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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星光之下

3小时前 都市 1
1998年10月初。国庆节。

前一天的大雨把天空洗得干干净净。第二天一早,艳阳高照,青空深远。空气里有一股温润的气息,混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

我扛着渔具出了门。刚走到巷口,就听到王伟超在骂街——他的自行车链条掉了,正在路边蹲着往上装,手上沾了一手黑油。

他嘴里叼着一根烟。自从上次抽烟被母亲堵住之后,他再也不敢来我家了。

“上哪儿?"他问我。

“河边。”

他把链条装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裤子上多了一道黑印子。

两个人就上路了。王伟超在前面骑,我跟在后面。他的自行车后座绑着渔具包,包在颠簸中一晃一晃的。

出了村,田埂上新洗过的白杨叶子在太阳下泛着光,像涂了一层油。

风吹过来的时候,满树的叶子哗啦啦响,翻出一片银白的背面。

稻田里的水映着天空,一块一块的,像碎镜子。

空气里有一股稻花的香味,淡淡的,混着泥土的腥气。

王伟超在前面骑,我跟着。车轱辘碾过泥路,颠得屁股疼。他回头冲我喊了一声。

“你妈最近忙啥?”

“教书。”

“啧啧。”

他没再说下去。自行车拐了个弯,颠进一条更窄的田埂。

到了河边。

水涨了不少,浑黄黄的,但不算太急。

河边的草被前一天的雨压倒了一片,露出底下的泥地。

一只翠鸟从河面上低低掠过,翅膀擦过水面,带起一串水珠。

它落在对面的一根枯枝上,抖了抖翅膀。

我在一棵柳树下蹲下来,开始掏渔具。鱼线缠住了,解了半天才解开。手指有点笨。

王伟超在旁边蹲下来,点了一根烟。

一上午换了几个点。

大太阳冒出来,烤得人受不了。

汗从额头上淌下来,顺着鼻梁往下滴。

大家边吃干粮边骂娘。

王伟超捏起一条鱼,鼓了鼓鱼尿泡,举起来晃了晃。

“避孕套。”

大伙愣了一下。然后都笑了。

王伟超把鱼尿泡往天上一弹。

那透明的圆球慢慢飘起来,在蓝天里闪着光,像太阳脱落的一片鳞甲。

它越飘越高,飘到柳树梢头,被风托了一下,往远处飘走了。

到了中午,有人嚷着回家。

王伟超突然说:“野炊吧。”

眼睛都亮起来了。

太阳很大。

水面反射的光像碎银子,晃得人睁不开眼。

河水哗哗流着,水声盖住了远处的虫鸣。

有人在河里洗脚,脚丫子在浑黄色的水里一搅,水花溅起来。

王伟超把鞋脱了,把脚伸进水里,叫了一声爽。

“去哪儿生火?”

我说养猪场有钥匙。

养猪场的锁有点生锈了。钥匙插进去的时候发出了涩涩的金属声。我扭了一下——咔嗒。开了。

推开大门,我愣住了。

院子变了。

西侧堆了两大堆原木,盖着塑料油布。塑料油布在太阳下反射着白光。地面上有深深的车辙,一道道地嵌在泥里,像被什么重物碾过。

“这就是赌场吗?"一个呆逼说。

我想一巴掌拍死他。

其他人已经涌进去了。有人在院子里转悠,有人在看那些原木,有人往厨房走。王伟超一脚踢开厨房门,说锅碗瓢盆都有,今天在这儿开伙了。

几个人在后院找干柴。

我在院子中间站了一会儿。

阳光照在水门汀上,白得发晃。

车辙里的泥已经干了,裂成一块一块的。

我蹲下去用手指碰了一下——硬了。

干透了。

这时候王伟超从厨房探出头来。

门没锁。

我走过去。推开。

屋里有一股水泥和生石灰的味道,混着樟脑球的气味。

床上的凉席还在,叠着一床薄被。

长木桌上躺了十几个烟头——阿诗玛。

桌面上有烟灰烧过的痕迹,一圈一圈的。

我走到柜子前。那扇嵌着镜子、顶部写着"百年好合"的立柜。镜子里映着我的脸——表情有一点拧巴。

我打开了柜门。

柜子里有一床褥子,裹着床单。很干净。我掀开床单,什么都没有。

正要关上柜门的时候,一条东西滑落下来。

一条内裤。

红色底面,布满了黑色圆点。

我愣了。弯腰捡起来。

棉的。

很薄。

抓在手里那么小巧。

裆部皱巴巴的,有些发硬。

我轻轻打开——布料在指尖下有一种奇怪的粘合力——像凝固的胶水被撕开的感觉。

一股浓烈的骚味扑出来。那气味直冲脑门,像一记闷棍打在后脑勺上。我的胃翻了一下。

褐色的斑状地图上裹着层黄白色的凝结物。几根卷曲的黑色毛发横亘其间,又长又黑。那些毛发纠缠在一起,粘在布料上,已经干透了。

我站在柜子前。

手里拿着那条内裤。

布料薄得像一层纸,在我的手指间几乎没什么重量。

但我握着它,像握着一块烧红的铁。

耳边是院子里伙伴们的说笑声——王伟超在骂谁笨手笨脚。

那些声音离我很远,隔着一扇门,像另一个世界。

我在床上坐下。床垫弹簧吱了一声。我把内裤放在膝盖上,看着它。红色的布面在昏暗的光线里发暗,黑色圆点像一只只眼睛。

然后我缓缓躺下。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灰已经脱落了,露出底下黑色的电线。

我躺在那里。内裤攥在我手里。

王伟超在外面喊我:“林林?柴在哪儿?”

我坐起来。把内裤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

在关上的一瞬间——镜子里我的脸——白的。

我把柜门关严了。

我在养猪场待了一个下午。

同伴们生火做饭,煮了一锅鱼汤。

有人从家里偷了盐和酱油,放在碗里端着。

鱼汤是白的,飘着几片姜。

大家围着锅蹲了一圈,呼呼地喝汤,汤太烫了,喝得倒吸凉气。

我没喝几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原木发呆。鱼汤的热气在面前升腾,香味往鼻子里钻,但我咽不下去。手里捧着的碗在慢慢变凉。

原木堆上的塑料油布在风里鼓起来一下,又落下去。塑料布上有一洼水,映着天空。云的影子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王伟超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

太阳从头顶挪到了西边。树影拉长了。风凉下来了。同伴们陆陆续续走了。

我锁上养猪场的门。铁锁咔嗒一声扣上了。我拉了拉锁鼻,确认锁好了。骑上自行车,往家走。

路上,风迎面吹过来。田埂上的草被风吹得往一边倒。远处的村庄在暮色里亮起零星的灯火。烟囱里的炊烟往天上飘,在灰蓝色的天空里散开。

我慢条斯理地骑车。街上已经有三三两两吃饭的人了。有些人端着碗蹲在门口,看到我过去,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还没扎好车,母亲就从厨房探出头来。

“晌午也不知道回家——”

她骂我,但声音里有笑意。尾音往上挑的。

她站在夕阳里。

一束狭长的光从西边射进门洞,正好落在她身上。

她高挽着衣袖,露出白生生的胳膊。

手上沾着面粉,指缝里还有没搓干净的面团。

她看着我的脸,那个"你怎么才回来"的表情——和每一天一样。

“你钓的鱼呢?”

“没钓着。”

“鬼信你。”

她头发刚洗过,在夕阳下泛起几朵金色浪花后顺流而下,一直垂到肩头。

家常的碎花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最上面那颗。

腰间系着蓝色碎花围裙,带子系了个蝴蝶结。

我没再搭茬。走近她身边。案板上摆着一排饺子,白白胖胖的,像一排小元宝。

我拿起一片饺子皮。

母亲挤了挤眼睛:“哟,成精了。”

“不你说的——不试试就永远学不会吗?”

我惊讶于自己的平静。声音从喉咙里出来的时候,平稳的。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母亲教我怎么摊皮,怎么捏边。

把馅放在皮子中间,对折,指腹沿着边沿一点一点捏过去。

她的手指在我旁边动——指腹泛着白光。

指甲剪得短短的,干干净净。

我自然听不进去。馅放多了,皮捏不上。捏上了,形状又歪了。

母亲不耐烦了。伸手把饺子从我手里拿过去,三两下捏好了。放在案板上,和其他的饺子排在一起。

“一边呆着去。别在这儿碍事。”

我看着她的侧脸。

夕阳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的鼻梁上留下一道高光。

睫毛的影子落在颧骨上。

她低头捏饺子的时候,碎花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

我站在她身后侧的位置,能看到她脖颈侧面的一颗小痣。

棕色的,米粒大小。

在夕阳的光里,那颗痣的颜色发亮。

我放下筷子。走到水池边。水龙头拧开,凉水哗哗冲在手心里。我看着水从指缝间流走。泡沫翻了一下,就散了。

我一边洗手一边说——声音尽量放平。

“我们去猪场烤鱼了。”

母亲的手没有停下。手指继续捏着饺子皮,行云流水。指腹在面皮上捻过去,褶子一个接一个出来,均匀的。

“嗯。"——轻轻的。像没当回事。

“院里堆了好多木料——也不知道是谁的。”

“你姨家的。"——没有停顿。她的手从案板上拿起另一张饺子皮。

“还上了防盗门——里面放的啥?”

母亲不再说话了。她低着头,手指继续捏着饺子皮。一个。两个。三个。她的手速没有变慢。但她的沉默——比任何话语都响亮。

夕阳照在她刚洗的头发上。

那金色在慢慢变深,从金黄变成橙黄,再变成暗红。

锅里的水在沸腾,发出刺耳的嘶鸣。

锅盖在跳跃。

蒸汽升腾起来,蒙蒙的,模糊了她的脸。

我盯着母亲发丝间若隐若现的脖颈。声音绷紧了。

“谁把猪场给陆永平用的?”

母亲头都没抬。

她放下筷子。俯身换了小火。走到门口,拉了拉灯绳。

啪的一声。灯泡亮了。昏黄的光在暮色里铺开。

她走回案板前。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问你奶奶去。”

那四个字落在空气里。

像四颗石子落在水面上。

一圈一圈扩散开来。

我站在她身后。

灶台上的蒸汽还在升腾。

锅里的水在小火下咕嘟咕嘟响。

那些声音都还在。

但整个厨房像被什么东西罩住了。

母亲的手指继续捏着饺子皮。

一个。

两个。

三个。

她的动作没有变慢,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

但我注意到她捏完一个饺子之后放在案板上的时候,手指在饺子边上多按了一下。

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我没有再说话。

站在灶台旁边。

锅里沸腾的水安静下来,水面开始冒小泡。

母亲把饺子一个个下进锅里。

白胖的饺子沉下去,又浮上来。

盖子在锅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脆响。

吃饭的时候,母亲把饺子端上桌。

我坐在桌子边上,夹了一个。

烫。

馅是猪肉白菜的。

我低着头吃。

她也吃。

两个人没有说话。

筷子偶尔碰到瓷碗的边沿,发出一声细响。

饭后我帮母亲收拾碗筷。她洗碗,我站在旁边擦桌子。水龙头的声音。碗碟碰撞的声音。除此之外,没有别的。

然后我回了自己的房间。

吃完饭之后。天已经黑透了。

我坐在床上,瞪着墙壁。墙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鸟。我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出房门。穿过堂屋的时候,从窗户看到母亲在厨房里收拾。她的背影在灯下一晃。我推开院子门。

胡同里黑洞洞的。路灯坏了很久了,没有人修。只有天上的星光,淡淡的,刚好能看清人的轮廓。

不远处的香椿树在夜色里像一座巨大的黑塔。

我往胡同口走去。脚步踩在地面上,地面是松软的——白天晒了一天的地气正在往上蒸,暖烘烘的,裹着我的脚踝。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我看到了母亲。

她走在我前面。刚出来的。大概是去倒垃圾。她的背影在星光里只是一个剪影——头发披着,碎花衬衫的轮廓在黑暗里看不太清。

她走得很慢。

我跟着她。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妈。”

她似乎没有听见。

“妈。”

她停了下来。没有回头。就那么站在星光里。

我走过去的几步,脚步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地面传递出热哄哄的气流,从脚底涌上来。

我伸出手。从后面。牢牢地抱住了她。

我的手环在她的腰间。围裙还在她身上,布料软软的。隔着两层布料——她的衬衫,我的袖子——她的后背贴在我的胸口。软的。暖的。

她的头发有几缕拂到我的脸上。淡淡的清香。

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然后松开了。

她没有挣扎。没有推开我。她的手垂在身侧,没有抬起来推开我,也没有握住我的手。就那么垂着。像两条线。

我抱得更紧了一点。脸埋在她的后肩上。闭上了眼睛。

“行了,你还小?”

声音轻轻的。没有怒气。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我没有说话。

母亲没有再推开我。她只是又说了一遍。

“行了。”

但身体没有动。她站在那里。我抱着她。星光从头顶照下来。我们的影子在地面上叠在一起,一个长一个短,像一棵树和它的树影。

在她闭眼的那一刻——我看到了。

不。是我闭着眼,但"看到"了她的眼睛。那双眸在黑暗里——吸纳着星光——熠熠生辉。

凉了。

秋天的夜晚,气温在降。

但她的后背是暖的。

地面也是暖的。

远处有狗叫了一声,然后停了。

胡同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

她的呼吸,我的呼吸。

慢慢地,几乎合到了一起。

我闻到混合的气味。

她头发上的清香,傍晚包饺子时面粉的气味,围裙上残留的油烟味,还有脚下的泥土被雨水浸透后散发出的腥味。

这些气味在星光下混在一起,裹着我们。

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

隔着两层布料,我能感觉到她的体温。

那一小片区域在慢慢变热。

她锁骨以下的布料被我的呼吸一下一下焐着。

她的呼吸很慢。慢到我几乎感觉不到了。但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在胸腔里撞,不知道她能不能感觉到。

我的手掌落在她腰侧。

围裙带子的位置。

带子系了一个结,硬硬的顶着我的掌心。

我没有往下滑。

我的脸贴在她的后肩上。

碎花衬衫的布料贴着我的嘴唇。

贴着肩膀。

锁骨以上一巴掌的地方。

整个拥抱中,我的手没有移动。

我闭着眼。布料上洗衣粉的气味混着她的体温。那一小片被我的呼吸焐热了。

后来我想。那可能是我这辈子抱母亲抱得最干净的一次。

过了很久。可能是一分钟。也可能是五分钟。

母亲轻轻动了一下。

“好了。回去了。冷。”

她挣开我的手。动作很小,但坚定。我松开了。

她转过身来。在星光里看了我一眼。没有笑,没有皱眉。只是看了一眼。

然后她往家的方向走了。脚步不快不慢。和平时一样。她的影子在星光下碎成几段,从我的脚下一直延伸到门洞的方向。

我跟在后面。

保持着几步的距离。

她的影子在前面的地面上,被星光拉得很淡,若有若无的。

我踩着自己的影子,也踩着她的。

那些影子叠在一起,又分开。

胡同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

她的拖鞋啪嗒啪嗒响,我的球鞋踩在泥地上闷闷的。

快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只是停了一下。

就那么站着。

我能听到她的呼吸,有点乱。

然后她推开门进去了。

天上有几颗星星在闪。

我仰起头看了看。夜很深。很深。星星密密麻麻的,像谁往天上撒了一把碎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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