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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梨园旧事

3小时前 都市 1
母亲后来跟我讲她小时候的事,都是片段。

姥姥说的多一些。

姥爷也会提,但他说得少。

他们讲的时候都坐在堂屋里,光线从门口照进来,浮尘在光柱里飘。

姥姥说母亲放学不写作业,先唱戏。

书包往门槛上一丢,布包落地的声音闷闷的,人就站到堂屋中央去了。

姥爷的原话是:“她就往那儿一站,两只手也不知道往哪儿放。一张嘴,调子就对了。”

姥姥从厨房探头。

厨房在东边,灶台离门口三步远,锅里的水正冒着白气,灶膛里的柴火噼噼啪啪地响。

夕阳从堂屋门口照进来,橙红色的光铺了一地,门槛上落着一道亮堂堂的光带。

小凤兰站在光里,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后墙的挂历上。

她扎了两条小辫,用红头绳绑着,跑了一路散了些,毛茸茸的碎发贴在额头上,被光线染成了淡金色。

圆脸晒得有点黑,鼻尖上挂着汗珠,汗珠被夕阳照得发亮。

白底碎花小褂,白布底子上印着铜钱大小的粉红色小花,领口的扣子扣错了一位,右边比左边高出一截,露出了里面白色的背心边。

蓝布裤子,膝盖上两团泥印,下午在学校操场跪的,泥已经干了,裂出几道浅色的纹路。

塑料凉鞋,浅粉色的,左脚那只带子断过,用橡皮筋扎着,橡皮筋已经松了,走起路来啪嗒啪嗒响,声音在堂屋里来来回回地弹。

她开口唱了。

咿咿呀呀的,嗓子还没开,有点哑,但调子是准的,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

姥爷没说话,从椅子边拿起板琴,架在腿上,先摸了摸琴弦,然后拉弓。

琴声一起,像水从高处往下流,贴着地面铺开。

母亲的声音大了些,原本收着的嗓子放开了,尾音往上挑,带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劲儿。

姥姥站在厨房门口听了一会儿,西斜的光从她背后照进去,灶台上一片暗影。

锅里的水烧干了,发出滋滋的声响,冒出一股焦味。

她赶紧转身,端起锅往旁边挪了挪,拿锅铲翻了翻,又回头看堂屋——锅里的热气往上冒,白蒙蒙的,糊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清了。

姥爷说那丫头的眼亮,说那眼睛里有光,像灶膛里烧到最旺时的火苗。

唱着唱着嘴角起了白沫,太用力了,嘴唇边缘凝出一圈细密的白色泡沫。

她唱得很投入,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脚尖上,身体微微前倾,两片鞋底几乎要离地,身子轻轻晃着,像院子里的向日葵被风吹着。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在下巴尖上聚成一滴,悬着,颤了颤,滴到碎花小褂的前襟上,洇开一个小圆点,白布上的小花被水浸透了,颜色深了一截。

她也顾不上擦。

姥姥从厨房探头,手扶着门框,声音穿过堂屋的暮色:“吃饭了!别唱了!”

姥爷不停琴弦,头也不抬,弓子在琴弦上平稳地走:“让她唱完这一段。”

姥姥没再催。

她回到灶台前,用锅铲翻了翻菜,又往堂屋看了一眼。

厨房里的光线暗了,窗外最后一抹橙红色正在消退。

她伸手拉了墙上的灯绳,灯泡亮起来,黄色的光铺在灶台上,锅里的菜冒着热气。

她又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

姥爷放下琴弓,弓子搁在琴面上,发出一声轻轻的木头碰撞声,像是桌子底下什么东西倒了。

他把板琴靠墙放好,对姥姥说了一句话。

这句话姥姥后来转述给我:“这丫头,有灵气。”

姥姥没有接话。

她盛饭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算不算笑。

饭盛到碗里,热气往上升,白茫茫的,她眯了眯眼睛。

他放下板琴的时候手指在琴面上停了一下——指尖碰到琴弦,发出一声极轻的嗡响,那声音在院子里弹了一下就散了。

那盏煤油灯后来一直放在堂屋的柜子上。

灯罩被烟熏得发黄,底座上积了一层灰。

灯芯烧过之后会结出一小朵黑色的花,第二天早上姥姥用指甲轻轻掐掉,手指上沾一层黑灰。

母亲嫁人的时候想带走,姥姥没让。

姥姥说那盏灯是你姥爷做的,灯座是木头削的,用刨子修过,摸上去光滑。

灯芯是从旧棉被里抽的棉线,搓紧了穿进铁管里。

姥爷最常讲的是另一段。师大录取通知书来的那天,他在院子里修板琴。

夏天正午,太阳晒得地上的砖发烫,砖缝里的土都白了。

院墙上的丝瓜藤耷拉着叶子,被晒得卷了边。

姥爷坐在马扎上,手里的螺丝刀在板琴的弦轴上拧。

他听到自行车铃铛响了一路,叮铃铃的,从巷口一直响到家门口,声音越来越近,铃铛越按越急。

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巷口看。

母亲从巷口骑进来,碎花长裙的下摆被风吹得往后飘,露出半截小腿。

车还没停稳她就跳下来了,落地时往前冲了两步才站稳。

手里举着一个信封,攥得很紧,信封的一角被汗浸湿了,皱了一小块。

阳光照在信封上,白色的纸面反光,姥爷看不清上面印的字。

他看到了女儿的脸,看到了她嘴角往上翘,露出了牙齿,眼睛弯成了月牙。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见过她笑得最开心的一次。

母亲扎着马尾,骑了一路,几缕头发被风吹散了,贴在脸颊上。

额头上全是汗,大热天骑车骑了四十分钟,前额的发根都湿了。

她的眼睛亮,不是普通的亮,是整个人被点着了那种亮,亮得姥爷不敢多看。

她穿着白衬衫,领口洗得发硬,边缘磨出了一层细密的毛边,但干干净净,在太阳底下白得晃眼。

碎花长裙,淡蓝色的底,白色的小花,裙摆被风吹皱了。

黑布鞋,鞋面上有一层灰,是踩自行车脚踏蹭的,左脚鞋头的布面被脚踏磨得发亮。

还没进门她就喊了一声:“爸!考上了!”

声音太大,巷子里的狗被吓得叫了两声,接着远处也有狗跟着叫了几声。母亲的嗓门没收住,尾音在巷子里弹了个来回。

她跳下自行车,车倒了没扶,前轮还在转,直接冲进院子。

信封塞到姥爷手里。

姥爷不识字,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把信封正过来看,倒过来看,其实什么也没看懂。

他笑了,笑的时候露出缺了一颗的后槽牙,把信封放在膝盖上,用手掌抚平。

母亲这才弯腰去扶自行车,车把已经歪了,她用手掰了一下,没掰正。

姥爷说那天她换了新衬衫才出门的。

碎花长裙洗得发白,衣领和袖口的颜色比裙身淡一些,熨得很平整,折叠的压痕还在裙摆上。

她平时不穿这条裙子,只有重要场合才穿。

那天她穿了。

姥姥的反应来得晚一些。

厨房里,她背对着门口,手里的刀一起一落,切菜的声音均匀有节奏。

她没有回头,对着案板说:“女孩子家,当老师多好,稳稳当当的。”

母亲没有接话。

她站在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嘴角还留着刚才笑的弧度。

风从窗户外吹进来,吹动了她的碎花裙摆。

姥姥后来跟我说:“你妈那时候,好看得不得了。”

我从来没有去过母亲读过书的那座城市。母亲从不在我面前提那里的事。有一次,只有一次,她说漏了半句话。

那天她在切菜,左手按着黄瓜,右手握着刀。刀刃落下去,切出一片均匀的薄片。刀停了一下,就半秒,悬在空中,然后继续切。

“本来是要留校的。”

声音不大,像在跟自己说话。

刀切下去的声音盖过了尾音。

就这一句。

她没再说下去。

我等了一会儿,厨房里只有菜刀碰到案板的笃笃声,均匀的,一下一下的。

那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但从姥爷那里,我听到了更多。

母亲在师大谈过一场恋爱,同班同学,毕业那年分的手。

母亲没说是谁提的分手。

姥爷也没问到底怎么回事。

只记得母亲回来后沉默了一段时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吃饭的时候出来,吃完又进去。

然后她把行李搬回了平海。

我在师范大学的毕业照里见过她。

照片有些旧了,边缘发黄,中间还留着一道折痕。

母亲站在第二排左三,扎两条辫子,辫尾绑着黑色的橡皮筋。

白衬衫,黑裙子。

表情不笑也不严肃,是那种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的表情。

她的视线微微偏左,没有正对着镜头。

她旁边空着一个身位,两边的同学都往中间靠了靠,那个空位就显得更空了。

白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贴着脖子。

黑裙子长度过膝,裙摆平整。

没有化妆,嘴唇是天然的浅粉色。

头发扎得规规矩矩,没有碎发。

看起来很标准,标准得像所有师范毕业生的合影里那个最不出错的人。

说那半句话的时候母亲的状态是平的。

没有情绪。

不是强忍,不是回避。

刀切下去,黄瓜一片一片倒在案板上。

是真的过去了。

比算了更彻底的算了。

姥姥有一次坐在门口剥豆子,阳光照在她的膝盖上。

她的手没停,豆荚从中间掰开,手指一挤,豆子落在碗里,叮叮当当的。

她突然说了一句:“你妈啊,机会多,路子多,偏偏就喜欢由着性子。”

我坐在门槛上,没接话。碗里的豆子越来越多,姥姥的手一直没停。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在她的白头发上镀了一层光。

家里的相框里有一张照片。木框子,漆成了暗红色,边角磨掉了色,露出里面浅色的木头。玻璃面擦得干净,但边角积了一点灰。

母亲和父亲的结婚照。

不是影楼拍的那种,是请镇上的照相师傅来家里拍的。

师傅背着一台老式相机,三脚架支在堂屋门口。

背景是堂屋的毛主席像和褪色的年画,年画上画的鲤鱼已经看不清颜色了。

我小时候经常看这张照片。

母亲穿着一件红棉袄,领口镶了一圈假珍珠,珍珠不大,圆圆的一排,在光下泛着塑料的光泽。

父亲穿着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用梳子蘸了水一遍遍往后梳,梳齿的印子还留在头发上。

他笑得太用力,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鼻子两侧挤出两道笑纹。

母亲也在笑,嘴角微微翘起。

但我后来注意到一个细节:母亲的眼睛没有在笑。她的嘴角是往上翘的,眼角的纹路没有动。笑意停在嘴唇上,没有往上走。

照片里她的头发烫过,镇上的理发店第一次烫,不太自然,发梢有点焦,从卷曲的地方断开几根,看起来毛毛的。

化了淡妆,腮红打得太重,两边红扑扑的,像两团云。

涂了口红,不太会涂,上唇涂出去了一点,多出一个小尖角。

她看着镜头,但没有焦点,眼神穿过了镜头,落在更远的地方。

红棉袄新买的,买大了一号,肩膀处有些空,袖子也长了一点,盖住了半个手背。

那段时间她瘦了,衣服撑不起来。

姥姥后来告诉我一件事。母亲出门前在屋里坐了很久,坐在床边,两手叠放在膝盖上。姥姥催她:“快点儿,人家等着呢。"母亲没动。她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她站起来的时候掸了掸棉袄上并不存在的灰,手掌从胸口拂到腰间。然后走出了门。脚步不快不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伸手扶了扶门框。

那件红棉袄后来母亲穿了好几年。

过年穿,走亲戚穿,天冷的时候在家穿着做饭。

袖口蹭脏了,下摆沾了油渍。

领口的假珍珠掉了几颗,她也没补。

有一年冬天我见到她蹲在灶台前添柴,红棉袄的领口缺了两颗珍珠,空出两个小洞。

她也没有注意到。

大姨张凤棠后来评价母亲那天。

她坐在客厅里剥花生,剥开一颗,花生壳掰成两半,扔进地上的簸箕里。

簸箕里的花生壳堆了半满,有几片从边缘落到了地上,她也懒得去捡。

她说:“说不上高兴,也说不上不高兴。就那么回事儿。”

姥爷拉了板琴,从午饭拉到晚饭。

弓子在琴弦上走了一遍又一遍,曲子重复了很多遍。

晚些时候,父亲喝醉了,蹲在院墙根底下吐了。

母亲端了一碗水走过去,蹲下,把碗递过去。

父亲没接,她就放在地上,然后拿手里的毛巾给他擦了擦嘴。

院墙根底下的灯泡亮着,黄光照在她身上。

姥姥看到了这个画面,她站在厨房门口,手扶着门框。

后来她对我说:“你妈那时候——”

她没说完。叹了口气。

结婚后母亲搬到了父亲的家。

镇子西头,三间瓦房,院子不大,没有铺砖,地面是踩实的土,下雨天会变得泥泞。

院子里有一棵槐树,比房子还高,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

槐花开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味,白色的花一串一串挂在枝头,风吹过来就往下落,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母亲上课忙,我被撇给爷爷奶奶带。

爷爷奶奶住在村东头,房子比我们家的旧一些。

周末母亲骑自行车来看我,车后座绑着一个小椅子,用旧棉衣和铁丝绑的,绑得很结实,坐在上面不硌屁股。

有一次下雨,夏天的雨来得急,走在半路上,天突然暗下来,豆大的雨点砸在地上溅起尘土。

路边没有躲雨的屋檐。

母亲把自行车骑到一棵大榕树下,停住,脱下自己的雨衣,把我从后座上抱下来,蹲在地上,用雨衣从头到脚把我裹得严严实实。

雨打在树冠上,哗哗地响,又顺着叶子滴下来。

她蹲在我前面,弓着背,雨水从她的发梢淌下来。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

雨小了以后她重新上路,把雨衣披在我身上。

我坐在后座上,雨衣的下摆盖住了我的膝盖。

母亲的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我能看到她后背的肩胛骨的轮廓。

她没有说话,只是用力蹬着脚踏。

风从两边吹过去。

母亲下班回来从来不提这些事。

她把自行车靠在墙根,锁好,取下挂在车把上的布包。

然后解下系在腰间的围裙,拿在手里抖了抖,拍打身上的粉笔灰,白色的灰尘在黄昏的光线里飘了一会儿,慢慢落下去。

然后她走到厨房,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开始准备晚饭。

她的动作不快不慢,每一个步骤都有固定的顺序。

父亲办了养猪场,就在村东头的空地上。

铁皮搭的棚子,远远就能闻到气味。

村里的闲人聚在那儿打牌,烟味和吵闹声从下午持续到晚上,赌博的喊叫声隔着半条村都能听到。

母亲跟父亲吵过几次,每次门外围了一堆人,黑压压的人头挤在院门口。

母亲脸皮薄,吵完了躲进里屋,把门关上,坐在床沿上,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

半天不出来。

外面的邻居慢慢散了,脚步声从院子里退出去。

姥姥来串门的时候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她面前的地上,也照在墙根下的簸箕上,簸箕里晒着萝卜干,切得薄薄的,边缘微微卷起。

她看着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弯着腰在水池边洗菜,水声哗哗的。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过了一会儿,她说了一句:“你妈这辈子啊——”

后面的话被油锅的滋滋声盖过去了。油烧热了,葱花倒进锅里,葱香和油香一下子炸开,声音热热闹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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