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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白手

3小时前 都市 1


那个周末我回家,从胡同口就觉得不对劲。

大门开着——这没什么奇怪——但院子里站着人。

奶奶站在石榴树下,两手叉腰——冬天的石榴树光秃秃的,枝条像一把撑开的枯骨——奶奶站在下面,灰白的头发在风里飘着。

父亲蹲在门槛上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没有风,就直直地升上去,然后散开。

姥爷坐在堂屋的椅子上,脸色铁青——他平时不怎么发火——他说话总是慢悠悠的,带点唱戏人的腔调——但那天他的脸是紫的——紫到脖子根。

他坐在堂屋正中的椅子上,两手撑着膝盖——那是他发火时的一贯姿势。

面前那杯茶没动过——水已经不冒热气了——一片茶叶浮在水面上,一动不动——像一艘搁浅的小船。

母亲不在院子里——只有厨房的灯亮着——门帘垂着——里面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均匀得很——刀落在砧板上,噔,噔,噔——每一声的间隔都一样长——像钟摆。

我进门的时候,没人注意到我——我站在门廊下——像一根多余的柱子——风从门廊穿过来,吹得我的裤腿轻轻摆动。

姥爷说:“她这是胡闹。”

奶奶接话:“谁说不是呢?好好的老师不当,跑去搞什么剧团——那玩意儿是你一个女的能搞的?那剧场里都是些什么人——三教九流——你一个女人往那里头扎——传出去像什么话?”

父亲没说话——他低着头抽烟——烟灰烧了很长一截,掉了也没弹——灰白的烟灰落在他的裤子上,他也没拍。

这时切菜的声音停了——噔噔噔的声音消失了——院子里一下安静下来。

门帘掀开——母亲端着一碗菜走出来——葱花炒鸡蛋的味道跟着她一起飘出来。

她看到一院子的人,表情没什么变化——没有意外,没有恼怒,没有委屈。

她把菜放到堂屋的桌上,碗底碰在桌面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她说了句:“吃饭了。”

没有人动。

母亲也没催——她转身回了厨房——门帘在她身后落下来,晃了两下,静止了——然后切菜的声音又响起来——和之前一样的节奏——噔,噔,噔——一点没变。

春天的傍晚——天还没黑透——西边的天空残留着一抹暗红色——像一道旧伤疤。

但堂屋已经开了灯——日光灯管闪了两下才亮起来——先是两端发红,闪了闪,然后猛地亮了。

不冷不热——但院子里每个人的脸都是绷着的——姥爷的嘴角往下撇着——奶奶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父亲的眉头皱成一个疙瘩。

切菜声均匀的,不受影响的——噔,噔,噔——那声音像一个宣言。

姥爷的叹气声——父亲的烟头被捻灭的滋滋声——烟头在青砖地面上被碾碎,最后一点火星灭了——奶奶的念叨声,嗡嗡的,像一只绕圈的苍蝇。

厨房飘出来的菜香,葱花炝锅的味儿——混着院子里的土腥味和傍晚的潮气。

母亲的切菜声出卖了一切——她没有生气,没有伤心,没有犹豫——她在做一件她已经决定了的事情。

这一家人吵归吵,闹归闹——她的节奏不会变。

那噔噔噔的声音一直响着——不紧不慢——像一条河——不管岸上的人怎么喊,河水只管按自己的速度往前流。



隔了一个周末——我从学校回来,姥爷叫我去菜地——这有点不寻常——姥爷平时不会专门喊我去菜地。

他站在院子门口,背着手,看到我推车过来,下巴朝塘边的方向扬了一下——意思是,跟我走。

祖孙俩沿着塘边慢慢走——塘里的水是浑绿色的,风吹过的时候起一层细纹,像老人的额头。

姥爷走在前面,两手背在身后,右手捏着一根旱烟卷——他没点上,就那么捏着——烟纸卷得紧紧的,一头拧了个结。

姥爷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见客才穿的那件——四个口袋,扣子扣得整整齐齐。

他背着手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往前倾——老了——我记得他以前走路,背是直的,像一根标枪——现在不是了——他的脊背弯了,像被什么东西压弯的。

姥爷站住了——他看着水面——风把塘面吹出一层细纹,一层推着一层,往远处去——他也跟着那细纹看了一会儿。

他说:“你妈啊——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儿,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我站在他旁边,也看着水面——水面下有一团黑色的东西在动——是一条鱼——它慢慢地游过去,尾巴轻轻一摆,消失在更深的水里。

姥爷又说:“她小时候要学戏,我不让——她自个儿偷偷练——躲在屋后头的柴房里练——唱到嗓子哑了也不吭声——哑了一个星期——我以为是感冒了。后来她妈发现了,跟我说,你闺女天天在柴房里练嗓子呢——我去看了一眼——她站在柴堆中间,对着墙,一遍一遍地唱——唱的什么我听不清——但那个背影我记得。”

他顿了顿——把烟卷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摸到烟卷的末端,捏了捏。

“那次也一样——她跟我说‘爸,我想办剧团’的时候——我骂了她一顿——骂得很难听——我说你一个离了婚的女人,不好好在学校待着,折腾什么?骂完了,我心里清楚——她已经定了——我骂不骂都没用——她从小到大,哪件事是被我骂回来的?”

我问:“那您——同意了?”

姥爷没回答——他拿出打火机——一个老式的煤油打火机,银色的漆已经磨掉了大半——他擦了两下才点上——火苗在风里晃了晃——他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卷上——吸了一口——烟纸燃烧的声音嘶嘶的——他吐出来——烟被风吹散了,淡蓝色的,散得很快。

“你姥姥让我来劝你妈——我说——我劝不了她——她比我犟。你姥姥说,你是她爹,你怎么就劝不了——我说,正因为我是她爹,我才知道劝不了。”

他苦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东西——像是对什么事物的认可——又像是无可奈何的投降——嘴唇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然后又合上了。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不烈,有点晃眼——水面上闪着碎碎的金光——一阵风吹过来,那些碎金就碎了,又重新拼起来。

暖和了——春天真的来了——吹过来的风带着土腥味和水的味道。

水面偶尔有鱼跃起来——啪的一声——落下的时候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一圈一圈的涟漪往外扩散。

远处的汽车声隐隐约约的——旱烟味——呛人的——还有点辣——混合着塘边潮湿的土腥味——水草腐烂的味道。

往回走的时候,姥爷说了句:“你妈啊——就是太聪明——太聪明的人,路比别人多,苦也比别人多。”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跟自己说话——说完他掐了烟头——在鞋底上摁了摁——烟头的火星彻底熄灭了——他把它丢进路边的草丛里。

“让她去吧。”



考完化学那天下大雨——我湿淋淋地蹿进门——雨水从头发上淌下来,顺着脖子流进领口——浑身都在滴水——布鞋里灌满了水,每走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

我愣了一下——奶奶坐在客厅里——没有裹棉被,没有躺在床上——就坐在客厅那把藤椅上,像以前一样——藤椅的把手被磨得油光发亮。

茶几上放着一碗煮玉米——还冒着热气——白色的蒸汽一缕一缕地升起来,在半空中消散了。

奶奶穿着她那件灰白色的的确良衬衫——领口洗得发软——布料的纹路已经模糊了——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没有像前阵子那样披头散发。

她看着我,皱巴巴的脸挤出一丝笑——脸上的皱纹像一张揉过的纸,笑起来的时候就挤在一起,皱得更深了。

“老天爷啊,淋坏了吧,快擦擦头,吃煮玉米喽。”她的声音有点哑——但精神头是好的。

我愣在当场——我接过毛巾,擦了两下——毛巾擦过头发,发出沙沙的声音——还是不放心,往厨房看了一眼——母亲不在——灶台上空空的——锅已经刷了,倒扣在灶台上。

奶奶像是看穿了我的心思——她说:“你妈出去办手续了。”

“什么手续?”

奶奶叹了口气——但不是那种“完了完了”的叹法——是“算了,就这样吧”的叹法——那口气从她嘴里出来,带着一种认命的温度。

“剧团的手续——你姥爷来了一趟——跟我说了半天——说来说去就一个意思——闺女想干的事儿,拦不住——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不让她去,她这辈子心里都憋着一口气——让她去了,就算栽了,她也认了。”

我坐下来——藤椅的坐垫是奶奶自己缝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玉米有点烫,我吹了吹——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玉米特有的甜香。

奶奶继续说:“你姥爷说——他唱了一辈子戏,知道跑剧团不是闹着玩的——不是光有嗓子就行的——要找场地,要拉班子,要应付各路人马——他说你妈有这本事,就是缺个机会——这些年在学校里,她那个位置,人人都看着,人人都盯着——她动不了——现在她自己把机会找来了——家里不支持她,谁支持?难道让外人来支持她?”

玉米很甜——颗粒饱满——咬破了,汁水在嘴里散开——我埋头啃着——玉米粒一排一排地被我啃掉,露出光秃秃的玉米芯子——没让奶奶看到我的表情——我怕她一看到,就会发现我眼眶红了。

雨还在下——天已经暗了——客厅开着灯——黄黄的,暖暖的——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就更加柔和了。

刚下过雨的凉意从门口涌进来——但屋里很暖和——玉米冒着热气。

雨声哗哗的,打在院子里的石板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玉米啃起来的声音,咔嚓咔嚓的——奶奶偶尔的叹气声,轻轻的,像风从门缝里挤进来。

煮玉米的甜香味混着雨天的潮湿味——还有奶奶身上的樟脑丸味——那气味从她的衣服里散发出来,淡淡的,但一直萦绕着。

奶奶看起来不一样了——前阵子她裹着棉被不下床的时候,整个人是蔫的——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洗——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现在她坐在藤椅上,腰板直了——虽然不情愿——但她接受了。

不情愿和接受混在一起,拧成一种复杂的表情——但不是对抗了。

她拿了一个玉米,也开始啃——啃了两口,停下来——看着窗外的雨——雨幕白茫茫的,把整个院子都罩住了。

“你妈这个人。”她说——然后摇了摇头——没再说下去。



我跟着母亲去看“剧团”。

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骑得不快,但很稳——她的背挺得很直。

我跟在后面——链条咔咔地响着。

我们拐进了一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的墙是红砖砌的,有的地方已经长了青苔——路面坑坑洼洼的,积着昨夜的雨水。

我们在巷子深处停下来——母亲下了车——她把车支好,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钥匙上还挂着价签——崭新的——价签的白纸在风里轻轻晃着。

她打开了一扇铁门——铁门发出吱呀一声——门轴锈了,转动的时候像是有人在尖叫——那声音在空荡荡的巷子里回荡了一下——像是从来没被打开过。

里面是一个仓库——空荡荡的——水泥地上积了一层灰——灰很厚——走在上面会留下清晰的脚印。

墙角堆着几根锈蚀的钢管——锈迹斑斑的,像长了一层棕色的苔。

屋顶有一个天窗——玻璃上落满了灰——阳光从天窗照进来——照在飞舞的灰尘上——像一根光柱——光柱里无数细小的颗粒在翻涌——像另一个世界。

母亲站在仓库中间,转了一圈——她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像鼓点。

她仰起头,看着天窗——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在光里变成了金色。

她说:“以后这就是咱家的剧场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这四面漏风的破仓库——墙角的灰网——地上的裂缝——屋顶的窟窿——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口——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

母亲倒是看穿了我的想法——她笑着,嘴角弯起来:“咋?嫌破?”她拍拍墙上的灰——灰扑了她一脸——白衬衫上立刻多了一个灰手印——她没在意。

“破不怕——怕的是没有——有地方了,慢慢收拾就是了。”

她把钥匙放进兜里——钥匙碰到兜里的硬币,叮当响了一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拍手——灰从她手上簌簌落下。“走,回家吃饭。”

母亲那天扎着马尾——因为骑车,有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上——被汗水粘住了——有汗,额头上细细的一层——阳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但她在笑——不是咧嘴的大笑——是嘴角微微翘起来的那种——眼睛亮——那种亮我见过——她拿到师大录取通知书那天就是这种亮——眼睛里像点了一盏灯。

白衬衫,袖口卷到手肘——手臂上有一道灰——领口有一点汗渍——深色长裤,裤腿上蹭了一点铁门的锈迹——铁锈是棕红色的,在深色布料上不太显眼——黑布鞋,上面全是灰——走一步就扬起一小蓬灰尘——手拿着钥匙,指节上沾了铁门上的锈——指甲缝里也钻进了一点。

天窗投下一根光柱——灰尘在光里飞舞——缓慢的,没有目的的,像一群迷路的飞虫。

仓库的其他角落都是暗的——暗处堆着一些看不清楚的杂物。

仓库里有点闷,但不热——有股水泥和铁锈混合的气味——还有点霉味——脚步声在空荡的空间里回荡——嗒嗒嗒嗒——母亲说话的回声——铁门关上的吱呀声——然后静了——锁挂回去的咔哒声——铁的碰撞,清脆的一声。

母亲站在仓库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她的眼睛还是亮的——她看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转过去,骑上自行车。

我跟在后面——链条又咔咔地响起来——巷子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春天的泥土气息。



周末——我骑车路过那条巷子——远远看到仓库门口多了一块东西——阳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我骑近了——是一块木板招牌——刷着白漆——白漆还很新,在阳光下反射着光——上面写着四个字。

凤舞剧团。

字是手写的——不是印刷体——但笔画有力——横平竖直的——一看就是练过字的人写的——墨是黑的,干透了之后带着一点亚光——每一笔的起落都清清楚楚——写字的力道透过墨迹都能感觉得到。

母亲站在招牌下面——正仰头看它挂得正不正——她后退两步,歪着头打量——又上前两步——她的脖颈拉出一条好看的弧线。

旁边架着梯子——郑向东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锤子——正在固定最后一个钉子——叮,叮,叮——三下——钉进去了——他用手摇了摇,确认钉稳了。

母亲那天穿了一件白底碎花衬衫——干净的,熨过的——折痕笔直——头发扎了起来——比前阵子精神多了——气色也好了——脸上有了血色。

郑向东敲完最后一锤,从梯子上跳下来——梯子晃了晃——他落地的时候,咚的一声——他后退几步,看了看招牌——满意地点了点头:“正了——一点都不歪——我用水平尺量过的。”

母亲也后退几步——她看了很久——久到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也忘了拨开——久到我觉得她不会说话了。

然后她说:“挂了。”

两个字——声音不高——但我听出了那两个字底下的东西——不是高兴——不是激动——是“终于”——像是她等这两个字等了很久——从她在柴房里偷偷练嗓子的时候开始——从她在讲台上站了十几年的时候开始——从她接过那把钥匙的时候开始。

郑向东是剧团副团长——姥爷的徒弟——四十来岁,不高,但结实——胳膊上全是肌肉——说话嗓门大,笑起来满口白牙。

他收拾锤子的时候嘴里念叨着:“这地方虽然破了点,但地段还行——回头把里面收拾收拾,地面打打平,舞台搭起来——我看能行——再拉几个以前的老弟兄,班子就齐了。”

母亲说:“麻烦你了,郑哥。”

郑向东一摆手:“麻烦啥?师傅的闺女——就是自己人——师傅当年对我有恩——这点事算什么。”

夕阳金红色的——照在招牌上——白漆被染成了暖黄色——那四个字在夕阳里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不冷不热——春天的傍晚——刚好穿一件单衣的温度——风里带着花开的味道。

锤子敲钉子的声音——叮叮的,在巷子里回荡了几声——郑向东收拾工具的声音——锤子放进工具箱里,哐当一声——扳手也扔进去——远处有汽车喇叭声——断断续续的——新刷的油漆味混着傍晚的空气——还有锯末味——松木的清香。

回家的路上,母亲骑着自行车在前面——我跟在后面——影子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颠簸着——一会儿拉长,一会儿缩短。

我看着母亲的背影——她骑车的姿势比以前挺拔了一些——腰比以前直了——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

母亲没回头——但她说了一句——像是对自己说的——声音在风里有点模糊。

“慢慢来。”

两个字——被风吹到我耳朵里的时候已经有些散了。

我用力蹬了几下踏板——车链子哗啦啦响着——我没有说话——但我骑到了她旁边——和她并排。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但比笑更像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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