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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归来

3小时前 都市 1


我放学回来——胡同口停着一辆银灰色面包车——我认出来了——那是陆永平的车。

挡风玻璃上落了一层灰——车身侧面有一道划痕,从车头一直拉到车尾。

我愣了一下——然后想起来——陆永平负责接人——他死了——这辆车还在——他活着的最后一段路是开着这辆车回来的。

车旁边没有人——我往家走——步子不自觉地慢了下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压着刹车皮的声音,卷起尘土的声音——这些声音都消失了。

大门开着——院子里没有人——堂屋里有人——我听到了奶奶的声音——低低的,像在哭又像在笑——那声音颤着——忽高忽低的——像一个人站在风里说话,风一会儿把声音吹过来,一会儿又吹走。

我走到门口——门槛不高——但我抬脚的时候觉得它很高。

第一步看到的是奶奶的背影——她弓着腰,肩膀一抽一抽的——花白的头发在灯光下有些刺眼。

第二步看到沙发上坐着一个人——剃着圆寸——瘦了——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外套——正低着头。

父亲。

他剃了圆寸——青色的发茬刚冒出来——头皮有点白——在牢里不见太阳的白——那种白不是正常皮肤的白——是一种没有血色的白——像冬天的大白菜心。

瘦了一点——也可能没有——颧骨比印象中突出了一些——像两座小山包——眼睛看着地板——没抬起来——眼皮有点肿——肿得发亮。

穿着一件深蓝色外套——不是他以前穿的那件——新的,但不太合身——袖口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扣子的颜色和布料不一样——一看就是匆匆买的。

手搁在膝盖上——十指交叉,攥得很紧——指甲剪得很短——短到发白——像用牙齿咬过的。

腿并着——不像以前那样翘二郎腿——以前他坐沙发,总是翘着二郎腿,一条腿晃啊晃的——现在他坐得很拘谨——像在别人家做客——脊背也没靠在沙发靠背上——只坐了沙发的前三分之一。

我站在门口——父亲没有抬头——奶奶扭过头来——眼睛红着——脸上表情复杂——像欣喜又像悲伤——两种情绪混在一起,拧巴着——皱纹也跟着拧巴起来。

奶奶说:“林林——你爸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喉咙发紧——我叫了声“爸”——那一声很轻——轻得像一片树叶落到地上——声音从我嘴里出来,自己都吓了一跳——那么小。

父亲这才抬起头来——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很多东西——想说的话——没说的话——说不出口的话——一样也没来得及展开——全部压缩在那一眼里。

他嘴唇动了动——上下唇分开,又合上——说了一句:“林林。”

就两个字——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好像抬头的动作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

下午三四点的阳光从门口照进来——在水泥地上切出一块亮堂堂的梯形——光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茶几腿下面停住了。

父亲坐在暗处——光线只照到他的小腿——那双解放鞋上沾着泥。

春天——不冷不热——但屋里空气像凝固了一样——稠稠的——呼吸起来都有阻力。

奶奶压抑的抽泣声——我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的——吵得厉害——偶尔有胡同里的说话声飘进来——很远——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父亲身上有股陌生的气味——不是汗味——不是烟味——是那种“在外面待了很久”的气味——混合着肥皂味和一种说不出的味道。

奶奶后来跟我说——母亲今天请假了——她早上去了趟菜市场——买了一条鱼和一块肉——回来就在厨房里忙活——忙了一上午——鱼刮了鳞,切了花刀——肉剁成了馅。

父亲进门的时候,她在厨房没出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一直响着。

等奶奶哭完了——父亲在沙发上坐定了——她才端着茶走出来——茶杯在托盘上放着——她把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在玻璃上,轻轻一声——说了句:“回来了。”

就两个字——跟父亲说“林林”那两个字一样轻——语调平平的——听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围裙的下摆在她转身时扬了一下。



晚饭摆在堂屋的方桌上——方桌是深色的——上面铺了一块塑料桌布——桌布上印着牡丹花的图案——边缘已经有点卷起来了。

奶奶张罗着端菜——她不愿意上桌,说自己吃过了——搬了张小凳子坐在门口剥蒜——蒜皮撕开的声音脆脆的。

桌上只有三个人——父亲坐东边——他以前的位置——母亲坐西边——她以前的位置——我坐靠门的那一边——我平时吃饭的位置。

椅子拉开的吱嘎声——碗筷摆好的叮当声。

所有位置都没变——但一切都不一样了。

父亲低头扒饭——动作很快,但不自然——他把脸埋进碗里,筷子飞快地把饭往嘴里扒——夹菜只夹面前那盘青菜——胳膊伸得小心翼翼的——像怕碰到旁边的人。

母亲吃得很慢——一粒一粒地嚼——不像在吃饭——像在完成一个任务——偶尔抬一下眼皮——但不看父亲那边——视线从他肩膀上方越过去——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

我埋头吃——不知道该看哪里——视线不知道该放哪儿——看父亲不对——看母亲不对——看他们俩中间的那盘鱼也不对。

一碗饭很快就见底了——但我不敢添——怕添饭的声音太响——怕站起来走过去的几步路太长。

全程没有一句对话——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叮,叮——咀嚼的声音——偶尔有人清一下嗓子——然后就又安静了——安静得能听到墙角那只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

我后来回想——那顿饭可能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安静的一顿饭——不是那种“无话不谈的默契”的安静——是那种“谁先开口谁就输了”的安静——每个人都在等别人先说话——但没有人说。

中间有一个插曲——父亲伸手去够远处那盘鱼——鱼摆在桌子中间靠母亲那边——他伸出手——手伸到一半,停住了——手指在空气中张了张——又缩了回去——手落回桌上,手指蜷起来。

母亲看到了——她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什么都没说。

奶奶在门口看到了这一幕——她叹了口气——放下手里的蒜——蒜瓣在碗里滚了一下——她起身走进来——那双裹过的小脚走起路来有点晃——她走到桌前,拿起公用筷——夹了一筷子鱼肚子上最肥的那块肉——放到父亲碗里——父亲的碗沿被鱼肉的汤汁洇湿了一块。

父亲愣了一下——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肉——低声说了句“妈”——声音有点哑。

奶奶没理他——她已经转身走回去——又坐回门口剥蒜去了——蒜皮撕开的声音又响起来——脆脆的。

日光灯白得刺眼——灯管两端已经有点发黑了——照在菜盘上,油光泛泛的——红烧鱼的汤汁在灯光下闪着光。

不热——但我吃出了一身汗——背上的汗把秋衣洇湿了。

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清嗓子的声音——奶奶在门口剥蒜的声音——蒜皮撕开的脆响。

菜的味道——红烧鱼——炒青菜——蛋花汤——都是母亲做的——和平常一样的味道——我吃了一口鱼——肉质细嫩——味道是对的。

但我吃不出滋味——舌头像失去了味觉——嚼了几下,咽下去——什么味道都没尝到。



父亲回来后的一段时间——像一块石头扔进池塘——涟漪很快就散了——水面恢复了平静——但那块石头一直沉在池底——不声不响的——但你知道它在。

我发现父亲大部分时间都窝在沙发上——一个姿势能维持半天——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但电视开着也没看他真的在看——屏幕上的画面在变换——他的眼睛盯着屏幕——但瞳孔是散的。

有时候我放学回来——推开门——父亲还是那个姿势——角度都没变。

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客厅的灯还亮着——父亲还坐在那里——烟灰缸里多了几个烟头——电视开着——静音了——画面无声地闪烁着——他的脸在屏幕光线里明明灭灭。

圆寸长出了一点——但还是短的——发茬硬硬的——像刷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不是难过——不是生气——是一种“空了”的表情——什么都不剩了。

窝在沙发里——身体往下滑——脖子靠在沙发靠背上——两只手搭在肚子上——手指交叉着。

穿着家里那件旧T恤——领口有点松——露出了锁骨——一条灰色短裤——光脚——拖鞋踢在沙发底下——一只横着——一只竖着。

母亲和父亲之间的对话——如果那算对话的话——大概是这样的。

母亲从厨房出来:“吃饭了。”声音不高不低。

父亲从沙发上坐起来:“嗯。”声音闷闷的——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然后吃饭——吃完饭,父亲帮着收拾碗筷——是帮忙——但动作生疏——像第一次做这些事情——他拿起一个盘子的时候,手指打滑——盘子差点脱手——他赶紧用另一只手接住——发出一声脆响。

母亲没说什么——接过盘子——放进了水池——水龙头开了一下,冲了冲盘子——父亲站了一会儿——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回沙发上去了。

客厅的灯总是开着——从白天开到晚上——像是某种无声的妥协——灯一亮着——就好像这个家还是正常的。

天气渐渐热了——风扇开始转——扇叶嗡嗡的——风把桌上的纸吹起来又落下——但父亲好像不觉得热——他穿着长袖T恤,没挽袖子——汗也不出。

电视声——什么频道不重要——有时候是新闻——有时候是电视剧——有时候是广告——声音成了背景。

风扇转动的声音——嗡嗡嗡——偶尔有人从客厅经过的脚步声——啪嗒啪嗒——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烟味——父亲又开始抽烟了——但他会站到院子里抽——站在石榴树下——背对着屋子——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奶奶整天唠唠叨叨——一会儿说父亲瘦了——瘦得颧骨都凸出来了——一会儿说父亲该出去走走——整天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一会儿又说起爷爷的事——说爷爷当年也是这样——男人嘛——总有几天过不去的坎。

母亲听之任之——从来不接话——她该做饭做饭——该备课备课——该睡觉睡觉——生活照常运转。

我听到奶奶有一次在院子里跟邻居说话——邻居问:“老严回来了?”奶奶说:“回来了。”停了一下。

“那可不——人回来了就好——慢慢来嘛——总要有个适应过程。”

她说话的时候点着头——好像在说服自己。



五一节前后——父亲第一次主动问起那一年的事——用一种试探的、小心的方式。

那天晚上——十点多——奶奶早早回了屋——父母分坐两侧沙发——我在凳子上洗脚——脚泡在热水里——暖洋洋的。

电视里在放《泰坦尼克号》——晚了差不多一年——但还是有机会看到了——录像带出租店门口的海报已经褪了色。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得很认真——身体前倾着——像被吸进了屏幕——父亲也看着——但我注意到他的视线其实不在屏幕上——他看着电视——但眼光是虚的——穿过屏幕,落在更远的地方。

父亲弹了弹烟灰——又开了一瓶啤酒——啤酒罐的拉环被拉开,嗤的一声——泡沫涌了一下,又退回去——他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动作看起来随意——但弹烟灰的手指顿了一下——烟灰掉在茶几上——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母亲坐在沙发另一头——眼睛看着屏幕——但马尾在靠背上不易察觉地晃了一下——她听到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

我在洗脚——水已经有点凉了——但父亲开口的时候,我的脚在水里停住了——水面不再晃动。

泰坦尼克号里——杰克和露丝站在船头——张开双臂——音乐响起来——画面美得不像真的。

父亲的声音突然插进来:“这一年,你姨夫——是不是老到家里来?”

他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客厅里的空气一下变了——像有人把窗户关上了。

我看了母亲一眼——她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惊讶——没有愤怒——她什么都没说——脸上的线条没有一丝改变。

父亲也没有追问——他低下头——喝了一口啤酒——啤酒罐在手里捏得发出轻微的咯吱声——铝皮凹进去一点——又弹回来。

露丝脱衣服的时候——父亲笑了两声——那笑声很干——像砂纸刮在木头上——哈——哈——两声——干巴巴的。

母亲瞥了他一眼——但也只是皱了一下眉——眉头轻轻一蹙——然后又松开了——继续看电视。

客厅的灯关了一半——只留了一盏日光灯——光线减弱了一半——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的,白的,暖色调的——交替着——映在每个人脸上。

五月——不冷不热——但父亲的问题让客厅的温度降了几度——我放在水里的脚感觉到了凉意。

电视里的音乐和台词——父亲开啤酒罐的声音——嗤的一声——然后是他那句问题——后来再也没有人提起那个问题了。

就悬在那里——像一块石头悬在半空中——没有落地。



那天晚上我因为口渴醒了——嘴很干——喉咙发黏——我翻了个身——不想动——但渴得睡不着——最后还是爬起来了。

我摸索着走到楼下——倒了一杯水——喝完还不想睡——我在床上翻了一会儿——被子被踢到一边又拉回来——决定下楼去上厕所。

楼梯拐角处——我站住了——有声音。

很沉闷——像有人在地板上拖动家具——但节奏不对——那不是拖家具的节奏。

我站在原地——侧着耳朵——心跳声砰砰的——然后我听清了——吱嘎吱嘎的声音——是床——老式木床——弹簧和木板摩擦的声音——一前一后——一前一后——有节奏的——像某种古老的节拍器。

我应该走开的——我应该转身回去——几步路——上楼——躺下——盖好被子。

但我的脚钉在那里——脚趾抓着冰凉的水泥地。

父亲的喘息声——不是粗重——是压抑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像在忍耐什么。

然后是母亲的声音——不是说话——是哼了一声——很短——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然后父亲说话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深夜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厉害,还是他厉害?”

不是问一次——是重复了无数次——像一个魔咒——像一个男人在被窝里跟自己过不去——声音一遍比一遍低——但问题是一样的——像一个循环——像一台卡了带的录音机——放了一遍又一遍。

没有人回答那个问题——母亲没有回答——吱嘎声没有停下来——父亲的喘息继续着——但那个问题像一块石头——丢进水里——没有沉下去——也没有浮上来——就悬在中间——不上不下的。

后来节奏慢下来了——吱嘎声的间隔越来越长——然后父亲的呼吸变得急促——他叫了一声——像叹气——像有什么东西被释放了——然后一切都停了——静了。

我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往后走——楼梯很凉——我的脚已经冰了——脚底板冰凉——脚趾都缩起来了——但我没有动。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个声音——父亲的哭声——不像哭——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气音——很短促的——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从来没有听过父亲哭——这是第一次——那声音太陌生了——陌生到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但没错——是哭声——一个男人压低了声音的哭。

然后母亲的声音响起来——温柔而酥软。

“好了。”

那声音很轻——像羽毛——像春天傍晚的风——跟我平时听到的母亲的声音不一样——平时她的声音是平的,稳的——像一面墙——但这个声音是软的——像一只手。

“好了。”

她又说了一遍——然后是一声很轻的叹息——像羽毛落到枕头上——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深夜——走廊的灯没开——楼梯拐角一片漆黑——手伸出去,五根手指都看不见——深夜的凉意从脚底板往上窜——小腿——膝盖——大腿——但我出了一身汗——后背湿了。

吱嘎的声音——床——父亲的喘息——他的问题——那句像诅咒一样的重复——父亲压抑的哭——最陌生——母亲说“好了”——最温柔——然后安静了。

客厅里香烟燃尽的气味还残留着——烟灰缸里烟头的味道——混着深夜的空气。

我终于挪动了腿——上了楼——走得很轻——轻到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猫——脚掌落地——没有声音。

我躺回床上——床板没有响——我控制住了——天花板在黑暗中是什么都看不见的——只是一片均匀的黑暗。

我睁着眼睛——楼下的声音没有了——一切都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我知道——有些事情变了。

不是变好了,也不是变坏了。

是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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