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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初涉

3小时前 都市 1


那天晚饭,气氛比平时更沉闷。

奶奶端着碗却一直没动筷子——碗端在手里——筷子悬在半空中——她盯着电视发呆——电视里在播什么,她没有看进去——屏幕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父亲闷头扒饭——脸埋在碗里——筷子飞快地动着——咀嚼的声音很大。

母亲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汤碗很烫——她用抹布垫着——端到桌上——放下——碗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咚的一声——她没有坐下——围裙还系着——手上还带着水珠——她站在桌子旁边——吸了一口气——我注意到她吸气的时候肩膀微微抬了一下。

她说:“我想跟你们说个事儿。”

父亲抬头看了她一眼——只抬了一下眼皮——然后又低下去了——奶奶的筷子停在了半空中——正要夹菜的手顿住了。

母亲说:“我想辞职。”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像往平静的水面扔了一块石头。

母亲那天扎着低马尾——今天在家——出门时的那个发型已经松了——几缕垂在脸侧。

她的表情没有笑——但也不是紧张——是一种“我已经想好了”的平静——那种平静比她发火更让人不安。

眼睛看着桌上的菜——没有看任何人——她没法看任何人——她怕一看到他们的表情,自己就会动摇——说完那句话后,嘴唇抿了一下——抿得很紧——像是怕自己会反悔——先把答案锁住。

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攥拳头——就那么垂着——食指的指腹在裤缝上轻轻蹭了两下——那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她在紧张。

上身罩着一件米白色开衫,里面是深色高领毛衣——围裙还没解——她刚做完饭——围裙上沾着一小块油渍。

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右脚脚跟踩在拖鞋外面——大概是刚才进厨房时蹭脱了——没来得及穿好——她的右脚踝露在外面——光光的。

奶奶第一个爆发:“你疯了?好好的工作,你辞什么职?”她的声音很大——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那种尖锐——像指甲划过玻璃。

父亲放下筷子——筷子碰在碗沿上,叮的一声:“你要干什么?”

母亲的回答很平静:“我想办个剧团——评剧。”

“评剧?”奶奶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筷子跳了一下——一根滚到了地上。

“你拿什么办?你有人吗?有钱吗?现在谁还看评剧?电视机里什么没有?谁还花钱去看戏?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母亲没有反驳——她也没有解释——她拉开椅子坐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下——她端起自己的碗——开始吃饭——她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动作很慢——很稳。

吃完第一口——她抬起头——看着奶奶:“妈——我没疯。”

就这么一句——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然后她继续吃饭——一下一下地嚼着——咀嚼声在安静中格外清晰。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我从来没有见过母亲这个样子——不是暴躁——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你们不同意,但我不在乎”的平静——那种平静里有一种力量——不是对抗的力量——是“已经决定了”的力量——像河水往低处流——你拦不住。

客厅日光灯惨白——灯管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桌上那碗汤冒着白气——西红柿蛋汤——红的黄的混在一起——热气一缕一缕地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

初冬——屋里不算冷——但奶奶穿着厚棉袄——红色的——像一团火——更像一个随时要冲出去骂人的堡垒——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个随时准备战斗的战士。

奶奶拍筷子的声音很响——然后是沉默——母亲咀嚼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个安静的环境里很清晰。

电视里在播天气预报——播音员的声音平稳而机械——明天的天气——后天的天气——没有人听。

饭菜的气味飘在空气里——炒青菜的味道——西红柿蛋汤的酸味——煤炉子的味道——冬天农村家家户户都烧煤炉——那股气味混着葱花炝锅的味道——是我对那个冬天最深的嗅觉记忆——煤烟味——刺鼻的——暖和的。

米白色开衫——深色高领毛衣——这是母亲“在家”的穿着——简朴——随意——但神奇的是——她决定辞职的那一刻——我觉得她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不是穿着的不同——是“精气神”不同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很久没出现过的东西——我后来才想到——那是“决定了自己的事”的眼神——那种眼神让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好几岁。

母亲比以前瘦了一点——不是憔悴的瘦——是“做决定时消耗了很多能量”的那种瘦——但她看起来很精神——脸上有光。

后来姥爷对我说过一句话——他坐在院子里——卷着旱烟——说:“你妈啊——就是强——脾气太硬——她认准一理儿——八匹马都拉不回来。”

说这话的时候——他摇了摇头——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放学回家——推开院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我看到姥爷坐在院子里的矮凳上——矮凳是木头做的——被坐得油光发亮。

姥爷穿着灰色的老式中山装——有些旧了——肘部磨得发亮——但干干净净——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正低着头卷旱烟——烟纸在手指间翻转——动作很熟练。

母亲坐在另一张矮凳上——比姥爷的矮半头——她低着头——两只手叠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小学生——不像平时那个“什么事都一个人扛”的母亲——像一个跟父亲认错的孩子——脊背微微弓着——肩膀收着。

母亲重新扎过头发了——马尾比平时紧——扎得一丝不苟——显得她很精神——大概是知道姥爷要来——特意整理了——没有化妆——但脸颊有些红——不是害羞——是“刚说完一番心里话”的那种红——红晕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睛看着自己的膝盖——偶尔抬起来看姥爷一眼——然后迅速低下——像怕被发现。

穿一件深灰色的高领毛衣——我从没见过这件毛衣——大概是新的——或者很认真地挑出来穿的——毛衣的纹理很细密——领子贴着脖子——手叠放在膝盖上——左手握着右手的手指——不是紧张的握法——是在“等判决”——手指交叉着——指节微微发白。

姥爷卷好烟——烟卷在他手里成型——他划了根火柴——火柴盒擦过的声音——嗤的一声——火柴在傍晚的风里闪了两下才点上——火苗跳了跳——他用手拢着火——凑到烟卷上——吸了一口——烟纸燃烧的声音很轻——嘶——烟从他嘴里吐出来——被他吸进鼻子里——然后又从鼻子里冒出来——烟雾在傍晚的光线里是淡淡的蓝色。

姥爷没有说话——他吸了半支烟——烟灰掉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然后他问:“剧团的事——你有多大的把握?”

母亲抬起头——她说了很长一段话——说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有点颤——但不是害怕的颤——是激动的颤。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得断断续续——但我记得那段话的核心意思——她不是在赌气——她想了很久——想了不是一天两天——是想了很久很久——从在学校里教书的时候就开始想了。

她知道很难——她知道可能做不成——但她想试试。

她说她这辈子——从来没有为自己做过一件真正想做的事——这是第一件——也可能最后一件。

姥爷又吸了一口烟——烟雾升起来——被风吹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风从他耳边吹过去——吹动了他花白的鬓发。

“行。”他说。

一个字——很轻——但在院子里回荡了一下。

母亲愣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姥爷——眼睛里有光。

姥爷站起来——动作有点慢——膝盖响了一声——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烟灰——烟灰从他裤子上落下来——他说:“我去跟你婆婆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买包烟——去一趟菜地——去跟亲家母说几句话。

姥爷的灰色中山装——洗得发白——但笔挺——布料有些旧了——但扣子扣得整整齐齐——领口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他一直是这么穿衣服的——哪怕是在家里——他的背影在傍晚的光线里显得很瘦——但又很稳。

母亲抬起头的一瞬间——我看到她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透明的——在眼眶里转了转——没有流下来——她把它眨了回去——她站起来——膝盖上压出了一道皱褶——她说了句:“我去给你倒杯水。”声音有点哑。

姥爷摆了摆手——手在空中摆了摆:“不喝了——天要黑了——我还得赶回去——你妈还等我回去吃饭。”

他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拍了拍我的后脑勺——手掌很宽——布满了老茧——粗糙的——温热的——拍在我头上——轻轻一下——然后他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

傍晚的斜阳——金黄中带着冷调的蓝——姥爷站起来的时候——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厨房门口——影子的边缘有些模糊。

初冬的傍晚已经很冷了——我呼出的气是白的——院子里有一棵枣树——叶子快落光了——枝条光秃秃的——剩下几颗干瘪的枣挂在枝头——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姥爷卷旱烟时烟纸的沙沙声——划火柴的声音——嗤——他吸第一口烟时那声细细的吸气声——然后他说“行”——就一个字。

旱烟的气味——粗粝的——呛人的——有点辛辣——母亲端出来的那杯水没有送出去——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后来我喝掉了——水是凉的——喝进去喉咙一凉。

姥爷走了之后——母亲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站在姥爷刚才坐的地方旁边——她的马尾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她没有动。



一个周末——母亲说要去见一个人——让我陪着。

我们坐公交车到了县城——公交车很旧——座椅上的皮革裂了几道口子——露出里面的海绵——车在坑坑洼洼的路上颠簸着——窗外的风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母亲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在县城老街上下了车——沿着街走了几分钟——在一家茶馆门口停下——茶馆不大——门面灰扑扑的——褪色的招牌上写着“春风茶馆”四个字——字的漆已经掉了不少——有些笔画看不清楚了。

母亲推门进去——门上挂着的铃铛响了一声——叮当——我跟在后面。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响亮——爽利——像一把炒豆子洒在铁板上:“凤兰——可把你盼来了!”

她卷发——烫的是大波浪——发质有些干枯——像被反复烫过——染过——黑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了一截——大概有两三厘米长。

圆脸——皮肤不算白——但气色很好——红润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嘴涂了口红——颜色很红——涂得不那么精细——上唇的轮廓有点模糊——有些涂到外面去了。

微胖——但结实——一看就是雷厉风行的人。

穿一件红色羽绒服——亮红色——在灰扑扑的茶馆里格外显眼——像一团火——迎上来的时候伸出一只手——手指短短的——指甲油也是红色的——有些已经剥落了。

牛秀琴热情得让我有些不知所措——她一把拉住母亲的手——拍了拍——那只手在母亲的手背上拍了拍——又转头看我——上下打量了一下:“这是小林?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点。”她用手比了一下——大概到腰的位置。

她拉着母亲坐下——茶馆的椅子是竹制的——坐上去吱嘎响了一声——她说话声音大——手势多——一会儿拍母亲的肩——一会儿倒茶——茶杯在她手里转来转去——一会儿又凑近说起悄悄话——压低声音——但也没有压低多少——隔壁桌的人能听到一半。

茶馆里其他几个人也在喝茶下棋——被她的声音吵得看了一眼——又看回去——那个眼神的意思是“又是牛秀琴”。

母亲坐在她旁边——话不多——但我注意到——母亲在听牛秀琴说话的时候——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她的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张开——她在认真听——而且信任她说的每一个字——那种信任不是一个“熟人”的信任——是一个“我知道你能帮我”的信任。

“文化局那边——我帮你问过了。”牛秀琴压低了一点声音——眼睛往左右瞟了一下——但声音也没有压低多少。

“那个陈局长——人不错——是个干实事的人——不是那种吃拿卡要的——你改天跟我去见一面——吃个饭——聊一聊——什么都好说——我跟他打过几次交道——这人讲道理。”

母亲穿着深蓝色羽绒服——拉链没拉到顶——里面露出一截米白色的毛衣领——和牛秀琴的亮红色比起来——母亲的穿着简直像“隐身”——像一只灰色的小鸟站在一只孔雀旁边。

但我第一次注意到——母亲不需要穿亮色——她坐在那里——不怎么说话——沉默地听人说话——就有人愿意帮她——她身上有一种让人信任的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牛秀琴让我想起一个人——姥姥——不是长相像——是那种“没什么事搞不定”的气势——好像天塌下来她也能顶住——好像整个县城没有她不认识的人。

她是谁?

她跟母亲怎么认识的?

她们是什么关系?

母亲没有解释——我也没有问。

但我记住了一个名字——陈局长。

回去的路上——母亲没有说什么——她看着车窗外——路边的树一棵一棵地往后退——路灯亮了——黄黄的——一个一个地闪过——她的脸被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照着。

我也没有问。



餐馆在县城中心——不大——但有包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写着“聚贤楼”三个字——字是烫金的——有些金粉已经掉了。

母亲带着我到的时候——牛秀琴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站在餐馆门口的灯光下——她穿着另一件羽绒服——深绿色的——但还是很显眼。

她旁边站着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白净——戴眼镜——穿深色夹克——不像牛秀琴那样张扬——但站在那里自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气场——不用开口——你就知道这个人跟普通人不一样。

牛秀琴笑着介绍——她的笑容很热情——声音提高了八度:“陈局长——这是我跟你说过的凤兰——凤兰——这是陈建军陈局长。”

他伸出手来——没有伸得很急——是那种恰到好处的速度。

他的头发三七分——梳理得很整齐——发丝干干净净——不像陆永平那样油乎乎的——但也不是那种“刻意”的整齐——是自然的整齐——好像他的头发天生就是这样。

脸白净——是在办公室里养出来的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干净的,有光泽的白——轮廓端正——不像陆永平那样粗糙——皮肤粗糙得像砂纸——这个人不是——他的皮肤是平滑的。

金丝边眼镜——不是老气的款式——镜框很细——是那种“有分量”的眼镜——一看就不便宜。

中等偏瘦——肩膀不宽——但站得很直——脊背像一根线拉着的。

深蓝色夹克——拉链拉到第二颗扣子的高度——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衬衫的领子雪白的——没有一点污渍。

手伸出来——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指甲盖是淡粉色的——和陆永平那双粗糙的、布满老茧的、指甲缝里永远洗不干净的手完全不同。

一句话——他和陆永平是完全不同的物种。

他说:“张老师——久仰。”声音很稳——像他的站姿一样稳——不是官腔——也不是过分热络——既表达了重视——又保持了距离——恰到好处的。

母亲似乎也有些意外——她大概以为会见到一个“难缠的领导”——一个挺着啤酒肚、打着官腔的中年男人——但陈建军给她的第一印象是“讲道理的人”——从他说话的方式——从他的眼神——从他伸手的姿势——你就能感觉到——这是一个你可以跟他谈事情的人。

饭桌上——他们聊了剧团的事——陈建军话不多——但问的问题很实际——没有一句废话。

“资金缺口大概多少?”“演员从哪里来?”“有没有固定的排练场地?”“演出许可证办了吗?”母亲一一回答——她回答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条理很清楚——能看出来她确实想过这些问题——不是一时冲动。他听完——点了点头——他的头点得很轻——但很确定:“牛姐跟我说过——文化局这边——能支持的我们会支持——不过手续要合规——一步一步来。”

我坐在旁边——安静地吃东西——菜的味道不错——但我吃不出滋味——我的目光在母亲和陈建军之间来回移动——像一个观众在看一场没有台词的戏。

我注意到几个细节。

母亲说话的时候——陈建军在听——不是礼貌地听——不是假装在听——是真的在听——他的眼睛看着母亲——没有看手机——没有看手表——没有东张西望——就是看着她——偶尔点一下头——表示他听懂了。

母亲说到剧团规划的时候——她整个人都亮了起来——她的眼睛里有光——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手势也多起来——她用手比划着舞台的大小——演员的站位——灯光的布置。

这种“亮”我很少见到——她平时在家不是这样的——她平时是收着的——像一把收起来的伞——但现在她撑开了。

陈建军给她倒了一杯茶——不是服务员倒的——是他亲手倒的——拿起茶壶——先倒了一点——涮了涮杯子——倒掉——再倒满——然后把杯子转到母亲面前——那个动作很自然——像一个“我尊重你”的姿态——不是一个“领导倒茶”的动作。

我在心里比较——陆永平请母亲吃饭时——也是这样的场景吗?

他请她吃饭的时候——在什么样的地方?

他的眼神是什么样的?

他会这样认真地听母亲说话吗?

他会给她倒茶吗?

答案不用说出口——我已经知道了。

不一样——完全不一样——像白天和黑夜——像河水和海水——像两个世界的人。

那顿饭结束后——牛秀琴拉着陈建军在门口又说了几句话——她拍着他的胳膊——声音压低了一些——但还是在夜风里传过来几个词。

“回头——多关照——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母亲站在几步之外——我站在她身边——秋风有些凉——吹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煤烟味——街上的人已经不多了——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母亲把外套拉链拉到了顶——拉链头碰到下巴——她缩了缩脖子。

“妈。”我叫了一声。

母亲转过头——风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她用手拨开。

“那个人——”我也不知道自己想问什么——我甚至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什么形状的。

母亲看着我——等了一秒——风从我们之间穿过去——然后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她的手掌在我的肩上停了一下。“回去再说。”

回去的公交车上——我们并排坐着——车窗外的灯光一盏一盏地闪过——母亲没有看我——她看着窗外——街景在她脸上流动。

我问了没有?我不记得了——也许问了——也许没问。

但回去之后——她什么都没说。

我也没有再问。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脑子里一直是那个人的样子——他伸出手的样子——他倒茶的样子——他听母亲说话时微微前倾的身体。

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在我心里升起来——像一粒种子被风吹到了土里——不知道会长出什么。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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