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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探监与沉默

3小时前 都市 1
我被堂屋里的说话声吵醒。

躺在床上没动。

听到奶奶的声音。

爷爷的咳嗽。

还有母亲偶尔的应答。

声音压得很低。

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只听到奶奶说了一句。

今天去。

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我穿好衣服走出来。

从走廊拐角先看到奶奶的背影。

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褂子。

和平时不一样。

比平时穿得正式。

然后是爷爷。

拄着拐杖坐在椅子上。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

表情严肃。

母亲不在堂屋里。

我往厨房看了一眼。

灶台是冷的。

没有热气。

没有粥在锅里翻滚的声音。

母亲没做早饭。

我又往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门开着。

母亲站在衣柜前。

她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中。

没有落在任何一件衣服上。

头发已经梳好了。

低马尾扎得比平时紧。

发际线处有几缕碎发没有拢进去。

倔强地翘着。

侧脸没有化妆。

嘴唇没有血色。

干干的。

像是抿了一夜。

眼睛看着衣柜里的衣服。

一件一件扫过去。

但焦点不知道在哪。

不是在挑衣服。

是在发呆。

整个人定在那里。

像是一尊蜡像。

手悬在衣服上方。

手指微微张开。

像要去拿什么又停住了。

我不知道她站了多久。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没有回头。她知道我在那儿。

奶奶从堂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压低声音说。凤兰。该走了。

母亲没回答。

她的手终于落下去。

从衣柜里抽出一件深蓝色的外套。

那件外套是去年买的。

只穿过两三次。

她披上外套转身走出来。

看到我站在门口。

停了一下。

然后说。

刷牙去。

声音是平的。不是冷淡。是不知道该用什么语气的那种平。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穿着白底碎花衬衫配深蓝外套。

白色太亮深蓝太沉。

像是随手抓了两件穿上。

没有想过配不配。

领口挺括但袖口有点脏。

上周上课时沾的粉笔灰。

没有洗掉。

那灰白色的痕迹在深蓝色袖口上格外明显。

她大概没有注意到。

也可能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她看起来不像要去见丈夫。

像要去办一件公事。

校门口的墙报栏。

教导处的办公桌。

某个会议室的椅子。

她知道今天要面对什么但没有准备好。

嘴角有一点干。

裂了一道小口子。

没有出血但泛着红。

我刷完牙出来。

母亲已经站在院子里了。

自行车靠在墙根。

车轮上沾着干了的泥。

奶奶站在大门外。

手上挎着一个布包。

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爷爷拄着拐杖站在院门口。

嘴巴一张一合想说什么。

最后什么也没说。

他看了母亲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把目光移开了。

母亲推起自行车。

链条咔咔响了两声。

我坐在后座上。

坐垫是凉的。

铁制的后座硌得屁股疼。

她蹬了一下地面。

自行车往前一冲。

奶奶跟在后面。

爷爷没来。

他站在门口目送我们。

我回头看了一眼。

他还站在那里。

拄着拐杖。

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看守所的大门。

灰色的水泥门柱。

上面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牌子。

字很小。

看不清楚写的什么。

门口的武警站得笔直。

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围墙很高。

墙头拉着铁丝网。

铁丝网上缠着一圈一圈的铁刺。

去看守所要骑四十分钟。

路不好走。

有一段是土路。

坑坑洼洼的。

自行车在上面颠来颠去。

母亲一句话不说。

只用力踩踏板。

上坡的时候她的背弓起来。

能看到衬衫下面的肩胛骨的轮廓。

她在用力。

下坡的时候车速快起来。

风把她的衬衫下摆吹起来拍打着她的腰。

她也没有减速。

我坐在后面看着她的后背。

隔着白底碎花的布料能看到里面文胸的带子。

一条横的。

在肩胛骨之间。

我低下头看着路面。

路面上碎石子从我脚下飞快地滑过去。

路上没有遇到什么人。

经过一片玉米地。

玉米秆已经长老了。

叶子发黄卷着边的。

经过一条小河。

河水很浅。

能看到河底的石头。

经过一个村子。

路边有人蹲在门口吃饭。

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又低头吃。

母亲在前面骑车。

到了门口她停下来一只脚撑在地上。

没有下车。

就那么撑了一小会儿。

她撑地的脚微微发抖。

很轻的。

但我感觉到了。

自行车在抖。

从她的脚传到车架再传到后座。

后面的奶奶已经下来了。爷爷也下来了。我从后座上跳下来。

母亲这才下车。

她把自行车支好。

动作很慢。

比平时任何一次停自行车都慢。

她支好车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转身。

骑了一路她的发丝被风吹散了几缕贴在额角。

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

不是热的。

是紧张的。

她看着看守所的大门眯了一下眼睛。

不是被阳光晃的。

是下意识地眯了一下。

嘴唇抿着。

上唇微微发白。

比来的时候更白了。

像是在来的路上把嘴唇抿干了。

她的肩膀微微耸着。

比平时高了一点。

她在用肩膀保护自己。

手扶着自行车把。

指节发白。

握得太紧了。

指缝里能看到血液被挤压后留下的白印。

奶奶在后面喊了一声。凤兰。走啊。

母亲这才转身。她走进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

会见室很小。

一桌两椅。

玻璃隔断。

还没有押人出来。

日光灯惨白惨白的。

照在玻璃隔断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

地面上铺着浅色的瓷砖。

有些地方有裂缝。

墙角有一块污渍。

不知道是什么。

房间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汗味。

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气味。

像是被关久了的气味。

墙壁是浅绿色的。

下半截刷了绿色的油漆。

油漆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下面的白灰。

奶奶坐在椅子上。

我站在旁边。

母亲站在门口。

没有坐下。

两只手垂在身侧。

手指微微蜷着。

但也没有攥成拳头。

她的目光落在玻璃隔断上。

但焦点不在那里。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玻璃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对面墙上的一行字。

大概是规章制度。

她并没有在看那行字。

玻璃那边的一扇铁门响了。锁被打开的声音。喀拉一声。然后是脚步声。

父亲被带了出来。

我差点没认出他。

他瘦了很多。

不是瘦了一点。

是瘦了很多。

颧骨高高地突出来。

眼眶凹进去。

胡子没有刮干净。

下巴上有几道血痕。

大概是刮胡子时刮破的。

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号服。

号服太大了挂在他身上。

像是借来的。

他看到我们的那一刻咧开嘴笑了。

但那笑容维持了不到一秒。他的眼眶就红了。

他拿起话筒。

手在抖。

先跟奶奶说话。

奶奶捂着嘴没有哭出声。

眼泪从手指缝里流出来。

顺着指背淌到手腕上。

她一直在点头。

说不出话。

然后跟爷爷说话。

爷爷的手也在抖。

话筒都快拿不住了。

他对着话筒喊了几声和平。

声音在发抖。

父亲在那边回应。

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

然后他看向我。

我看到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以前是很大的。

现在眼窝凹进去显得更大了。

眼球上布满血丝。

眼角有眼屎没擦干净。

他咧开嘴笑的时候我看到他的牙。

牙缝里有东西。

他看起来不像我认识的那个人。

但他是。

他的声音从话筒里传过来有些失真。

电流的声音夹杂在里面。

他说林林。你长高了。

我说嗯。

他说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

我说嗯。

他说还有几个月就出来了。没事。

我说嗯。

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什么也没说出来。

只是看着我。

眼睛红红的。

他看到我脸上有什么表情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的眼眶是热的。

我咬着牙不让它掉下来。

我不想在他面前哭。

他也不想在我面前哭。

但我们都快忍不住了。

然后他看向母亲。

母亲站在会见室门口。靠墙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没有上前。玻璃隔断上的光反射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在光里看不清楚。

父亲把话筒伸向她的方向。隔着玻璃。他说凤兰。

母亲没有动。

父亲又说了一遍。声音已经变了。沙哑的。他说。凤兰。你说句话。

母亲还是没有动。

然后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的方向传来一声轻响。门被推开又被关上。咔哒。

父亲的手还举在半空中。

话筒悬在那里。

他愣了一下。

然后嚎啕大哭。

不是无声流泪。

是真的嚎啕。

声音从胸腔最深处迸发出来。

在小小的会见室里回荡。

他锤了一下桌子。

咚的一声。

旁边的狱警过来按住他的肩膀。

他被押走的时候还在回头。

一步一回头。

号服后面的褶皱随着他的动作移动。

然后他被推进了铁门后面。

铁门关上。

又是喀拉一声。

奶奶终于哭出声来。她喊着和平啊。声音凄厉。爷爷坐在椅子上打着摆子。拐杖在地上戳了一下又一下。笃笃笃。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握着话筒。话筒里已经没有人说话了。只有电流的嗡嗡声。我把它挂回去。挂了几次才挂准。手不太听使唤。

我透过玻璃看到父亲被押走的背影消失的地方。

铁门上的小窗口透进来的光照在地板上。

一块长方形的灰白色。

我回头看门口。

门已经关上了。

母亲不在那儿了。

我走出会见室。

走廊很长。

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

在光里能看到灰尘在浮动。

母亲站在走廊尽头。

背对着我。

面朝着窗外。

我看不到她的脸。

只看到她的背影。

深蓝外套白底碎花衬衫。

她的肩膀没有耸着。

放下来了。

她没有在哭。

也没有在发呆。

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窗外。

窗外是一堵墙。

墙上有铁丝网。

她对着那堵墙站了很久。

久到我走到她身后她都没有察觉。

我说妈。

她转过身来。

脸上没有泪痕。

表情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平。

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她说走吧。

然后从我身边走过去。

走到前面去了。

我跟在她后面走出大门。

门口的武警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没有说话。

回到家以后母亲直接进了厨房。

她开始切菜。

菜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均匀而机械。

和平时一样。

但奶奶没有放过她。

奶奶跟进了厨房。

我在堂屋隔着门帘听到里面的对话。

奶奶说凤兰你就不能。

切菜声没有停。

奶奶说和平再有错那也是你丈夫。你当着孩子的面。

母亲放下刀。

菜刀搁在砧板上。

刀刃上还沾着菜汁。

她站在灶台前没有转身。

沉默了很久。

然后转过身来。

看到了我站在门帘外。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

只是看着我。

我不知道她在看什么。

她也没有说话。

爷爷从外面拄着拐杖走进来。他走到厨房门口。把拐杖往旁边一放。跪了下去。

拐杖倒在地上发出哐啷一声。滚了一下。停住了。

我愣住了。

母亲也愣住了。

奶奶尖叫了一声。你干啥。

爷爷跪在地上低着头。头顶的头发已经花白了。能看到头皮。他的膝盖磕在水泥地上。他跪得很直。背没有弯。跪了一会儿才开口。

他说。凤兰。我替和平给你跪下了。你就去看看他吧。

母亲的脸是空的。

不是愤怒。

不是感动。

是彻底的空。

她看着跪在地上的爷爷。

瞳孔放大了。

嘴唇张了一下又闭上了。

手指上还沾着面粉。

那团面粉慢慢干了。

碎成粉末往下掉。

粉末落在围裙上落在脚面上落在水泥地上。

她整个人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她的脸色发白。

不是化妆的那种白。

是血液从脸上退去了。

眼眶没有红。

没有哭。

但嘴唇在微微发抖。

爷爷跪在地上没有起来。

他的膝盖大概很疼。

我看到他跪在地上的腿在微微发抖。

但他没有起来。

他就那么跪着。

低着头。

白发在灯光下显得更白了。

奶奶站在旁边抹眼泪。

一边抹一边说凤兰你就说句话吧。

母亲的嘴唇动了动。

她手上沾的面粉已经完全干了。

碎成细小的粉末飘落在围裙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搭在椅背上。

憋了很久之后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是这一口气是从身体的最底层升上来的。

她说。你们这都是干啥啊。

在那之后母亲没有再说一句话。她重新拿起菜刀继续切菜。菜刀落到砧板上。声音还是和刚才一样均匀。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那天晚上母亲做了饭。

三菜一汤。

和平时一样。

她在饭桌上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坐在饭桌上埋头吃饭。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着。

她坐在对面也不说话。

灯管嗡嗡响。

我偷看她。

她在吃米饭。

一小口一小口的。

菜没有怎么动。

后来我一直记得那个黄昏。

太阳已经落山了天还没有黑透。

天边还有一抹暗红色的光。

抹在杨树梢上。

村子里飘着晚饭的炊烟。

从各家各户的烟囱里升起来汇成一片灰蓝色的雾。

我能闻到谁家在炒青椒。

呛人的辣味。

还有谁家在煎鱼。

混在一起。

我坐在村口的桥头上。

不知道自己坐在这里做什么。

大概是在等她。

桥下的水在流。

很慢。

水面映着天光一片一片的。

暗红色的桔色的灰色的。

一只蜻蜓从水面上飞过。

点了一下水又飞走了。

我在那里坐了很久。

坐到天色更暗了。

坐到桥那头的一盏路灯亮了。

然后远处传来自行车链条的声音。叮铃铃。叮铃铃。越来越近。

我站起来。

母亲骑过来了。她看到我了。她减慢了速度。

但没有停下来。

她从我面前骑过去。

几缕头发被风扬起。

她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很短。

短到几乎不存在。

但我还是看到了。

那个眼神里什么都有。

疲惫。

柔软。

抱歉。

还有不要问。

我跟在自行车后面走回家。

一步。

一步。

天边的最后一道光熄灭了。

风吹过来有稻子的气味。

她捏了一下车闸。

吱一声。

侧过头来看了一眼。

确认我在后面。

然后继续骑。

我继续走。

她的背影在前面的暮色里一颠一颠的。

自行车的轮子碾过路面上的石子发出细碎的声响。

我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

路面是灰白色的。

在暮色里看得不太清楚。

我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又缩回去再拉长。

晚上我躺在床上睡不着。

院子里有虫在叫。

吱吱吱的。

一声接一声。

窗外的月亮被云遮住了一半。

光线暗了一些。

我听到母亲在隔壁房间里翻身的声音。

床板咯吱响了一下。

又响了一下。

她也没有睡着。

我们没有说话。

隔着一堵墙。

两个人都醒着。

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我看着那块光斑慢慢移动。

从墙这头移到墙那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我被引擎声吵醒。

陆永平的皮卡停在了门口。

发动机没有熄火。

突突突地响着。

我从窗户看出去。

皮卡的车斗里放着几个蛇皮袋。

陆永平坐在驾驶座上。

没有下来。

车窗摇下来一半。

他的胳膊搭在窗沿上。

母亲从屋里出来。换了一件衣服。碎花小翻领。头发盘起来。她又出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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