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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一纸契约

3小时前 都市 1
这个暑假像是被人拉长了一样。每天都一样。上午写作业。下午泡在河里。傍晚在楼顶纳凉。夜里睡不着。

蝉叫得声嘶力竭。

叫声从早到晚不停歇像是要把整个夏天叫穿。

连狗都懒得叫。

趴在大门底下的阴影里吐着舌头。

眼睛半闭着。

院子里的水泥地被太阳晒得发白。

白得晃眼。

盯着看一会儿眼睛就疼。

空气里有被太阳晒过的水泥地的味道。

还有远处麦秸被烤焦的气味。

我躺在凉席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从去年就有了。

从墙角斜着延伸下来。

像一道干涸的河床。

我不知道它变宽了没有。

电扇嗡嗡嗡地转。

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

裹着白天积攒的热气扑在脸上。

我翻了个身。

凉席上印出一大片汗渍。

背心湿透了黏在胸口上。

母亲在楼下。

我听到切菜的声音。

笃笃笃。

均匀的。

不变的。

不紧不慢的。

像是这个夏天唯一的节奏。

菜刀落到砧板上又抬起来。

再落下去。

一遍一遍。

她切菜的声音不会乱。

不会时快时慢。

永远是一个节奏。

我不知道她是怎么做到的。

她变安静了。

以前她会喊我。

林林你作业写完了没。

林林你下来吃饭。

林林你洗澡水烧好了。

现在不太喊了。

不是不说话。

是把该说的话缩短了。

吃吧。

洗吧。

睡吧。

一个字能说完的话不用两个字。

她把该做的事做完。

坐在客厅里。

不看书。

不看电视。

就那么坐着。

双手放在膝盖上。

眼睛看着窗外。

窗外什么都没有。

只有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院子。

她的头发随便扎着。

低马尾。

有几绺垂在脸侧。

不化妆。

晒黑了一点。

她偶尔也会下地。

穿着碎花衬衫深色长裤系着围裙。

活动范围很小。

厨房到客厅到晾衣绳。

偶尔去奶奶的院子。

范围就那么大。

她在熬。

不是消极地熬。

是每天把该做的事做完。

然后等这一天过去。

有时候我午睡起来下楼看到她坐在客厅里。

电扇吹着她的头发。

碎发在她脸侧轻轻飘着。

她也不拨开。

就那么坐着。

双手搁在膝盖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脚前面的地上。

她看着那片光。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

陆永平来过几次。

第一次是送葡萄。

一大袋紫红色的。

上面还带着霜。

像是刚从藤上剪下来的。

他站在院子里喊凤兰在家不。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接过葡萄说了声谢谢。

没有留他吃饭。

他站了一会儿看着我。

笑着说小林又长高了。

我没说话。

他又站了一会儿。

走了。

他走路的姿势有点外八。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

第二次是送鱼。

两条鲫鱼用草绳穿着。

活蹦乱跳的。

尾巴还在甩。

母亲接过去养在水盆里。

他在客厅里坐下跟我说话。

小林暑假作业写完了没。

我说写完了。

他点点头。

说初三了要好好学。

我说嗯。

他又坐了会儿。

看着我写作业。

我不写了。

趴在桌上不动。

他说你这题不对。

我没理他。

他讪讪地站起来走了。

第三次是送排骨。

他进来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写作业。

他站在我旁边看了几眼。

说这题不是这么做的。

我没说话。

母亲从厨房出来端着切好的西瓜。

放在桌上。

她说你坐。

他说不坐了。

但他还是坐下了。

他说凤兰你晒黑了。

母亲说天天在地里跑哪能不黑。

他说我给你带了点排骨。

她说放厨房吧。

他说你也不留我吃顿饭。

母亲没接话。

他笑了笑拿起一片西瓜咬了一口。

汁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他用袖子擦了擦。

一小块黑痣在嘴角边上沾了一粒西瓜籽。

他没有注意到。

母亲看到了。

没有提醒他。

他每次来都坐不久。我在他就坐不长。

我坐在客厅里写作业或者假装写作业。

看着他进来看着他离开。

看着他脸上的笑和他离开时脸上的表情不一样。

母亲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把东西接过去放在厨房。

不说留下吃饭。

也不说下次别带了。

她接东西的时候手指不碰到他的手指。

手递过去的时候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

有一天傍晚我上楼顶收衣服。

看到奶奶站在对面阳台上。

她看着我。

又看了看我家门口。

然后转身进屋了。

帘子啪地落下来。

竹帘撞在门框上发出脆响。

响声在傍晚安静的小巷里传出去很远。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但那天吃晚饭的时候奶奶没有过来。

以前她偶尔会端一碗菜过来。

那天没有。

我坐在饭桌前等了一会儿。

母亲把菜端上桌。

两副碗筷。

她坐下来开始吃。

我看向院子里。

奶奶的屋子亮着灯。

窗户上映着一个人影。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然后灯灭了。

那天晚上母亲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门口。

她从洗碗池前转过身来看到我。

停了一下。

她说怎么了。

我说没事。

她没再问。

继续低头洗碗。

水流哗哗地冲在碗沿上。

洗洁精的泡沫顺着她的手往下淌。

她用指背把额前的碎发撩到耳后。

动作很轻很快。

天越来越热了。

晚上开着窗也没有风。

连过堂风都是热的。

楼顶的凉席到后半夜还是温的。

我每天醒来一身汗。

背心湿透了黏在胸口上。

头发像是刚洗过一样。

家里只有父母的卧室有空调。那台老式的窗机轰隆隆地响。但确实凉快。门关着的时候冷气从门缝里渗出来。经过门口能感觉到一丝凉意。

那天傍晚母亲在楼梯口叠衣服。

她刚洗过澡。

头发还没全干。

披散着。

有几缕贴在脖子上。

水滴顺着发梢落在肩膀上。

在白色的棉布短袖上洇出深色的圆点。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质短袖。

领口有点大。

露出一截锁骨。

锁骨在黄昏的光线里投下一小块阴影。

深色短裤。

家常的那种。

她一边说话一边叠衣服。

没有停下来等我回答。

她说天太热了。到我房间睡吧。

语气很平常。像是在说把桌上的书收一下。她说完继续叠衣服。布料在她手里翻过来折过去。被叠成整齐的一块放在旁边。

我说不用。我不热。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她说随你。然后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转身走了。

我不是不热。

我热得快疯了。

但我不敢。

我害怕那些难以启齿的梦。

害怕那些令人羞耻的反应。

我害怕半夜翻身时碰到什么。

害怕自己控制不住什么。

我说不热的时候两个词之间停顿了半秒。

她大概听出来了。

但她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还是睡在楼顶。

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星。

我侧过身面朝墙壁把手压在大腿下面闭上眼睛。

但睡不着。

耳朵里全是她说那句话时的语气。

随你。

那个随你的尾音没有往下降。

是平的。

不高不低地落在空气里。

像是她早就知道我会拒绝一样。

我把凉席拉到头顶盖住脸。

闷了一会儿又掀开。

空气是热的。

汗水从额头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后半夜起风了。

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裹着麦秆和露水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仰面躺着。

头顶的星星像撒了一地的碎米。

月亮已经偏西了。

光线暗了些。

我终于睡着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我被什么声音弄醒了。

不是噪音。

是一种直觉的不安。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不对劲。

我躺了一会儿侧耳听。

蝉叫得比白天轻了些。

但还在叫。

远处偶尔有一声狗叫。

没什么异常。

但我还是起来了。

我光着脚从梯子上下来。

水泥地还带着白天积攒的余温。

踩上去是温的。

沿楼梯往下走。

那个动作已经不需要思考了。

身体自己会走。

我停在楼梯拐角。听到了。

那种声音和几个月前在养猪场听到的一样。

粗重的喘息。

若有若无的啪啪声。

还有咕叽咕叽的水声。

穿过墙壁穿过夜色传到我耳朵里。

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夜里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站在窗外。窗帘拉着。有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挤进去照在地板上。我没有凑过去看。我不敢。

月光很亮。

从窗户反射到院子里。

把院子里的水泥地照成一片银白色。

夜来香的味道从谁家的院子里飘过来。

甜得发腻。

甜得让人发晕。

墙角有蛐蛐在叫。

一声一声。

很规律。

和屋里那不规律的声音混在一起。

母亲的声音低低的。压抑的。她说你快点吧。

陆永平喘着。带着调笑的口吻。他说怎么。痒了。

你快点好不好。

这大半夜的。快点让我去哪儿。

陆永平。你还真是要脸啊。

沉默了一阵。动作声加快了些。母亲的闷哼很轻。像是咬着嘴唇发出的。拼命压住的那种。

节奏越来越快。

母亲的闷哼急促起来。

带着尖细的哭腔。

陆永平的喘息像打桩机一样规律而沉重。

我害怕楼顶的奶奶会被吵醒。

但又希望她被吵醒。

这样一切就会停下来。

但没有人被吵醒。只有那些声音继续着。穿过墙壁继续着。

突然母亲哦啊地叫出声来。又戛然而止。

然后是一丝穿过嗓子眼的哭泣。短促。粗粝。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我站在窗外的阴影里。

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

胸中却充斥着剧烈的熔岩。

不是愤怒。

不是悲伤。

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让我疼痛让我饥渴让我嫉妒。

月光照在我光着的脚上。

脚趾攥紧了水泥地。

我不知不觉把指甲掐进了掌心。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我听到母亲下床的声音。

拖鞋趿拉在地板上。

然后喝水的声音。

咕咚咕咚。

几口。

杯子被放在床头柜上。

咔哒一声。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我靠在墙上。

脸上全是汗。

夜来香的甜味还在空气里飘着。

墙角那丛夜来香在月光下开着白色的小花。

一簇一簇的。

白天它们缩成一点。

晚上才打开。

停下来了。

陆永平笑着说。声音穿过墙壁听起来有些失真。他说这奶子顶你姐俩。

然后是。这大屁股。得顶你姐仨。

母亲让他滚。

争执中母亲说。你小点声。让人听见。我杀了你。

我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左掌心那道疤突然跳了一下。

那道疤是几个月前在养猪场划伤的。

已经长好了。

伤口的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些。

摸上去有一道凸起的棱。

那一刻它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的杀了你是认真的。还是一个女人在被逼到角落里时能说的最重的话。

我回到楼顶。

躺在凉席上。

头顶是一片星海。

星星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

有的亮有的暗。

和昨天前天一个月前没有任何区别。

但我已经不一样了。

我握紧拳头。

眼泪滂沱而出。

我停不下来。

我不知道哭什么。

但眼泪就是止不住。

我咬着手背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手背上留下一排牙印。

凉席湿了一大片。

不知过了多久我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眼角干干的。

黏着一层盐粒。

我坐起来。

凉席上有一圈湿印。

背心贴在背上。

我把它从皮肤上扯开。

布料离开皮肤时发出一声很轻的撕拉声。

远处有公鸡在叫。

一声接一声。

不知道谁家的狗回应了两声然后又安静了。

天边泛着鱼肚白。

院子里的东西慢慢显出轮廓。

晾衣绳。

水缸。

墙角那丛夜来香。

和白天看起来不一样。

像是被露水泡软了。

我下楼。经过走廊时往洗衣篮里看了一眼。空的。她已经洗过了。

那天白天我出门了一趟。

回来的时候院子里停着陆永平的皮卡。

车斗里放着几个编织袋。

车门上溅着泥点子。

前轮碾在院门口的泥地上留下深深的轮胎印。

我进了屋。

母亲在客厅。

陆永平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一个信封。

白色信封。

没有写字。

旁边还摊着一张纸。

我看不清上面写的是什么。

但后来我一直想那张纸上到底有没有字。

还是一片空白。

陆永平穿着白衬衫。难得穿得正经。没有嬉皮笑脸。没有调笑的表情。很正经像是谈生意。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正常聊天。

他说三万五。你不也用了。我又不是一直缠着你。你要有需要你就说话。

第一。你答应我的。你得做到。

第二。你爸那边。你爷爷那边。我会帮。

第三。我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母亲没有说话。她听着。全程没有打断。

她穿着一件淡蓝色连衣裙。

一条细腰带。

领口有点旧。

但是熨过的。

那条裙子她穿了好几年了。

她坐在茶几一侧和陆永平中间隔了一个位置的距离。

手放在膝盖上交叠没有交叉手指。

坐得很直。

她穿着这条裙子和陆永平谈条件。

她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我听得清清楚楚。

第一。你快点。

第二。我答应你的会做到。

第三。你也记住你答应我的。

陆永平又说了几句。声音压得更低了。我听不清他说了什么。只听到母亲说了一个字。

嗯。

那个嗯很短。很轻。像是一颗钉子钉进木头里。再也拔不出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他们之间隔着茶几隔着那个信封隔着那张空白的纸。

但我站在那里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整条河。

母亲在这边。

陆永平在那边。

河面上什么都看不见。

但有什么东西沉在河底。

沉得很深。

陆永平站起来把信封推到她面前。

信封在茶几上滑过。

发出一声轻响。

他整了整衬衫领子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

越来越远。

皮卡发动的声音突突突地响了几声。

慢慢变小了。

然后开远了。

母亲坐在那里没有动。

她看着茶几上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窗外照进来的阳光照在信封上。

白色的。

普通的。

没有写字。

她伸出手去拿。

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

然后拿起来放在围裙的口袋里。

站起来走进厨房。

她开始洗菜。哗啦啦的水声。切菜。笃笃笃。和任何一个中午没有区别。

我站在自己房间门口看着她忙活的背影。

淡蓝色连衣裙。

腰间那条细腰带系得整整齐齐。

她弯下腰从柜子里拿盘子的时候腰间的带子往下坠了一下。

又荡回去了。

围裙的带子在背后系了个蝴蝶结。

我移开了目光。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

坐在床沿上。

窗外的阳光在窗帘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光斑在慢慢移动。

从床脚移到墙根。

再移到书桌腿上。

我看着它移动。

不知道看了多久。

外面已经没有声音了。

皮卡的声音早消失了。

陆永平走了。

但那个信封还在母亲的围裙口袋里。

我后来一直想那个信封里装了多少。

不是钱的问题。

是那个信封一旦收下有些东西就再也回不来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母亲把菜端上桌。

两碗米饭。

两双筷子。

红烧排骨。

清炒豆角。

西红柿蛋汤。

和任何一个中午没有区别。

她坐下来说吃吧。

我说嗯。

我们各自吃着碗里的饭。

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在安静的饭桌上响着。

她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我碗里。

没有说话。

我低头吃。

肉炖得很烂。

入味了。

吃完饭她收拾碗筷。哗啦啦的水声从厨房传出来。我从客厅的窗户看出去。外面是白花花的阳光。树叶子卷着。蝉还在叫。叫得比上午更响了。

这个夏天还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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