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 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支持键盘切换:(10/112)

第10章 暑假深夜

3小时前 都市 1
又是一个月朗星稀的夜晚。

十点多了。

我在楼顶躺了一会儿睡不着。

爬起来下楼倒水喝。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听到大门在响。

我停住了。

没有人说话。

只有门闩被拉开的声音。

然后是铁门推开时的吱呀一声。

我知道是谁。

我站在阴影里没有动。灯没有开。整座房子都是黑的。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银白色的格子。

楼下的大门响了一阵就安静了。我顺着楼梯往下走了几级。视线穿过走廊看到了院子里的母亲。

她站在院子中央。

月光照在她身上。

蓝白睡裙在夜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浅色。

头发披散着。

有些散乱。

不是白天扎起来的样子。

她仰着脸在看月亮。

侧脸的轮廓被月光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

额头。

鼻梁。

嘴唇。

下巴。

月光沿着这些线条慢慢流淌下去。

她光着脚。

没穿拖鞋。

踩在水泥地上。

她往堂屋门口踱了几步又转身扬起了脸。

不是等人的姿势。

是在想事情。

月光从她身后照过来。

她的影子拖在身前。

被拉得很长。

她站在那里仰望了好久。

久到我觉得她可能要站一整夜。

然后她叹了口气。

很轻的。

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溢出来的。

那口气在夜空中上升散开消失在月光里。

然后她进了洗澡间。

门关上了。

灯亮了。

隔着门上的毛玻璃能看到一团模糊的影子。

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水声很急。

冲到地上又弹起来。

雾气从门缝里渗出来带着沐浴露的气味。

甜丝丝的。

弥漫在走廊里。

走廊里很暗。

只有洗澡间透出的灯光从毛玻璃上散出来照在地上。

照亮了一小块水泥地。

光晕里能看到灰尘在浮动。

我没有回楼顶。我站在走廊的黑暗里。我知道不该等。但我没有走。

水声停了。

又过了一会儿。洗澡间的灯灭了。门开了。

母亲走了出来。

她一丝不挂。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是有人在我耳边敲了一下钟。嗡的一声之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刚洗完澡。

身上还在冒热气。

在月光下那层热气像是她身上裹着一层薄薄的雾。

头发湿漉漉地披散着。

在月光下泛着水光。

水滴顺着发梢滴在肩膀上。

顺着锁骨的凹陷滑下去。

她缩了一下肩膀大概是凉了。

一只手臂横在胸前。

像是下意识的保护动作。

她快步从洗澡间跑向屋内。

她跑得很快。

步履轻盈。

像一只猫。

月光落在她背上。

脊椎骨的线条从脖颈一直延伸到腰际。

然后向下没入更深的阴影里。

腰线凹陷下去。

被月光勾出一道弧线。

臀部丰腴的曲线随着跑动的节奏微微晃动。

月光照在上面白得晃眼。

然后她停住了。

她看到了我。

我站在走廊的黑暗里。月光照亮我半边脸。光影把我和她隔成两个世界。

她愣了一下。一只手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指尖微微发颤。

“林林?”

声音不稳。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

我没有应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沉默大概只有一秒——但那一秒像是被拉长了无数倍。

“还没睡?"她试图把声音放平。像平时说话那样。但尾音有一丝藏不住的颤抖。

“……睡不着。”

喉咙里挤出来的。又干又涩。

“别看。”

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我耳朵里。

我没有动。她也没有动。隔着三步的距离。月光横在我们中间。

然后她垂下眼睛。快步走进了屋内。

背影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给这个夜晚只留下一抹轮廓。

我站在黑暗中一动不动。

我听到自己的呼吸声。

粗重的不均匀的。

像是跑了一万米之后停下来的呼吸。

心脏跳得很快。

快到我怀疑它能被任何人听到。

楼上的奶奶。

隔壁的邻居。

巡逻的人。

全世界都能听到我的心跳声。

但只有我站在这里。

一个人。

在黑暗中。

月光把我的一部分照出来。

我的影子被投在对面的墙上。

一动不动。

那个画面像烙铁一样从眼睛烫进脑子再从脑子烫遍全身。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一切。

我看到她凹陷的腰线。

看到她丰腴的臀部。

看到她赤裸的背影在月光下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我的后背贴着墙壁。

墙是凉的。

但我全身都在发烫。

血液在身体里乱窜找不到出口。

我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直到楼下传来母亲关上房门的声音。

咔哒一声。

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屏住呼吸。

我大口喘气。

胸腔发疼。

夜来香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

混着沐浴露的甜味。

混着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扎了根。

我回到楼顶躺在凉席上。

手指攥成拳头又松开。

又攥紧。

指甲掐进肉里有一点疼。

这点疼让我觉得自己还是真实的。

不是在做梦。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脸颊是烫的。

额头也是烫的。

嘴唇发干。

我舔了一下。

咸的。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来淌进耳朵里。

月光照在我身上照在我的脸上照在我睁着的眼睛里。

我闭上眼但那个画面还在。

睁开眼也在。

它烙在我的视网膜上无论睁眼闭眼都看得见。

我翻了个身面朝下把脸埋进凉席里。

草席上有太阳晒过的气味和汗味。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地砸在胸腔里。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睡。天蒙蒙亮就爬了起来。嗓子干得像砂纸。下楼去喝水。经过走廊时脚步自己停住了。

洗衣篮里搭着母亲的蓝白睡裙。蜷成一团搭在篮沿上。蓝白相间的棉布睡裙。领口有一小块褪色。洗了很多次了。

我弯下腰凑近了一些。只闻了一下。

一股浓郁的腥臊味扑鼻而来。

不是洗衣粉的味道。

不是汗味。

是一股陌生而浓烈的气味。

像是什么东西被捂了一夜才散出来的那种腥。

混着某种酸。

我从来没有闻过这种味道。

我直起身站了几秒。

然后去厨房倒水了。

我端着水杯站在厨房里。

隔着窗户能看到院子里晾衣绳上昨晚新洗的东西。

没有那条睡裙。

它还在洗衣篮里。

蜷成一团。

裙后摆一整片都是湿的。

我喝着水。水从喉咙流下去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窗外的光线还不太亮。灰蓝色的。公鸡在远处叫。谁家的狗回应了一声。然后又安静了。

我端着水杯回房间的时候在楼梯上和母亲擦肩而过。

她穿着白天的衣服。

扎着头发。

端着一盆要洗的衣服。

她穿了一件碎花衬衫。

深色长裤。

穿得很整齐。

头发扎得一丝不乱。

像是已经起来了很久。

我没有看她。

她也没有看我。

她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干净的那种。干净的洗衣粉的味道盖住了夜里的一切。

我回到房间关上门坐在床沿上。

外面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书桌上。

作业本还是翻开的。

笔帽没有盖。

我保持着坐姿。

一动不动。

像一尊泥塑。

手掌心里全是汗。

快到中午的时候我下楼。

母亲在厨房里做饭。

油锅滋啦滋啦响的声音传过来。

切菜的声音。

她一定听到了我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我站在厨房门口喊了一声妈。

她切菜的动作没有停。

菜刀落在砧板上。

笃笃笃笃笃笃。

没有停下来。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那天中午我经过院子里。

晾衣绳上挂着那条蓝白睡裙。

洗干净了。

被风一吹轻轻摆动着。

裙摆上那块褪色的地方比周围浅了一个色号。

在阳光下半透明。

水珠顺着裙摆往下滴。

一滴。

一滴。

落在地上洇开一小块深色的圆点。

很快就蒸发了。

那天下午王伟超来找我。

两个人坐在我的房间里。

门开着。

没有聊什么特别的。

他给我递烟。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点上了。

两个少年在房间里吞云吐雾。

满屋子的尼古丁味道。

烟在手指间燃烧。

烟灰掉在地上。

我用脚拨了拨。

门被推开了。

母亲端着果盘站在门口。

她扎着头发整整齐齐。

脸上没有表情。

像一潭死水。

她穿着一件翠绿色的贝贝裙。

那种绿让人想到夏天的叶子。

新鲜。

明亮。

但在那一刻那种绿和她的表情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端着果盘的手很用力。

指节发白。

她看着我。看着烟雾。看着烟头。

她说严林你过来。

声音很平。平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白开水。

我坐在床上没有动。烟还夹在手指间。烟头上的火星在空气中慢慢燃烧。灰白色的烟上升。散开。王伟超在旁边也不敢动了。

她说你过不过来。

声音提高了一点。但还在控制范围内。

我没有动。我不知道自己在赌什么。可能是在赌她不会当着王伟超的面发作。也可能只是不想动。不想在她面前听话。

第三句她没有说。

她摔了果盘。

一声脆响。

果盘碎了一地。

苹果梨滚到了我的脚下。

碎片四溅。

有一块碎片弹到我的小腿上。

有点疼。

果盘里的水洒在地上洇开一大片。

我低头看着那些碎片。

青色的苹果黄色的梨在地上滚了两下停了。

她吼道。你过不过来。

我站起来。看着她。看着那条翠绿色的贝贝裙。看着满地的碎盘子和滚落的水果。我吼道。管好你自己吧。

这句话像一把刀切断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母亲愣住了。王伟超也愣住了。

我从那句话里听到的不是自己的声音。

是一个陌生的愤怒的屈辱的少年在说话。

那句话不是我说的。

是从我身体里某个我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冲出来的。

冲出来以后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的嗓子发紧。

手在微微发抖。

母亲没有回话。

她站在那里看了我几秒钟。

然后转身走了。

那条翠绿色的裙子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脚步声沿着走廊往外走。

出了大门。

没有回头。

我在她走了之后才觉得腿发软。我坐回床上。烟已经灭了。烟头掉在地上。在地板上烫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王伟超说。你没事吧。

我说没事。

我说我出去走走。

王伟超看了看我没有说话。

他大概知道些什么。

也可能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看见一个同学和他妈吵了一架。

这种事在夏天经常发生。

我冲出家门。

那天的雨很大。

不是普通的雨。

是倾盆而下的那种。

天是灰黑色的。

像是有人在天上撕开了一道口子。

水从那个口子里倒下来。

我冲出院子的时候雨水像一堵墙一样迎面砸过来。

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了。

全是水。

几秒钟之内全身就湿透了。

水从头顶灌进去沿着头发流下来糊住眼睛。

我眨了几下才勉强看清路。

我在雨里跑不知道往哪跑脑子里一片空白。

雨水灌进眼睛里灌进嘴里灌进领口。

衣服贴在身上又冷又重。

每一步都踩出很大的水花。

鞋子里全是水。

每踩一步都能听到水从鞋缝里挤出来的声音。

路上的行人在跑在躲雨。

有人撑着伞从我身边跑过去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疯子。

有人站在屋檐下躲雨。

缩着肩膀。

双手抱着胳膊。

看着雨幕里的我。

只有我在往雨里冲。

雨声哗哗地盖过一切。

最后我和王伟超跑进了一家录像厅。

黑漆漆的。

门口挂着厚布帘。

掀开帘子进去一股霉味和烟味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一台大电视在放香港电影。

屏幕上的画面模糊而刺激。

有人在笑有人在闹有人在吹口哨。

我缩在角落里衣服湿透了冷得发抖。

王伟超在旁边说了什么我听不见。

录像厅里放着什么片子我看不清。屏幕上闪着模糊的肉色。周围的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我盯着屏幕。但看到的不是屏幕上的画面。

我看到的是昨晚月光下母亲赤裸的背影。凹陷的腰线。丰腴的臀部。那抹轮廓消失在门内。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

一阵从未有过的燥热从身体最深处涌上来。

混沌的。

野蛮的。

让人恐惧的。

我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全身僵硬。

手指攥紧了椅子的边缘。

木板硌着指骨。

电视屏幕的光在我脸上闪烁。

一明一暗。

一明一暗。

我闭上眼睛。但那张脸在黑暗中浮现。

越来越近。

越来越清晰。

我没有说出口。没有任何人知道。但我脑子里浮起的是母亲的脸。

过了很久我睁开眼。

屏幕上还在放那部片子。

周围的笑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的手指还攥着椅子边缘。

松开的时候指节发白。

掌心有汗。

我用湿透的裤腿擦了擦手。

电视屏幕的光还在闪烁。

录像厅里烟雾缭绕。

有人在咳嗽。

有人在笑。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全身还在发抖。

不是冷的。

王伟超拍了拍我的肩膀。他说雨小了。我说嗯。他说走吧。我说好。

我站起来腿都是软的。

跟着他走出录像厅。

掀开布帘的时候外面的光线刺眼。

雨确实小了。

变成牛毛细雨。

空气里有一股被水洗过的干净味道。

地上的积水映着天光。

我踩在水里慢慢走回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腿上绑了沙袋。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

雨已经停了。

地上是湿的。

院子里的水洼反射着路灯的光。

我的鞋上沾满了泥。

走在水泥地上发出啪叽啪叽的声音。

屋檐还在滴水。

一滴一滴落在水洼里。

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晚饭在桌上放着。母亲做的。用碗扣着。还温。她已经回房间了。灯亮着。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光。

我坐下一个人吃饭。筷子和碗沿碰撞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客厅里响着。没有别的声音。菜和平时一样。我全部吃完了。把碗洗了。放在碗架上。

我上楼的时候经过她的房门。

门缝里的光还亮着。

我停了一下。

听到里面翻书的声音。

纸页被翻过。

沙的一声。

然后安静了。

我在门外站了很久。

久到腿都麻了。

我想敲门。

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我回到房间没有开灯。坐在黑暗里。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块模糊的橘黄色。我看着那块光发呆。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厨房了。

粥在锅里冒着热气。

馒头放在盘子里。

咸菜碟摆在桌上。

两副碗筷。

她端着碗从厨房出来看到我站在楼梯口。

她的脚步没有停。

把碗放在桌上转身又进了厨房。

我坐下开始吃。

她也坐下开始吃。

她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地喝粥。

我也不快。

粥是烫的。

一勺一勺舀起来吹凉了再喝。

一顿饭吃了二十分钟。

没有说一句话。

筷子碰到碗沿。

勺子碰到碟子。

喝粥时的吸溜声。

咽下去时喉结上下动的声响。

所有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因为没有别的声音。

她吃完站起来收拾自己的碗筷去了厨房。我坐着把最后一口粥喝完。碗底有一层薄薄的粥皮。我用勺子刮干净吃了。

从那天之后一连几天母亲对我视而不见。

不是生气的那种。

是真的看不见。

她做饭我吃饭。

她在厨房我在客厅。

两个人之间的空气像是一堵透明的墙。

她不会再喊林林吃饭了。

不会问我作业写完了没。

不会催我洗澡。

她从客厅经过的时候目光扫过去绝不聚焦。

我和她同时出现在一个房间里的时候她会找事情做。

去厨房倒水。

去阳台收衣服。

去院子里扫地。

总之不和我待在同一个空间里。

那条翠绿色的贝贝裙我再也没见她穿过。

她把那条裙子叠好了放在衣柜的最底层。

我后来翻东西的时候看到过一次。

翠绿色叠得整整齐齐。

压在几件旧衣服下面。

像是一个夏天被压在了那里。

那些天我经常一个人坐在楼顶发呆。太阳晒着。汗从后背流下来。我看着远处田野里的庄稼从绿色变成黄色。秋天快到了。暑假快过完了。
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