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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铁窗探父

3小时前 都市 1
七月中下旬。市中级人民法院。

我第一次走进法庭。

高高的审判台,深色的木头做的,看起来厚重而冰冷。

国徽挂在正中央,在日光灯下反着金色的光。

旁听席上稀稀拉拉坐了十几个人,彼此都不说话。

空气里有股樟脑丸的味道,还有很久没人打扫积下的灰尘味。

我跟在母亲身后走进去。

母亲走得很直,肩膀没塌,步速和平时一样。

她挑了一个靠前的位置坐下。

隔着走道,和被告席平行。

她坐下后把手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

动作很轻,没有声音。

母亲梳了偏分头,脑后挽起发髻。

一丝不苟。

比平时更紧一些,鬓角没有碎发,用发胶固定住的。

没有化妆。

素面。

皮肤白得有点过头,嘴唇也没有血色。

眼睛看着审判台,没有焦点。

没有在看任何一个人。

嘴唇抿着,抿成一条线。

不是用力抿,是习惯性抿着。

脖子修长,没有项链。

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

她穿了一件深蓝色衬衫。

新的,我从来没见过那件衬衫。

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硬挺,勒着脖子。

黑色长裤,熨过的,裤线笔直。

黑色低跟皮鞋,擦得很干净,鞋面反着光。

手交叠放在手袋上,没有攥拳头。

手背青筋不显。

她坐在那里,像一尊雕塑。

一动不动。

母亲没有说话。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

被告被带上来的时候,我看了父亲一眼。

两个法警一左一右,押着他从侧门走进来。

他穿着灰色的衣服,不是平时的衣服。

青发茬,长了,乱糟糟地支棱着。

山羊胡也没刮,黑乎乎的一团。

瘦了。

颧骨凸出来了。

脖子上的皮肤松垮垮的。

父亲的脚步很慢。

手铐反着光。

他的目光扫过旁听席。从左到右。扫到母亲的时候。停了一下。

母亲没有回应。她看着审判台前方某个空无一物的点。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父亲的眼眶红了。他张了张嘴。法警推了他一下。他坐到了被告席里。

奶奶在旁边开始哭。声音不大,但持续不断。她用一块手帕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哭声都是哑的。法官敲了法槌。声音很响。

“肃静。”

奶奶的哭声被压了下去。变成了一声一声的抽噎。

母亲没有动。连眨眼都很少。她的手放在手袋上。一个姿势保持了很久。

母亲的状态是僵硬的。

不是紧张,是把自己绷成一根弦。

不哭,不闹,不说话,不看父亲。

她把自己从妻子的身份里抽了出来。

坐在那里的只是一个亲属。

法律意义上的那个词。

坐在旁听席上的一个女人。

和被告没有关系。

法庭的日光灯惨白,没有温度。

审判台后面的国徽在灯下泛着金色,冷冷的金色。

法庭里有空调,嗡嗡地响,冷气从头顶的通风口灌下来。

很冷。

我穿了一件长袖外套。

母亲穿了长袖衬衫。

但她大概不觉得冷。

她什么也感觉不到。

法官念起诉书的声音,平和,没有感情,像是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奶奶低低的哭声,像背景噪音。

法槌敲响的声音,咚的一声,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

翻页的声音。

律师说话的声音。

检察官说话的声音。

所有的声音都隔着一层东西传到我耳朵里。像是隔着一层水。

案子没有当庭宣判。

走出法庭时,母亲走在最前面。

她站起来的时候顿了一下,像是坐久了腿麻了。

然后她迈开步子。

阳光从大门外面照进来,白的,亮的。

她走到门口。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眯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

没有回头。

判决下来后几天的一个下午。

我在客厅写暑假作业。

听到门外有动静。

我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

姥爷推着自行车进了院子。

姥姥坐在后座上。

母亲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姥爷把姥姥扶下来。看了母亲一眼。他没说咋样了。他知道判决已经下来了。

他只说了一句话。

“一万。你小舅给了五千。剩下的五千就当没看见。”

说着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鼓鼓的。塞到母亲手里。

母亲接住了。没说话。

母亲的头发随便扎着。

在家做事的发型。

和法庭上判若两人。

脸没有化妆,但脸色比前几天好一些。

不是好了,是恢复了正常。

看到姥爷时,她的眼睛眨了一下。

很快。

但我看见了。

她穿着碎花衬衫,旧的那件,领口有点垮。

蓝白格子围裙系着,洗得发白。

她穿着这件围裙接过了那个信封。

那一刻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拿了判决书的妻子。

像一个正在做饭的女儿。

这么多天来神色如常的母亲。突然垂下了头。

就那一瞬间。

然后她抬起脸。说了声嗯。

下午的阳光从西边射进来,照在客厅的地砖上。

灰尘在光柱里浮动。

夏天,热。

蝉在叫。

厨房里灶火还没关,锅里的汤在咕嘟咕嘟响。

姥爷推自行车进院的动静。

姥姥含混不清的说话声。

信封塞到手里时纸张摩擦的细微声响。

母亲那一声嗯,很轻。

姥姥身上的药味。

厨房里炖汤的味道。

自行车轮胎上沾的泥土味。

姥爷临走前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已经给你姐夫打过招呼了。咱就这一个有钱的亲戚,这会儿不用啥时候用。”

母亲没接话。

姥爷推着姥姥走了。母亲站在院子里,手里还捏着那个信封。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把信封收进围裙口袋里。回厨房了。

锅里的汤还在咕嘟咕嘟地响。

判决下来后不久。爷爷出事了。

我从外面回来。

夏天的傍晚,天还亮着。

我推开院门,脚还没迈进去,就听到奶奶的哭声。

那声音是从堂屋里传出来的,尖利的,像是一根针扎破了什么东西。

我愣了一下。

然后跑了起来。

我从堂屋门口探头。

爷爷奶奶都在。

爷爷躺在地上,身体蜷着,像一只被晒干的虾。

嘴角歪了,口水从嘴角流出来,在地上拖了一条亮晶晶的线。

眼睛半睁着,瞳孔往上翻,露出眼白。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和深色短裤,一只脚穿着拖鞋,另一只脚光着。

奶奶蹲在旁边哭,两只手在空中乱抓,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母亲正蹲在爷爷另一侧。她跪在地上,托着爷爷的头。把他的头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母亲的表情没有慌。

非常冷静。

像是早就预料到这一刻。

她一只手托着爷爷的后颈,另一只手扶着他的肩膀,让他侧躺。

动作很稳。

像做过很多次一样。

然后她回头看我。

“打一百二十。”

声音很平。

不急。

像是再说一件很普通的事。

手很稳,托住爷爷后颈的手没有抖。

她还穿着那件碎花衬衫,袖口卷起来的,做饭卷的。

膝盖跪在水泥地上,那里的布料已经蹭脏了。

声音冷静。

像在安排一件家务。

“别动他。让他侧着。”

对奶奶说的。也是对自己说的。

奶奶还在哭。母亲没看她。她低头看着爷爷的呼吸。胸口起伏。一下。又一下。她在数。

我跑去打电话。话筒是凉的。我拨了一百二十。手指在发抖。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平稳的声音。问地址。我回答了。声音抖得不像自己的。

住院前后花了一万多。学校垫付了一万。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大门外传来突突突的柴油车声。陆永平走进院子。

母亲正在院子里收衣服。她看到陆永平,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只有一瞬间。然后继续收。

陆永平走到她面前。他穿了一件衬衫,难得穿得整齐。掏出一个信封。

“凤兰。”

母亲接过去。

“谢谢哥。”

就三个字。

母亲扎着低马尾,散了几绺,风一吹就飘到脸上。

夕阳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

看不清表情。

碎花衬衫,袖口卷着。

手里搭着刚收的一件衣服,深色的。

接信封的手很快,一下就接过去了,塞到了裤兜里。

她没有侧身让陆永平进门。

她就站在院子里。

这个院子她没让他进。

陆永平前脚刚走,奶奶就进了门。她不哭了。她坐了下来。

“送钱来了?”

母亲点点头。

奶奶坐下,幽幽地说:“说来也怪哈。和平刚出事儿那会儿急用钱,西水屯家就借了两千对不对?后来突然就拿了三四万。这下又是一万五。你说他家是不是开银行的?”

母亲没有说话。她把晾衣绳上最后一件衣服取下来,叠好。动作很稳。

傍晚。

夕阳红彤彤的,照在院子里。

晾衣绳上还没收完的衣服在风里一摆一摆。

夏天的傍晚还是热,但不那么闷了。

柴油车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叠衣服时布料摩擦的窸窣声。

奶奶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傍晚的空气里有谁家在炒菜。

肥皂味,刚收的衣服上还有洗衣粉的味道。

判决后。开学前几天。

陈老师的车停在家门口。母亲换了一件衣服。还是那件碎花衬衫。她走出来的时候看了我一眼。

“走吧。”

看守所在县城北边。

灰色的建筑,围墙上拉着铁丝网。

门口的岗亭里坐着一个穿制服的人。

陈老师跟门卫说了几句。

等了很久。

我在走廊里站着,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还有别的说不清的味道。

日光灯嗡嗡地响,灯管两端发黑。

墙上的油漆剥落了几块,露出下面的水泥。

走廊很长,尽头是一扇铁门。

会面室。一张长桌,中间隔着玻璃。玻璃上有几道划痕,还有手指印。这边放着一把椅子。那边也放着一把椅子。日光灯嗡嗡作响。

铁门开了。

父亲被带出来。

他穿着号服,灰蓝色的,领口有点大。

他瘦了很多,裤腰那里空荡荡的,用一根布条系着。

但精神还好。

他看到我们,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走过来,坐在玻璃那边。

他拿起电话筒。

隔着玻璃看着母亲。

母亲没有接电话筒。

她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她看着父亲。看了几秒钟。

然后站了起来。转身走了出去。

看守所的走廊尽头。

铁门打开的声音。

父亲穿着号服走出来。

母亲看着他。

然后转身。

铁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咔哒一声。

金属碰撞的声音。

那个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一下。

母亲的脸没有表情。

不是硬撑的面无表情,是真的没有表情。

她看了父亲,就一眼。

像是确认了一下玻璃那边坐着的是谁。

然后看向别处。

肩膀转过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手垂在身侧,没有攥拳头,没有发抖。

就那么垂着。

指尖朝下。

步伐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

和走进去时一样的节奏。

她走到门口。

背影消失在门口。

阳光从门缝里照进来,一条亮线。

她走进那片光。

然后不见了。

父亲没有追。隔着玻璃追不了。他握着电话筒。看着母亲走出去的方向。愣了几秒钟。

然后突然嚎啕大哭。

他把电话筒砸在桌子上。塑料撞在木头上,弹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把桌子锤得咚咚响。旁边的法警往前迈了一步。但没有上前。

“凤兰。凤兰。”

声音从玻璃那边传过来。闷闷的。隔着玻璃,声音失真了。像从一个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但母亲没有回来。铁门关着,一直没有打开。

我看着隔在玻璃那头的父亲。

他的青发茬长了一些,头顶的头发乱糟糟的。

白头发多了,在日光灯下很明显,一根一根的,闪着银光。

瘦了。

颧骨凸出来了,像两个山包。

胡子拉碴,不是故意的,是没心思刮。

眼睛红着,哭的。

眼窝深了,眼下一片青色。

号服灰蓝色的,领口有点大,显得他脖子更细了,喉结突出,上下滑动。

手铐放在桌面上。

金属的反光。

他攥着拳头,骨节发白。

又松开。

反复了好几次。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眼睛看着我。眼睛是红的。他拿起掉在地上的电话筒。把线理了理。贴上耳朵。

他开口了。声音隔着玻璃和电路传过来。变了调。嗡嗡的。

“照顾好你妈。别惹她生气。”

我握着电话筒。话筒是凉的。塑料的。我点了点头。

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该说什么。说好。说嗯。说我知道了。都不对。我点了点头。又点了一下。

我后来想。他那句照顾好你妈说的。像是他知道什么。又像是什么都不知道。

回家的路上。一路沉默。

陈老师的车是桑塔纳,黑色的。

车子在乡间公路上开着。

路不平,车身颠簸。

车窗外的田野一片一片地掠过去。

太阳快落山了,光线是金黄色的。

打在路边的白杨树上,树叶反着光,一闪一闪的。

收音机里放着什么歌,没人注意。

旋律在车厢里回荡,但没有人跟着哼。

奶奶坐在副驾驶。

她看着前方,眼眶还是红的,但没有在哭了。

母亲坐在后排靠窗的位置。

我坐在她旁边。

挨着车门。

我偷偷看了母亲一眼。

阳光打在她脸上。

她看着窗外。

田野从窗外掠过,绿色,大片大片的绿色。

她的脸被光分成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眼睛是亮的。

但没有在看什么东西。

瞳孔是散的。

她的嘴唇微微张着。

呼吸很浅。

她不知道在看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在看。

一进奶奶家的院子。

天已经黑了。

院子里的光线暗沉沉的。

空气中的热气还没有散尽。

爷爷在屋里。

他坐在椅子上。

半身不遂后走路要拄拐。

那根拐棍靠在椅子旁边,把手的地方被磨得发亮。

他穿着白色的背心,肩膀歪着。

嘴角还是有点歪,但比刚发病时好了一些。

他看到母亲进来。他看了她一眼。然后放下拐棍。

他的动作很慢。先把手从拐棍上拿开。然后身体往前倾。膝盖从椅子上滑下来。咚。

跪到了地上。

那一声很沉。膝盖撞在水泥地上。声音在屋子里回荡了一下。

爷爷跪在地上。他的身体因为中风歪着,跪也跪不直。一条腿撑得住,另一条腿往外撇。他抬头看着母亲。白头发在灯下一根根地反着光。

他开口了。

“凤兰。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和平不是人。但看在我的面上,求你。原谅他。”

他说求这个字的时候,声音是抖的。嗓子里的痰咕噜咕噜地响。一个老人,半身不遂,跪在儿媳面前。说求。

奶奶在旁边哭。她已经哭了很多天了。眼泪已经干了,只剩下声音。一声一声的哀嚎。

母亲撇过脸。

她站着。

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没有去扶爷爷。

她站在那里,看了天花板几秒。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墙角延伸到灯座。

她盯着那条裂缝看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你们这都是干啥啊。”

声音不大。但哽咽了。

母亲的脸撇向一边,不让人看到正面。

她侧着身,半边脸在灯光下,半边脸在阴影里。

我的余光瞥见,母亲的眼眸里有两汪晶莹,瓦蓝瓦蓝的,没有半缕残云。

那两汪水在她眼眶里打转。

嘴唇微微颤抖,就一下。

像一条鱼浮出水面吐了个泡。

然后抿住了。

抿成一条线。

手垂在身侧。

终于攥了一下拳头。

骨节发白。

又松开了。

她侧身站着,不对着任何人,也不对着门。

就那么侧着。

像夹在两道墙中间。

那声你们这都是干啥啊,带着哽咽。但不重。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从最深处的地方,挤出来的。

我一抬头,正好瞥见母亲的眼睛。

那一瞬间我看到的不是母亲。

是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女人。

那两汪眼泪瓦蓝瓦蓝的,像是整个天空都被收在里面。

干净的。

没有任何东西。

没有愤怒。

没有委屈。

没有悲伤。

就是干净的。

像两面镜子。

照得出灯光。

但那滴眼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它在她眼眶里转了几转。然后退了回去。

堂屋的电灯是钨丝灯,黄黄的。

灯泡上落了一层灰,光线昏沉沉的。

爷爷跪在地上,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拖到了墙上,扭曲的。

夏天的晚上,不热了,但空气是闷的。

没有风。

连树叶都不动。

爷爷跪下时膝盖撞地的声音,咚的一声,很沉闷。

他说话时的颤抖。

奶奶的哭声,一抽一抽的。

母亲那一声哽咽的声音。

然后安静了。

所有的声音都停了。

只剩下爷爷粗重的呼吸声,从喉咙里艰难地进出。

爷爷身上的药味,红花油的味道,混着汗味。

老房子的霉味,木头腐烂的味道。

院子里谁家烧秸秆的味道,从窗户的缝隙里飘进来。

焦糊的。

淡淡的。

母亲没有去扶爷爷。

她站在那里。看了天花板几秒。几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她把手往身侧收了收。

然后转身进了自己的房间。

脚步很轻。

走到门口。

伸手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

她迈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

留下了一条缝。

从门缝里透出一线灯光。

黄黄的。

细细的。

落在堂屋的地上。

像一根线。

我站在院子里。夏天的风热烘烘地吹过来。吹在我脸上。带着秸秆的焦味。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线灯光。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一动不动的。

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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