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红华她……为什么要说那种话？”
这话说的，除了你还有谁？肯定是你干的啊。
我手底下没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青月。
她今天照旧不知疲倦地凑到我身边，没话找话。
“小煞，你倒是想想，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我会在背后那样诋毁你？”
……你平时也没少干吧。
也就是敢在我背后嘀咕这点挺让人意外的，倒是说说，你当时心里到底多真心啊？
“我……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啊，我怎么可能对你那样？”
本来我是无所谓的，但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毕竟最近盯着我和青月的人越来越多，也是时候稍微拉开点距离了。
“行了，今天我不想听这些。”
“喂，少庄主！”
“昨夜我琢磨了一宿，真是越想越不痛快。”
——啪！
我顺手将一张新硝好的皮子重重摔在面前，语气生硬。
gotta 把“老子生气了”这五个字刻脑门儿上才行。
“回吧，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
青月的拳头瞬间攥紧。
我垂着头，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只拳头。
……哎，真特么操蛋。
瞧瞧我这副卑屈的德性，狠话刚出口，转头就开始瞻前顾后。
可我能怎么办？
虽说她发誓不再杀人，但这承诺目前还很难让人完全信服。
万一她那小拳头真落下来，我还不是得去见阎王？这点可不会变。
我和她之间，莫名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要是能像以前那样，客客气气地用敬语把她彻底推开倒还好了。
可现在既得以朋友之礼相待，心底里又想远远躲开……就是这种扭曲的状态。
我就这么身处最前线，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她的变化。
废话，谁想待在最前线啊？
她就不能自己变好了再来找我吗？
我是真想去后方躲躲清静啊……
嘶——嘶呃——！
我装作不再理会她，挥动皮革短刀，嗤啦一声将整张皮料利落剖开。
清月凝视着手中那把曾由她赠予我的短刀，片刻后，缓缓转身离去。
直到此刻，我才敢悄悄松下一口气，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凄凉……
唉，我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又没做错什么，怕人家在背后嚼什么根子？
随着那份压迫感逐渐消散，我再也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只好带着满脸笑意，继续埋头干活。
“村中将至贵客。众人远道而来，尔等速去，恭敬迎入。”
听得无月师太召唤，峨眉派二代弟子们纷纷聚集而来。
瞧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就连平日里沉稳的师姐妹们，似乎也对这位来客满怀期待。
看来，来的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听说是昌华商团到了！’
‘当真？竟是那昌华商团？听说他们家的发簪精美绝伦呢……！’
‘不知我们有没有福气，也能讨上一支……'
……昌华商团？
这名字清月倒也有所耳闻。
先前韩瑞真打算送她的那支发簪，不正是出自昌华商团之手吗？
虽说对方已改口许诺要送别的礼物，可那礼物究竟何时才能到手？
万一因为今日这档子事惹恼了对方，直接赖账不给怎么办？
清月连忙摇了摇头，将这杂念甩出脑海。
管它什么商团进村，都与我无关。
无月师太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徐徐开口：
“切莫失了礼数，只需如往常般端庄迎客便是。
诸位乃是对我们有再造之恩的大恩人。
若在大恩人面前喧哗失仪，可不像我峨眉弟子的作风。可记住了？”
慧律率先一步跨出，声音洪亮地应道：
“是！请掌门人放心！”
“……为师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听得这句轻轻的责备，师姐妹们顿时哄堂大笑。
可今日，那温暖的笑意里依旧没有清月的一席之地。
她宛若未闻师姐妹们的谈笑，只将目光投向别处，静默伫立。
又或许，她是真的无心旁听了。
她的心底早已焦黑一片。
全是因为韩瑞真那档子事。
直至此刻，他那一抹失望的眼神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清月。”
“啊？”
待她回神，才发现周遭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
师姐妹们早已整装待发，正欲启程。
“啊……弟子这就跟上，掌门人。”
她慌忙转身欲追，手腕却陡然被无月师太一把扣住。
“掌门人？”
“清月啊，待你归来，且来为师房中一叙。”
闻言，清月心头猛地一沉。
每逢这般单独召见，无论褒贬，总叫她心绪难平。
“是，弟子遵命。”
可她终究别无他选。
既是掌门人所愿，纵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听从。
慧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峨眉派二代弟子慧律，见过各位。”
“在下昌华商团方碧燕。得见峨眉女杰亲临相迎，实乃三生有幸。”
“方大人不必多礼。我辈武林人能在中原立足，全仰仗大人这等恩人鼎力相助。”
“哪里哪里。反倒是我等商贾能安行中原，全仗诸位侠士庇护。这份恩情，我等铭记于心。”
两人寒暄客套了一番，便并肩朝峨眉派的方向走去。
青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商队劳工们投来的目光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千年花……！’
‘果然名不虚传。竟如此一眼就能认出，不愧是千年一绽的奇花吗。’
‘简直就像是用“纯洁”二字捏成的人儿似的。’
那些夹杂着惊叹与窃窃私语的低声议论，尽管刻意压得极低，却依旧字字清晰地钻进了青月的耳朵里。
这种感觉自然称不上愉快。被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这般评头论足，任谁都不会好受。
然而，这些人终究是无月师太口中至关重要的贵客，是前来支援峨眉派的恩人。
所以，青月依旧像往常一样，装作充耳不闻，脸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情。
这种事，她早已司空见惯。
她将周遭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抛诸脑后，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韩瑞真。
青月有些手足无措。
在与人相处这门功课上，她始终是个没开窍的笨拙学徒。
过往的人生中，她接收到的似乎永远只有拒绝，因此她也只学会了如何拒绝他人。
至于该如何主动靠近、又如何去化解尴尬，她是一窍不通。
更何况，她向来孤身一人，从未有过所谓的“自己人”，自然也就从未参与过任何人的背后闲话。
毕竟，若是向师姐妹们吐露对白曦或是慧律师姐的不满，那些话十有八九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回旋箭，这道理她岂会不懂？
正因如此，即便心中有千言万语，她也总是默默咽回肚子里。
可偏偏就是那一次，她生平头一遭嚼了舌根。
而且，还是针对她唯一依靠之人的闲话。
最荒唐的是，那甚至并非她的真心话。
天知道当时是中了什么邪，她竟就那样对红华说了出口。
谁知那些话一字不差地传到了韩瑞真耳中，惹得他此刻怒火中烧。
明明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委屈的，可心里就是堵得慌，觉得无比憋屈。
为什么偏偏是我遭了殃？
又为什么偏偏是撞在了韩瑞真枪口上？
难道就因为那件事，她的心就疏远了吗？
难道那份曾投向自己的情意，就此熄灭了吗？
哪怕只是些微的口角，也会在心中掀起巨大的恐惧，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心底最深处。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不被拒绝，并不代表就能成为朋友。
就在这时，慧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方大人，不知您为何要亲自造访这深山古刹？小尼冒昧，能否请您解惑？”
方碧燕先用一抹浅笑掩饰了片刻的沉吟，随即打趣道：
“自然是想亲眼见识一番，峨眉派的女杰们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了得。”
“那……我们可曾不负大人所望？”
“何止不负，简直是晃得我眼花缭乱。”
慧律闻言莞尔，笑意未达眼底，她在静默中等待着方碧燕道出真正的来意。
方碧燕也收起了玩笑神色，坦然相告：
“实不相瞒，只因我要寻的那位新搭档，就在这峨眉山中。”
“搭档？”
话音刚落，师姐妹们之间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昌华商团的劳工们也不禁互递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谁不知道，若能成为这位如日中天的商团主的搭档，便意味着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师姐妹们更是按捺不住，彼此交头接耳：
“难道咱们这穷乡僻壤，也要出个大富大贵之人了？”
“究竟会是谁呢？”
“真没想到，身边竟藏着这样一号人物。”
青月冷眼旁观，只觉众人的丑态可笑至极。
明明是自诩看破红尘、遁出俗世的女僧，怎就为了些许钱财权位，如此轻易地心旌摇动？
这又与你们何干？
瞧瞧师姐妹们那副对昌华商团发簪垂涎三尺的模样便知。
青月心中也渴望得到那支发簪，却并非因为它是昌华商团之物……
只因那是韩瑞真赠予的礼物。
若不是他亲手所赠，纵是再名贵的昌华发簪，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死物罢了。
青月独自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女僧们依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要是年轻点，在村里肯定很受欢迎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对男女之事这么上心啊。”
“估计有一阵子要吵翻天了。”
方碧燕接过了话头：
“弄这么多马车来，其实也是为了给同行的人撑场面吧……”
……青月不再理会她们的闲聊。
脑海中，又再度浮现出韩瑞真的身影。
他的心情，她能理解。
换作是自己，若是韩瑞真在背后非议她，想必也会感到深深的背叛吧。
韩瑞真以需要时间为由，用温柔的口吻拒绝了她。
是因为了解他的本性吗？
若是他能痛痛快快地发顿脾气，心里或许反倒好受些，可他偏偏没有，这更让人心慌意乱。
青月无意识地抠弄着手指，死死咬住下唇。
心口一阵阵发紧作痛。
眼下最大的难题在于，韩瑞真似乎根本没有立刻原谅她的意思。
“……呼。”
还是让自己稍微宽心些吧。
别再焦虑了。
总有一天会和好的。
这点事，还不至于让彼此的缘分断绝。
……相处嬉闹间，他们不也曾彼此托付了那么多信任吗？
既然是见过彼此最不堪、最狼狈的模样也依然不离不弃的人，绝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转身离去。
不久，峨眉山村到了。
嘎吱作响的马车首尾相连，扬起一路尘土，驶入了村庄。
小地方就是这样，陌生的访客转眼就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稀罕事。
做买卖的商贩、嬉闹的孩童、丐帮的乞丐们，乃至闲得挠肚皮的老者，三三两两地全涌到了村口。
这固然有峨眉派二代弟子亲自护送商人的排面在里头。
人们用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商队，青月也望向了熙攘的人群。
莫非是那“千里追踪香”起了效？早在踏入村落之前，她便已知晓韩瑞真身在集市之中。
她毫不费力便锁定了他的身影，谁知刚一照面，两人的目光便撞了个正着。
……
……
青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脸上堆起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想着，或许自己这般示弱，能让他消消气。这纯粹是她本能使然，挤出来的一点点讨好罢了。
……
然而，韩瑞真的心思似乎全不在她身上，反倒对眼前这支来自昌华商团的队伍更感兴趣。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支正在行进的商队，许是余怒未消，并未在青月身上多作停留。
青月按捺住心头阵阵酸楚，转身面向慧律。那一刻，她无比后悔当初那句轻率的失言。
“师姐，那我先告辞了，还想继续去修炼……
她实在不愿在此地多待。自从在灵泉边护住慧律之后，慧律对待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温顺了许多。
“啊，好，去吧。修炼确实不能落下，辛苦你了，青月。”
青月微微颔首，正欲迈步离去，转念一想，韩瑞真终究还是个孤家寡人。
不必太过焦虑。他若离了自己，还能去亲近谁呢？
他不过是在峨眉山脚下靠鞣制皮革为生的穷小子，既无亲友探望，又无家世背景。
像他这样既穷困又无依无靠的男人，村里的姑娘们可是连正眼都不愿多瞧一下的。
……呼。
青月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没错，他孤独且贫穷，是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同类。
村里尚无女子能识得他的价值。既然如此，到头来他能依靠的，岂不还是只有自己吗？
一切，交给时间便好。
“韩少侠！！”
刹那间，方碧燕那洪亮的嗓门穿透了整个村落。
青月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看来并非错觉，只见那人又提高嗓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原来你在这儿呢，韩少侠！”
……咦？
青月接连眨了好几下眼，拼命想理清眼前的状况。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村子里各处已是一片窃窃私语。
“嗯？那是韩瑞真？”
“不就是皮货铺的那个掌柜吗？”
“昌华商团的人，怎么会来找皮货铺的掌柜？”
局势可没给青月留出消化的时间。
虽说还摸不着头脑，青月的心却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脱轨了。
人群自动散开，将一脸茫然、孤零零的韩瑞真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呃……
全村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埋在泥潭里的珍珠，突然被人一眼识破；
又像是她小心翼翼藏好的宝物，骤然间被旁人指指点点。
……不行。
不管要发生什么，都绝不能是现在这样。
尤其是自从她刻意疏远他之后，就更不能是现在！
“请等一下——
青月本想冲上去捂住方碧燕的嘴。
“——果然，你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可根本没等她找到机会，那商人便已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跨到了韩瑞真面前。
紧接着，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在了韩瑞真的肩头。
“韩少侠，准备好改改你的命数了吗？”
有人向那个只属于她的孤僻朋友，伸出了援手。
而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青月清晰地感知到——
村里的气氛变了。
在那片混乱的喧嚣中，无数道目光开始向着韩瑞真汇聚。
‘哎呀……'
‘韩瑞真？’
就连女人们的唇齿间，也开始流传起这个名字。
这话说的，除了你还有谁？肯定是你干的啊。
我手底下没停，只是直勾勾地盯着青月。
她今天照旧不知疲倦地凑到我身边，没话找话。
“小煞，你倒是想想，我怎么可能说那种话？我会在背后那样诋毁你？”
……你平时也没少干吧。
也就是敢在我背后嘀咕这点挺让人意外的，倒是说说，你当时心里到底多真心啊？
“我……你可是我唯一的朋友啊，我怎么可能对你那样？”
本来我是无所谓的，但这未尝不是个机会。
毕竟最近盯着我和青月的人越来越多，也是时候稍微拉开点距离了。
“行了，今天我不想听这些。”
“喂，少庄主！”
“昨夜我琢磨了一宿，真是越想越不痛快。”
——啪！
我顺手将一张新硝好的皮子重重摔在面前，语气生硬。
gotta 把“老子生气了”这五个字刻脑门儿上才行。
“回吧，我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
青月的拳头瞬间攥紧。
我垂着头，目光却死死锁住那只拳头。
……哎，真特么操蛋。
瞧瞧我这副卑屈的德性，狠话刚出口，转头就开始瞻前顾后。
可我能怎么办？
虽说她发誓不再杀人，但这承诺目前还很难让人完全信服。
万一她那小拳头真落下来，我还不是得去见阎王？这点可不会变。
我和她之间，莫名生出了一种诡异的疏离感。
要是能像以前那样，客客气气地用敬语把她彻底推开倒还好了。
可现在既得以朋友之礼相待，心底里又想远远躲开……就是这种扭曲的状态。
我就这么身处最前线，战战兢兢地观察着她的变化。
废话，谁想待在最前线啊？
她就不能自己变好了再来找我吗？
我是真想去后方躲躲清静啊……
嘶——嘶呃——！
我装作不再理会她，挥动皮革短刀，嗤啦一声将整张皮料利落剖开。
清月凝视着手中那把曾由她赠予我的短刀，片刻后，缓缓转身离去。
直到此刻，我才敢悄悄松下一口气，目送她渐行渐远的背影。
那背影瞧着竟有几分凄凉……
唉，我还是先顾好自己吧。我又没做错什么，怕人家在背后嚼什么根子？
随着那份压迫感逐渐消散，我再也按捺不住嘴角的笑意，只好带着满脸笑意，继续埋头干活。
“村中将至贵客。众人远道而来，尔等速去，恭敬迎入。”
听得无月师太召唤，峨眉派二代弟子们纷纷聚集而来。
瞧这热火朝天的架势，就连平日里沉稳的师姐妹们，似乎也对这位来客满怀期待。
看来，来的定是位了不得的人物。
‘听说是昌华商团到了！’
‘当真？竟是那昌华商团？听说他们家的发簪精美绝伦呢……！’
‘不知我们有没有福气，也能讨上一支……'
……昌华商团？
这名字清月倒也有所耳闻。
先前韩瑞真打算送她的那支发簪，不正是出自昌华商团之手吗？
虽说对方已改口许诺要送别的礼物，可那礼物究竟何时才能到手？
万一因为今日这档子事惹恼了对方，直接赖账不给怎么办？
清月连忙摇了摇头，将这杂念甩出脑海。
管它什么商团进村，都与我无关。
无月师太将她的神情尽收眼底，唇角泛起一丝浅笑，徐徐开口：
“切莫失了礼数，只需如往常般端庄迎客便是。
诸位乃是对我们有再造之恩的大恩人。
若在大恩人面前喧哗失仪，可不像我峨眉弟子的作风。可记住了？”
慧律率先一步跨出，声音洪亮地应道：
“是！请掌门人放心！”
“……为师最担心的就是你了。”
听得这句轻轻的责备，师姐妹们顿时哄堂大笑。
可今日，那温暖的笑意里依旧没有清月的一席之地。
她宛若未闻师姐妹们的谈笑，只将目光投向别处，静默伫立。
又或许，她是真的无心旁听了。
她的心底早已焦黑一片。
全是因为韩瑞真那档子事。
直至此刻，他那一抹失望的眼神仍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清月。”
“啊？”
待她回神，才发现周遭只剩自己孤零零一人。
师姐妹们早已整装待发，正欲启程。
“啊……弟子这就跟上，掌门人。”
她慌忙转身欲追，手腕却陡然被无月师太一把扣住。
“掌门人？”
“清月啊，待你归来，且来为师房中一叙。”
闻言，清月心头猛地一沉。
每逢这般单独召见，无论褒贬，总叫她心绪难平。
“是，弟子遵命。”
可她终究别无他选。
既是掌门人所愿，纵是刀山火海，她也只能听从。
慧律上前一步，抱拳行礼。
“峨眉派二代弟子慧律，见过各位。”
“在下昌华商团方碧燕。得见峨眉女杰亲临相迎，实乃三生有幸。”
“方大人不必多礼。我辈武林人能在中原立足，全仰仗大人这等恩人鼎力相助。”
“哪里哪里。反倒是我等商贾能安行中原，全仗诸位侠士庇护。这份恩情，我等铭记于心。”
两人寒暄客套了一番，便并肩朝峨眉派的方向走去。
青月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商队劳工们投来的目光如暴雨般倾泻而至。
‘千年花……！’
‘果然名不虚传。竟如此一眼就能认出，不愧是千年一绽的奇花吗。’
‘简直就像是用“纯洁”二字捏成的人儿似的。’
那些夹杂着惊叹与窃窃私语的低声议论，尽管刻意压得极低，却依旧字字清晰地钻进了青月的耳朵里。
这种感觉自然称不上愉快。被一群上了年纪的男人这般评头论足，任谁都不会好受。
然而，这些人终究是无月师太口中至关重要的贵客，是前来支援峨眉派的恩人。
所以，青月依旧像往常一样，装作充耳不闻，脸上维持着波澜不惊的神情。
这种事，她早已司空见惯。
她将周遭那些如芒在背的视线抛诸脑后，思绪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韩瑞真。
青月有些手足无措。
在与人相处这门功课上，她始终是个没开窍的笨拙学徒。
过往的人生中，她接收到的似乎永远只有拒绝，因此她也只学会了如何拒绝他人。
至于该如何主动靠近、又如何去化解尴尬，她是一窍不通。
更何况，她向来孤身一人，从未有过所谓的“自己人”，自然也就从未参与过任何人的背后闲话。
毕竟，若是向师姐妹们吐露对白曦或是慧律师姐的不满，那些话十有八九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回旋箭，这道理她岂会不懂？
正因如此，即便心中有千言万语，她也总是默默咽回肚子里。
可偏偏就是那一次，她生平头一遭嚼了舌根。
而且，还是针对她唯一依靠之人的闲话。
最荒唐的是，那甚至并非她的真心话。
天知道当时是中了什么邪，她竟就那样对红华说了出口。
谁知那些话一字不差地传到了韩瑞真耳中，惹得他此刻怒火中烧。
明明觉得自己没什么好委屈的，可心里就是堵得慌，觉得无比憋屈。
为什么偏偏是我遭了殃？
又为什么偏偏是撞在了韩瑞真枪口上？
难道就因为那件事，她的心就疏远了吗？
难道那份曾投向自己的情意，就此熄灭了吗？
哪怕只是些微的口角，也会在心中掀起巨大的恐惧，悄无声息地啃噬着心底最深处。
直到此刻她才恍然大悟：不被拒绝，并不代表就能成为朋友。
就在这时，慧律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
“方大人，不知您为何要亲自造访这深山古刹？小尼冒昧，能否请您解惑？”
方碧燕先用一抹浅笑掩饰了片刻的沉吟，随即打趣道：
“自然是想亲眼见识一番，峨眉派的女杰们是否真如传闻中那般了得。”
“那……我们可曾不负大人所望？”
“何止不负，简直是晃得我眼花缭乱。”
慧律闻言莞尔，笑意未达眼底，她在静默中等待着方碧燕道出真正的来意。
方碧燕也收起了玩笑神色，坦然相告：
“实不相瞒，只因我要寻的那位新搭档，就在这峨眉山中。”
“搭档？”
话音刚落，师姐妹们之间顿时泛起一阵低低的哗然。
昌华商团的劳工们也不禁互递眼色，窃窃私语起来。
谁不知道，若能成为这位如日中天的商团主的搭档，便意味着荣华富贵唾手可得。
师姐妹们更是按捺不住，彼此交头接耳：
“难道咱们这穷乡僻壤，也要出个大富大贵之人了？”
“究竟会是谁呢？”
“真没想到，身边竟藏着这样一号人物。”
青月冷眼旁观，只觉众人的丑态可笑至极。
明明是自诩看破红尘、遁出俗世的女僧，怎就为了些许钱财权位，如此轻易地心旌摇动？
这又与你们何干？
瞧瞧师姐妹们那副对昌华商团发簪垂涎三尺的模样便知。
青月心中也渴望得到那支发簪，却并非因为它是昌华商团之物……
只因那是韩瑞真赠予的礼物。
若不是他亲手所赠，纵是再名贵的昌华发簪，于她而言，也不过是毫无意义的死物罢了。
青月独自微微摇了摇头。
然而女僧们依然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要是年轻点，在村里肯定很受欢迎吧。”
“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对男女之事这么上心啊。”
“估计有一阵子要吵翻天了。”
方碧燕接过了话头：
“弄这么多马车来，其实也是为了给同行的人撑场面吧……”
……青月不再理会她们的闲聊。
脑海中，又再度浮现出韩瑞真的身影。
他的心情，她能理解。
换作是自己，若是韩瑞真在背后非议她，想必也会感到深深的背叛吧。
韩瑞真以需要时间为由，用温柔的口吻拒绝了她。
是因为了解他的本性吗？
若是他能痛痛快快地发顿脾气，心里或许反倒好受些，可他偏偏没有，这更让人心慌意乱。
青月无意识地抠弄着手指，死死咬住下唇。
心口一阵阵发紧作痛。
眼下最大的难题在于，韩瑞真似乎根本没有立刻原谅她的意思。
“……呼。”
还是让自己稍微宽心些吧。
别再焦虑了。
总有一天会和好的。
这点事，还不至于让彼此的缘分断绝。
……相处嬉闹间，他们不也曾彼此托付了那么多信任吗？
既然是见过彼此最不堪、最狼狈的模样也依然不离不弃的人，绝不会因为这一件事就转身离去。
不久，峨眉山村到了。
嘎吱作响的马车首尾相连，扬起一路尘土，驶入了村庄。
小地方就是这样，陌生的访客转眼就会成为大家津津乐道的稀罕事。
做买卖的商贩、嬉闹的孩童、丐帮的乞丐们，乃至闲得挠肚皮的老者，三三两两地全涌到了村口。
这固然有峨眉派二代弟子亲自护送商人的排面在里头。
人们用充满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这支商队，青月也望向了熙攘的人群。
莫非是那“千里追踪香”起了效？早在踏入村落之前，她便已知晓韩瑞真身在集市之中。
她毫不费力便锁定了他的身影，谁知刚一照面，两人的目光便撞了个正着。
……
……
青月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脸上堆起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
她想着，或许自己这般示弱，能让他消消气。这纯粹是她本能使然，挤出来的一点点讨好罢了。
……
然而，韩瑞真的心思似乎全不在她身上，反倒对眼前这支来自昌华商团的队伍更感兴趣。
他的目光紧紧锁住那支正在行进的商队，许是余怒未消，并未在青月身上多作停留。
青月按捺住心头阵阵酸楚，转身面向慧律。那一刻，她无比后悔当初那句轻率的失言。
“师姐，那我先告辞了，还想继续去修炼……
她实在不愿在此地多待。自从在灵泉边护住慧律之后，慧律对待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温顺了许多。
“啊，好，去吧。修炼确实不能落下，辛苦你了，青月。”
青月微微颔首，正欲迈步离去，转念一想，韩瑞真终究还是个孤家寡人。
不必太过焦虑。他若离了自己，还能去亲近谁呢？
他不过是在峨眉山脚下靠鞣制皮革为生的穷小子，既无亲友探望，又无家世背景。
像他这样既穷困又无依无靠的男人，村里的姑娘们可是连正眼都不愿多瞧一下的。
……呼。
青月暗自深吸了一口气。没错，他孤独且贫穷，是与自己别无二致的同类。
村里尚无女子能识得他的价值。既然如此，到头来他能依靠的，岂不还是只有自己吗？
一切，交给时间便好。
“韩少侠！！”
刹那间，方碧燕那洪亮的嗓门穿透了整个村落。
青月的脚步猛地一顿，僵在原地。
她眨了眨眼，难以置信地回头望去。
看来并非错觉，只见那人又提高嗓门，中气十足地喊了一声：
“原来你在这儿呢，韩少侠！”
……咦？
青月接连眨了好几下眼，拼命想理清眼前的状况。
可还没等她反应过来，村子里各处已是一片窃窃私语。
“嗯？那是韩瑞真？”
“不就是皮货铺的那个掌柜吗？”
“昌华商团的人，怎么会来找皮货铺的掌柜？”
局势可没给青月留出消化的时间。
虽说还摸不着头脑，青月的心却猛地剧烈跳动起来。
事情的发展，似乎有些脱轨了。
人群自动散开，将一脸茫然、孤零零的韩瑞真暴露在了众人眼前。
“呃……
全村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他身上。
那感觉，就像是埋在泥潭里的珍珠，突然被人一眼识破；
又像是她小心翼翼藏好的宝物，骤然间被旁人指指点点。
……不行。
不管要发生什么，都绝不能是现在这样。
尤其是自从她刻意疏远他之后，就更不能是现在！
“请等一下——
青月本想冲上去捂住方碧燕的嘴。
“——果然，你我是个了不起的人物啊。”
可根本没等她找到机会，那商人便已满面春风，大步流星地跨到了韩瑞真面前。
紧接着，他毫不客气地一把拍在了韩瑞真的肩头。
“韩少侠，准备好改改你的命数了吗？”
有人向那个只属于她的孤僻朋友，伸出了援手。
而就在话音落下的同一秒，青月清晰地感知到——
村里的气氛变了。
在那片混乱的喧嚣中，无数道目光开始向着韩瑞真汇聚。
‘哎呀……'
‘韩瑞真？’
就连女人们的唇齿间，也开始流传起这个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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