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儿。”
南宫燕（南宫然）在睡意朦胧中，被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唤唤醒。
是错觉吗？但这声音无法忽视。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病床前。
担心父亲是否醒来，南宫燕顾不上回应，先俯身查看。
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家、家主大人。”
南宫燕强撑起明快的语调，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您有什么需要的吗？要不要喝点水？”
南宫世家的顶梁柱已然倾颓，南宫天缓缓摇了摇头。
取而代之的，是满怀歉意与怜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南宫燕身上。
……
南宫燕最讨厌这种眼神。
讨厌那其中的愧疚，也讨厌那其中的怜悯。
这太自私了。甚至可以说，这是对努力着的自己的一种侮辱。
若真想给我力量，哪怕只是对我笑一笑也好啊。
“修炼可曾懈怠？”
“您怎么永远只关心这个？有趣的事明明那么多。”
“为父心里，自是比不得我儿的成就来得要紧。”
“……自是有所长进。只是离圆满之境，还差得远。”
“你能行的。终有一日，你必能踏上那帝王之道。”
南宫燕始终无法理解父亲这份盲目的信任。
我？这个资质愚钝的南宫燕？
连您都未能走通的路，我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南宫天许是读懂了女儿脸上的神情，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为父……终究是对不住你啊。”
“不，您言重了，身为家主，您怎能……”
“家主之位，本不该由我继承，而应属于二弟。是为父的无能，才让世家沦落至此。是我……”
……又是这套说辞，反反复复，从未变过。
怨自己只育有一女，悔自己武道未至化境，恨自己教导无方便病倒榻前……
最后，还要倾诉那份让自己成为孩子沉重负担的罪恶感。
……够了。
南宫燕在心中呐喊。求求您，别再说了。
终于，那股翻涌的情绪冲破了堤防，她低声喃喃道：
“您不是常教导我吗？身为男子汉，自当堂堂正正，活得飒爽一些。”
……
“我正有此意。家主您……也请早日康复吧。”
南宫天似是明白了南宫燕的苦心，原本圆睁的双目终于柔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我当初正是这般交代的。”
“……”
“久病缠身，心也跟着软弱了。对不住啊。”
没过多久，南宫天再次沉沉睡去。
南宫燕静静凝视着病榻上的父亲，随后无声地跪在床边……潸然泪下。
太重了，这份重担。
必须重振家门的压迫感，以及一旦倒下南宫世家便会毁于一旦的恐惧感，死死压在心头。
墨龙的教导过于严苛熬人。
那些对日渐衰弱的南宫世家虎视眈眈的暗手，令人心惊胆寒。
越滚越大的债务，正一点点压弯南宫家的脊梁。
而自身才华的局限，更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南宫燕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南宫世家的少家主，绝不能在人前落泪。
推开门，只见一名家仆恭敬地弯下腰。
“少家主大人，镖局的使者到了。”
“……镖局？”
“是，对方说无论如何都要面见少家主大人，死活不肯退让……”
南宫燕本能地绷紧了身子，一阵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又是何等难关？
是危及世家安危的又一波惊涛骇浪吗？
抑或是……新送上门的催债文书？
可无论前路是什么，此刻能挺身而出扛起这一切的，终究只有自己。
“带路。”
南宫燕跟在家仆身后，穿行于庭院之中。
行路间，南宫燕的目光忽然被一名侍女牵绊。
信步前行时，院落一隅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一名像是挨了责备的侍女蜷缩在院墙下低声啜泣，身旁的另一名侍女则默然相伴，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那无声安抚的轻抚，透着说不出的轻柔与温暖。
怎会忽然生出羡慕的念头呢？
南宫燕甩开脑海中残存的软弱，再次迈开脚步。
行至廊下尽头，一名镖师早已在此等候。
那人身着整洁白袍，手按腰间，看年纪已过不惑，是个剑客。
单是这份气度便非同寻常，光看那伫立的姿态，就知他武功绝不在凡俗之列。
他拱手行了个利落的礼，沉声道：
“在下青剑，刘宪。不知眼前可是南宫家的少家主大人？”
青剑刘宪。这名字听着耳熟。
南宫燕曾在江湖传闻中听过此人。
记得他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凭一身本领在刀口上讨生活，修为似乎已至二流后期。
这般身手只做个镖师，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正是我。”
“恕在下冒昧，能否请您出示一下名牌？”
明明已亲自登门，却仍要再三核实身份，这份谨慎看似无礼，却恰恰证明了所要交付之物至关重要。
南宫燕默不作声，取出名牌示之。
刘宪仔细查验一番后，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件用绸缎细细包裹的物件。
“东西已确实送到。那便……
再无半句多言，也无半分留恋，他转身便悄然离去。
原地只留下那用高级绸缎包袱裹着的物件，上面绣着四川唐家特有的纹样。
指尖刚一触碰，便觉一股灵韵流转，仿佛能穿透绸缎，直渗肌肤而来。
身旁的下人察言观色，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南宫燕小心翼翼地解开绸缎。
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形状奇特的药草根系，以及一张信笺。
南宫燕满心困惑：这是什么？又是谁送来的？
----------------------
致南宫世家少家主：
鄙人素来敬慕公子，今特奉上四川唐家之宝——解毒仙根，以表心意。
此乃无价之宝，万望公子妥善珍藏。
若您真觉得感激，那我只有一个请求。
这份礼物，还请您务必亲自收下。
切莫转赠他人，也请别好奇我是谁，更不必费心寻找。
我不过是众多支持您的路人之一罢了。往后余生，愿您在江湖之路上依旧步履坚定。
——秘密的资助者
读完了信上所有的字，南宫燕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只有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众多支持者之一”，这句话反倒像把钝刀子，把心割得更疼了。
南宫世家的这个“蠢材”，哪来的支持者？
从未有人注视过我，更别提什么期待，连信任和同情都是奢望。
平日里，旁人不嘲讽我努力不够就不错了，我也早已习惯默默忍受。
可现在，竟然有人给这样的我，送来这等无价之宝？
莫非其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怀疑的种子，在心中久久无法消散。
但这张信笺上的字里行间，传达的却是另一番心意。
不要寻找，无需言谢，仅仅是支持而已。
哪怕是半句要求回报的话都没有。
难道这世上，真有不求回报、只愿付出的人吗？
还是哪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在行善？
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即便理智告诉自己别信，情感上却忍不住想要相信。
……
尽管如此，南宫燕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了信笺上。
捏着信纸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收紧，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许是这些日子过得太苦了吧，这信上看似可疑的字句，此刻竟像是一双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仿佛有人轻抚脸颊，一丝极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不知从何处掠过心间。
原来，真的有人在支持着我啊。
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值得被人支持吗。
****
“大叔！！”
红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捧了满满一怀的果子，哗啦一下全堆到了我面前。
只见她嘴角和指尖都染上了浓重的紫意，显然是把桑葚吃了个痛快。
“大叔也快尝尝这个！”
从前那个只敢调皮地弹颗野草莓过来的小家伙，今天却双手捧满果实，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我面前。
既然是这般甜美的心意，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随口嘟囔道：
“不好好修炼，天天往山里钻，迷路也是活该。”
“人家现在才不会迷路呢！”
“今天别来烦我。想瞧热闹就老实坐着看，不然就回去。”
“我会乖乖听话的。不过……那是什么？衣服吗？”
“……”
我手上的活计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到底在给这孩子在做什么东西啊？
“……红华，你今天先回去吧。”
“啊，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还不成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还得讨生活呢，犯得着看个小孩子的脸色行事吗？
我就这么一边和红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继续手里的活计。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她又来了。
——咻。
一名女子拈起红华带来的桑葚，顺势送入口中。那是青月。
我还是头一回见她俩同处一室。
“呀！”
红华惊叫出声。青月一脸茫然地望向她，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那是……啊，那是叔叔的……”
“啊……那是我不能吃的吗？”
“倒也不是不能吃啦……”
“是吗？那我就尝一颗好了。”
这景象着实有些诡异。堂堂稀世杀人魔，此刻竟在与天真烂漫的少女对谈。
我虽已下定决心要放下对青月的恐惧，可真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想必是积攒了一辈子的畏惧，绝非区区一个约定就能烟消云散的。
“青月大人……您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红华率先开口问道。
“你不修炼，又在这儿做什么？”青月反问道。
“我……我是想和叔叔一起玩会儿……”
“没耽误庄主干活吧？”
“没有没有……！所以我还带了点心来呢……”
“原来如此。”
青月温柔地抚了抚红华的发顶，随即走到我与红华中间，蜷缩坐下。
“庄主，今天还在做那个？这东西真能卖得出去？”
就在这时，红华忽然站起身，满脸惊慌地转头看向我，问道：
“咦？你、你是说，你和那位大叔……认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青月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将目光投向了我。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自己招了吧。
我感受着青月的视线压力，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个……我们也算是……有点交情吧。”
“纳尼尼尼尼？！”
红华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蹭到我身边坐下。
“我、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了嘛！那个叫‘沙果’的家伙，心里盘算的可都是些超级恶心的事啊！”
“喂。”
……谁盘算谁了啊？
我听得一头雾水，刚想简短地喝止，可红华压根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青月，大声嚷道：
“你可千万别被沙果那副殷勤的模样给骗了！她根本就不喜欢这位大叔！绝对不喜欢！”
不喜欢？
刚才不还一脸凄楚地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吗？
我满心狐疑地看向青月，只见她神色慌张，正拼命想捂住红华的嘴。
“红、红华啊，你先听我说——”
“沙果私底下把大叔您骂惨了！！她说现在总算明白您为什么在村里这么不受欢迎了，她真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与青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
“……”
即便气氛已经凝固至此，红华的大嘴巴依然停不下来。
“她说您又穷！也没个朋友！性格还畏畏缩缩的！甚、甚至还有点让人恶心呢！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她说沙果之所以对您那么客气，纯粹是出于礼貌，人家心里根本不想跟您一起玩！”
……她真说了这种话？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斜眼瞥向青月。
青月显得尤为慌乱，眼神飘忽不定，只顾着察言观色。
看她那副百口莫辩的模样，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不对，既然这么嫌弃，当初又何必主动要跟我做朋友？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难道她已经迫切到连我这种人都要死死抓住不放了吗？
还是说，正因为她是魔祖，就天生喜欢捉弄人取乐？
难道是我表现得越无能，她就越觉得有趣？
你竟然敢把我当成……同类？
如果真是抱着这种心态，那我可丝毫高兴不起来。
……话说回来，她长得倒是挺漂亮的，跟我这种人也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好了，掌柜的，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给您解释解释……”
红华这次把矛头对准了青月。
“沙果，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么跟我说的。难不成……你是被这位大叔给骗了？”
“红华，先安静点——
——还是说，是因为觉得那位大叔变帅了才这样？我原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外在的东西……！太、太让人失望了！以后不许你跟那个大叔走得太近！”
最后一句我举双手赞成。快走吧，红华……！虽然青月主动搭话让我失去了阻止的借口，但我心里其实也并不想跟她太过亲近。
青月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随即抬手轻轻敲了一下红华的脑袋。
咚！
你这孩子，怎么能拿张周开玩笑！说什么张周很、很帅……！这种话怎么能到处乱说！要是让他当真了可怎么办！”
看吧看吧！司寇先生不是说了讨厌那位大叔吗！”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撒谎！”
可、可在我眼里，大叔确实很帅啊……？我是认真的……
啧！都叫你别说了！不信你去问问村里人，看谁是这么想的！”
……
红华和青月不约而同地瞥向我的脸。
真是让人郁闷得要死。为什么大家都对我的长相这么执着？长得帅还是丑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有人真心喜欢我就够了啊。
“行了……都回去吧。”
当着红华的面，我特意对青月使用了敬语，将两人打发离开。
这反倒正合我意，正好借机一次性清除这些碍事的家伙。
****
无月司寇远远望着正全神贯注修炼的青月。
看着她挥剑的身影，内心涌起一股安宁。
真美啊。
她宛如一朵绽放的花。
那是自幼看着长大，视若己出的存在。
纵然曾经历过动摇与折损，却终究再次挺立而起。
此刻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笔直、端正地前行着。
她的剑路沉稳得近乎完美，呼吸与动作间再无半分迟疑。
看来，那场曾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的危机，她已安然渡过。
对于曾担心她会走上歧途的司寇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令人欣慰的了。
无月司寇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带着满脸自豪凝视着青月。
久久注视之后，司寇终于转身离去。
久违地，心底竟涌起一股向菩萨感恩的冲动。
那是一种让人只想静心参禅、虔诚祈祷的安宁时刻。
可转念间，一丝疑惑掠过心头。
……这孩子，究竟是从何时起，身姿又变得如此挺拔了？
前些日子，自己和素云还在为如何对待青月而忧心忡忡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最近青月频繁下山去村里，自己是知道的。
难道村里出了什么特别的事？
正思忖间，目光扫过下院，瞧见红华正提着水桶忙进忙出。
“红华。”
听到呼唤，红华吓得肩膀一缩，猛地回过头来。
她慌忙放下水桶，迈着细碎的小步疾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弟、三代弟子红华，拜见掌门人——”
“行了。这儿就咱俩，不必拘那些礼数。”
“啊……是！”
无月师太唤红华前来，自是有原因的。
这孩子好奇心重，交际又广，村里的风吹草动想必瞒不过她。
没准儿，能从她嘴里套出点关于青月变化的线索。
“红华啊，为师有话问你。”
“是！您尽管问！”
“你可知道，青月下山去村里都做些什么？最近看她，心境似乎平稳了许多。”
“啊……您是说青月师姐吗？”
红华抿着嘴唇，犹豫着答道：
“近、最近师姐见人便打招呼，热络得很……像是在到处结交朋友呢！不管走到哪儿，大家都在夸师姐，可受欢迎了。”
这倒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
可仅凭这些，似乎还不足以解释青月眼神与剑意中那份深沉的蜕变。
“是吗？”
“嗯！啊，还有……啊，不，没什么，想必现在也不会那样了……”
看着红华欲言又止的模样，无月师太的好奇心更盛了。
“有话便直说，为师想听。”
终究还是拗不过掌门人的吩咐，红华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最近，皮货铺那个韩瑞真大叔，总在引诱青月师姐。”
“……嗯？”
“而且师姐她……好像也有些动心，并不完全排斥。若不是因为这个倒也罢，可万一……”
闻言，无月师太心中警铃大作。
……男人？
南宫燕（南宫然）在睡意朦胧中，被一声似有若无的呼唤唤醒。
是错觉吗？但这声音无法忽视。
她立刻起身，快步走到病床前。
担心父亲是否醒来，南宫燕顾不上回应，先俯身查看。
那双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
“家、家主大人。”
南宫燕强撑起明快的语调，紧紧握住父亲的手。
“您有什么需要的吗？要不要喝点水？”
南宫世家的顶梁柱已然倾颓，南宫天缓缓摇了摇头。
取而代之的，是满怀歉意与怜惜的目光，久久停留在南宫燕身上。
……
南宫燕最讨厌这种眼神。
讨厌那其中的愧疚，也讨厌那其中的怜悯。
这太自私了。甚至可以说，这是对努力着的自己的一种侮辱。
若真想给我力量，哪怕只是对我笑一笑也好啊。
“修炼可曾懈怠？”
“您怎么永远只关心这个？有趣的事明明那么多。”
“为父心里，自是比不得我儿的成就来得要紧。”
“……自是有所长进。只是离圆满之境，还差得远。”
“你能行的。终有一日，你必能踏上那帝王之道。”
南宫燕始终无法理解父亲这份盲目的信任。
我？这个资质愚钝的南宫燕？
连您都未能走通的路，我又怎么可能做得到？
南宫天许是读懂了女儿脸上的神情，手中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
“为父……终究是对不住你啊。”
“不，您言重了，身为家主，您怎能……”
“家主之位，本不该由我继承，而应属于二弟。是为父的无能，才让世家沦落至此。是我……”
……又是这套说辞，反反复复，从未变过。
怨自己只育有一女，悔自己武道未至化境，恨自己教导无方便病倒榻前……
最后，还要倾诉那份让自己成为孩子沉重负担的罪恶感。
……够了。
南宫燕在心中呐喊。求求您，别再说了。
终于，那股翻涌的情绪冲破了堤防，她低声喃喃道：
“您不是常教导我吗？身为男子汉，自当堂堂正正，活得飒爽一些。”
……
“我正有此意。家主您……也请早日康复吧。”
南宫天似是明白了南宫燕的苦心，原本圆睁的双目终于柔和下来，缓缓点了点头。
“……是啊，你说得对。我当初正是这般交代的。”
“……”
“久病缠身，心也跟着软弱了。对不住啊。”
没过多久，南宫天再次沉沉睡去。
南宫燕静静凝视着病榻上的父亲，随后无声地跪在床边……潸然泪下。
太重了，这份重担。
必须重振家门的压迫感，以及一旦倒下南宫世家便会毁于一旦的恐惧感，死死压在心头。
墨龙的教导过于严苛熬人。
那些对日渐衰弱的南宫世家虎视眈眈的暗手，令人心惊胆寒。
越滚越大的债务，正一点点压弯南宫家的脊梁。
而自身才华的局限，更让人感到深深的无力与迷茫。
——咚咚。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叩门声。
南宫燕飞快地拭去眼角的泪水。
南宫世家的少家主，绝不能在人前落泪。
推开门，只见一名家仆恭敬地弯下腰。
“少家主大人，镖局的使者到了。”
“……镖局？”
“是，对方说无论如何都要面见少家主大人，死活不肯退让……”
南宫燕本能地绷紧了身子，一阵寒意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
又是何等难关？
是危及世家安危的又一波惊涛骇浪吗？
抑或是……新送上门的催债文书？
可无论前路是什么，此刻能挺身而出扛起这一切的，终究只有自己。
“带路。”
南宫燕跟在家仆身后，穿行于庭院之中。
行路间，南宫燕的目光忽然被一名侍女牵绊。
信步前行时，院落一隅的景象猝不及防地映入眼帘。
一名像是挨了责备的侍女蜷缩在院墙下低声啜泣，身旁的另一名侍女则默然相伴，轻轻抚着她的后背。
那无声安抚的轻抚，透着说不出的轻柔与温暖。
怎会忽然生出羡慕的念头呢？
南宫燕甩开脑海中残存的软弱，再次迈开脚步。
行至廊下尽头，一名镖师早已在此等候。
那人身着整洁白袍，手按腰间，看年纪已过不惑，是个剑客。
单是这份气度便非同寻常，光看那伫立的姿态，就知他武功绝不在凡俗之列。
他拱手行了个利落的礼，沉声道：
“在下青剑，刘宪。不知眼前可是南宫家的少家主大人？”
青剑刘宪。这名字听着耳熟。
南宫燕曾在江湖传闻中听过此人。
记得他是武当派的俗家弟子，凭一身本领在刀口上讨生活，修为似乎已至二流后期。
这般身手只做个镖师，未免有些大材小用了。
“……正是我。”
“恕在下冒昧，能否请您出示一下名牌？”
明明已亲自登门，却仍要再三核实身份，这份谨慎看似无礼，却恰恰证明了所要交付之物至关重要。
南宫燕默不作声，取出名牌示之。
刘宪仔细查验一番后，终于从怀中取出一件用绸缎细细包裹的物件。
“东西已确实送到。那便……
再无半句多言，也无半分留恋，他转身便悄然离去。
原地只留下那用高级绸缎包袱裹着的物件，上面绣着四川唐家特有的纹样。
指尖刚一触碰，便觉一股灵韵流转，仿佛能穿透绸缎，直渗肌肤而来。
身旁的下人察言观色，悄无声息地退到一旁。
南宫燕小心翼翼地解开绸缎。
里面静静躺着一株形状奇特的药草根系，以及一张信笺。
南宫燕满心困惑：这是什么？又是谁送来的？
----------------------
致南宫世家少家主：
鄙人素来敬慕公子，今特奉上四川唐家之宝——解毒仙根，以表心意。
此乃无价之宝，万望公子妥善珍藏。
若您真觉得感激，那我只有一个请求。
这份礼物，还请您务必亲自收下。
切莫转赠他人，也请别好奇我是谁，更不必费心寻找。
我不过是众多支持您的路人之一罢了。往后余生，愿您在江湖之路上依旧步履坚定。
——秘密的资助者
读完了信上所有的字，南宫燕心中翻涌的情绪却只有一个。
……为什么？为什么会是我？
“众多支持者之一”，这句话反倒像把钝刀子，把心割得更疼了。
南宫世家的这个“蠢材”，哪来的支持者？
从未有人注视过我，更别提什么期待，连信任和同情都是奢望。
平日里，旁人不嘲讽我努力不够就不错了，我也早已习惯默默忍受。
可现在，竟然有人给这样的我，送来这等无价之宝？
莫非其中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企图？
怀疑的种子，在心中久久无法消散。
但这张信笺上的字里行间，传达的却是另一番心意。
不要寻找，无需言谢，仅仅是支持而已。
哪怕是半句要求回报的话都没有。
难道这世上，真有不求回报、只愿付出的人吗？
还是哪位富可敌国的大商人在行善？
无论如何都想不通。即便理智告诉自己别信，情感上却忍不住想要相信。
……
尽管如此，南宫燕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再次落回了信笺上。
捏着信纸的手指，不知不觉间已悄然收紧，发出细微的褶皱声。
许是这些日子过得太苦了吧，这信上看似可疑的字句，此刻竟像是一双双温柔的手，在轻轻拍抚着他的后背。
仿佛有人轻抚脸颊，一丝极微弱却真实的暖意，不知从何处掠过心间。
原来，真的有人在支持着我啊。
原来，像我这样的人，也值得被人支持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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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叔！！”
红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捧了满满一怀的果子，哗啦一下全堆到了我面前。
只见她嘴角和指尖都染上了浓重的紫意，显然是把桑葚吃了个痛快。
“大叔也快尝尝这个！”
从前那个只敢调皮地弹颗野草莓过来的小家伙，今天却双手捧满果实，小心翼翼地递到了我面前。
既然是这般甜美的心意，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我拈起一颗送入口中，随口嘟囔道：
“不好好修炼，天天往山里钻，迷路也是活该。”
“人家现在才不会迷路呢！”
“今天别来烦我。想瞧热闹就老实坐着看，不然就回去。”
“我会乖乖听话的。不过……那是什么？衣服吗？”
“……”
我手上的活计一顿，整个人都愣住了。……我到底在给这孩子在做什么东西啊？
“……红华，你今天先回去吧。”
“啊，不问了！我什么都不问还不成吗？”
“倒也不是那个意思……唉，算了，连我自己都说不清。”
……我还得讨生活呢，犯得着看个小孩子的脸色行事吗？
我就这么一边和红华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一边继续手里的活计。就在这时，我察觉到了——她又来了。
——咻。
一名女子拈起红华带来的桑葚，顺势送入口中。那是青月。
我还是头一回见她俩同处一室。
“呀！”
红华惊叫出声。青月一脸茫然地望向她，仿佛在问“怎么了”。
“那……那是……啊，那是叔叔的……”
“啊……那是我不能吃的吗？”
“倒也不是不能吃啦……”
“是吗？那我就尝一颗好了。”
这景象着实有些诡异。堂堂稀世杀人魔，此刻竟在与天真烂漫的少女对谈。
我虽已下定决心要放下对青月的恐惧，可真要做到又谈何容易。
想必是积攒了一辈子的畏惧，绝非区区一个约定就能烟消云散的。
“青月大人……您今日大驾光临，所为何事？”红华率先开口问道。
“你不修炼，又在这儿做什么？”青月反问道。
“我……我是想和叔叔一起玩会儿……”
“没耽误庄主干活吧？”
“没有没有……！所以我还带了点心来呢……”
“原来如此。”
青月温柔地抚了抚红华的发顶，随即走到我与红华中间，蜷缩坐下。
“庄主，今天还在做那个？这东西真能卖得出去？”
就在这时，红华忽然站起身，满脸惊慌地转头看向我，问道：
“咦？你、你是说，你和那位大叔……认识？”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青月没有作答，只是默默地将目光投向了我。
那眼神分明是在说：你自己招了吧。
我感受着青月的视线压力，硬着头皮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那个……我们也算是……有点交情吧。”
“纳尼尼尼尼？！”
红华吓得浑身一激灵，猛地转过身，像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蹭到我身边坐下。
“我、我之前不是跟您说过了嘛！那个叫‘沙果’的家伙，心里盘算的可都是些超级恶心的事啊！”
“喂。”
……谁盘算谁了啊？
我听得一头雾水，刚想简短地喝止，可红华压根就没有停下的意思。
她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青月，大声嚷道：
“你可千万别被沙果那副殷勤的模样给骗了！她根本就不喜欢这位大叔！绝对不喜欢！”
不喜欢？
刚才不还一脸凄楚地说，我是她唯一的朋友吗？
我满心狐疑地看向青月，只见她神色慌张，正拼命想捂住红华的嘴。
“红、红华啊，你先听我说——”
“沙果私底下把大叔您骂惨了！！她说现在总算明白您为什么在村里这么不受欢迎了，她真是这么说的！！”
……话音落下，四周陷入了一片死寂。
我与青月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
“……”
即便气氛已经凝固至此，红华的大嘴巴依然停不下来。
“她说您又穷！也没个朋友！性格还畏畏缩缩的！甚、甚至还有点让人恶心呢！我可是听得真真切切！她说沙果之所以对您那么客气，纯粹是出于礼貌，人家心里根本不想跟您一起玩！”
……她真说了这种话？
我不由得皱起眉头，斜眼瞥向青月。
青月显得尤为慌乱，眼神飘忽不定，只顾着察言观色。
看她那副百口莫辩的模样，看来是真有其事了。
……不对，既然这么嫌弃，当初又何必主动要跟我做朋友？
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难道她已经迫切到连我这种人都要死死抓住不放了吗？
还是说，正因为她是魔祖，就天生喜欢捉弄人取乐？
难道是我表现得越无能，她就越觉得有趣？
你竟然敢把我当成……同类？
如果真是抱着这种心态，那我可丝毫高兴不起来。
……话说回来，她长得倒是挺漂亮的，跟我这种人也确实有着天壤之别。
“好了，掌柜的，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就给您解释解释……”
红华这次把矛头对准了青月。
“沙果，你这是什么意思？那时候你明明不是这么跟我说的。难不成……你是被这位大叔给骗了？”
“红华，先安静点——
——还是说，是因为觉得那位大叔变帅了才这样？我原以为你根本不在乎这些外在的东西……！太、太让人失望了！以后不许你跟那个大叔走得太近！”
最后一句我举双手赞成。快走吧，红华……！虽然青月主动搭话让我失去了阻止的借口，但我心里其实也并不想跟她太过亲近。
青月眼神慌乱地四处游移，随即抬手轻轻敲了一下红华的脑袋。
咚！
你这孩子，怎么能拿张周开玩笑！说什么张周很、很帅……！这种话怎么能到处乱说！要是让他当真了可怎么办！”
看吧看吧！司寇先生不是说了讨厌那位大叔吗！”
我这是为了防止你撒谎！”
可、可在我眼里，大叔确实很帅啊……？我是认真的……
啧！都叫你别说了！不信你去问问村里人，看谁是这么想的！”
……
红华和青月不约而同地瞥向我的脸。
真是让人郁闷得要死。为什么大家都对我的长相这么执着？长得帅还是丑有那么重要吗？只要有人真心喜欢我就够了啊。
“行了……都回去吧。”
当着红华的面，我特意对青月使用了敬语，将两人打发离开。
这反倒正合我意，正好借机一次性清除这些碍事的家伙。
****
无月司寇远远望着正全神贯注修炼的青月。
看着她挥剑的身影，内心涌起一股安宁。
真美啊。
她宛如一朵绽放的花。
那是自幼看着长大，视若己出的存在。
纵然曾经历过动摇与折损，却终究再次挺立而起。
此刻的她，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笔直、端正地前行着。
她的剑路沉稳得近乎完美，呼吸与动作间再无半分迟疑。
看来，那场曾如暴风雨般席卷而来的危机，她已安然渡过。
对于曾担心她会走上歧途的司寇而言，再没有什么比此刻更令人欣慰的了。
无月司寇强压下几乎要溢出眼眶的泪水，带着满脸自豪凝视着青月。
久久注视之后，司寇终于转身离去。
久违地，心底竟涌起一股向菩萨感恩的冲动。
那是一种让人只想静心参禅、虔诚祈祷的安宁时刻。
可转念间，一丝疑惑掠过心头。
……这孩子，究竟是从何时起，身姿又变得如此挺拔了？
前些日子，自己和素云还在为如何对待青月而忧心忡忡呢。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变化？
最近青月频繁下山去村里，自己是知道的。
难道村里出了什么特别的事？
正思忖间，目光扫过下院，瞧见红华正提着水桶忙进忙出。
“红华。”
听到呼唤，红华吓得肩膀一缩，猛地回过头来。
她慌忙放下水桶，迈着细碎的小步疾跑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弟、三代弟子红华，拜见掌门人——”
“行了。这儿就咱俩，不必拘那些礼数。”
“啊……是！”
无月师太唤红华前来，自是有原因的。
这孩子好奇心重，交际又广，村里的风吹草动想必瞒不过她。
没准儿，能从她嘴里套出点关于青月变化的线索。
“红华啊，为师有话问你。”
“是！您尽管问！”
“你可知道，青月下山去村里都做些什么？最近看她，心境似乎平稳了许多。”
“啊……您是说青月师姐吗？”
红华抿着嘴唇，犹豫着答道：
“近、最近师姐见人便打招呼，热络得很……像是在到处结交朋友呢！不管走到哪儿，大家都在夸师姐，可受欢迎了。”
这倒是个令人欣慰的消息。
可仅凭这些，似乎还不足以解释青月眼神与剑意中那份深沉的蜕变。
“是吗？”
“嗯！啊，还有……啊，不，没什么，想必现在也不会那样了……”
看着红华欲言又止的模样，无月师太的好奇心更盛了。
“有话便直说，为师想听。”
终究还是拗不过掌门人的吩咐，红华硬着头皮说了出来。
“……最近，皮货铺那个韩瑞真大叔，总在引诱青月师姐。”
“……嗯？”
“而且师姐她……好像也有些动心，并不完全排斥。若不是因为这个倒也罢，可万一……”
闻言，无月师太心中警铃大作。
……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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