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迟迟未归。
夜已深，天将破晓。
众人都已回返，唯独不见青月的身影，焦躁之气在众人间蔓延。
唐素岚亦是如此。
要说她和青月私交甚笃，那是把嘴皮子磨破了也编不出的谎话。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见青月落入魔教之手惨遭杀害。
眼见这位相伴已久的故人迟迟未归，她心底也不由得涌起深深的担忧。
兴许，是碍于自己这“潜龙会主”徒有其虚的名头吧。
韩瑞真既信得过自己才将人送来，若青月真成了具尸体回来……
“……贫尼去瞧瞧。”
素云师父终究还是低声开了口。
峨眉派的内院里，此刻仍聚着许多未曾入眠的比丘尼。
倒未必是她们人人都喜爱青月，
实则是大家都明白，此人对守护此地究竟有多重要。
在这般氛围烘托下，连唐素岚心中，竟也对青月生出了几分浅淡的怜悯。
“那便劳烦了。”
无月事态仿佛正等着这句话，当即应声。
她脸上那份藏不住的忧虑，任谁都瞧得真切。
这位年迈的老尼，此刻的神情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落下泪来。
唐素岚深知青月对无月事态向来是爱恨交织，
可反过来看，整个峨眉派里，似乎也就只有无月事态是真心实意替青月着想的。
“我也……同去。”
最终，连唐素岚也按捺不住，加入了队伍。
干坐着等人本就不是她的性子。
相反，只要心中有所求，她向来不吝于主动出击，付诸行动。
“会主，我也去。素云师父，请准我一程。”
马刚素也在此刻开口：
“大师，唐姑娘，也算我们一份吧。”
丐帮的郭杜、马七得和古英三人也随即附和着挤上前来。
素云扫了一眼聚拢在身边的人群，沉声应道：
“若是月儿真遭了难……那处境恐怕凶多吉少。既然诸位心意已决，便随我们一同前往吧。”
郭杜将打狗棒往肩头一扛，朗声道：
“咱们瑞真妹子在外漂泊已吃了那么多苦，我又有何惧？放心，我们绝非累赘，务必带上我们！”
“那便有劳各位相助了。”
众人行动极快，仅仅数次点头间，出发的信号便已心照不宣地传达完毕。
霎时间，所有人纷纷翻过峨眉派寺院那道安全的围墙，向着夜色中狂奔而去。
“可知月儿往哪个方向去了？”唐素岚高声问道。
“玄秘岩。”青月的师父语气笃定地答道，
“那是她往日里……每逢心生困顿便会去的地方。今日她离开前也曾说过，要去那里走走……”
沐浴着清冷的青月之光，一众江湖侠士飞身疾驰。
没过多久，众人便已抵达玄秘岩。
直到此刻，唐素岚才瞬间明白，为何青月每逢艰难困苦之时，总会来到此处。
因为站在这里，一眼便能望见韩瑞真的那间皮货铺。
哪怕距离遥远，哪怕那铺子在视野中渺小如拇指般微不足道……但它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青月正是这样一直默默守望着韩瑞真吧。
这，大概也是她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所留下的唯一慰藉。
马刚素俯身拂过地面，忽然沉声道：
“痕迹往这边延伸了。”
“继续追。”素云当机立断。
众人循着青月留下的战斗踪迹，一路疾追而去。
沿途散落着断裂的刀剑和破碎的衣袂。
还有那些尚存一息却神志不清的魔教徒。
意识恢复却无法动弹的人，也接连映入眼帘。
越是顺着痕迹深入，战斗的迹象便越发惨烈。
“唔……”
就连郭杜望着这些痕迹，也忍不住发出沉吟。
即便如此，说来有些可笑，这现场竟带着几分利落。
一种与比丘尼身份相称的利落……
“……？”
就在那一瞬间，唐素岚嗅到了鼻尖掠过的、一丝微腥的血味。
出身四川唐家、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她，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起初只是可以忽略的淡薄气味，此刻却逐渐变得浓重起来。
干涸的血腥味。湿润的血腥味。
温热而潮润的、仿佛刚刚流出的血腥味。
……接着，是浓郁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血腥味。
一股恶寒猛地攫住了唐素岚，令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根本无需询问这是谁的血。
青月绝不可能一个人流下这么多血。
那么，这血就该是魔教的了……可青月，到底是为了什么，竟愤怒到这般地步？
“……是血的味道。”
终于也闻到血腥的马七得，喃喃低语道。
而紧接着，他们便抵达了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坦空地。
“……”，
“……”，
“……”，
在看到那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场由可怖尸骸构成的“盛宴”。
并非被斩断，而是仿佛被撕扯下来的手臂与腿脚。
四处滚落的眼球与脏腑。
碎裂的骨片与黏腻的血浆。
分不清是衣物还是皮肤的破碎残片。
“呜呕！！呕——呃！”
马刚素当即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丐帮的长老们手握打狗棒，浑身哆哆嗦嗦地环顾四周。
素云望着眼前的惨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脸茫然。
唐素岚的目光在搜寻青月的身影。
就在众人吓得动弹不得时，唐素岚屏住呼吸，一步步踏入了那片修罗场。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那张脸，依稀可辨。
……是赤妖。
破天兽的左膀右臂。
这位绝顶高手，此刻竟身首异处，头颅在地上无助地滚动。
不知生前是否痛哭过，脸颊上泪痕未干；直至死讯降临，双眼都未曾闭上。
那张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她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永远冻结。
……难道是青月的心魔再次发作了吗？
难道韩瑞真不在身边，事态就会恶化至此？
可转念一想，纵是心魔作祟，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恐怖实力，也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你……太危险了。”唐素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话像是在辩解，又仿佛若不这么说，自己就要被从韩瑞真身边夺走一般。
“呃……呜……呃……”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
那如鬼魅哭丧般的声音，令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唐素岚紧攥手中暗器，迈步向前。
素云也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平地，拨开丛生的杂草，跨过几棵倒木，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处隐蔽的小空间。
那里立着一道人影。
在人影身旁，一个失去双臂的胖男人正跪地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呃……呜……呃……”
那鬼哭般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
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乍一看还以为他已经断气，可那剧烈起伏的背部，却暴露了内心深处的惊骇。
“青月？”素云试探着唤了一声自己的徒弟。
满身血污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唔。
素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知是被眼前这副模样吓到了，还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徒弟。
唐素岚心中同样涌起一股恐惧，但这并非源于青月。
那只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安感罢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望向素云和唐素岚，苦苦哀求道：
求求你们……快劝劝你的同伴吧！这、这已经够了！我们认输就是了！
我、我们发誓，此生绝不再踏进峨眉山半步！所以，求您大发慈悲——
噗嗤。
呃啊……呜……呃……
青月一边抽泣，一边面无表情地将长剑刺入了男人的后颈。
那柄缠绕着青色斗气的剑，如滑落般轻易地钻进了男人的体内。
咳呃……咳……！
她可没打算赐予对方干脆利落的死亡。
男人在自己的血泊中剧烈呛咳着，气息渐渐断绝。
咚……
素云向前迈出了一步。
咚……
她又迈出了一步。
素云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此刻她心中究竟翻涌着何种情感，就连唐素岚也无从完全知晓。
素云终于走到了青月面前，双手捧起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
……孩子。
她轻声唤道，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
……发生什么事了？
青月呆呆地哭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抬起眼眸。
唐素岚反应极快，猛地一把拽住了素云的衣角。
呼嗡！
青月的剑锋呼啸而过，擦着素云原本手臂所在的位置划过。
那究竟是真的想斩下去，还仅仅是一次警告，无人能知。
可以确定的是，若是唐素岚刚才稍有迟疑，那只手恐怕已经保不住了。
“哇，月阿……！是我，是我啊……！”
“……我知道，师父。”
清月嘴上应着，声音却冷得刺骨，全然不见脸上那副呆滞哭泣的模样。
听着这回答，素云整个人僵在原地。清月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啊……
清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我不是早说了吗……我们得赶紧走。”
咚。
唐素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渐渐读懂了这番话背后的走向。
“我明明说了……别再躲下去了！！！”
清月的目光如利刃般落下，仿佛要将唐素岚彻底洞穿。
“哈……哈哈，师姐，你知道吗？”
唐素岚从未觉得这道眼神如此令人胆寒。
“掌门他……死了。”
听到这句话，唐素岚的双腿竟荒唐地一软，再也站不住脚。
然而，更可怕的噩耗还在后头。
“他是和南宫家主一起死的。”
……
“……就在我们缩在这峨眉山里，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掌门为了踏入成都半步，拼尽了全力，最后却死在了一个叫‘剑猎’的家伙手里，你信吗？”
死了？……公子他？
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像是在本能地拒绝接受。
难道说……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难道上次……真的就是最后一面了吗？
铮——
鲜血淋漓的剑锋，直指唐素岚。
“……是你害死他的。”
唐素岚做不出任何反应。
耳边从刚才起就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同置身梦中，毫无实感。
天旋地转间，世界仿佛被泼了墨，色彩正一点点褪去。
“是你害死了师兄！我早就警告过你吧？绝不能分开！一旦分头行动就是死路一条！！”
……
“你要怎么办！！我的宗主怎么办啊！！！”
素云再度试图向青月迈步。
“青——”
“——再上前一步试试。”
她低语道。
“……这次我真的会挥剑。因为师父您也心有怨怼吧。您亲口对我说过，宗主会平安无事，绝不会出岔子。现在，把那句话再说一遍给我听听看。”
“月儿……我知道了。是我……是我不好，你先冷静下——”
“——冷静？”
青月似哭似笑。
“师父，您还是不明白吗？”
她张开双臂。
“真的还是，还是看不见吗？我很冷静。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这个事实，您真的还是不明白吗？”
“……什么？”
“我就是你们一手造就的作品，不是吗？否认也无法改变，视而不见也不会消失。把我塑造成这般模样，事到如今何必惊讶。用尽花言巧语将人骗到体无完肤……！！然后一次又一次从背后捅刀、背叛，不是吗？说什么只要修炼就有更好的未来等着，只要熬过这一次往后就会好起来……！奋进吧，前进吧！相信吧！！会没事的！！！”
……
青月笑了。血泪顺着她弯起的嘴角淌下。
“……连最后都在骗我。我的宗主，到哪里去了？”
“喂，月儿。”
“夺走别人珍视的东西，就这么开心吗？我偶尔感到幸福的模样，就那么碍眼吗？如果我真是您疼爱的弟子……您怎能如此对我？”
素云终究还是避开了视线。她的手凄楚地颤抖着。
然而青月并未停下。
“我便是你们一味压抑、一味鞭打之下诞生的野兽。一直以来，不过是仗着宗主大人在……才能骗过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瞎子罢了。”
说完这句话，青月迈开了脚步。
“欸、月儿……你、你要去哪——”
“——若敢拦我，就算砍翻过去，我也要走。比起峨眉派……宗主大人对我更重要。”
那声音里蕴含的恨意，让素云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缓缓瘫软下去，失声痛哭。
青月从唐素岚身旁走过。
肩膀交错的一刹那，唐素岚低声说道。
“……公子没有死。”
青月的脚步也凝固了。
“……我说过的吧？我会相信公子。所以……所以我会在这里，完成公子托付的事。你就继续怀疑公子好了。”
青月深吸了一口颤抖的气息，望向天空。
青月高悬。
她周身萦绕着血腥味，喃喃自语。
“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唐前辈你说的是对的。”
“……”
“……但我必须亲眼去确认。”
——呼嗡……
随着风声，青月的身影消失了。
‘换了谁都好，偏偏是你怀疑我，真叫人难受。’
韩瑞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唐素岚双手按住心口，颓然跪坐在地。
她死死压抑着即将涌出的呜咽。
仿佛一哭出来，就真的坐实了他的死亡。
夜已深，天将破晓。
众人都已回返，唯独不见青月的身影，焦躁之气在众人间蔓延。
唐素岚亦是如此。
要说她和青月私交甚笃，那是把嘴皮子磨破了也编不出的谎话。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愿见青月落入魔教之手惨遭杀害。
眼见这位相伴已久的故人迟迟未归，她心底也不由得涌起深深的担忧。
兴许，是碍于自己这“潜龙会主”徒有其虚的名头吧。
韩瑞真既信得过自己才将人送来，若青月真成了具尸体回来……
“……贫尼去瞧瞧。”
素云师父终究还是低声开了口。
峨眉派的内院里，此刻仍聚着许多未曾入眠的比丘尼。
倒未必是她们人人都喜爱青月，
实则是大家都明白，此人对守护此地究竟有多重要。
在这般氛围烘托下，连唐素岚心中，竟也对青月生出了几分浅淡的怜悯。
“那便劳烦了。”
无月事态仿佛正等着这句话，当即应声。
她脸上那份藏不住的忧虑，任谁都瞧得真切。
这位年迈的老尼，此刻的神情脆弱得仿佛轻轻一碰，便会落下泪来。
唐素岚深知青月对无月事态向来是爱恨交织，
可反过来看，整个峨眉派里，似乎也就只有无月事态是真心实意替青月着想的。
“我也……同去。”
最终，连唐素岚也按捺不住，加入了队伍。
干坐着等人本就不是她的性子。
相反，只要心中有所求，她向来不吝于主动出击，付诸行动。
“会主，我也去。素云师父，请准我一程。”
马刚素也在此刻开口：
“大师，唐姑娘，也算我们一份吧。”
丐帮的郭杜、马七得和古英三人也随即附和着挤上前来。
素云扫了一眼聚拢在身边的人群，沉声应道：
“若是月儿真遭了难……那处境恐怕凶多吉少。既然诸位心意已决，便随我们一同前往吧。”
郭杜将打狗棒往肩头一扛，朗声道：
“咱们瑞真妹子在外漂泊已吃了那么多苦，我又有何惧？放心，我们绝非累赘，务必带上我们！”
“那便有劳各位相助了。”
众人行动极快，仅仅数次点头间，出发的信号便已心照不宣地传达完毕。
霎时间，所有人纷纷翻过峨眉派寺院那道安全的围墙，向着夜色中狂奔而去。
“可知月儿往哪个方向去了？”唐素岚高声问道。
“玄秘岩。”青月的师父语气笃定地答道，
“那是她往日里……每逢心生困顿便会去的地方。今日她离开前也曾说过，要去那里走走……”
沐浴着清冷的青月之光，一众江湖侠士飞身疾驰。
没过多久，众人便已抵达玄秘岩。
直到此刻，唐素岚才瞬间明白，为何青月每逢艰难困苦之时，总会来到此处。
因为站在这里，一眼便能望见韩瑞真的那间皮货铺。
哪怕距离遥远，哪怕那铺子在视野中渺小如拇指般微不足道……但它就在那里，清晰可见。
或许在漫长的岁月长河里，青月正是这样一直默默守望着韩瑞真吧。
这，大概也是她为了让自己坚持下去，所留下的唯一慰藉。
马刚素俯身拂过地面，忽然沉声道：
“痕迹往这边延伸了。”
“继续追。”素云当机立断。
众人循着青月留下的战斗踪迹，一路疾追而去。
沿途散落着断裂的刀剑和破碎的衣袂。
还有那些尚存一息却神志不清的魔教徒。
意识恢复却无法动弹的人，也接连映入眼帘。
越是顺着痕迹深入，战斗的迹象便越发惨烈。
“唔……”
就连郭杜望着这些痕迹，也忍不住发出沉吟。
即便如此，说来有些可笑，这现场竟带着几分利落。
一种与比丘尼身份相称的利落……
“……？”
就在那一瞬间，唐素岚嗅到了鼻尖掠过的、一丝微腥的血味。
出身四川唐家、常年与毒物打交道的她，嗅觉远比常人敏锐。
起初只是可以忽略的淡薄气味，此刻却逐渐变得浓重起来。
干涸的血腥味。湿润的血腥味。
温热而潮润的、仿佛刚刚流出的血腥味。
……接着，是浓郁到令人难以置信的血腥味。
一股恶寒猛地攫住了唐素岚，令她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有什么事情不对劲。
根本无需询问这是谁的血。
青月绝不可能一个人流下这么多血。
那么，这血就该是魔教的了……可青月，到底是为了什么，竟愤怒到这般地步？
“……是血的味道。”
终于也闻到血腥的马七得，喃喃低语道。
而紧接着，他们便抵达了一片寸草不生的平坦空地。
“……”，
“……”，
“……”，
在看到那景象的瞬间，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场由可怖尸骸构成的“盛宴”。
并非被斩断，而是仿佛被撕扯下来的手臂与腿脚。
四处滚落的眼球与脏腑。
碎裂的骨片与黏腻的血浆。
分不清是衣物还是皮肤的破碎残片。
“呜呕！！呕——呃！”
马刚素当即腿一软跪倒在地，剧烈地呕吐起来。
丐帮的长老们手握打狗棒，浑身哆哆嗦嗦地环顾四周。
素云望着眼前的惨状，整个人都僵住了，一脸茫然。
唐素岚的目光在搜寻青月的身影。
就在众人吓得动弹不得时，唐素岚屏住呼吸，一步步踏入了那片修罗场。
一颗头颅滚落在地。
那张脸，依稀可辨。
……是赤妖。
破天兽的左膀右臂。
这位绝顶高手，此刻竟身首异处，头颅在地上无助地滚动。
不知生前是否痛哭过，脸颊上泪痕未干；直至死讯降临，双眼都未曾闭上。
那张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
她的时间，仿佛在这一瞬被永远冻结。
……难道是青月的心魔再次发作了吗？
难道韩瑞真不在身边，事态就会恶化至此？
可转念一想，纵是心魔作祟，这般令人匪夷所思的恐怖实力，也实在难以让人信服。
“你……太危险了。”唐素岚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这话像是在辩解，又仿佛若不这么说，自己就要被从韩瑞真身边夺走一般。
“呃……呜……呃……”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啜泣声不知从何处幽幽传来。
那如鬼魅哭丧般的声音，令在场所有人的神经瞬间绷紧。
唐素岚紧攥手中暗器，迈步向前。
素云也紧随其后。
两人穿过平地，拨开丛生的杂草，跨过几棵倒木，眼前豁然出现了一处隐蔽的小空间。
那里立着一道人影。
在人影身旁，一个失去双臂的胖男人正跪地叩首，额头死死贴着地面。
“呃……呜……呃……”
那鬼哭般的声音，正是从他口中发出。
“……”
男人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乍一看还以为他已经断气，可那剧烈起伏的背部，却暴露了内心深处的惊骇。
“青月？”素云试探着唤了一声自己的徒弟。
满身血污的女子缓缓转过头来。
……唔。
素云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不知是被眼前这副模样吓到了，还是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徒弟。
唐素岚心中同样涌起一股恐惧，但这并非源于青月。
那只是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不安感罢了。
趴在地上的男人望向素云和唐素岚，苦苦哀求道：
求求你们……快劝劝你的同伴吧！这、这已经够了！我们认输就是了！
我、我们发誓，此生绝不再踏进峨眉山半步！所以，求您大发慈悲——
噗嗤。
呃啊……呜……呃……
青月一边抽泣，一边面无表情地将长剑刺入了男人的后颈。
那柄缠绕着青色斗气的剑，如滑落般轻易地钻进了男人的体内。
咳呃……咳……！
她可没打算赐予对方干脆利落的死亡。
男人在自己的血泊中剧烈呛咳着，气息渐渐断绝。
咚……
素云向前迈出了一步。
咚……
她又迈出了一步。
素云的双手在剧烈颤抖。
此刻她心中究竟翻涌着何种情感，就连唐素岚也无从完全知晓。
素云终于走到了青月面前，双手捧起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庞。
……孩子。
她轻声唤道，语气温柔得令人心碎。
……发生什么事了？
青月呆呆地哭了好一会儿，这才缓缓抬起眼眸。
唐素岚反应极快，猛地一把拽住了素云的衣角。
呼嗡！
青月的剑锋呼啸而过，擦着素云原本手臂所在的位置划过。
那究竟是真的想斩下去，还仅仅是一次警告，无人能知。
可以确定的是，若是唐素岚刚才稍有迟疑，那只手恐怕已经保不住了。
“哇，月阿……！是我，是我啊……！”
“……我知道，师父。”
清月嘴上应着，声音却冷得刺骨，全然不见脸上那副呆滞哭泣的模样。
听着这回答，素云整个人僵在原地。清月凑到她耳边，低声呢喃：
“我啊……
清月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
“我不是早说了吗……我们得赶紧走。”
咚。
唐素岚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她渐渐读懂了这番话背后的走向。
“我明明说了……别再躲下去了！！！”
清月的目光如利刃般落下，仿佛要将唐素岚彻底洞穿。
“哈……哈哈，师姐，你知道吗？”
唐素岚从未觉得这道眼神如此令人胆寒。
“掌门他……死了。”
听到这句话，唐素岚的双腿竟荒唐地一软，再也站不住脚。
然而，更可怕的噩耗还在后头。
“他是和南宫家主一起死的。”
……
“……就在我们缩在这峨眉山里，吓得瑟瑟发抖的时候……掌门为了踏入成都半步，拼尽了全力，最后却死在了一个叫‘剑猎’的家伙手里，你信吗？”
死了？……公子他？
大脑根本无法处理这个信息，像是在本能地拒绝接受。
难道说……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难道上次……真的就是最后一面了吗？
铮——
鲜血淋漓的剑锋，直指唐素岚。
“……是你害死他的。”
唐素岚做不出任何反应。
耳边从刚才起就嗡嗡作响，整个人如同置身梦中，毫无实感。
天旋地转间，世界仿佛被泼了墨，色彩正一点点褪去。
“是你害死了师兄！我早就警告过你吧？绝不能分开！一旦分头行动就是死路一条！！”
……
“你要怎么办！！我的宗主怎么办啊！！！”
素云再度试图向青月迈步。
“青——”
“——再上前一步试试。”
她低语道。
“……这次我真的会挥剑。因为师父您也心有怨怼吧。您亲口对我说过，宗主会平安无事，绝不会出岔子。现在，把那句话再说一遍给我听听看。”
“月儿……我知道了。是我……是我不好，你先冷静下——”
“——冷静？”
青月似哭似笑。
“师父，您还是不明白吗？”
她张开双臂。
“真的还是，还是看不见吗？我很冷静。这就是我本来的样子。这个事实，您真的还是不明白吗？”
“……什么？”
“我就是你们一手造就的作品，不是吗？否认也无法改变，视而不见也不会消失。把我塑造成这般模样，事到如今何必惊讶。用尽花言巧语将人骗到体无完肤……！！然后一次又一次从背后捅刀、背叛，不是吗？说什么只要修炼就有更好的未来等着，只要熬过这一次往后就会好起来……！奋进吧，前进吧！相信吧！！会没事的！！！”
……
青月笑了。血泪顺着她弯起的嘴角淌下。
“……连最后都在骗我。我的宗主，到哪里去了？”
“喂，月儿。”
“夺走别人珍视的东西，就这么开心吗？我偶尔感到幸福的模样，就那么碍眼吗？如果我真是您疼爱的弟子……您怎能如此对我？”
素云终究还是避开了视线。她的手凄楚地颤抖着。
然而青月并未停下。
“我便是你们一味压抑、一味鞭打之下诞生的野兽。一直以来，不过是仗着宗主大人在……才能骗过你们这些瞎了眼的瞎子罢了。”
说完这句话，青月迈开了脚步。
“欸、月儿……你、你要去哪——”
“——若敢拦我，就算砍翻过去，我也要走。比起峨眉派……宗主大人对我更重要。”
那声音里蕴含的恨意，让素云最终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只是缓缓瘫软下去，失声痛哭。
青月从唐素岚身旁走过。
肩膀交错的一刹那，唐素岚低声说道。
“……公子没有死。”
青月的脚步也凝固了。
“……我说过的吧？我会相信公子。所以……所以我会在这里，完成公子托付的事。你就继续怀疑公子好了。”
青月深吸了一口颤抖的气息，望向天空。
青月高悬。
她周身萦绕着血腥味，喃喃自语。
“有生以来第一次……希望唐前辈你说的是对的。”
“……”
“……但我必须亲眼去确认。”
——呼嗡……
随着风声，青月的身影消失了。
‘换了谁都好，偏偏是你怀疑我，真叫人难受。’
韩瑞真的声音在耳边回响。
唐素岚双手按住心口，颓然跪坐在地。
她死死压抑着即将涌出的呜咽。
仿佛一哭出来，就真的坐实了他的死亡。
![[同人] 无期淫途](/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