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教正以破竹之势疯狂扩张地盘。
无数江湖旁门左道被其气势所慑，相继被吞并、整合，最终彻底屈服。
灵泉率领的部众日益壮大，中原武林人士已然切身感受到了那股暴风雨前的窒息张力。
也就是从最近开始，人们不再称他们为“明教”，而改口唤作“魔教”。
一种堪比南宫世家覆灭的大劫难或许即将爆发，这种不安感与日俱增。
就在此时，后起之秀中竟有两人一举突破瓶颈、跻身绝顶高手之列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武林。
在人人自危的当下，这消息宛如久旱逢甘霖，稍稍抚平了众人的焦虑。
毕竟能冲破“绝顶之壁”者，本就如凤毛麟角。
以往那些寥寥无几的绝顶高手，正邪混杂难分彼此，因此这次有两位隶属于武林盟的好手成功破境，才显得尤为珍贵，堪称大喜讯。
而在这两人之中，最受万众瞩目的当属……
那位夺魁者——“飞天凤”唐素岚。
“多谢诸位。是，定当更加精进。”
唐素岚伫立在欢呼沸腾的游行队伍最前方，全然承受着身为冠军的无上荣耀。
街道两侧，商人、孩童、老者以及各路武者挤得密不透风，有人抛洒花瓣，有人扯开嗓子高呼她的名字。
红黄相间的纸花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落在唐素岚的肩头与发梢。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唐家家旗的少林寺僧众，队伍绵延不绝。
阳光照耀下，每一面飘扬的旗帜都熠熠生辉，镌刻着四川唐家的赫赫威名。
锣鼓喧天之声与庆典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奇异而狂热的氛围，笼罩了整条长街。
跟随在少林僧人身后的唐家家人们，脸上洋溢着深深的自豪。
他们也在声嘶力竭地烘托气氛，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看吧，那就是我们家的小姐！那就是我们的主人！
这是赐予这位夺冠者的全新名号——“飞天凤”。
意为翱翔九天的凤凰。
她距离获得“飞天妃”这个原本属于她的别号，仅有一步之遥。
“呼……
所以那娘们儿是想跟我一直把 SM 玩下去喽？
表面上装得温顺乖巧， pretending 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未来之星……背地里其实是个想当受虐狂的变态？
只要被欺负就会高兴得发抖？
哪怕瞒着青月也想跟我继续这种游戏？
……真是要疯了。这也算是某种新型的精神污染吧。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踏上了返乡之路。
“大叔，您没事吧？”
“嗯，多亏了你啊。咳咳……瑞真啊，这人情债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还咯。”
还什么呀。我不过是把自己收到的还回去罢了。光说您和嘉颖以前给我的那些包子，早就连本带利还清啦。
“……你这家伙。”
包子铺大叔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花。见他张开双臂想要表达谢意，我也轻轻上前拥抱了他，顺势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分开后，他感慨道：
“可即便活了下来，心里还是五味杂陈啊。虽然跟嘉颖的婚约是假的，但在峨眉山大家眼里那可是真的。嘉颖已经跟哲宇谈妥了，虽说会招来些闲言碎语，但好歹有了归宿。只要那两人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就行。可你不一样啊。婚约破裂，你的名声怕也要跟着遭殃，偏偏这还是为了救我才……”
他说的也没错。
毕竟是因为我有什么“缺陷”婚约才告吹的，接下来肯定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既然嘉颖最后是和哲宇在一起，大家很快也会把矛头指向我，说是我这边出了问题吧。
不过，那又怎样呢？
“担心那些干嘛。我要是有名声可毁，那才值得担心呢。峨眉山上有谁稀罕我韩瑞真这号乞丐啊？我是个孤儿，是个乞丐，成天跟皮革打交道浑身臭烘烘的，人家没被吓跑就不错了。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
“我自己的另一半，我自己会去找。要不是过去大叔您给我包子吃，我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次了。靠着那些包子我都平安长这么大了，现在啊，我就当是在为过去的恩情还债活着。大叔您要是真觉得对我愧疚或者感激，那就请务必长命百岁地活下去。要是您突然又得什么新病，在这儿‘扑通’一下倒下走了，那我才是真的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呢。”
包子铺大叔听罢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怪不得郭杜那家伙这么护着你，原来你是这种料啊。那小子可是头一回对谁这么上心。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你这块宝玉就藏在眼皮子底下。早知道，真该让嘉颖选你的。”
“大叔，看您说的，我要是不喜欢嘉颖，刚才那一抱，咱俩不得尴尬死啊？”
“什么话！我家嘉颖哪点配不上你——”
“打住打住，表情收一收，我开玩笑的呢。”
我连忙把大叔哄进马车坐稳，给他掖好毯子，这才跳下车。
嘉颖正站在车外等着。她冲我浅浅一笑，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回礼，余光却瞥见远处有道目光正直勾勾地锁着我——是青月。
那眼神透着几分寒意，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
我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
嘉颖随后进车厢坐好。我假装没看见青月，转身走向大叔他们。
“各位大叔，都忙完了？”
“嗯。不过瑞真啊，我也总算明白你刚才是怎么一副傻瓜样了。”
“这话从何说起？”
“没想到青月小姐也有这么吓人的一面……不过是嘉颖轻轻抱了你一下，她就摆出那副脸色？”
……
我不想接这茬，赶紧岔开话题：“那咱们怎么还不动身？”
“在等四川唐家的人。”
“等他们干嘛？”
“从这儿去峨眉山，中间不是得经过成都嘛，正好结伴同行。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各走各的多不安全？再说了，咱们可是‘龙凤之会’的核心人物，当然得走得稳妥些。”
听着像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可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旁人或许觉得心安，我看在眼里却如坐针毡。
没过多久，四川唐家的人马到了。
我在路边的树桩上坐下，静候他们走近。
唐素岚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人。
光看那眼神我就知道，麻烦事又要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很快，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
……
但令人意外的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仅仅是对视了一眼，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凑过来。
也许是因为周围人多眼杂，她才不得不戴上面具吧。
在我面前或许会卸下防备，但在外人眼里，唐素岚可是个极重名声的人。
毕竟人送外号“飞天凤”，她此刻的做派倒也算名副其实。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她竟是比我大两岁的姐姐。
我一边咂摸着这层复杂微妙的关系，一边站起身来。
不过，这样倒也好。
大概是因为我对青月说过，让我们暂且隐瞒关系，她才会这么安分吧？
甚至让我觉得，往后的日子没准比以前还要好过些。
返回峨眉山的旅途漫长，若是一开始两人就针锋相对，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踏上返乡之路的第四天。
唐素岚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方向。
飘向了韩瑞真所在的地方。
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在意，明明努力想在众人面前维持得体的形象……
可每当回过神来，她的视线却总在做着寻找韩瑞真的事。
而在目光触及韩瑞真的那一瞬，她不禁暗暗咬紧了牙关。
明知看了只会心痛，却总是管不住自己，过后又是满心懊悔。
今天，韩瑞真身旁也依旧大剌剌地站着青月。
青月明明是个出家人，却似乎根本没打算隐瞒与韩瑞真的交情，紧贴在他身侧，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她那般理所当然地与韩瑞真并肩而行，周遭竟也无一人出声指摘。
青月脸上虽未刻意堆笑，但任谁都能从她的神态中看出，她对这般光景甚是受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韩瑞真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凑近他耳畔，明明四下无人偷听，却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悄悄话。
唐素兰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憋闷在她胸腔中灼烧，令她焦心如焚。
她心里清楚，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韩瑞真选择的是青月，而非自己。
若还不想彻底斩断与他的羁绊，眼下就必须老实安分些。
正如当初对他所坚持的那样，在青月面前，这段关系只能转入地下。
倘若做不到这一点，恐怕连韩瑞真都会为了避嫌，在青月面前毫不犹豫地与自己划清界限吧。
真到了那一步，可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比武场上明明是我赢了青月，可为何心底泛起的，却是一股败北的苦涩？
唐素岚想不通。明明赢了，怎么反倒像输了一切？
……既然赢了，那韩瑞真不该归我才对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韩瑞真忽地放声大笑，笑得没心没肺。
青月也在一旁掩唇轻笑，温婉又含蓄。
看着那幅画面，唐素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
她低声唤道：“无缺。”
“在，小姐。”
无缺瞬间便闪身至唐素岚身侧。
唐素岚下巴微抬，朝韩瑞真的方向一点：“去，把那边给我搅了。”
“……哈？”
“快点，去把那两人给我打散了。”
“……”
无缺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消化完指令，脚下迟疑着，一步三回头地挪远了。
可唐素岚的心，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处，未曾挪动半分。
****
“都说了离远点走，你是想生怕街坊邻居不知道咱俩的事？”
“……知道又怎样？难不成这辈子都要藏着掖着？”
“谁说要藏一辈子了？”
“反正迟早要黏一辈子。既然我迟早是教主你的人，大家早晚会知道，又何必急在一时？”
“……难道不该低调点，别让人那么快察觉吗？”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傻瓜。
可又有什么办法？每当魔教势力壮大一分，我潜意识深处总有个声音在嘶吼：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正因如此，当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时，更觉得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我改了口：“算了……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吧。”
看青月那副从未想过遮掩的模样，或许"隐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只因我这一句话，青月的眉眼间瞬间亮堂了起来。
她嘴角噙笑，手却不自在地反复拨弄着额前的碎发。
准确地说，她摸的是额头。
那是我之前曾亲吻过的地方。
“……”
“……”
刹那间，一丝微妙而尴尬的气息在我俩之间蔓延开来，我们也随之默契地噤了声。
“咳，那个……”
打破这份沉默的不速之客，终于登场了。
唐家的武者无缺硬生生插进我和青月中间，一把将我俩强行分开。
青月满脸错愕，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而将我们要死要活分开的无缺，此刻脸上挂着的，竟是一副令人瞠目结舌的呆滞表情。
他一脸茫然，似乎连自己究竟闯了什么祸都搞不清楚。
我也开口问道：“无缺兄，出什么事了？”
毕竟照过多次面，我便自作主张地称他一声“兄”。
无缺答道：“这个……怎么说呢，我是来捣乱的。”
“捣什么乱？”
“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来捣乱的。两位，请住手吧。”
“所以到底是捣什么乱？”
“不知道。”
这算哪门子回答？我直勾勾地盯着他，青月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她眼锋一转，锐利地刺向唐素岚。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唐素岚下的命令，顿时觉得无缺有些可怜。
“无缺兄，您也真是辛苦了。”
无缺只是紧紧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他便转身离去。
可青月似乎并未因此平息怒火，反而转头问向我：
“庄主，那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哪天？”
“就是被唐素岚掳走那次啊。你收钱了吗？”
我长叹一口气，说道：
“别担心，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本想给我钱寻欢作乐，但我拒绝了。”
“真的？”
“嗯。”
想要和女人维持和平，第一条铁律就是：绝不说真话。
“多说废话”和“坦诚相待”看似只有一线之隔，结果却天差地别。
此刻若对青月实话实说——“我收了一整箱金子，要背着你去快活，她还让我带上礼物”——那可不叫诚实，纯属自找麻烦。
青月本就因我破财而心存愧疚，若再给她添堵，除了让她彻底炸毛，绝不会有别的结果。
我虽决定信任青月，却也不代表我要随心所欲地行事。
嘴上说着信任，却非要毫无保留地用“真诚”去不断刺激对方，那才是傻瓜干的事。
所以，还是编个瞎话糊弄过去吧。
瞧，这不就见效了？只因我这一句谎言，青月脸上便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庄主，谢谢你。”
“嗯。那现在能请你稍微走开一会儿吗？”
“为什么？”
“那个……唉。不对，我也该改改这瞎操心的毛病了……”
我甩开那些无谓的担忧，重新振作起精神。
是啊，哪能真出什么大事呢？
……果然，我就说哪里不对劲。
戴着人皮面具的独孤真默在心中暗忖。
他伪装成唐家家仆行事，至今也已数日。
而这几日里，最令他心生疑窦、格外留意的……
是这次后起之秀中最为耀眼的两颗新星。
那便是唐素岚与青月。
两人此前都深受心魔困扰，在痛苦中挣扎不已。
可谁知没过多久，她们竟双双跻身绝顶高手之列。
哪怕只有一人如此，已属罕见，何况是两人同时突破？
这要说没点古怪，任谁都不会信。
再者，青月在那般杀人如麻之后，竟还能意志不垮、屹立不倒，这也透着极大的诡异。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曾长久地折磨着灵泉。
即便是在明教内部，这个谜团也始终无人能解。
如今，独孤真默亲身直面青月，那股强烈的异样感更是扑面而来。
他看得出，她心中定藏着某种执念，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也许那执念本身微不足道，但反过来想，它或许正以一种惊人的方式，成为阻碍明教大业的致命隐患。
正因如此，独孤真默才甘愿冒此奇险，毅然混入武林盟的队伍之中。
这支队伍里，少说也藏着三位绝顶高手，而他竟敢在其中潜行匿迹。
但凡这队中有一人的武功高出他独孤真默半分，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如此造次。
不过万幸的是，目前看来，他仍是这群人中的最强者。
若是一拥而上群起攻之，他或许难逃一死；但若只是悄无声息地潜伏窥探，却还是游刃有余的。
而这份冒险，终究换回了确凿的回报。
经过这几日细致入微的观察，一个事实已毋庸置疑。
唐素岚与青月，始终在围绕着同一个男人打转。
那个名叫韩瑞青年的年轻人。
原来，这两位绝顶高手的背后，竟都站着同一个男人。
这绝对是个惊天发现。
若是让另外五位同伴知晓此事，恐怕也要为之战栗。
独孤真默的嘴角勾起一抹颤抖的笑意。
……原来是你。
一切的核心，竟然就是你。
“喂！臭小子！缰绳都不会拉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有人狠狠敲在了独孤真默的脑袋上。
出手的，正是一名唐家的家仆。
独孤真默咬紧牙关，脸上却瞬间堆满了谄媚的苦笑：
“是是是，小的知错了！”
无数江湖旁门左道被其气势所慑，相继被吞并、整合，最终彻底屈服。
灵泉率领的部众日益壮大，中原武林人士已然切身感受到了那股暴风雨前的窒息张力。
也就是从最近开始，人们不再称他们为“明教”，而改口唤作“魔教”。
一种堪比南宫世家覆灭的大劫难或许即将爆发，这种不安感与日俱增。
就在此时，后起之秀中竟有两人一举突破瓶颈、跻身绝顶高手之列的消息，震动了整个武林。
在人人自危的当下，这消息宛如久旱逢甘霖，稍稍抚平了众人的焦虑。
毕竟能冲破“绝顶之壁”者，本就如凤毛麟角。
以往那些寥寥无几的绝顶高手，正邪混杂难分彼此，因此这次有两位隶属于武林盟的好手成功破境，才显得尤为珍贵，堪称大喜讯。
而在这两人之中，最受万众瞩目的当属……
那位夺魁者——“飞天凤”唐素岚。
“多谢诸位。是，定当更加精进。”
唐素岚伫立在欢呼沸腾的游行队伍最前方，全然承受着身为冠军的无上荣耀。
街道两侧，商人、孩童、老者以及各路武者挤得密不透风，有人抛洒花瓣，有人扯开嗓子高呼她的名字。
红黄相间的纸花漫天飞舞，纷纷扬扬地落在唐素岚的肩头与发梢。
紧随其后的，是手持唐家家旗的少林寺僧众，队伍绵延不绝。
阳光照耀下，每一面飘扬的旗帜都熠熠生辉，镌刻着四川唐家的赫赫威名。
锣鼓喧天之声与庆典的欢呼交织在一起，化作一股奇异而狂热的氛围，笼罩了整条长街。
跟随在少林僧人身后的唐家家人们，脸上洋溢着深深的自豪。
他们也在声嘶力竭地烘托气氛，仿佛在向世人宣告：看吧，那就是我们家的小姐！那就是我们的主人！
这是赐予这位夺冠者的全新名号——“飞天凤”。
意为翱翔九天的凤凰。
她距离获得“飞天妃”这个原本属于她的别号，仅有一步之遥。
“呼……
所以那娘们儿是想跟我一直把 SM 玩下去喽？
表面上装得温顺乖巧， pretending 是什么名门正派的未来之星……背地里其实是个想当受虐狂的变态？
只要被欺负就会高兴得发抖？
哪怕瞒着青月也想跟我继续这种游戏？
……真是要疯了。这也算是某种新型的精神污染吧。
所有的事情告一段落后，我们踏上了返乡之路。
“大叔，您没事吧？”
“嗯，多亏了你啊。咳咳……瑞真啊，这人情债我是不知道该怎么还咯。”
还什么呀。我不过是把自己收到的还回去罢了。光说您和嘉颖以前给我的那些包子，早就连本带利还清啦。
“……你这家伙。”
包子铺大叔抬手抹去了眼角的泪花。见他张开双臂想要表达谢意，我也轻轻上前拥抱了他，顺势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分开后，他感慨道：
“可即便活了下来，心里还是五味杂陈啊。虽然跟嘉颖的婚约是假的，但在峨眉山大家眼里那可是真的。嘉颖已经跟哲宇谈妥了，虽说会招来些闲言碎语，但好歹有了归宿。只要那两人能和和美美地过日子就行。可你不一样啊。婚约破裂，你的名声怕也要跟着遭殃，偏偏这还是为了救我才……”
他说的也没错。
毕竟是因为我有什么“缺陷”婚约才告吹的，接下来肯定少不了被人指指点点。
既然嘉颖最后是和哲宇在一起，大家很快也会把矛头指向我，说是我这边出了问题吧。
不过，那又怎样呢？
“担心那些干嘛。我要是有名声可毁，那才值得担心呢。峨眉山上有谁稀罕我韩瑞真这号乞丐啊？我是个孤儿，是个乞丐，成天跟皮革打交道浑身臭烘烘的，人家没被吓跑就不错了。现在的生活，不过是回到原点罢了。”
“……”
“我自己的另一半，我自己会去找。要不是过去大叔您给我包子吃，我都不知道要饿死多少次了。靠着那些包子我都平安长这么大了，现在啊，我就当是在为过去的恩情还债活着。大叔您要是真觉得对我愧疚或者感激，那就请务必长命百岁地活下去。要是您突然又得什么新病，在这儿‘扑通’一下倒下走了，那我才是真的觉得一切都没意义了呢。”
包子铺大叔听罢噗嗤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胳膊。
“……怪不得郭杜那家伙这么护着你，原来你是这种料啊。那小子可是头一回对谁这么上心。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没看出你这块宝玉就藏在眼皮子底下。早知道，真该让嘉颖选你的。”
“大叔，看您说的，我要是不喜欢嘉颖，刚才那一抱，咱俩不得尴尬死啊？”
“什么话！我家嘉颖哪点配不上你——”
“打住打住，表情收一收，我开玩笑的呢。”
我连忙把大叔哄进马车坐稳，给他掖好毯子，这才跳下车。
嘉颖正站在车外等着。她冲我浅浅一笑，上前给了我一个拥抱。
我轻拍着她的后背回礼，余光却瞥见远处有道目光正直勾勾地锁着我——是青月。
那眼神透着几分寒意，甚至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幽怨。
……
我尴尬地收回手，挠了挠后脑勺。
嘉颖随后进车厢坐好。我假装没看见青月，转身走向大叔他们。
“各位大叔，都忙完了？”
“嗯。不过瑞真啊，我也总算明白你刚才是怎么一副傻瓜样了。”
“这话从何说起？”
“没想到青月小姐也有这么吓人的一面……不过是嘉颖轻轻抱了你一下，她就摆出那副脸色？”
……
我不想接这茬，赶紧岔开话题：“那咱们怎么还不动身？”
“在等四川唐家的人。”
“等他们干嘛？”
“从这儿去峨眉山，中间不是得经过成都嘛，正好结伴同行。如今这世道兵荒马乱的，各走各的多不安全？再说了，咱们可是‘龙凤之会’的核心人物，当然得走得稳妥些。”
听着像是理所当然的决定，可我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旁人或许觉得心安，我看在眼里却如坐针毡。
没过多久，四川唐家的人马到了。
我在路边的树桩上坐下，静候他们走近。
唐素岚左顾右盼，似乎在找人。
光看那眼神我就知道，麻烦事又要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做好了心理准备。
很快，我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
……
但令人意外的是，也就仅此而已了。
仅仅是对视了一眼，她并没有像往常那样叽叽喳喳地凑过来。
也许是因为周围人多眼杂，她才不得不戴上面具吧。
在我面前或许会卸下防备，但在外人眼里，唐素岚可是个极重名声的人。
毕竟人送外号“飞天凤”，她此刻的做派倒也算名副其实。
看着她这副模样，我才真切地意识到，她竟是比我大两岁的姐姐。
我一边咂摸着这层复杂微妙的关系，一边站起身来。
不过，这样倒也好。
大概是因为我对青月说过，让我们暂且隐瞒关系，她才会这么安分吧？
甚至让我觉得，往后的日子没准比以前还要好过些。
返回峨眉山的旅途漫长，若是一开始两人就针锋相对，我恐怕早就撑不住了。
踏上返乡之路的第四天。
唐素岚的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那个方向。
飘向了韩瑞真所在的地方。
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在意，明明努力想在众人面前维持得体的形象……
可每当回过神来，她的视线却总在做着寻找韩瑞真的事。
而在目光触及韩瑞真的那一瞬，她不禁暗暗咬紧了牙关。
明知看了只会心痛，却总是管不住自己，过后又是满心懊悔。
今天，韩瑞真身旁也依旧大剌剌地站着青月。
青月明明是个出家人，却似乎根本没打算隐瞒与韩瑞真的交情，紧贴在他身侧，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她那般理所当然地与韩瑞真并肩而行，周遭竟也无一人出声指摘。
青月脸上虽未刻意堆笑，但任谁都能从她的神态中看出，她对这般光景甚是受用。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韩瑞真的侧脸看了半晌，忽然凑近他耳畔，明明四下无人偷听，却还是压低声音说了句悄悄话。
唐素兰微微蹙起了眉头。
一股莫名的烦躁与憋闷在她胸腔中灼烧，令她焦心如焚。
她心里清楚，事已至此，只能如此。
韩瑞真选择的是青月，而非自己。
若还不想彻底斩断与他的羁绊，眼下就必须老实安分些。
正如当初对他所坚持的那样，在青月面前，这段关系只能转入地下。
倘若做不到这一点，恐怕连韩瑞真都会为了避嫌，在青月面前毫不犹豫地与自己划清界限吧。
真到了那一步，可就再也无法挽回了。
比武场上明明是我赢了青月，可为何心底泛起的，却是一股败北的苦涩？
唐素岚想不通。明明赢了，怎么反倒像输了一切？
……既然赢了，那韩瑞真不该归我才对吗？
就在这时，远处的韩瑞真忽地放声大笑，笑得没心没肺。
青月也在一旁掩唇轻笑，温婉又含蓄。
看着那幅画面，唐素岚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火气。
她低声唤道：“无缺。”
“在，小姐。”
无缺瞬间便闪身至唐素岚身侧。
唐素岚下巴微抬，朝韩瑞真的方向一点：“去，把那边给我搅了。”
“……哈？”
“快点，去把那两人给我打散了。”
“……”
无缺一脸茫然，似乎还没消化完指令，脚下迟疑着，一步三回头地挪远了。
可唐素岚的心，却依旧死死钉在原处，未曾挪动半分。
****
“都说了离远点走，你是想生怕街坊邻居不知道咱俩的事？”
“……知道又怎样？难不成这辈子都要藏着掖着？”
“谁说要藏一辈子了？”
“反正迟早要黏一辈子。既然我迟早是教主你的人，大家早晚会知道，又何必急在一时？”
“……难道不该低调点，别让人那么快察觉吗？”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觉得像个傻瓜。
可又有什么办法？每当魔教势力壮大一分，我潜意识深处总有个声音在嘶吼：别和他们扯上关系。
正因如此，当我意识到自己在说些什么时，更觉得自己简直愚蠢透顶。
我改了口：“算了……就这样待在我身边吧。”
看青月那副从未想过遮掩的模样，或许"隐藏"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只因我这一句话，青月的眉眼间瞬间亮堂了起来。
她嘴角噙笑，手却不自在地反复拨弄着额前的碎发。
准确地说，她摸的是额头。
那是我之前曾亲吻过的地方。
“……”
“……”
刹那间，一丝微妙而尴尬的气息在我俩之间蔓延开来，我们也随之默契地噤了声。
“咳，那个……”
打破这份沉默的不速之客，终于登场了。
唐家的武者无缺硬生生插进我和青月中间，一把将我俩强行分开。
青月满脸错愕，不解地问道：“这是做什么？”
而将我们要死要活分开的无缺，此刻脸上挂着的，竟是一副令人瞠目结舌的呆滞表情。
他一脸茫然，似乎连自己究竟闯了什么祸都搞不清楚。
我也开口问道：“无缺兄，出什么事了？”
毕竟照过多次面，我便自作主张地称他一声“兄”。
无缺答道：“这个……怎么说呢，我是来捣乱的。”
“捣什么乱？”
“我也说不清……总之就是来捣乱的。两位，请住手吧。”
“所以到底是捣什么乱？”
“不知道。”
这算哪门子回答？我直勾勾地盯着他，青月却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她眼锋一转，锐利地刺向唐素岚。
我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唐素岚下的命令，顿时觉得无缺有些可怜。
“无缺兄，您也真是辛苦了。”
无缺只是紧紧闭上双眼，一言不发。
片刻之后，他便转身离去。
可青月似乎并未因此平息怒火，反而转头问向我：
“庄主，那那天到底发生什么了？”
“哪天？”
“就是被唐素岚掳走那次啊。你收钱了吗？”
我长叹一口气，说道：
“别担心，那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她本想给我钱寻欢作乐，但我拒绝了。”
“真的？”
“嗯。”
想要和女人维持和平，第一条铁律就是：绝不说真话。
“多说废话”和“坦诚相待”看似只有一线之隔，结果却天差地别。
此刻若对青月实话实说——“我收了一整箱金子，要背着你去快活，她还让我带上礼物”——那可不叫诚实，纯属自找麻烦。
青月本就因我破财而心存愧疚，若再给她添堵，除了让她彻底炸毛，绝不会有别的结果。
我虽决定信任青月，却也不代表我要随心所欲地行事。
嘴上说着信任，却非要毫无保留地用“真诚”去不断刺激对方，那才是傻瓜干的事。
所以，还是编个瞎话糊弄过去吧。
瞧，这不就见效了？只因我这一句谎言，青月脸上便浮现出心满意足的笑容。
“庄主，谢谢你。”
“嗯。那现在能请你稍微走开一会儿吗？”
“为什么？”
“那个……唉。不对，我也该改改这瞎操心的毛病了……”
我甩开那些无谓的担忧，重新振作起精神。
是啊，哪能真出什么大事呢？
……果然，我就说哪里不对劲。
戴着人皮面具的独孤真默在心中暗忖。
他伪装成唐家家仆行事，至今也已数日。
而这几日里，最令他心生疑窦、格外留意的……
是这次后起之秀中最为耀眼的两颗新星。
那便是唐素岚与青月。
两人此前都深受心魔困扰，在痛苦中挣扎不已。
可谁知没过多久，她们竟双双跻身绝顶高手之列。
哪怕只有一人如此，已属罕见，何况是两人同时突破？
这要说没点古怪，任谁都不会信。
再者，青月在那般杀人如麻之后，竟还能意志不垮、屹立不倒，这也透着极大的诡异。
那股挥之不去的违和感，曾长久地折磨着灵泉。
即便是在明教内部，这个谜团也始终无人能解。
如今，独孤真默亲身直面青月，那股强烈的异样感更是扑面而来。
他看得出，她心中定藏着某种执念，支撑着她走到今天。
也许那执念本身微不足道，但反过来想，它或许正以一种惊人的方式，成为阻碍明教大业的致命隐患。
正因如此，独孤真默才甘愿冒此奇险，毅然混入武林盟的队伍之中。
这支队伍里，少说也藏着三位绝顶高手，而他竟敢在其中潜行匿迹。
但凡这队中有一人的武功高出他独孤真默半分，借他个胆子也不敢如此造次。
不过万幸的是，目前看来，他仍是这群人中的最强者。
若是一拥而上群起攻之，他或许难逃一死；但若只是悄无声息地潜伏窥探，却还是游刃有余的。
而这份冒险，终究换回了确凿的回报。
经过这几日细致入微的观察，一个事实已毋庸置疑。
唐素岚与青月，始终在围绕着同一个男人打转。
那个名叫韩瑞青年的年轻人。
原来，这两位绝顶高手的背后，竟都站着同一个男人。
这绝对是个惊天发现。
若是让另外五位同伴知晓此事，恐怕也要为之战栗。
独孤真默的嘴角勾起一抹颤抖的笑意。
……原来是你。
一切的核心，竟然就是你。
“喂！臭小子！缰绳都不会拉了吗！”
就在这时，一声暴喝响起，有人狠狠敲在了独孤真默的脑袋上。
出手的，正是一名唐家的家仆。
独孤真默咬紧牙关，脸上却瞬间堆满了谄媚的苦笑：
“是是是，小的知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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