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傍晚。
今日行程不紧不慢，全因路途本就崎岖，若硬要迁就武林人的脚程赶路，同行者们恐怕早已吃不消。
清月在邻近溪边浸湿粗布，仔细擦拭身躯，又掬起一捧冰凉溪水洗净面容。
自从与韩瑞真相识渐深，她竟也开始在意起打理外表这等事来。
往昔从未如此，如今却总忍不住顾影自怜。
她会下意识地拨弄发丝，若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便佯装不知，刻意收敛神情。
眉眼间柔波微漾，嘴角边笑意轻含。
她甚至刻意调整姿态，只为以最美的角度映入他眼帘。
前些日子，她竟连胭脂都买来了。
身为出家人却施粉黛，虽觉羞耻，却也无法就此罢手。
实则连几位师姐妹都无一例外地化了妆，她也不过是起步稍晚罢了。
师父素云瞧见后，也曾问她究竟是心境何变，竟开始傅粉施朱。
清月未敢吐露真心，只推托说如今既已声名远扬，自不可怠慢了仪容举止。
可惜韩瑞真对此浑然不觉，这反倒惹得清月心头一阵莫名的失落。
她生平头一遭知晓，原来自己竟会为这种小事感到委屈。
或许心生涟漪的并非清月，而是她心底的彩霞在暗自神伤吧。
话虽如此，清月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却并不讨厌。
只因这般模样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个有血有肉的常人，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比起往日戴着面具的清月，这个麻烦的新习惯反倒更让她心生欢喜。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能多喜欢自己一些了。
洗漱完毕，清月回到正在准备营地的众人中间。
唐家家属、峨眉山民以及峨眉派的女僧们三三两两散开，正按各自的方式为过夜做准备。
唐素岚正在远处抚马……
而韩瑞真……
……
却不见踪影。
他本就不喜人多喧闹之地。
清月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随即闭上眼，试着去追踪那缕熟悉的香气。
时光流转，那缕追踪香的气息早已淡去，可在此刻这般近的距离下，依旧清晰可闻。
青月暗暗发誓，待这香气散尽，此生绝不再对他使用半分，随即迈开了脚步。
令人意外的是，韩瑞真竟也停驻在不远处——正是方才青月洗漱过的那条溪流旁。
与在下游盥洗的青月不同，他似乎在上游消磨了些许时光，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溪边，给他的驴喂水喝。
“……是这儿吗？没错吧。”
他独自盯着某处，嘴里念念有词。
见他神情如此平和，青月竟不忍上前打扰，只敢在不远处默默凝视。
“……”
恍惚间，一丝笑意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一股暖意自心底深处涌起，暖流遍全身。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真有人只需静静看着，便能让人感到幸福。
越是回想在峨眉派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此刻的对比便越发强烈得刺眼。
那些只会空谈期待的长老们；
那些只会强加压抑的师父与掌门；
还有那些对自己满怀嫉妒的同门师兄妹们。
在那些地方，青月从未真正找到过自己。
路上的陌生百姓明明素不相识，却对着“青月”这个名字大献殷勤，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一旦遭到冷遇便满脸失望；
女人们在远处搬弄是非，男人们则肆无忌惮地言语骚扰。
那时的她，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可现在，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只需走到他身旁，甚至只需在远处望着他，她便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他那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背影，修长的手指……
还有那毛躁杂乱的发丝，不修边幅的胡须，乃至身上那件破旧的衣衫，这一切落入她眼中，竟都化作了满心欢喜。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只是这样看着，鼻头却时常一阵发酸。
她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看着一个人，为何会变得这般矫情。
然而，只要注视着他，她便能真切地感知到，过去的自己究竟是在如何苦苦硬撑。
此刻在他身边所感受到的这份安逸，便是最好的证明。
就像是在战斗的亢奋褪去后，痛感才会袭来，人才会惊觉自己竟受了如此重的伤。
唯有身处他身旁，青月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过得那么辛苦。
远远望着他，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猜出他在做什么。
他正盯着那本《点穴谱》看得出神。
大抵是自“龙凤之会”后，他又重新燃起了对武功的兴趣吧。
换作别的男人这般模样，青月定会嗤之以鼻，心想堂堂男儿何必把光阴浪费在这种无用之物上；可偏偏是他，韩瑞真这副模样，竟只让人觉得可爱至极。
看着那个大男人为了学点东西而吭哧吭哧费劲巴力的样子，着实有趣。
青月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让他察觉。
捉弄旁人本不是她的作风，可一旦到了韩瑞真面前，她总能发掘出自己都未曾知晓的另一面。
“哇！”
青月猛地拍住他的肩膀，大喝一声。
韩瑞真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见他这副窘迫模样，青月忍不住捂嘴大笑，笑了许久才停下。
韩瑞真望着青月，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怎么突然这样？这可不像你……我还以为是唐素岚那丫头呢。”
青月没有接话，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失态。
“帮主是在看《点穴谱》吗？”
“呼……吓我一跳……是啊，《点穴谱》。”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也就是随便翻翻。理论倒是明白……不过正如你所说，越学越觉得，这玩意儿终究不是实战用的功夫。”
“早跟你说过啦。”
青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忽然开口：
“帮主，把上衣脱了，背过身去。”
“什么？”
“像上次那样，我帮帮主调理调理身子，顺便梳理一下你的血脉。”
“怎么突然要……？”
“哎呀，谁让帮主一直对那东西心心念念呢，我这是大发善心想帮你一把。再说了，我现在可是绝顶高手，水准早就今非昔比了。”
“……”
“帮主，你可知这中原大地，绝顶高手能出几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还不领情？要知道，光是能与我这般人物交好，你就该偷笑了……”
为了说服他，她甚至不惜自夸起来。
连她自己都不懂为何会如此反常。
只是心头那股萌动的情愫实在难以抑制。
她渴望与他产生联结，无论用何种方式都好。
韩瑞真并未犹豫太久。
仿佛是为了践行那份“全然信任青月”的约定，他利落地褪去上衣，将后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罢了，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
见他袒露出后背，青月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明明从前并无此感，可如今越是细看，竟越觉得韩瑞真的身躯美得惊人。
她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小腹深处陡然涌起一股异样的燥热。
脑子里明明一片空白，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青月？
啊，嗯……那个，我是被你背上的一颗痣吓了一跳。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慌忙藏起心头的慌乱，绕到他身后坐下，随即抬手轻轻贴上了他那宽阔的背脊。
现在，请掌门闭目凝神。
好。
她强压下心底那抹异样的亢奋，缓缓将内气渡入他的体内。
许是这段时间他也未曾间断过运气调息，一股极微弱的气息，竟真在他的丹田处若隐若现。
那气息既不同于她自己，也与唐素岚的迥然相异。
那是独属于韩瑞真的气息。
青月不自觉地轻咬下唇，开始将自己的内气缓缓融入其中。
……呼。
韩瑞真似乎亦察觉到了那份奇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吟。
青月将内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血脉，借此真切地感知着他。
从未有哪一刻，觉得韩瑞真离自己如此之近。
这种仿佛正与他缓缓融为一体的感觉，竟令人愉悦至此。
与此同时，她对他的那份情意，也在不知不觉中层层堆叠，愈发高涨。
嵩山共度的时光浮现眼前。
彼此袒露的真心。
那场漫步。
还有额头上那短暂的一吻。
青月一边继续将内气渡给他，一边悄然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背上刚刚渗出的薄薄汗意。
他那修长的脖颈，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诱人。
青月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悸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靠去。
就一下，只一下就好。
就像上次那样，亲吻他的脖颈……
他应该……不会讨厌吧？
不，他是绝对不会讨厌的吧？
若是吻上去时，他能那样温顺地接纳自己，那份喜悦怕是足以让人融化。
……！
然而，青月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的动静，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内气。
随着体内气息平复，韩瑞真也睁开了眼睛。
……结束了？
……嗯，是、是的。
她只得将那未能宣泄的渴望，生生咽回心底，强行按捺下去。
青月目光如冰，冷冷地瞥向来人。是无缺。
“饭菜已经备好了。”他说道。
但青月一眼便知，无缺此行，全因唐素岚之命。
“嗯，多谢。”她淡淡应道。
不过这已无关紧要。韩瑞真既已斩断与唐素岚的牵扯，最终选择的又是自己，便再无需刻意显露敌意。
胜者已是自己，此局既定，再不会变。
****
独孤真默一直在暗中伺机而动。他潜入唐家，为的便是寻机接近韩瑞真。
然而事与愿违，此事远比想象中棘手。
本欲靠近，反倒更显扎眼——只因青月与唐素岚二人，正日夜不息地在他身周转悠。
倒也不必时刻贴身紧逼，二人有时远在不远处，有时又近在咫尺。
无论如何，她俩的神经始终紧绷在韩瑞真身上。说穿了，在这群人里，韩瑞真反倒成了最安全的一个。
毕竟有两位绝顶高手时刻盯梢，旁人又该如何下手？
哒。
独孤真默一边用膳，一边如往常般暗中观察着韩瑞真。
哒。
“……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松果，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脑袋，随即落地。
韩瑞真好似早已看破红尘，又似习以为常，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充满嫌弃地斜睨向一旁。
只见唐素岚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在那边大嚼特嚼，仿佛刚才那一扔与她毫无干系。
目睹此景，独孤真默不禁哑然失笑。
堂堂绝顶高手，竟将一身武功这般糟蹋，全用在嬉闹之上。
她竟费尽周折，只为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扔出松果，以此博取那人的关注。
按理说，韩瑞真修为尚浅，本该察觉不出松果来源才对……
许是早已熟能生巧，他竟一眼就锁定了“凶手”。
韩瑞真连连摇头，重新举起了筷子。
谁知电光石火间，唐素兰再次出手，一枚松果如闪电般飞出，精准无误地砸中韩瑞真的鼻尖。
啪！
“哎哟！”
看来是真疼，韩瑞真捂着鼻子，没好气地瞪向唐素岚。
而唐素岚早已笑得花枝乱颤，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咽。
看着这一幕，独孤真默只觉一头雾水，满心困惑。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那般互相折磨？难道光凭这些，当素岚就压住了心魔？怎么看都还差得远吧。
……
独孤真默索性不再深究。反正只要把韩瑞真带走，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一番斟酌后，他定下了日子，决定即刻行动。
此地乃是陕西下境，带着韩瑞真向西北行进，便会抵达崆峒派地界。
一旦越过崆峒派到达青海，再想寻明教踪迹便易如反掌。因此，在此处脱身最为稳妥。
想要带走韩瑞真，只需满足一个条件：当素岚与青月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说实话，在众人戒心全无的当下，这简直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独孤真默用完膳食，活动了下脖颈，随即昂首挺胸地走向当素岚。
他敛去周身气机，最后理了理脸上的人皮面具。
刚行至她身前，贴身护卫无缺便横身拦住了去路。
“何事？”
无缺此人，同样是独孤真默不得不防的高手。若是一对一，他或许不足为惧，但在此时此地，却是个极难缠的阻碍。
独孤真默面带微笑，从容答道：“青月师太让贫僧给姑娘带句话……”
“青月师太？”
听到这个名字，当素岚果然有了反应。
待无缺退至一旁，独孤真默随即逼近当素岚身侧，压低嗓音低语道：
“青月师太托我转告，她欲于今日亥时，在溪流下游附近与姑娘独处一叙。”
据他暗中观察，当素岚与青月围绕韩瑞真展开了一番微妙的心理博弈。
若非疯了，两人怎会无缘无故缠上那个男人？
这分明是被心魔侵蚀的二人，日后蜕变为绝顶高手的伏笔所在。
正因如此，两人之间似乎仍有未尽之言……
果不其然，当素岚未起半分疑心，径直点头应允。
接下来轮到青月了。
奇怪的是，站在青月面前，竟比面对当素岚更令人紧张。
明明龙凤之会的魁首是当素岚，可青月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却更为强烈。
也许是因为她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一样，都是嗜杀成性的同类。
毕竟同类相惜，即便他戴着人皮面具，也差点就被识破了真身。
正因如此，独孤真墨格外小心翼翼地向清月靠近，开口唤道：
“师、师太。我家小姐有话要托小僧转达，这才特地寻了过来。”
“……”
清月冷冷地俯视着他。
那神情令他不由得大吃一惊。毕竟这眼神，与近日她在韩瑞真身旁时所流露出的简直判若两人。
那股寒意如冰窖般刺骨，让他在这位年轻女尼身上，竟感受到了曾在灵泉处体验过的那种氛围。
越是如此，他反倒对那个能深深影响她的关键人物——韩瑞真，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说罢。”
所幸，清月似乎并未看穿独孤真墨的真面目。
为了不被识破，他连忙低下头，恭声说道：
“今日亥时，我家小姐希望能与您在溪边单独一见。地点就在溪流下游。”
清月默然片刻，似在细细咀嚼这番话，随后轻轻颔首。
“……知道了。”
****
清月静坐于溪畔，等候着唐素岚的到来，心中不禁揣测着待会儿会谈论些什么。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
凝视着这轮明月，她总会想起双亲遇害的那一日。
那是一个晚霞如血般猩红的黄昏。
山贼突袭，父母惨遭毒手，鲜血如天幕般殷红，溅洒得到处都是。
那抹刺目的红，是父母生命的终结。
而名字寓意“美丽晚霞”的彩霞，也在那一刻香消玉殒。
就在那时，无月师太出现了。
当山贼们漫长的屠杀结束，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彩霞之时，那位女尼凭手中一剑，镇压了全场。
当她折服众人、救下彩霞时，天边悬挂的，也是今夜这般的一轮明月。
“彩霞落下，清月升起”。
这句话，她究竟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
每当仰望这轮明月，这句话便会浮上心头。
她曾一直以为，那便是自己该走的正道。
“……”
清月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直到最近她才恍然大悟，事实并非如此。
这一切，皆因韩瑞真而起。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唐素岚要说什么，她都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等很久了吗？”
没过多久，唐素岚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青月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我也是刚到。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虽说交集不少，可彼此间那股生疏感却丝毫未减。
甚至，那恐怕已不只是生疏，而是赤裸裸的敌意。
青月心想，旁人也就罢了，唯独面对这个唐素岚，她绝不想输掉半分气势。
龙凤之会败北的阴影，至今仍盘桓在她心头。
先前只是觉悟得晚了些，如今她已重拾信心。
她自己，可也是位列绝顶的武者。
这一次，她绝不再对唐素岚示弱。
……
……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最终，还是青月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僵局。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
“前辈特意约我出来，总该有什么缘由吧？究竟是想聊什么？”
……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你约我出来的。
“咦？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举动。”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因为前辈您传讯叫我来的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满脸茫然。
谁都理不清眼前的状况。
然而，随着他们反复咀嚼这一事实，一股难以名状的诡异感悄然攀上心头。
起初那仅仅是不悦的违和感，此刻却逐渐变得凝重，进而化作了森然的恐惧。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
……
思绪越是深究，那股不安感便愈发膨胀。
青月脑海中闪过此前接触过的独孤真默的身影。
那些家伙，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
既然这次在龙凤之会上崭露头角，那就意味着自己始终未曾逃出他们的视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仔细想来，此刻这两大绝顶高手竟同时聚集在这荒僻之地。
他们本该死守的要地，此刻却弃之不顾，双双现身于此。
青月的头脑飞速运转。
那么，值得她和唐素岚联手守护、珍贵到必须两人同时在场的事物，究竟是……
心脏因这惊人的觉悟而猛地一沉。
——砰！
无需多言，两位武者身形暴起，瞬间向后退去。
“呼……呼……！”
青月感到一股寒意瞬间抽干了体内的血液。
恐惧，竟能在一瞬之间滋生到如此地步吗？
她拼命摇头。
不会的。
……绝对不会是那样。
今日行程不紧不慢，全因路途本就崎岖，若硬要迁就武林人的脚程赶路，同行者们恐怕早已吃不消。
清月在邻近溪边浸湿粗布，仔细擦拭身躯，又掬起一捧冰凉溪水洗净面容。
自从与韩瑞真相识渐深，她竟也开始在意起打理外表这等事来。
往昔从未如此，如今却总忍不住顾影自怜。
她会下意识地拨弄发丝，若觉察到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便佯装不知，刻意收敛神情。
眉眼间柔波微漾，嘴角边笑意轻含。
她甚至刻意调整姿态，只为以最美的角度映入他眼帘。
前些日子，她竟连胭脂都买来了。
身为出家人却施粉黛，虽觉羞耻，却也无法就此罢手。
实则连几位师姐妹都无一例外地化了妆，她也不过是起步稍晚罢了。
师父素云瞧见后，也曾问她究竟是心境何变，竟开始傅粉施朱。
清月未敢吐露真心，只推托说如今既已声名远扬，自不可怠慢了仪容举止。
可惜韩瑞真对此浑然不觉，这反倒惹得清月心头一阵莫名的失落。
她生平头一遭知晓，原来自己竟会为这种小事感到委屈。
或许心生涟漪的并非清月，而是她心底的彩霞在暗自神伤吧。
话虽如此，清月对发生在自己身上的这些变化却并不讨厌。
只因这般模样让她觉得自己更像个有血有肉的常人，一切都显得那么自然。
比起往日戴着面具的清月，这个麻烦的新习惯反倒更让她心生欢喜。
她觉得自己似乎也能多喜欢自己一些了。
洗漱完毕，清月回到正在准备营地的众人中间。
唐家家属、峨眉山民以及峨眉派的女僧们三三两两散开，正按各自的方式为过夜做准备。
唐素岚正在远处抚马……
而韩瑞真……
……
却不见踪影。
他本就不喜人多喧闹之地。
清月心头泛起一丝微妙的愧疚，随即闭上眼，试着去追踪那缕熟悉的香气。
时光流转，那缕追踪香的气息早已淡去，可在此刻这般近的距离下，依旧清晰可闻。
青月暗暗发誓，待这香气散尽，此生绝不再对他使用半分，随即迈开了脚步。
令人意外的是，韩瑞真竟也停驻在不远处——正是方才青月洗漱过的那条溪流旁。
与在下游盥洗的青月不同，他似乎在上游消磨了些许时光，此刻正悠闲地坐在溪边，给他的驴喂水喝。
“……是这儿吗？没错吧。”
他独自盯着某处，嘴里念念有词。
见他神情如此平和，青月竟不忍上前打扰，只敢在不远处默默凝视。
“……”
恍惚间，一丝笑意悄然爬上她的嘴角。
一股暖意自心底深处涌起，暖流遍全身。
她从未想过，这世上竟真有人只需静静看着，便能让人感到幸福。
越是回想在峨眉派那段地狱般的日子，此刻的对比便越发强烈得刺眼。
那些只会空谈期待的长老们；
那些只会强加压抑的师父与掌门；
还有那些对自己满怀嫉妒的同门师兄妹们。
在那些地方，青月从未真正找到过自己。
路上的陌生百姓明明素不相识，却对着“青月”这个名字大献殷勤，仿佛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一旦遭到冷遇便满脸失望；
女人们在远处搬弄是非，男人们则肆无忌惮地言语骚扰。
那时的她，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
可现在，她有了喘息的空间。
只需走到他身旁，甚至只需在远处望着他，她便觉得自己仿佛活了过来。
他那宽阔的肩膀，厚实的背影，修长的手指……
还有那毛躁杂乱的发丝，不修边幅的胡须，乃至身上那件破旧的衣衫，这一切落入她眼中，竟都化作了满心欢喜。
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明明只是这样看着，鼻头却时常一阵发酸。
她也不明白，自己不过是看着一个人，为何会变得这般矫情。
然而，只要注视着他，她便能真切地感知到，过去的自己究竟是在如何苦苦硬撑。
此刻在他身边所感受到的这份安逸，便是最好的证明。
就像是在战斗的亢奋褪去后，痛感才会袭来，人才会惊觉自己竟受了如此重的伤。
唯有身处他身旁，青月才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一直过得那么辛苦。
远远望着他，即便隔着一段距离，我也能猜出他在做什么。
他正盯着那本《点穴谱》看得出神。
大抵是自“龙凤之会”后，他又重新燃起了对武功的兴趣吧。
换作别的男人这般模样，青月定会嗤之以鼻，心想堂堂男儿何必把光阴浪费在这种无用之物上；可偏偏是他，韩瑞真这副模样，竟只让人觉得可爱至极。
看着那个大男人为了学点东西而吭哧吭哧费劲巴力的样子，着实有趣。
青月放轻脚步，小心翼翼地朝他靠近。
蹑手蹑脚，生怕弄出半点声响让他察觉。
捉弄旁人本不是她的作风，可一旦到了韩瑞真面前，她总能发掘出自己都未曾知晓的另一面。
“哇！”
青月猛地拍住他的肩膀，大喝一声。
韩瑞真吓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差点蹦起来。
见他这副窘迫模样，青月忍不住捂嘴大笑，笑了许久才停下。
韩瑞真望着青月，脸上写满了错愕与茫然。
“怎么突然这样？这可不像你……我还以为是唐素岚那丫头呢。”
青月没有接话，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会如此失态。
“帮主是在看《点穴谱》吗？”
“呼……吓我一跳……是啊，《点穴谱》。”
“看出什么门道了吗？”
“也就是随便翻翻。理论倒是明白……不过正如你所说，越学越觉得，这玩意儿终究不是实战用的功夫。”
“早跟你说过啦。”
青月居高临下地注视着他，忽然开口：
“帮主，把上衣脱了，背过身去。”
“什么？”
“像上次那样，我帮帮主调理调理身子，顺便梳理一下你的血脉。”
“怎么突然要……？”
“哎呀，谁让帮主一直对那东西心心念念呢，我这是大发善心想帮你一把。再说了，我现在可是绝顶高手，水准早就今非昔比了。”
“……”
“帮主，你可知这中原大地，绝顶高手能出几人？这可是千载难逢的良机，你还不领情？要知道，光是能与我这般人物交好，你就该偷笑了……”
为了说服他，她甚至不惜自夸起来。
连她自己都不懂为何会如此反常。
只是心头那股萌动的情愫实在难以抑制。
她渴望与他产生联结，无论用何种方式都好。
韩瑞真并未犹豫太久。
仿佛是为了践行那份“全然信任青月”的约定，他利落地褪去上衣，将后背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她面前。
“……罢了，有人帮忙总归是好的。”
见他袒露出后背，青月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明明从前并无此感，可如今越是细看，竟越觉得韩瑞真的身躯美得惊人。
她的身体竟不受控制地起了反应，小腹深处陡然涌起一股异样的燥热。
脑子里明明一片空白，脸颊却不由自主地发烫。
……青月？
啊，嗯……那个，我是被你背上的一颗痣吓了一跳。
这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她慌忙藏起心头的慌乱，绕到他身后坐下，随即抬手轻轻贴上了他那宽阔的背脊。
现在，请掌门闭目凝神。
好。
她强压下心底那抹异样的亢奋，缓缓将内气渡入他的体内。
许是这段时间他也未曾间断过运气调息，一股极微弱的气息，竟真在他的丹田处若隐若现。
那气息既不同于她自己，也与唐素岚的迥然相异。
那是独属于韩瑞真的气息。
青月不自觉地轻咬下唇，开始将自己的内气缓缓融入其中。
……呼。
韩瑞真似乎亦察觉到了那份奇妙，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低吟。
青月将内气源源不断地注入他的血脉，借此真切地感知着他。
从未有哪一刻，觉得韩瑞真离自己如此之近。
这种仿佛正与他缓缓融为一体的感觉，竟令人愉悦至此。
与此同时，她对他的那份情意，也在不知不觉中层层堆叠，愈发高涨。
嵩山共度的时光浮现眼前。
彼此袒露的真心。
那场漫步。
还有额头上那短暂的一吻。
青月一边继续将内气渡给他，一边悄然睁开了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他背上刚刚渗出的薄薄汗意。
他那修长的脖颈，此刻看起来竟是如此诱人。
青月终究没能按捺住心中的悸动，身子不由自主地向他靠去。
就一下，只一下就好。
就像上次那样，亲吻他的脖颈……
他应该……不会讨厌吧？
不，他是绝对不会讨厌的吧？
若是吻上去时，他能那样温顺地接纳自己，那份喜悦怕是足以让人融化。
……！
然而，青月忽然察觉到有人靠近的动静，动作一顿，缓缓收回了内气。
随着体内气息平复，韩瑞真也睁开了眼睛。
……结束了？
……嗯，是、是的。
她只得将那未能宣泄的渴望，生生咽回心底，强行按捺下去。
青月目光如冰，冷冷地瞥向来人。是无缺。
“饭菜已经备好了。”他说道。
但青月一眼便知，无缺此行，全因唐素岚之命。
“嗯，多谢。”她淡淡应道。
不过这已无关紧要。韩瑞真既已斩断与唐素岚的牵扯，最终选择的又是自己，便再无需刻意显露敌意。
胜者已是自己，此局既定，再不会变。
****
独孤真默一直在暗中伺机而动。他潜入唐家，为的便是寻机接近韩瑞真。
然而事与愿违，此事远比想象中棘手。
本欲靠近，反倒更显扎眼——只因青月与唐素岚二人，正日夜不息地在他身周转悠。
倒也不必时刻贴身紧逼，二人有时远在不远处，有时又近在咫尺。
无论如何，她俩的神经始终紧绷在韩瑞真身上。说穿了，在这群人里，韩瑞真反倒成了最安全的一个。
毕竟有两位绝顶高手时刻盯梢，旁人又该如何下手？
哒。
独孤真默一边用膳，一边如往常般暗中观察着韩瑞真。
哒。
“……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枚松果，不偏不倚砸中他的脑袋，随即落地。
韩瑞真好似早已看破红尘，又似习以为常，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充满嫌弃地斜睨向一旁。
只见唐素岚正假装若无其事地在那边大嚼特嚼，仿佛刚才那一扔与她毫无干系。
目睹此景，独孤真默不禁哑然失笑。
堂堂绝顶高手，竟将一身武功这般糟蹋，全用在嬉闹之上。
她竟费尽周折，只为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扔出松果，以此博取那人的关注。
按理说，韩瑞真修为尚浅，本该察觉不出松果来源才对……
许是早已熟能生巧，他竟一眼就锁定了“凶手”。
韩瑞真连连摇头，重新举起了筷子。
谁知电光石火间，唐素兰再次出手，一枚松果如闪电般飞出，精准无误地砸中韩瑞真的鼻尖。
啪！
“哎哟！”
看来是真疼，韩瑞真捂着鼻子，没好气地瞪向唐素岚。
而唐素岚早已笑得花枝乱颤，连嘴里的饭都忘了咽。
看着这一幕，独孤真默只觉一头雾水，满心困惑。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何要那般互相折磨？难道光凭这些，当素岚就压住了心魔？怎么看都还差得远吧。
……
独孤真默索性不再深究。反正只要把韩瑞真带走，一切自会迎刃而解。
一番斟酌后，他定下了日子，决定即刻行动。
此地乃是陕西下境，带着韩瑞真向西北行进，便会抵达崆峒派地界。
一旦越过崆峒派到达青海，再想寻明教踪迹便易如反掌。因此，在此处脱身最为稳妥。
想要带走韩瑞真，只需满足一个条件：当素岚与青月不再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说实话，在众人戒心全无的当下，这简直是探囊取物般容易。
独孤真默用完膳食，活动了下脖颈，随即昂首挺胸地走向当素岚。
他敛去周身气机，最后理了理脸上的人皮面具。
刚行至她身前，贴身护卫无缺便横身拦住了去路。
“何事？”
无缺此人，同样是独孤真默不得不防的高手。若是一对一，他或许不足为惧，但在此时此地，却是个极难缠的阻碍。
独孤真默面带微笑，从容答道：“青月师太让贫僧给姑娘带句话……”
“青月师太？”
听到这个名字，当素岚果然有了反应。
待无缺退至一旁，独孤真默随即逼近当素岚身侧，压低嗓音低语道：
“青月师太托我转告，她欲于今日亥时，在溪流下游附近与姑娘独处一叙。”
据他暗中观察，当素岚与青月围绕韩瑞真展开了一番微妙的心理博弈。
若非疯了，两人怎会无缘无故缠上那个男人？
这分明是被心魔侵蚀的二人，日后蜕变为绝顶高手的伏笔所在。
正因如此，两人之间似乎仍有未尽之言……
果不其然，当素岚未起半分疑心，径直点头应允。
接下来轮到青月了。
奇怪的是，站在青月面前，竟比面对当素岚更令人紧张。
明明龙凤之会的魁首是当素岚，可青月身上散发的压迫感，却更为强烈。
也许是因为她察觉到了，眼前这个女人和她一样，都是嗜杀成性的同类。
毕竟同类相惜，即便他戴着人皮面具，也差点就被识破了真身。
正因如此，独孤真墨格外小心翼翼地向清月靠近，开口唤道：
“师、师太。我家小姐有话要托小僧转达，这才特地寻了过来。”
“……”
清月冷冷地俯视着他。
那神情令他不由得大吃一惊。毕竟这眼神，与近日她在韩瑞真身旁时所流露出的简直判若两人。
那股寒意如冰窖般刺骨，让他在这位年轻女尼身上，竟感受到了曾在灵泉处体验过的那种氛围。
越是如此，他反倒对那个能深深影响她的关键人物——韩瑞真，生出了强烈的好奇。
“……说罢。”
所幸，清月似乎并未看穿独孤真墨的真面目。
为了不被识破，他连忙低下头，恭声说道：
“今日亥时，我家小姐希望能与您在溪边单独一见。地点就在溪流下游。”
清月默然片刻，似在细细咀嚼这番话，随后轻轻颔首。
“……知道了。”
****
清月静坐于溪畔，等候着唐素岚的到来，心中不禁揣测着待会儿会谈论些什么。
皓月当空，清辉洒落。
凝视着这轮明月，她总会想起双亲遇害的那一日。
那是一个晚霞如血般猩红的黄昏。
山贼突袭，父母惨遭毒手，鲜血如天幕般殷红，溅洒得到处都是。
那抹刺目的红，是父母生命的终结。
而名字寓意“美丽晚霞”的彩霞，也在那一刻香消玉殒。
就在那时，无月师太出现了。
当山贼们漫长的屠杀结束，将贪婪的目光投向彩霞之时，那位女尼凭手中一剑，镇压了全场。
当她折服众人、救下彩霞时，天边悬挂的，也是今夜这般的一轮明月。
“彩霞落下，清月升起”。
这句话，她究竟在心里默念了多少遍？
每当仰望这轮明月，这句话便会浮上心头。
她曾一直以为，那便是自己该走的正道。
“……”
清月嘴角泛起一丝苦笑。
直到最近她才恍然大悟，事实并非如此。
这一切，皆因韩瑞真而起。
她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无论唐素岚要说什么，她都已做好了万全准备。
“等很久了吗？”
没过多久，唐素岚的声音便传了过来。
青月缓缓转身，目光落在她身上。
……没有，我也是刚到。
两人之间陷入了尴尬的沉默。
虽说交集不少，可彼此间那股生疏感却丝毫未减。
甚至，那恐怕已不只是生疏，而是赤裸裸的敌意。
青月心想，旁人也就罢了，唯独面对这个唐素岚，她绝不想输掉半分气势。
龙凤之会败北的阴影，至今仍盘桓在她心头。
先前只是觉悟得晚了些，如今她已重拾信心。
她自己，可也是位列绝顶的武者。
这一次，她绝不再对唐素岚示弱。
……
……
两人默默对视良久，谁也没有再开口。
最终，还是青月沉不住气，率先打破了僵局。
“所以，找我有什么事吗？”
“什么？”
“前辈特意约我出来，总该有什么缘由吧？究竟是想聊什么？”
……你在说什么胡话？明明是你约我出来的。
“咦？我从来没有过这种举动。”
“那你又是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的？”
“因为前辈您传讯叫我来的啊……
两人不约而同地歪了歪头，满脸茫然。
谁都理不清眼前的状况。
然而，随着他们反复咀嚼这一事实，一股难以名状的诡异感悄然攀上心头。
起初那仅仅是不悦的违和感，此刻却逐渐变得凝重，进而化作了森然的恐惧。
究竟是谁在幕后操弄？
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么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
……
思绪越是深究，那股不安感便愈发膨胀。
青月脑海中闪过此前接触过的独孤真默的身影。
那些家伙，一直都在关注着自己。
既然这次在龙凤之会上崭露头角，那就意味着自己始终未曾逃出他们的视线，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
仔细想来，此刻这两大绝顶高手竟同时聚集在这荒僻之地。
他们本该死守的要地，此刻却弃之不顾，双双现身于此。
青月的头脑飞速运转。
那么，值得她和唐素岚联手守护、珍贵到必须两人同时在场的事物，究竟是……
心脏因这惊人的觉悟而猛地一沉。
——砰！
无需多言，两位武者身形暴起，瞬间向后退去。
“呼……呼……！”
青月感到一股寒意瞬间抽干了体内的血液。
恐惧，竟能在一瞬之间滋生到如此地步吗？
她拼命摇头。
不会的。
……绝对不会是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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