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在街边，正和几位大叔闲磕牙。
往日里总在我身边转悠的青月和唐素岚，今天却不见踪影。
这也难怪，毕竟这两位在“龙凤之会”上分别夺得了头魁和榜眼，此刻自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几天后还要为她们举行盛大的庆祝游行，大叔们早就开始翘首以盼了。
相比之下，我倒成了那个独自品味“难得的平静”的闲人。
和青月解开了那个古怪的心结，我心里舒坦了不少；唐素岚不在耳边聒噪，更是让我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要说真心恨唐素岚嘛，倒也谈不上，但有时候她那咋咋呼呼的举动，确实让人烦得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至于为什么恨不起来……说穿了，她还没坏到那个份上。
搞不好在我不自知的情况下，心里早就对她生出几分交情了也说不定。
再说了，我确实没少受她恩惠。
仔细算算，当初要不是因为唐素岚，我恐怕连帮南宫燕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虽然嘴上没提，但过去我有次失去理智咬了她一口的记忆，至今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鲜明得刺眼。
不管当时是因为什么理由、抱着什么情绪，又或者有什么样的借口……咬了就是咬了，这可是赖不掉的事实。
搞得咱俩跟真的 SM 情侣似的。
正因如此，昨天我下意识想推开她的举动，此刻回想起来，总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最后我用“准备礼物”这话暂时拖住了时间，可心里的纠结却越发深重。
“……唉。”
我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动作如今已是熟练得让人心疼。
过去叹气，是因为日子无聊得让人发疯；现在叹气，却是烦心事多得快要炸裂。
这感觉，就像是猴子手实现了我的愿望——
我确实是想摆脱无聊，可也没想过要是以这种方式啊……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行色各异的人。
与几日前判若两人：双肩紧缩，脑袋低垂盯着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衣衫褴褛，活像块破布。
既没好好打扮，也不敢昂首挺胸，那人简直毫无存在感。
过往行人，没一个多看她一眼。
我也是偶然才瞥见她，可心脏却被不安感猛地揪紧了。
“哎——哟！！”
我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烦躁地发泄起来。
用鞋底狠狠蹭着地面，想把瞬间涌上来的憋闷碾碎，尘土便从地上扬了起来。
古英和马七得大叔被灰尘呛得咳嗽，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
“又发什么疯。”
“这小子，我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习惯。刚才不还嘿嘿傻乐呢吗，混账东西！”
那是在没看见南宫燕之前的事啦！
“……唉。”
真叫人吃惊。
就算她如今已是南宫世家的家主，竟也无人认出她来。
硬要推测的话，恐怕是因为她的容貌在中原并不广为人知。
她从未有过什么大放异彩、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迹，这次龙凤之会也在首轮便败下阵来。
加上衣着寒酸普通，自然引不起旁人注意。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没什么名气的艺人，就算在街上逛再多圈，也难得有人认得出来。
又或者，像那种一摘下眼镜，认出的人就少了一半的艺人。
堂堂南宫世家的家主，以如此畏缩的姿态，穿着这般穷酸的衣裳，谁能认得出来呢？
就算有人觉得眼熟，怕也只会当自己看错，不会往南宫燕身上想。
干脆别让我看见就好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她一出现在视野里，昨日种种便不由分说地涌回心头。
她看上去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我虽不是什么预言家，但也能看出她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照这样下去，她绝对成不了那个能将魔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南宫燕。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帮助……可现在看看，能帮她的人，也一个都没有了。
南宫世家内部可能帮过她的人，恐怕早已被清洗殆尽。
而那些本该从外部伸出援手的人……听闻南宫燕已经萎靡不振，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们也爱莫能助。
或许，打从一开始，大家看清她的处境后，就已经放弃她了。
就算南宫燕真的就此堕落，恐怕也不会有人感到惊讶。
……可是，他妈的，我昨天不是又给她送了金子吗？
她知道我为了那点钱，都快把命搭进去了吗？
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副鬼样子？
真是憋屈得要死。
拿了我的钱，是想往火坑里跳吗？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看到点回报啊。
“……唉。”
话虽如此，我心底深处其实另有感触。
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总在想，这世上所有偏离轨道的未来，或许都是因我而起的蝴蝶效应。
或许正是这份负罪感，让心头的憋闷变得更加沉重。
“……”
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
以资助者韩瑞真的身份去见她，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但如果只是面馆里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心里负担就轻多了。
反正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过了今天，只要我不刻意去找，便不会再与她相见，权当是最后一次靠近她吧。
-嗒。
我带着昨日的烦闷，站到了南宫燕面前。
她被笼罩下来的阴影猛地一惊，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避开我走过去。
她连我是谁都没确认。
——咯噔。
我再一次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南宫燕这才抬起头看我。
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我活动了下脖子，开口说道。
“咱俩在面馆见过。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憔悴成这样？”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
就像真是偶然路过，瞧见她才过来打招呼似的。
看样子，她也认出了我。
我接着问。
“钱又花光了？”
南宫燕看了我片刻，又垂下眼帘。
即便到了此刻，她依然故意压着嗓子，挤出低沉的声音。
“……若是来取笑我的——”
“——取笑？我为什么要取笑你。”
南宫燕的拳头攥紧了。
我明白她为何如此。
面馆分别时，她还豪爽地对我说，
让我好好看她在大会上的表现。
可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这叫她怎能不羞愧。
南宫燕说道。
“参与大会，却遭受如此耻辱的——”
知晓一切的我，抢先开口打断了她。
“——大会？您参加大会了？”
“……嗯？”
“我因为有事，大会都是断断续续看的，没看全。难道您就是那位参赛的武人？看着可不像啊。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打赢谁呀。”
我这番坦率的“弓箭之道”，似乎颇合她的心意。
她甚至没有特意纠正我的话。
“……无论如何，我终究是未能取得任何成果。现在没心情闲谈，请让开。”
“哎呀呀，就为这么点结果，瞧您这脸沉得，跟死相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手腕被人砍了呢。”
这话似乎点燃了她的怒火。
“你……！”
沉甸甸的愤怒让她一时失却了伪装，那美妙的嗓音在极短的瞬间流泻而出。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嗓音清脆得就像玉石一样。
她一脸错愕地松了松衣领，随即又重新戴上了那副面具，开口说道。
“……你根本不明白那个比赛对我意味着什么，才会说出这种话！那场比赛，是为了那些信任我、帮助我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出成绩来的！”
“哎唷。就为了个比赛，至于这么敏感、发这么大脾气吗……我看你这纯粹是饿的。”
“……你现在是在愚弄我吗？”
“行了行了，看你这模样，再不管怕是要直接倒在大街上了，跟我来吧。怎么也得让你吃上一碗饭，我才能安心。”
话虽这么说，但兜里的情况突然涌上心头。
……嗯，我现在身无分文。
能请她吃的……
“……”
“……吃吧。”
最终，我们还是回到了那天的那家面馆。
也只有这种廉价的面馆，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了。
把面碗推到她面前后，我试着安慰她。
“比赛那种事，就抛诸脑后吧。人活一世，谁还没受过点委屈，谁还没对人唯唯诺诺过呢。”
南宫燕直勾勾地看着我，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男人是有自尊的，那种屈辱，怎么能忍受得了。”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是人就总会有那种时候。照你这么说，龙凤之会上输了的人就都该饿死？冠军只有唐素岚一个，剩下的人就都该饿死？”
再说了，你干嘛老把男人的自尊挂在嘴边……你明明是个女的啊……
明明是个看到小狗可爱，就会像麻雀围着磨坊一样黏上去的性格，为什么总是……
越看越觉得，南宫燕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并不适合她的衣服。
知道真相后再看，与不知道时相比，感受真是天差地别。
南宫燕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内心极度柔软的女人。
原着里她本就是这样。
见了美好的事物会情不自禁地心动，听闻故人离世便想嚎啕大哭。
她爱花香，厌血腥，比起刀光剑影，她更心向和平。
可眼下这副死撑的德行，除了让人火大还能怎样？
若不脱下这身别扭的男装，坦然接受女儿身，她又怎么可能真正成长？
但此刻若直接戳破：‘何必男扮女装？你分明就没有那话儿。’只怕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强行撕下面具，事情只会更糟，甚至可能将她逼入绝境。
对于誓要支撑南宫世家的她而言，女儿身是致命的软肋。
一旦被人抓住‘女子何以持家’的把柄，整个家族恐怕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我虽知晓秘密却不敢声张，毕竟看着日渐崩溃的她，谁也不敢保证她会如何对待我这个知情人。
连原本以为温婉恭顺的唐素岚，骨子里都是个骄纵丫头，谁又敢打包票南宫燕不会给人来个‘大惊喜’呢？
正因如此，我才只能如此曲意逢迎。
“总之，请您先吃点东西吧。您自己那副惨状，还没看够吗？”
“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穷……
许是吃着吃着饿了，她竟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似乎仍有些不服气，凑到我耳边低声道：
“你最好别会错意。我可不是怕了你才听你指挥的。”
“哈？谁逼你不成？”
她却充耳不闻，依旧答非所问地继续说道：
“还有，你刚才那番话我可不认同。堂堂男儿，岂能为了苟活而匍匐在地？总归要有几分胆量才对。”
“命都丢了，还谈什么胆量？”
“哼。”
她像是赢了似的耸了耸肩，那神情仿佛在嗤笑：看吧，这就是你的极限。
那副模样，竟像是在和我比拼谁更有男子气概。
仿佛在说：你没勇气所以只能趴下，而我有，所以我绝不低头……
这话若是男人说出来也就罢了，偏偏出自女子之口，只让人觉得更加哭笑不得。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嘀咕了句“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她才立刻反弹的吗？
这情景，倒让我恍惚回到了从前在成都，为了素岚的婚约，我和诸葛龙像两只蝎子般进行胆小鬼博弈时的模样。
……
不过有一说一，南宫燕确实有股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一往无前的气概。这也成了她日后变强的契机之一。
只是她似乎还没想通，这份倔强未必非要和什么男子气概挂钩。
她不过是人格上比我高尚罢了，只可惜时运不济。
想到这里，我终于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惑：
“胳膊上怎么缠着绷带？比武时受的伤？木剑应该不至于割伤人吧？”
毕竟木剑伤不了人，我可是全程目睹了那场比武的。
正吃着面条的南宫燕猛地一惊，动作僵住了。
“……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她丢下这句，便重新埋头吃面。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底在叹气。
看来那多半真是自残留下的痕迹。
我瞧着南宫燕草草吃完了剩下的面条，随即起身。
刚跟店主结完账准备走人，南宫燕却出声叫住了我。
“你要去哪？”
“该走了，饭也喂完了。”
“……就、就这么走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其实喂饭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想试探一下南宫燕的底细。
如今，我要写在信里传给她的内容，脉络也愈发清晰了。
除了劝她舍得花钱，更得让她卸下包袱，别再像倔强的野草似的硬撑。
正要跨出门槛，南宫燕又一次喊住了我。
“那个……！”
“嗯？”
“刚才……阁下尊姓大名来着？”
“……知道了又有何用？我很快就回故乡了，咱们日后山高水长，不会再见。”
南宫燕吞吞吐吐地瞧着我，低声嘟囔：
“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这男人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
好家伙，这一刀扎得我心里直冒火。
这是故意撩拨我这个施虐狂的男性尊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韩瑞真。”
我本已转身欲走，但被她刚才那话刺了一下，再加上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好好吃饭，临了又补了一句：
“想用男性尊严来挑衅我，也等你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说吧。
就你现在这副干瘪模样，风一吹就倒，活像双一碰就断的筷子，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充男人？”
“你、你说什么？”
我没再理会，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去。
往日里总在我身边转悠的青月和唐素岚，今天却不见踪影。
这也难怪，毕竟这两位在“龙凤之会”上分别夺得了头魁和榜眼，此刻自是忙得不可开交。
听说几天后还要为她们举行盛大的庆祝游行，大叔们早就开始翘首以盼了。
相比之下，我倒成了那个独自品味“难得的平静”的闲人。
和青月解开了那个古怪的心结，我心里舒坦了不少；唐素岚不在耳边聒噪，更是让我觉得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要说真心恨唐素岚嘛，倒也谈不上，但有时候她那咋咋呼呼的举动，确实让人烦得慌，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至于为什么恨不起来……说穿了，她还没坏到那个份上。
搞不好在我不自知的情况下，心里早就对她生出几分交情了也说不定。
再说了，我确实没少受她恩惠。
仔细算算，当初要不是因为唐素岚，我恐怕连帮南宫燕一把的机会都没有。
……而且，虽然嘴上没提，但过去我有次失去理智咬了她一口的记忆，至今仍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鲜明得刺眼。
不管当时是因为什么理由、抱着什么情绪，又或者有什么样的借口……咬了就是咬了，这可是赖不掉的事实。
搞得咱俩跟真的 SM 情侣似的。
正因如此，昨天我下意识想推开她的举动，此刻回想起来，总让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虽然最后我用“准备礼物”这话暂时拖住了时间，可心里的纠结却越发深重。
“……唉。”
我又长长地叹了口气，这动作如今已是熟练得让人心疼。
过去叹气，是因为日子无聊得让人发疯；现在叹气，却是烦心事多得快要炸裂。
这感觉，就像是猴子手实现了我的愿望——
我确实是想摆脱无聊，可也没想过要是以这种方式啊……
正胡思乱想着，余光忽然瞥见了一个行色各异的人。
与几日前判若两人：双肩紧缩，脑袋低垂盯着地面，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衣衫褴褛，活像块破布。
既没好好打扮，也不敢昂首挺胸，那人简直毫无存在感。
过往行人，没一个多看她一眼。
我也是偶然才瞥见她，可心脏却被不安感猛地揪紧了。
“哎——哟！！”
我像个闹脾气的孩子，烦躁地发泄起来。
用鞋底狠狠蹭着地面，想把瞬间涌上来的憋闷碾碎，尘土便从地上扬了起来。
古英和马七得大叔被灰尘呛得咳嗽，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我。
“又发什么疯。”
“这小子，我真不知道啥时候才能习惯。刚才不还嘿嘿傻乐呢吗，混账东西！”
那是在没看见南宫燕之前的事啦！
“……唉。”
真叫人吃惊。
就算她如今已是南宫世家的家主，竟也无人认出她来。
硬要推测的话，恐怕是因为她的容貌在中原并不广为人知。
她从未有过什么大放异彩、令人印象深刻的事迹，这次龙凤之会也在首轮便败下阵来。
加上衣着寒酸普通，自然引不起旁人注意。
这种感觉，大概就像没什么名气的艺人，就算在街上逛再多圈，也难得有人认得出来。
又或者，像那种一摘下眼镜，认出的人就少了一半的艺人。
堂堂南宫世家的家主，以如此畏缩的姿态，穿着这般穷酸的衣裳，谁能认得出来呢？
就算有人觉得眼熟，怕也只会当自己看错，不会往南宫燕身上想。
干脆别让我看见就好了。
我在心里这么想着。
然而，她一出现在视野里，昨日种种便不由分说地涌回心头。
她看上去疲惫不堪，摇摇欲坠。
我虽不是什么预言家，但也能看出她已经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照这样下去，她绝对成不了那个能将魔教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南宫燕。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帮助……可现在看看，能帮她的人，也一个都没有了。
南宫世家内部可能帮过她的人，恐怕早已被清洗殆尽。
而那些本该从外部伸出援手的人……听闻南宫燕已经萎靡不振，把自己关在房里，他们也爱莫能助。
或许，打从一开始，大家看清她的处境后，就已经放弃她了。
就算南宫燕真的就此堕落，恐怕也不会有人感到惊讶。
……可是，他妈的，我昨天不是又给她送了金子吗？
她知道我为了那点钱，都快把命搭进去了吗？
为什么到现在还是这副鬼样子？
真是憋屈得要死。
拿了我的钱，是想往火坑里跳吗？你这丫头，什么时候才能让我看到点回报啊。
“……唉。”
话虽如此，我心底深处其实另有感触。
愧疚感如潮水般涌来，几乎将我淹没。
我总在想，这世上所有偏离轨道的未来，或许都是因我而起的蝴蝶效应。
或许正是这份负罪感，让心头的憋闷变得更加沉重。
“……”
最终，我还是站了起来。
以资助者韩瑞真的身份去见她，我实在开不了这个口。
但如果只是面馆里一个萍水相逢的过客，心里负担就轻多了。
反正随时都可以抽身离开。
过了今天，只要我不刻意去找，便不会再与她相见，权当是最后一次靠近她吧。
-嗒。
我带着昨日的烦闷，站到了南宫燕面前。
她被笼罩下来的阴影猛地一惊，身子一颤，下意识地想避开我走过去。
她连我是谁都没确认。
——咯噔。
我再一次挡在了她的去路上。
南宫燕这才抬起头看我。
那双原本无神的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我活动了下脖子，开口说道。
“咱俩在面馆见过。这才几天没见，怎么憔悴成这样？”
我尽量让语气显得轻松随意，
就像真是偶然路过，瞧见她才过来打招呼似的。
看样子，她也认出了我。
我接着问。
“钱又花光了？”
南宫燕看了我片刻，又垂下眼帘。
即便到了此刻，她依然故意压着嗓子，挤出低沉的声音。
“……若是来取笑我的——”
“——取笑？我为什么要取笑你。”
南宫燕的拳头攥紧了。
我明白她为何如此。
面馆分别时，她还豪爽地对我说，
让我好好看她在大会上的表现。
可结果却是一败涂地。这叫她怎能不羞愧。
南宫燕说道。
“参与大会，却遭受如此耻辱的——”
知晓一切的我，抢先开口打断了她。
“——大会？您参加大会了？”
“……嗯？”
“我因为有事，大会都是断断续续看的，没看全。难道您就是那位参赛的武人？看着可不像啊。您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能打赢谁呀。”
我这番坦率的“弓箭之道”，似乎颇合她的心意。
她甚至没有特意纠正我的话。
“……无论如何，我终究是未能取得任何成果。现在没心情闲谈，请让开。”
“哎呀呀，就为这么点结果，瞧您这脸沉得，跟死相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您手腕被人砍了呢。”
这话似乎点燃了她的怒火。
“你……！”
沉甸甸的愤怒让她一时失却了伪装，那美妙的嗓音在极短的瞬间流泻而出。
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那嗓音清脆得就像玉石一样。
她一脸错愕地松了松衣领，随即又重新戴上了那副面具，开口说道。
“……你根本不明白那个比赛对我意味着什么，才会说出这种话！那场比赛，是为了那些信任我、帮助我的人，无论如何都必须拿出成绩来的！”
“哎唷。就为了个比赛，至于这么敏感、发这么大脾气吗……我看你这纯粹是饿的。”
“……你现在是在愚弄我吗？”
“行了行了，看你这模样，再不管怕是要直接倒在大街上了，跟我来吧。怎么也得让你吃上一碗饭，我才能安心。”
话虽这么说，但兜里的情况突然涌上心头。
……嗯，我现在身无分文。
能请她吃的……
“……”
“……吃吧。”
最终，我们还是回到了那天的那家面馆。
也只有这种廉价的面馆，在我的承受范围之内了。
把面碗推到她面前后，我试着安慰她。
“比赛那种事，就抛诸脑后吧。人活一世，谁还没受过点委屈，谁还没对人唯唯诺诺过呢。”
南宫燕直勾勾地看着我，用颤抖的声音低语道。
“……男人是有自尊的，那种屈辱，怎么能忍受得了。”
“什么男人不男人的？是人就总会有那种时候。照你这么说，龙凤之会上输了的人就都该饿死？冠军只有唐素岚一个，剩下的人就都该饿死？”
再说了，你干嘛老把男人的自尊挂在嘴边……你明明是个女的啊……
明明是个看到小狗可爱，就会像麻雀围着磨坊一样黏上去的性格，为什么总是……
越看越觉得，南宫燕身上穿着的，是一件并不适合她的衣服。
知道真相后再看，与不知道时相比，感受真是天差地别。
南宫燕是个女人，而且是个内心极度柔软的女人。
原着里她本就是这样。
见了美好的事物会情不自禁地心动，听闻故人离世便想嚎啕大哭。
她爱花香，厌血腥，比起刀光剑影，她更心向和平。
可眼下这副死撑的德行，除了让人火大还能怎样？
若不脱下这身别扭的男装，坦然接受女儿身，她又怎么可能真正成长？
但此刻若直接戳破：‘何必男扮女装？你分明就没有那话儿。’只怕会激起她的逆反心理。
强行撕下面具，事情只会更糟，甚至可能将她逼入绝境。
对于誓要支撑南宫世家的她而言，女儿身是致命的软肋。
一旦被人抓住‘女子何以持家’的把柄，整个家族恐怕瞬间就会分崩离析。
所以我虽知晓秘密却不敢声张，毕竟看着日渐崩溃的她，谁也不敢保证她会如何对待我这个知情人。
连原本以为温婉恭顺的唐素岚，骨子里都是个骄纵丫头，谁又敢打包票南宫燕不会给人来个‘大惊喜’呢？
正因如此，我才只能如此曲意逢迎。
“总之，请您先吃点东西吧。您自己那副惨状，还没看够吗？”
“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误会，我可不是因为穷……
许是吃着吃着饿了，她竟自顾自地大快朵颐起来。
可即便如此，她似乎仍有些不服气，凑到我耳边低声道：
“你最好别会错意。我可不是怕了你才听你指挥的。”
“哈？谁逼你不成？”
她却充耳不闻，依旧答非所问地继续说道：
“还有，你刚才那番话我可不认同。堂堂男儿，岂能为了苟活而匍匐在地？总归要有几分胆量才对。”
“命都丢了，还谈什么胆量？”
“哼。”
她像是赢了似的耸了耸肩，那神情仿佛在嗤笑：看吧，这就是你的极限。
那副模样，竟像是在和我比拼谁更有男子气概。
仿佛在说：你没勇气所以只能趴下，而我有，所以我绝不低头……
这话若是男人说出来也就罢了，偏偏出自女子之口，只让人觉得更加哭笑不得。
难道是因为我刚才嘀咕了句“大男人怎么这么啰嗦”，她才立刻反弹的吗？
这情景，倒让我恍惚回到了从前在成都，为了素岚的婚约，我和诸葛龙像两只蝎子般进行胆小鬼博弈时的模样。
……
不过有一说一，南宫燕确实有股即便粉身碎骨也要一往无前的气概。这也成了她日后变强的契机之一。
只是她似乎还没想通，这份倔强未必非要和什么男子气概挂钩。
她不过是人格上比我高尚罢了，只可惜时运不济。
想到这里，我终于问出了心中真正的疑惑：
“胳膊上怎么缠着绷带？比武时受的伤？木剑应该不至于割伤人吧？”
毕竟木剑伤不了人，我可是全程目睹了那场比武的。
正吃着面条的南宫燕猛地一惊，动作僵住了。
“……还轮不到你来操心。”
她丢下这句，便重新埋头吃面。
但我看得出来，她心底在叹气。
看来那多半真是自残留下的痕迹。
我瞧着南宫燕草草吃完了剩下的面条，随即起身。
刚跟店主结完账准备走人，南宫燕却出声叫住了我。
“你要去哪？”
“该走了，饭也喂完了。”
“……就、就这么走了？”
“我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其实喂饭是一方面，更主要的是想试探一下南宫燕的底细。
如今，我要写在信里传给她的内容，脉络也愈发清晰了。
除了劝她舍得花钱，更得让她卸下包袱，别再像倔强的野草似的硬撑。
正要跨出门槛，南宫燕又一次喊住了我。
“那个……！”
“嗯？”
“刚才……阁下尊姓大名来着？”
“……知道了又有何用？我很快就回故乡了，咱们日后山高水长，不会再见。”
南宫燕吞吞吐吐地瞧着我，低声嘟囔：
“反正以后也见不着了，这男人怎么还喋喋不休的……”
……
好家伙，这一刀扎得我心里直冒火。
这是故意撩拨我这个施虐狂的男性尊严？
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韩瑞真。”
我本已转身欲走，但被她刚才那话刺了一下，再加上也是真心希望她能好好吃饭，临了又补了一句：
“想用男性尊严来挑衅我，也等你把身子骨养结实了再说吧。
就你现在这副干瘪模样，风一吹就倒，活像双一碰就断的筷子，也好意思在我面前充男人？”
“你、你说什么？”
我没再理会，大步流星地跨出了门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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