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烈日当空。
一行人再次加快了前往成都的步伐。
青月与唐素岚今日依旧对韩瑞真故作不知，可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表象下，却涌动着一股微妙的紧张。
最终，还是青月打破了沉默，主动寻到了唐素岚面前。
唐素岚正慵懒地倚在马上，阳光洒在她乌黑油亮的发丝间，熠熠生辉。
青月心中思绪纷乱，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显得毫无章法。
“不行。”
这是她昨夜辗转反侧后得出的结论。
这绝非理智的判断，甚至连该如何说服对方都毫无头绪。
然而除了这个念头，青月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她心急如焚，快步追着唐素岚的马匹奔跑。
周遭唐家的随从们纷纷投来错愕的目光，似乎从未见过青月这般失态的模样。
但青月已顾不得这些了。
“不行啊，唐前辈！庄主她会跟我回峨眉山的。”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面对唐素岚时，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急于辩白的意味，但情势所迫，话已出口。
唐素岚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把青月的话听进耳中，只是淡淡回道：
“这是公子本人的意思吗？”
“庄主她……虽然还在犹豫，可是——
“——那是公子该做的抉择，轮不到你来强加于人。”
青月一时语塞，寻不到反驳的说辞，只得强行岔开话题。
“再、再说，那些人本也休想找到庄主的藏身之处。正如唐前辈所言，庄主并无门派挂靠，天涯海角的，他们上哪儿找去？”
闻言，唐素岚竟意外地放缓了语调，轻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连防备也不必做了？”
并非此意。
话一出口，青月便自知逻辑矛盾。
不过是心中的不安在作祟，才令她口不择言罢了。
让韩瑞真去四川唐家？
到了那儿，唐素岚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她？
唐素岚的低语声适时响起，仿佛一眼便看穿了青月心底的慌乱。
“……青月，别瞎想。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也是真心担心公子才这样的。你就不担心吗？这事本就是因我们而起的，现在该振作起来弥补过失了。刚才真是千钧一发，你想想，万一公子受了重伤，你还能坦然面对他的目光吗？又或者，在丐帮各位前辈面前，你还抬得起头吗？”
面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青月竟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那个在公子面前总是嬉皮笑脸、行事鲁莽的唐素岚不见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理智清醒的成熟女性。
直到这一刻，青月才真切地感受到，对方比自己年长四岁的事实。
唐素岚的话里听不出半点弦外之音，她满心满眼似乎只有韩瑞真的安危。
可正是这份坦诚，让青月的内心愈发混乱。
明明知道别无他法，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疯狂警示：绝不能放他走。
一种即将失去至宝的恐慌，一种一旦放手便永失所有的绝望，在她心底深处顽固地挣扎着。
“我……我会守护好公子的。”青月的声音在颤抖，连她自己听来都充满了自我怀疑。
唐素岚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拿什么守？你总不能把公子带回峨眉派的伏虎寺吧？谁不知道那里是禁男区域？”
“只要一直待在公子身边就好……无论他是睡是醒，是坐是行……
她斟酌了片刻，低声补了一句：
……别再糟蹋我的好意了。
青月只觉得脸颊发烫。
在唐素岚那份从容与真诚面前，自己反倒显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最终，青月还是转身离去。
他本是抱着击败唐素岚的念头而来，可不知为何，经过这短短几句对白，被说服的反倒成了自己。
****
“去成都吧。”古英大叔语气斩钉截铁。
马七得大叔也是这般态度。
“去了成都，先顾好小命再说。你可是被绝顶高手、乃至武林公敌都盯上的人，谁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浪？
如今你能将青月和唐素岚小姐往正道上引，自身处境也变得同那二人一般神秘莫测。
魔教势头正盛，如破竹般扩张，天知道他们的魔手什么时候就会伸到你身上。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本该是我们磕头求着你帮忙才对，人家可是主动伸出了援手啊。”
的确是这个理。我分明心里清楚，却偏要多嘴问这一句。
“那我在峨眉山的铺子怎么办？”
“那破店有什么好在意的？当初你在嵩山赌博输光了钱，剩下的家当不也都驮在那头驴背上了吗？这正是轻装上阵、重新开始的绝佳时机啊。”
“突然就要远行，您就不觉得失落吗？”
听罢，古英大叔脸色骤冷，一把揪住了我的后颈。
那一瞬间，我竟真觉得有些怕了。
……瑞真啊。”
“在。”
“我最怕的，就是你丢了性命。”
……
“你是打心眼儿里让我疼爱的侄子。光想到现在有绝顶高手在暗处盯着你，我就焦虑得整夜难眠。”
“……照您这么说，昨晚某人的呼噜声可是震天响，今早还睡了个日上三竿呢——
啪！
……臭小子，长辈说话你也敢顶嘴。”
我揉着被打的后脑勺，一阵生疼。
说到底，我想要的或许就是这句话吧。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那郭杜大叔那边怎么办？”
“大哥那边自会有我去说。他也定会认为你做得对，我最了解大哥的脾气。”
就在我内心挣扎之际，唐素岚走了过来。
想起之前独孤真默那档子事，她当时可是跟我避之唯恐不及。这么一琢磨，她此刻特意来问我的意见，意图也就不言自明了。
“决定好了吗？”我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试探着问道。
“大小姐，这事儿您还没跟唐家主商量吧？就这么擅自做主，怕是不妥。”
“家父那边您不必操心，我自会去说服他。”
“只怕我光是在大小姐身边待着，家主就已经心生不悦了。把我藏起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何必平白给您添麻烦呢……
“我都说别担心我爹了。比起您，我还能不了解自家老头子？都怪我让您陷入这般境地，难道还要我袖手旁观不成？”
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毒王找上门来，那番看似恐吓实则施压的画面。唐素岚当初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绝不会把我交给旁人……
如今我若还死皮赖脸地黏在她身边，岂不是真要招人嫌了？我正琢磨着这些心思，一时沉默不语，唐素岚却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她微微蹙起眉头，嘟囔道：“不愿意就算了呗。”
“呃？”
她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恼意：“怎么搞得像是我在求您似的？您以为我会死缠烂打？您有什么好？本小姐还生气呢！怎么，是不想跟我来往了？”
这跳跃思维也太发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何时说过？我只是提议先别玩闹了……
“那不就是这个意思嘛！总之，我现在也讨厌您了！我压根没必要提这茬！还不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才好心提议，结果您倒好，防贼似的防着我！”
“哎，我何时防备您了？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在峨眉山既有熟人又有店铺，难免顾虑多一些罢了。”
她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看样子也是全然不信。
“既然您如此拒绝我的好意，那我也懒得再操这份心了！往后您是挨刀子还是被绑架，都跟我无关，好自为之吧！”
古英大叔听了这话，忍不住嘟囔道：“小姐，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要去挨刀子啊……
情绪激动的唐素岚却根本停不下来：“那种事真发生了，我当然会哭……不对，肯定会大哭一场的！但我至少问心无愧。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当初拒绝您善意的可是公子您自己，不是我！您要是不乐意，大可以拒绝啊！”
她的声音愈发激昂，那份沉甸甸的真心也随之直击人心。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是不是把素岚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了？
一遇到这种严肃场合，我就容易犯糊涂。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真的拒绝她的提议，只不过是在纠结，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对大家都更好的路子罢了。
我开口道：
……抱歉，小姐。我并非有意惹您生气。若您真愿如所言助我一臂之力，我自当感激不尽。
唐素岚的身体微微一颤，僵在了原地。
恍惚间，似乎有一抹笑意掠过她的脸庞。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毕竟处在此情此景，她哪还笑得出来？许是那表情转瞬即逝，让我产生了错觉。
“您这话……是答应跟我们回四川唐家了？”她近乎耳语般轻声问道。
“那就多有叨扰了。”
话音刚落，唐素岚微微垂首，随即甩动利落的短发，重新抬起了头。
她眼底依旧泛着几分委屈，目光却冷冷地刺穿了我。
她压低嗓音，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容我再重申一遍，此举纯粹是为了让公子有个藏身之所。这绝非游戏，我们也无法将您奉为上宾。只因一旦外界得知唐家新添了一位贵客，公子的身份便极易被锁定。因此，您将伪装成我家的下人，负责处理各种杂务。毕竟这样才最安全……您能接受吗？”
“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座上宾。”
……好。剩下的事等到了成都再议，目前我就当您是这么答应了。若您中途改主意，随时告知无妨，我也绝无强人所难之意。
唐素岚就这样转身离去，看那架势，对我是半点留恋也无。
兴许是觉得帮我反倒像是自个儿身上新长了个肉瘤，在抵达成都的这二十天里，她再没靠近我半步。
既不再多费唇舌劝我，也不问我心意转没转。
她就这么维持着那份距离，倒像是巴不得跟我划清界限似的。说来也怪，我竟觉得这般光景莫名地舒坦。
****
嘉颖、张哲宇、包子铺大叔，还有青月的那几位师兄弟。
同丐帮的长辈们作别后，韩瑞真伫立在了四川唐家的大门前。
众人里，唯有青月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好在令人宽慰的是，韩瑞真与唐素岚二人之间，看着可不算和睦。
许是因为一番好意被误读，唐素岚受了委屈，整整二十天的路程里，她始终冷着一张脸。
这般冷遇之下，青月心中对唐素岚的那份戒备，反倒一点点消融殆尽。
终于，两人停步于“四川唐家”的巨匾之下。
青月偷偷瞄了韩瑞真一眼。虽说这牌匾已见过数次，可每回瞧见，他总像是被这股磅礴气势所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您在这儿稍候片刻，我稍作安排便来。”
这是近二十日来，唐素岚对韩瑞真说的第一句话。
说罢，她便领着族中上下，迈步进了世家大院。
可这般冷淡，反倒合了青月的心意。
虽说这念头有些自私，她却盼着他俩关系恶劣些才好。
若是能一直互相憎恨，那就更妙了。
这两人要想冰释前嫌，得花上多少工夫呢？
千万要久一些啊——青真心底这般祈祷着。
待唐素岚领着唐家众人尽数入内，匾额前便只剩下青月与韩瑞真二人，孤零零地站着。
青月没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时机。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不是衣袖，也不是手腕，而是实实在在的掌心。
她将自己的手，深深嵌进他那粗糙宽厚的掌心里。
“青月？”
“我知道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可我就是不愿意。”她娇嗔着抱怨道。
“一定要早点回来。若是觉得吃力，立马就要说。还有……务必记得联系我。”
“别担心，不过是暂避锋芒，能出什么岔子？”韩瑞真语气平淡。
可这副模样落在青月眼里，却显得格外凉薄。
她自己明明怕离别怕得几乎窒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就在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的当口，唐素岚的身影已出现在了大门前。
她依旧是一脸冷若冰霜、端庄严谨的模样，活像个被义务与责任武装到牙齿的人。
唐素岚扫了青月和韩瑞真一眼，随即大步流星地逼上前来。
“话说完了吗？”
——啪！
电光石火间，唐素岚一把攥住了韩瑞真的手。
青月只觉手心一空，韩瑞真的手就这样从自己指缝间滑脱而去。
那动作粗鲁又生硬，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情绪，完全是青月始料未及的举动。
青月惊得目瞪口呆，抬眼望向唐素岚，对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
“好了，月啊，你也该回去了。”唐素岚死死扣着韩瑞真的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可就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下，某种情绪正悄然蔓延开来。
那既像是背德的快感，又像是胜利的狂喜。
青月被唐素岚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子，请先进屋吧。该道的别也都道过了，里面自会有人为您引路。”
说着，唐素岚便半拖半拽地拉着韩瑞真，一股脑将他推进了四川唐家的大门外。
韩瑞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喊道：
“回见啦，月。”
青月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抓，他的背影便已消失在门后。
唐素岚一刻未停，亲手去推那扇沉重的大门。
随着大门一寸寸合拢，青月心头那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直到门缝窄到仅容唐素岚一人侧身挤过，她才停了下来。
紧接着，她扶着门扉指尖竟开始微微颤抖。
仿佛压抑许久的某种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呼……呼……'
直到此刻，那细碎而粗重的喘息声才传入耳中。
那是一个女人再也按捺不住的兴奋低吟。
‘到手了。’她低声呢喃。
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青月的脊背直窜而上。
那句无心之语，彻底撕开了唐素岚竭力掩饰至今的真面目。
青月心头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慌忙凑向门缝想去拉住韩瑞真，却被唐素岚横身挡住。
她抬起头，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呼吸粗重，唯独那双眸子亮得吓人，仿佛久旱逢甘霖般得到了满足。
“月啊。”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以后，别再来这儿了。”
“……什么？”
“我说，别再去找公子了。如今明教上下都对治愈了我们心魔的公子格外关注，这时候你要是还频繁出入，旁人理所当然会怀疑公子就藏身在四川唐家。真到了那一步……无异于是你亲手害死了公子。”
青月的双眸剧烈地颤抖起来。明知被对方拿捏了软肋，可这话又确实在理，她只能像个傻瓜般问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到公子彻底安全为止。”
“那究竟是何时？”
“怎么着，也得等到那六大武林公敌悉数覆灭之后吧？”
这话瞬间点燃了青月胸中的怒火：“你知不知道那要花多少年……！”
可她旋即意识到主动权已旁落，只能硬生生将怒火咽了回去：
“……我是说，谁知道那要花多少年啊。”
“我这也是全权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罢了。”
若是在片刻之前，她或许还会信。哪怕就在二十天前，她也会深信不疑。
“……
“可现在不一样了。”
面对一个双颊绯红、连呼吸都紊乱不堪的女人，又怎能让人不起疑心？
那个曾对韩瑞真冷若冰霜的女子不见了，那个曾对他流露出厌倦神色的身影也消失了。
唐素岚侧身挤出门缝，急切得就像个迫不及待想拆礼物的孩子。
“那我走了，辛苦啦。”
仿佛青月的使命就此终结，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等、等一下，唐前辈——
砰。
大门紧闭。
“……
门外再无声息。
青月僵立原地，死死盯着那扇门，终于恍然大悟：
就在此刻，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一行人再次加快了前往成都的步伐。
青月与唐素岚今日依旧对韩瑞真故作不知，可那看似漫不经心的表象下，却涌动着一股微妙的紧张。
最终，还是青月打破了沉默，主动寻到了唐素岚面前。
唐素岚正慵懒地倚在马上，阳光洒在她乌黑油亮的发丝间，熠熠生辉。
青月心中思绪纷乱，脱口而出的话语也显得毫无章法。
“不行。”
这是她昨夜辗转反侧后得出的结论。
这绝非理智的判断，甚至连该如何说服对方都毫无头绪。
然而除了这个念头，青月脑中竟是一片空白。
她心急如焚，快步追着唐素岚的马匹奔跑。
周遭唐家的随从们纷纷投来错愕的目光，似乎从未见过青月这般失态的模样。
但青月已顾不得这些了。
“不行啊，唐前辈！庄主她会跟我回峨眉山的。”
连她自己也不明白，为何面对唐素岚时，语气中竟带着几分急于辩白的意味，但情势所迫，话已出口。
唐素岚目视前方，仿佛根本没把青月的话听进耳中，只是淡淡回道：
“这是公子本人的意思吗？”
“庄主她……虽然还在犹豫，可是——
“——那是公子该做的抉择，轮不到你来强加于人。”
青月一时语塞，寻不到反驳的说辞，只得强行岔开话题。
“再、再说，那些人本也休想找到庄主的藏身之处。正如唐前辈所言，庄主并无门派挂靠，天涯海角的，他们上哪儿找去？”
闻言，唐素岚竟意外地放缓了语调，轻声问道：
“所以，你的意思是连防备也不必做了？”
并非此意。
话一出口，青月便自知逻辑矛盾。
不过是心中的不安在作祟，才令她口不择言罢了。
让韩瑞真去四川唐家？
到了那儿，唐素岚究竟打算如何安置她？
唐素岚的低语声适时响起，仿佛一眼便看穿了青月心底的慌乱。
“……青月，别瞎想。我可不是那个意思，也是真心担心公子才这样的。你就不担心吗？这事本就是因我们而起的，现在该振作起来弥补过失了。刚才真是千钧一发，你想想，万一公子受了重伤，你还能坦然面对他的目光吗？又或者，在丐帮各位前辈面前，你还抬得起头吗？”
面对这番义正辞严的话，青月竟无言以对，只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傻瓜。
那个在公子面前总是嬉皮笑脸、行事鲁莽的唐素岚不见了，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位理智清醒的成熟女性。
直到这一刻，青月才真切地感受到，对方比自己年长四岁的事实。
唐素岚的话里听不出半点弦外之音，她满心满眼似乎只有韩瑞真的安危。
可正是这份坦诚，让青月的内心愈发混乱。
明明知道别无他法，心底却有个声音在疯狂警示：绝不能放他走。
一种即将失去至宝的恐慌，一种一旦放手便永失所有的绝望，在她心底深处顽固地挣扎着。
“我……我会守护好公子的。”青月的声音在颤抖，连她自己听来都充满了自我怀疑。
唐素岚看着她，语重心长地劝道：“你拿什么守？你总不能把公子带回峨眉派的伏虎寺吧？谁不知道那里是禁男区域？”
“只要一直待在公子身边就好……无论他是睡是醒，是坐是行……
她斟酌了片刻，低声补了一句：
……别再糟蹋我的好意了。
青月只觉得脸颊发烫。
在唐素岚那份从容与真诚面前，自己反倒显得像个不懂事的孩子。
最终，青月还是转身离去。
他本是抱着击败唐素岚的念头而来，可不知为何，经过这短短几句对白，被说服的反倒成了自己。
****
“去成都吧。”古英大叔语气斩钉截铁。
马七得大叔也是这般态度。
“去了成都，先顾好小命再说。你可是被绝顶高手、乃至武林公敌都盯上的人，谁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浪？
如今你能将青月和唐素岚小姐往正道上引，自身处境也变得同那二人一般神秘莫测。
魔教势头正盛，如破竹般扩张，天知道他们的魔手什么时候就会伸到你身上。这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本该是我们磕头求着你帮忙才对，人家可是主动伸出了援手啊。”
的确是这个理。我分明心里清楚，却偏要多嘴问这一句。
“那我在峨眉山的铺子怎么办？”
“那破店有什么好在意的？当初你在嵩山赌博输光了钱，剩下的家当不也都驮在那头驴背上了吗？这正是轻装上阵、重新开始的绝佳时机啊。”
“突然就要远行，您就不觉得失落吗？”
听罢，古英大叔脸色骤冷，一把揪住了我的后颈。
那一瞬间，我竟真觉得有些怕了。
……瑞真啊。”
“在。”
“我最怕的，就是你丢了性命。”
……
“你是打心眼儿里让我疼爱的侄子。光想到现在有绝顶高手在暗处盯着你，我就焦虑得整夜难眠。”
“……照您这么说，昨晚某人的呼噜声可是震天响，今早还睡了个日上三竿呢——
啪！
……臭小子，长辈说话你也敢顶嘴。”
我揉着被打的后脑勺，一阵生疼。
说到底，我想要的或许就是这句话吧。
是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又算得了什么？
“那郭杜大叔那边怎么办？”
“大哥那边自会有我去说。他也定会认为你做得对，我最了解大哥的脾气。”
就在我内心挣扎之际，唐素岚走了过来。
想起之前独孤真默那档子事，她当时可是跟我避之唯恐不及。这么一琢磨，她此刻特意来问我的意见，意图也就不言自明了。
“决定好了吗？”我尴尬地挠了挠脸颊，试探着问道。
“大小姐，这事儿您还没跟唐家主商量吧？就这么擅自做主，怕是不妥。”
“家父那边您不必操心，我自会去说服他。”
“只怕我光是在大小姐身边待着，家主就已经心生不悦了。把我藏起来对我也没什么好处，何必平白给您添麻烦呢……
“我都说别担心我爹了。比起您，我还能不了解自家老头子？都怪我让您陷入这般境地，难道还要我袖手旁观不成？”
我脑海中不禁浮现出毒王找上门来，那番看似恐吓实则施压的画面。唐素岚当初可是斩钉截铁地说过，绝不会把我交给旁人……
如今我若还死皮赖脸地黏在她身边，岂不是真要招人嫌了？我正琢磨着这些心思，一时沉默不语，唐素岚却轻轻叹了口气。
随即，她微微蹙起眉头，嘟囔道：“不愿意就算了呗。”
“呃？”
她语气里夹杂着几分按捺不住的恼意：“怎么搞得像是我在求您似的？您以为我会死缠烂打？您有什么好？本小姐还生气呢！怎么，是不想跟我来往了？”
这跳跃思维也太发散了！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我何时说过？我只是提议先别玩闹了……
“那不就是这个意思嘛！总之，我现在也讨厌您了！我压根没必要提这茬！还不是因为心里过意不去才好心提议，结果您倒好，防贼似的防着我！”
“哎，我何时防备您了？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我在峨眉山既有熟人又有店铺，难免顾虑多一些罢了。”
她压根没把我的话听进去，看样子也是全然不信。
“既然您如此拒绝我的好意，那我也懒得再操这份心了！往后您是挨刀子还是被绑架，都跟我无关，好自为之吧！”
古英大叔听了这话，忍不住嘟囔道：“小姐，话虽如此，可这毕竟是要去挨刀子啊……
情绪激动的唐素岚却根本停不下来：“那种事真发生了，我当然会哭……不对，肯定会大哭一场的！但我至少问心无愧。我能做的都已经做了。当初拒绝您善意的可是公子您自己，不是我！您要是不乐意，大可以拒绝啊！”
她的声音愈发激昂，那份沉甸甸的真心也随之直击人心。
我这才猛地回过神来。
刚才是不是把素岚当成不懂事的小孩子看了？
一遇到这种严肃场合，我就容易犯糊涂。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没打算真的拒绝她的提议，只不过是在纠结，除此之外是否还有对大家都更好的路子罢了。
我开口道：
……抱歉，小姐。我并非有意惹您生气。若您真愿如所言助我一臂之力，我自当感激不尽。
唐素岚的身体微微一颤，僵在了原地。
恍惚间，似乎有一抹笑意掠过她的脸庞。
大概是我看错了吧。
毕竟处在此情此景，她哪还笑得出来？许是那表情转瞬即逝，让我产生了错觉。
“您这话……是答应跟我们回四川唐家了？”她近乎耳语般轻声问道。
“那就多有叨扰了。”
话音刚落，唐素岚微微垂首，随即甩动利落的短发，重新抬起了头。
她眼底依旧泛着几分委屈，目光却冷冷地刺穿了我。
她压低嗓音，语气坚定地继续说道：“容我再重申一遍，此举纯粹是为了让公子有个藏身之所。这绝非游戏，我们也无法将您奉为上宾。只因一旦外界得知唐家新添了一位贵客，公子的身份便极易被锁定。因此，您将伪装成我家的下人，负责处理各种杂务。毕竟这样才最安全……您能接受吗？”
“我从未想过要做什么座上宾。”
……好。剩下的事等到了成都再议，目前我就当您是这么答应了。若您中途改主意，随时告知无妨，我也绝无强人所难之意。
唐素岚就这样转身离去，看那架势，对我是半点留恋也无。
兴许是觉得帮我反倒像是自个儿身上新长了个肉瘤，在抵达成都的这二十天里，她再没靠近我半步。
既不再多费唇舌劝我，也不问我心意转没转。
她就这么维持着那份距离，倒像是巴不得跟我划清界限似的。说来也怪，我竟觉得这般光景莫名地舒坦。
****
嘉颖、张哲宇、包子铺大叔，还有青月的那几位师兄弟。
同丐帮的长辈们作别后，韩瑞真伫立在了四川唐家的大门前。
众人里，唯有青月终究还是放不下心，小心翼翼地跟在他身后。
好在令人宽慰的是，韩瑞真与唐素岚二人之间，看着可不算和睦。
许是因为一番好意被误读，唐素岚受了委屈，整整二十天的路程里，她始终冷着一张脸。
这般冷遇之下，青月心中对唐素岚的那份戒备，反倒一点点消融殆尽。
终于，两人停步于“四川唐家”的巨匾之下。
青月偷偷瞄了韩瑞真一眼。虽说这牌匾已见过数次，可每回瞧见，他总像是被这股磅礴气势所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
“您在这儿稍候片刻，我稍作安排便来。”
这是近二十日来，唐素岚对韩瑞真说的第一句话。
说罢，她便领着族中上下，迈步进了世家大院。
可这般冷淡，反倒合了青月的心意。
虽说这念头有些自私，她却盼着他俩关系恶劣些才好。
若是能一直互相憎恨，那就更妙了。
这两人要想冰释前嫌，得花上多少工夫呢？
千万要久一些啊——青真心底这般祈祷着。
待唐素岚领着唐家众人尽数入内，匾额前便只剩下青月与韩瑞真二人，孤零零地站着。
青月没放过这转瞬即逝的时机。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手，抓住了他的手掌。
不是衣袖，也不是手腕，而是实实在在的掌心。
她将自己的手，深深嵌进他那粗糙宽厚的掌心里。
“青月？”
“我知道除此以外别无他法，可我就是不愿意。”她娇嗔着抱怨道。
“一定要早点回来。若是觉得吃力，立马就要说。还有……务必记得联系我。”
“别担心，不过是暂避锋芒，能出什么岔子？”韩瑞真语气平淡。
可这副模样落在青月眼里，却显得格外凉薄。
她自己明明怕离别怕得几乎窒息，他却像没事人一样。
就在她张口还想说些什么的当口，唐素岚的身影已出现在了大门前。
她依旧是一脸冷若冰霜、端庄严谨的模样，活像个被义务与责任武装到牙齿的人。
唐素岚扫了青月和韩瑞真一眼，随即大步流星地逼上前来。
“话说完了吗？”
——啪！
电光石火间，唐素岚一把攥住了韩瑞真的手。
青月只觉手心一空，韩瑞真的手就这样从自己指缝间滑脱而去。
那动作粗鲁又生硬，透着股不管不顾的情绪，完全是青月始料未及的举动。
青月惊得目瞪口呆，抬眼望向唐素岚，对方脸上却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神情。
“好了，月啊，你也该回去了。”唐素岚死死扣着韩瑞真的手，头也不回地说道。
可就在那张冰冷的面具下，某种情绪正悄然蔓延开来。
那既像是背德的快感，又像是胜利的狂喜。
青月被唐素岚这突如其来的情绪震住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公子，请先进屋吧。该道的别也都道过了，里面自会有人为您引路。”
说着，唐素岚便半拖半拽地拉着韩瑞真，一股脑将他推进了四川唐家的大门外。
韩瑞真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喊道：
“回见啦，月。”
青月甚至来不及伸手去抓，他的背影便已消失在门后。
唐素岚一刻未停，亲手去推那扇沉重的大门。
随着大门一寸寸合拢，青月心头那种“大事不妙”的预感也愈发强烈。
直到门缝窄到仅容唐素岚一人侧身挤过，她才停了下来。
紧接着，她扶着门扉指尖竟开始微微颤抖。
仿佛压抑许久的某种情感，终于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呼……呼……'
直到此刻，那细碎而粗重的喘息声才传入耳中。
那是一个女人再也按捺不住的兴奋低吟。
‘到手了。’她低声呢喃。
刹那间，一股寒意顺着青月的脊背直窜而上。
那句无心之语，彻底撕开了唐素岚竭力掩饰至今的真面目。
青月心头猛地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慌忙凑向门缝想去拉住韩瑞真，却被唐素岚横身挡住。
她抬起头，脸颊泛着异样的潮红，呼吸粗重，唯独那双眸子亮得吓人，仿佛久旱逢甘霖般得到了满足。
“月啊。”她的声音轻柔，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以后，别再来这儿了。”
“……什么？”
“我说，别再去找公子了。如今明教上下都对治愈了我们心魔的公子格外关注，这时候你要是还频繁出入，旁人理所当然会怀疑公子就藏身在四川唐家。真到了那一步……无异于是你亲手害死了公子。”
青月的双眸剧烈地颤抖起来。明知被对方拿捏了软肋，可这话又确实在理，她只能像个傻瓜般问道：
“那……要到什么时候？”
“等到公子彻底安全为止。”
“那究竟是何时？”
“怎么着，也得等到那六大武林公敌悉数覆灭之后吧？”
这话瞬间点燃了青月胸中的怒火：“你知不知道那要花多少年……！”
可她旋即意识到主动权已旁落，只能硬生生将怒火咽了回去：
“……我是说，谁知道那要花多少年啊。”
“我这也是全权为了公子的安危着想罢了。”
若是在片刻之前，她或许还会信。哪怕就在二十天前，她也会深信不疑。
“……
“可现在不一样了。”
面对一个双颊绯红、连呼吸都紊乱不堪的女人，又怎能让人不起疑心？
那个曾对韩瑞真冷若冰霜的女子不见了，那个曾对他流露出厌倦神色的身影也消失了。
唐素岚侧身挤出门缝，急切得就像个迫不及待想拆礼物的孩子。
“那我走了，辛苦啦。”
仿佛青月的使命就此终结，她毫不留情地转身离去。
“等、等一下，唐前辈——
砰。
大门紧闭。
“……
门外再无声息。
青月僵立原地，死死盯着那扇门，终于恍然大悟：
就在此刻，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珍视的东西，被人硬生生夺走了。
![[都市] 女绿的臣服（重口）](/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