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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光影

3小时前 都市 1
MP3拿到了。

店里最后一个——魅族E5,磨砂黑,老板娘说"小伙子有眼光,这款音质好"。

说明书上印的是韩文,我看不懂。

但我试了一下,声音出来的时候,整个麻辣烫摊子都安静了。

陈瑶坐在我对面。她在吃藕片。竹签上穿了四块,她咬了一半,剩下的举在手里。

“你妈真喜欢这个?”

“她是教评剧的,不是教相声的。"我把MP3装回盒子,"让她听段子用。”

“那你还不如买个复读机。”

“妈蛋,你说话能不能好听点?”

陈瑶把剩下的半块藕片塞进嘴里,嚼了几口,没说话。

麻辣烫的蒸汽从碗里升起来,在她脸前形成一层薄薄的白雾。

她的脸被雾遮了一下,又露出来。

夜风从广场那边吹过来。充气拱门在风里晃了晃,上面印着"五一百货节 全场五折起"。

“五一跟我回平海吧。”

陈瑶抬头看了我一眼,筷子停在半空:“干嘛?”

“我妈说想见你。”

“你妈见过我。”

“那是学校门口——不是正式的。”

“什么叫正式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上来。正式的——穿着好衣服、坐在我家客厅、母亲做几个菜、父亲少喝点酒。那种"正式的"。但我没说出口。

陈瑶放下筷子。她擦了擦嘴——用纸巾,很仔细地擦了每一个手指。

“严林,我五一有事。”

“什么事?”

“有事。"她站起来,"你慢慢吃,我先回去了。”

她拿上包就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来,从口袋里掏出那副白色ipod耳机,摘下来卷好,放进包里。

“回平海的车票买了没?”

“后天。”

“那这个MP3你拿好,"她说,"别弄丢了。”

她走了。充气拱门下她的背影晃了一下,拐进对面那条街,不见了。

我坐在麻辣烫摊前。

桌上还剩半碗没吃完的东西。

汤上浮着一层红油,凉了之后凝成一片膜。

老板娘在隔壁桌收碗,碗碰到碗沿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拿起那盒MP3,掂了掂。不重。

左小祖咒的歌词我只记得一句——"我不能悲伤地坐在你身旁"。

我把MP3装进包里。结账,走人。

五月初的宿舍像一口蒸锅。

四个人挤在两台电脑前。杨刚在打CS,键盘敲得噼里啪啦。上铺那位的脚从床沿垂下来,袜子两天没换。

“操操操又死了——”

“你能不能小点声。”

“非典你知不知道——死人了我还不能叫两声?”

杨刚把鼠标一摔,仰面躺到椅子上。椅子往后一翘,差点翻了。

我坐在自己床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上是拨号界面——妈的电话。

打了两次。没人接。

第三次。响了六声。自动挂断。

“打给你妈?"杨刚从椅子上坐起来,看了我一眼。

“嗯。”

“可能开会。”

“嗯。”

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锁屏。又解锁。翻到妈的号码。

窗外有救护车的声音——远远的,从校门口方向传来。持续了几秒,消失了。

我站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厕所灯坏了,黑咕隆咚的。我靠在墙上,拨了剧团的电话。

“喂——凤舞剧团,你找哪位?”

小郑的声音。年轻、正常、甚至有点欢快。

“郑叔,我严林。我妈在吗?”

“张老师啊?今天没来团里。”

“……知道了,谢谢郑叔。”

挂了电话。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很长,声控灯一盏都没亮。只有尽头那扇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我拿着手机站了一会儿。

也许真是在开会。

客运站门口的太阳白得晃眼。

我背着包从出站口出来。人很多——戴口罩的、不戴口罩的——挤在一起。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和汗味混合的浑浊气味。

我站在台阶上张望。

然后我看到了母亲。

她站在出站口外面的铁栏杆旁。

穿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衬衫——对襟的、米白色、领口松松地敞着。

下面是一条黑黄花碎花长裙。

微风吹过来的时候,裙摆动了动。

然后我看到了她的头发。

短发。

齐肩。发梢刚好搭在锁骨的位置。风吹过来的时候,几缕碎发被撩起来,又落回去。像一只黑鸽子张开翅膀——收了一下。

我的眼皮跳了跳。

母亲也看到我了。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扬了一点的弧度——然后朝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怎么了?看到你妈跟看到鬼一样。”

“……你剪头发了。”

“不好看?”

好看。但我没说。

“好看。”

母亲又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我不太熟悉的东西——不是疲惫,不是得意。是一种——说不上来,像是她终于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

“走吧,车在外面。”

她转身走。

长裙在脚踝处摆动。

我跟着她走。

米白色对襟衬衫的布料在阳光下有点反光——不是普通的棉布,是那种滑滑的、有光泽的料子。

我印象中母亲没穿过这种衣服。

“这衣服……”

“新买的。"母亲头也没回,"怎么样?”

“挺好看的。”

“你今天嘴怎么这么甜?”

我没回答。我跟在她后面走。她的短发在后脑勺形成一个柔和的弧度。头发刚刚过耳——以前她的头发是到腰的。

我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几秒钟。

毕卡索面包车停在不远处。深蓝色,漆面有点旧。母亲拉开副驾门,回头看我:“愣着干嘛?上车。”

我坐进去。车里有一股新车香薰的气味——她挂了一个新的香片在出风口。

“小郑的车?”

“借的。你爸那辆破三轮——不好意思开出来接儿子。”

她发动车子。打方向盘的时候,右胳膊肘顶了一下我的手臂。

“系上安全带。”

我拉过安全带,扣上。车开了。

车窗外的客运站大楼往后退。非典时期的站前广场空荡荡的。三三两两戴口罩的人缩在阴影里。

母亲开着车。

她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上。

风吹进来,吹动她耳边的碎发。

短发被风撩起来的弧度和长发完全不同——更轻、更短、更——像是在说"你看,我跟以前不一样了"。

“你姥爷后天过生日,知道吧?”

“知道。”

“我在车上订了韭菜。回去给你包韭菜包子。”

“好。”

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树在后退,影子一段一段地从车窗上滑过去。

“那个MP3——买了没?”

“买了。”

“多少钱?”

“不贵。”

母亲扭头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你长大了"的意思。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路。

风从车窗灌进来。她头发上的气味被风吹到我这边——不是以前那种洗衣粉和厨房油烟的味道。是一种清爽的、有点陌生的气味。

我吸了一下鼻子。

然后别过头,看窗外。

到家的时候奶奶已经在了。

她站在门口,围裙系得好好的,两只手上还沾着面粉。看到我从巷口走进来,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张开胳膊。

“哎哟我的乖孙——”

我被她抱了一下。她身上有面粉和韭菜的气味。混着厨房里飘出来的炸带鱼的油香。

“瘦了瘦了瘦了——学校食堂有什么好吃的。”

“没瘦。”

“瘦了。你看这脸,都凹进去了。”

母亲停好车走进来,"妈,你别一见面就说他瘦。他胖着呢。”

奶奶不理她,拉着我的手往里走,"赶紧赶紧,饭快好了。”

堂屋里开着电视。正在播平海新闻。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摆在桌上。

“你姥爷下午来过一趟,没待多久就走了。”

“他忙他的。”

“你姨上午也来了一趟。说冬冬期中考试又不及格——你说这孩子。”

我坐在桌边。

桌上的菜摆了七八个:炸带鱼、韭菜炒鸡蛋、凉拌黄瓜、一碗红烧肉。

白瓷碗边上有豁口——用了好多年的碗,边沿磨出了细细的纹路。

新闻画面切了一下——"今天上午,凤舞剧团在市文化广场举办了五一义务演出——”

我抬头看。

电视屏幕上出现了一个舞台。临时搭的,背景是广场的台阶。台上有人在唱——一个穿白色衬衫的中年男人,拿着话筒,表情投入。

“哟——建军——"奶奶说,"唱得不错嘛。”

母亲夹菜的手在空中停了一下。很短的、几乎看不出来的一下。然后她把菜放到碗里。

“是陈局长。"她说。

我看向电视。

那个男人——陈建军——身高不算高,但有股劲儿。

白衬衫扎在西装裤里,腰板挺直。

唱的是评剧的什么选段——我听不出来,但那个架势和唱戏的专业演员不太一样——动作有点大,有点用力。

“这人唱戏还挺好,"奶奶说,"不过不如你妈专业。”

母亲笑了笑,没接话。

我继续看电视。陈建军唱完一段,台下有人鼓掌。他鞠躬——九十度——分外的标准。然后他直起身,冲台下笑了一下。

那一笑让我觉得不舒服。说不上哪里不对。

新闻又切了。下一个画面是广场上的围观群众——戴口罩的、没戴口罩的——挤在一起看。

我收回目光,低头吃菜。

“妈说腰酸。”

奶奶洗碗的时候说的。她站在水槽前,背对着我。水声哗哗的。

“你妈这一阵忙得脚不沾地。剧团、练功房、还要跑学校的事——哪哪都是她一个人。你爸也帮不上什么。”

她"她一个人"的"一个人"咬得很重。

我没接话。

“一会儿你给她按按。你小时候她给你按了多少次。”

“……知道了。”

母亲从洗澡间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淡紫色的睡裙。头发还半湿着——用毛巾擦过,但没完全干。短发的好处——干得快。

她坐到沙发的边沿上,侧过身,背对着我。

“就肩膀——按几下就行了。”

我走过去。手放在她肩膀上。

隔着睡裙的布料——很薄、滑滑的——能感觉到体温从布料下透出来。

肩膀的骨头很小——母亲其实不胖。

手掌下她的肩胛骨微微隆起,像一只收起的翅膀。

我用力按下去。

“嘶——轻点——”

我减轻了力气。她肩膀的肌肉很硬,不是一天两天能有的僵硬,是长期积累的。拇指按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肌肉里有一块一块的结节。

我没说话。继续按。

“嗯……行行,就这儿……”

她的声音比平时软。可能是因为刚洗过澡,可能是因为确实舒服。

我继续按。从左肩到右肩。沿着肩胛骨的边缘往下推。

母亲的呼吸变得均匀了。

按到腰部的时候——睡裙的布料贴着腰线——她的脊椎沟在布料下若隐若现。我的手停了一下。

母亲似乎没注意到。她在闭着眼。

我继续往下按了几寸。

腰线往下——臀部的起点——弧形在那里缓缓抬起。

我的手贴在那里。隔着睡裙的薄布料。

“好了好了——这就行了——”

她的手向后伸,轻轻推了一下我的手腕。

“这就行了。”

声音变了。没有刚才那种软的调子——回来了——叫停的。

我收回手。

母亲坐起来,拢了拢睡裙的领口。

她的动作不大,但我知道她在重新收紧自己——刚才那几分钟里松下来的something,被她重新裹回去了。

“去把电视关了。”

我走到电视前。按了一下开关。屏幕上的画面缩成一条亮线,然后消失了。

客厅暗下来。只有走廊的灯还亮着。母亲站起来,往卧室走。淡紫色睡裙的下摆在她脚踝处晃了晃。

“早点睡。”

“嗯。”

她走到卧室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

“林林。”

“嗯?”

“韭菜包子——明早热一热就能吃。”

“知道了。”

她关上门。

我站在原地。电视机黑色的屏幕上映着我的影子——模糊的、分不清轮廓的一个形状。

父亲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

门锁响了一阵才打开——他喝多了。手在墙上摸了几下才找到灯的开关。

“嗯——还没睡?”

他站在玄关,脸通红。酒气隔着三米都能闻到。

“等你妈呢?”

“没有。”

他走过来,一只手撑着沙发的靠背,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一包烟。红塔山。他抽出一根,递给我。

“抽一根?”

我看着那根烟停在我面前。烟嘴是黄的,过滤嘴上有一点儿口水。

“不抽。”

“抽。"他把烟塞到我手里,"男人不抽烟像什么话。”

我捏着那根烟。手心有点出汗。

父亲自己也抽出一根,点上。火光照了一下他的脸——鼻子以下在阴影里,以上在火光中——额头的皱纹在那一下光里显得很深。

“你妈那个剧团——你知道不——投了好多钱。”

我没说话。

“你妈那个人——不服输。"他吸了一口烟,"——不服输就好——好,也不好。”

他又吸了一口。烟从他鼻子里喷出来,在日光灯下散开。

“你姥爷生日的钱——咱家不缺那点。”

“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话——但没有说出来。他把烟掐了。

“早点睡。”

他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然后往卧室走。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手里的那根烟始终没有点。

我睡不着。

走廊的灯关了。整个房子暗下来了。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窄窄的光带。

我躺了一会儿。翻身。又翻了个身。

想上厕所。

我起床。光着脚走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白天被太阳晒了一天的地面,晚上还有余温。

走到走廊中段的时候——我停住了。

声音。

从父母卧室的方向传来的。

很轻。但我听到了。

我站在那里。

那声音又来了——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闷的、压抑的。

我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

卧室的门——没有关严。一条窄缝。暗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床头灯的光。

我看进去了。

我只能看到房间的一部分——床尾的一角。母亲站在床边。她背对着门。睡裙的肩带滑落到上臂。

然后——一只手从她前面伸过来——男人的手——粗、黑、多骨节——从后面按住了她的后脑勺。

父亲的声音——低沉的、含混的:

“张嘴。”

母亲的头被按了一下。

她弯下腰。

我看不到她弯下去之后发生了什么——角度不对——但我听到了。那种声音——湿的、黏的、被堵住的喉咙发出的声音。

我站在那里。脚像是被钉在地上了。

我想走。应该走。必须走。但脚没有动。

几秒钟。可能十几秒。

门突然开了。

母亲冲了出来。

她弯着腰,用手捂着嘴。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看了我一眼。

就一眼。她的眼睛——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了——那种——她别过脸去。

她冲进洗手间。

门砰地关上。

然后是水声——拧到最大——哗哗哗的水声——很大——盖住了所有声音。

我站在走廊里。走廊很暗。只有洗手间门缝透出来的光。

水一直在流。

我的手垂在身体两侧。不知道过了多久。

洗手间的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她的脸上有水珠——刚洗过。头发前面的几缕湿了。

她看到我还站在走廊里。

“怎么还不睡?”

声音是正常的。完全正常的。

“……上厕所。”

“上吧。”

她从我的身边走过去。没有碰我。没有再看我。

她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咔哒一声。

我站在走廊里。腿有点软。

我走进洗手间。灯亮着。镜子上有没干的水痕。空气里有牙膏的气味——还有另一种——说不上来——腥的。

我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

镜子里的人脸——是我。眼皮有点肿。嘴唇干裂。看着像——不知道像什么。

我上了厕所。冲水。

走回卧室的时候,腿还是有点软。

躺下。看着天花板。那道光带还在。但我睡不着了。

窗外的月光和路灯的光混在一起,在天花板上投出一道模糊的光影。

第二天早上。

母亲已经起来了。她在厨房——油烟机嗡嗡响。煎鸡蛋的味道飘过来。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了她一眼。

她系着围裙。头发用夹子夹起来了。短发散落在耳后。没有化妆。和平常一样——或者说,和"平常"一样。

“起来了?"她头也没回,"洗脸吃饭。”

“……嗯。”

我走进洗手间。刷牙的时候——泡沫在嘴里蔓延开来——我低头看了一眼洗手台下面的垃圾桶。

空的。

昨天的纸巾换了。

我漱了口。把牙刷放回杯子里。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昨晚那张脸。但现在是白天了。

我擦了一把脸。走出去。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粥、韭菜包子、煎蛋、一碟酱菜。

母亲坐在我对面。她在喝粥。碗里的热气在她面前升起来又散开。

我咬了一口包子。

“好吃。”

母亲没有抬头,只是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在桌上。韭菜包子的馅——粉条、韭菜、鸡蛋——在破口处露出来。冒着热气。

我吃了两个包子。喝了一碗粥。

饭后母亲收拾碗筷。她端着叠好的碗走进厨房。水声哗哗响起。

我坐在椅子上。阳光照在脚面上,暖的。

一只苍蝇在窗户上爬。它爬了几下,飞走了。

母亲从厨房出来,解围裙。

“我去团里了。"她说,"剩下在家陪你姥爷。”

“……知道了。”

她拿起桌上的钥匙。走到门口换鞋。弯下腰系鞋带的时候——她顿了一下。

然后系好了。

她站起来。拉开门。

“中午饭在冰箱里,自己热。”

“嗯。”

她出去了。门关上了。

我坐在椅子上。阳光还在。风从窗户缝隙吹进来——韭菜包子的气味在屋里散了很久。

“古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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