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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茶楼

3小时前 都市 1
清晨。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折在从阳台滴水的水珠上,五彩缤纷的——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小片彩虹挂在窗框上。

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在雨后的早晨格外清晰。

我刚冲完凉,水珠还挂在肩膀上,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第一件事就是给母亲打电话。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心脏沉了一下。我把毛巾扔在床上,再拨。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心跳加速了。

我光着上半身站在宿舍过道里,水珠顺着背脊往下流,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再拨一次。

盲音。

我套上大裤衩,拎起一件脏背心——昨天打球换下来的,还没洗,领口有汗渍——冲了出去。

动作比大脑快。我自己都没意识到在做什么。直到跑到校门口,站在公交站牌下面喘息,才意识到自己穿着拖鞋就跑出来了。

公交车上。

空荡荡的,只有几个早起的人。

陈瑶坐在旁边,靠着窗户,头发有点乱,显然是被我从梦中叫起来的。

她看我脸色不好看,问:“你妈包怎么样?还有上次说的那事……”

我一愣。什么包?什么上次?我完全不记得她在说什么。

我摇了摇头。"回头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转过头去看窗外。

公交车在清晨的街道上晃晃悠悠地开,发动机的声音沉闷。

路边有早餐摊,油条在锅里翻炸,油烟气飘进来。

车厢里零星坐着几个人,有人在打瞌睡,有人在看报纸。

平阳大剧院。清早的广场空旷无人。台阶上还留着昨天雨后的水渍,暗色的痕迹一道一道。我站在门口,门卫老头把我挡住了。

他戴着一副老花镜,镜框是金色的,腿上缠着胶布。

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制服,肩头磨得发亮。

头顶有些秃,周围一圈花白的头发。

他坐在门卫室里看报纸,听见我推门的声音,抬起头来。

“年轻人不守规矩。”

他敲了敲铁皮门——手指在铁皮门上笃笃地敲了两下——示意我出去。

我说我找我妈。

他说你妈是谁。

我说我妈是凤兰评剧团团长。

他看了我一会儿,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说哦,张凤兰啊。

然后他又说不行。

他用手指了指门口贴的告示——一张打印纸,贴在玻璃门后面,上面写着"非演出人员不得入内"。

“这是规定。”

我说我知道。但我有急事。

“谁都有急事。”

他低下头,继续翻他的报纸。报纸翻过一页,哗啦一声。

我在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

屁股底下又热又凉——台阶被早晨的温度还没完全升起来,但阳光下那一块已经被晒热了。

我坐在阴影和阳光的交界处。

每次有人进出剧院——小郑来了,张凤棠来了,两个我不认识的男人提着工具箱进去了——我就抬头看。

不是她。

小郑来了。穿了双方头布鞋,头发已经梳得油光发亮。他看见我坐在台阶上,嬉皮笑脸地说了一句:“以后你要当了领导,别为难咱们这些小老百姓。"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不重,但手掌是湿的。他走过去时有个响嗝打出来了。

我问:“我妈呢?”

“晌午说是跟几个领导吃饭。”

我看了看手机。已经一点多了。从早上到这会儿——一顿饭能吃到下午?

“这世道啊,也就女同志受欢迎。”

小郑甩了甩头发——油亮的头发在阳光下一闪——走进去了。

我坐在台阶上。

阳光暴烈。

白晃晃的,烤得水泥地面发烫。

广场上稀稀落落几个人——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女人停下来接电话,两个老人蹲在树荫下抽旱烟。

大剧院投下大片阴影,阴影的边缘在地面上划出一条笔直的线,随着太阳的移动缓慢地转动。

我等得久了,跟着阴影的边缘挪了挪屁股。

不知道过了多久。时间在我这里变得模糊。我看了手机好几次,每次都以为过去了一个小时,结果只过了十几分钟。

终于,母亲的电话来了。

“在大剧院一个多小时了。”

我斩钉截铁地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急,像没经过大脑就从嘴里弹了出去——"我过来找你。”

“过来呗。”

母亲和牛秀琴一起回来了。

远远地我就看到了她们的身影——母亲走在前面,后面跟着牛秀琴,两个人像前朝的人和当代的人走在一起。

母亲穿了件乳白色短袖针织衫,紧身的,勾勒出上身的曲线。

乳房在针织衫下面顶着,领口露出一截锁骨。

细腰被黑色阔腿裤束着,腰线分明,婆娑似风。

牛秀琴跟在后面,玫红色的肉屁股在短裙里一扭一扭的,动作很招摇,像一只大鸟在走路。

她挎着一个橘黄色的爱马仕锁头包,锁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母亲走进来。没说话。她的目光扫过我——我坐在台阶上,穿着脏背心和大裤衩——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瞬。

张凤棠在后台化妆——她坐在镜子前,脸上拍了一层白粉,正在画眉毛。她从镜子里看到母亲,张嘴就唱了一句:“天涯茫茫寻娘亲——"嗓子亮,尾音拖得长。那本来是戏词,但她唱的时候眼睛看着我和母亲,嘴角带着笑。

母亲笑骂了一句。但那个"骂"里有东西——不是真生气,是某种被说中了的不自在。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子,没有接话。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按了按我的肩膀。"

傻啊你,来这么早。"她的手心是热的,按在我肩头,停留了三秒钟。

我闻到她身上有饭店的气味——烟味、油味、还有一点点酒味。

不是中午开始的,是从中午延续到现在的。

“去哪儿了一下午?”

“没去哪儿。跟几个领导吃饭。”

“一顿饭吃到现在?”

牛秀琴抢答了。"文化局老崔找了几个人开调研会,顺便吃了个饭。”

她说得很快。

太快了。

像是已经准备好了这句台词。

说完她又笑了一声,那笑声是对着我来的,但眼睛转向了母亲。

母亲没接话。

她开始化妆,对着镜子往脸上拍粉。

她的手指在脸上拍动,粉底均匀地推开,遮住了颧骨上的几颗雀斑。

后台的化妆镜,灯泡围着镜框一圈——有些亮了,有些灭了。

亮着的灯泡在镜框上投下一圈光晕,不亮的灯泡像熄灭的眼睛。

那些镜子看起来像古爬行动物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视着你。

母亲的脸在镜子中,被一圈明暗不定的光照着。

她换了件衣服。

米色蕾丝罩衫脱了,换上乳白色针织衫。

她对着镜子抿了抿嘴唇——刚涂的口红,亮晶晶的。

我看着镜子里她的脸。

“妈,那131的号码……”

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粉扑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就一秒。然后继续,在脸颊上拍了拍。

“问这干嘛。”

“就问问。”

“工作上的事。少打听。”

“哦。”

后台人来人往。

牛秀琴在和谁高声说笑,笑声穿透整个后台。

张凤棠还在练唱,咿咿呀呀的。

母亲涂了口红,把口红盖子拧上,丢回化妆包里。

她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

我也从镜子里看她。

目光碰了一下。

没有更多的东西可以交换。

她先移开了。

隔天。

老贺的办公室。

窗明几净。

老贺的办公桌上摆着一个笔筒、一摞文件、一个白色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优秀教师"几个红字,已经褪色了。

阳光从窗外斜照进来,在桌面上一格一格地铺开,照在文件纸页的边角上。

老贺坐在办公桌后面,白衬衫最上面的扣子没系,大胸在衬衫下面一抖一抖的。

她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

笔在她手指间翻转,灵活。

“闪光点还是有的……结合物权法草案对无因性理论……很难得。”

她用的是那种在课堂上念评语的语气——不咸不淡,但又带一点肯定。

我坐在对面,不知道她到底要说什么。

窗外的梧桐叶子在风里晃动,影子在办公桌上移动。

“不过,我倒想听听你妈的意思。”

我愣住了。"我妈?”

“课题组——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我跟张凤兰聊过一下,她说你最近挺闲的,正好过来帮帮忙。”

母亲跟她聊过了。母亲让老贺来找我。母亲在我身边插了一只手——不是眼睛,不是耳朵,是一只手。

“课题组……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

“嗯,继小李之后,正好缺个人。你补上。"我张了张嘴。想拒绝。但老贺已经在翻文件了。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她把一份打印好的课题申请表推到我面前。"那就这么定了。”

土地价格的法律分析。土地。房地产。建宇房地产。梁致远。我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晃了一下眼睛。

我说好。谢谢贺老师。

周日。

陈瑶生日。

中午吃麻辣烫。

路边小店,油腻的塑料桌子,碗沿有缺口。

红油在汤面上漂了一层,辣得人吸溜吸溜的。

老板娘把盆端上来的时候,油差点荡出来。

然后吃煎饼——煎饼摊子在学校附近,大姐用刮子把面糊摊开,打一个鸡蛋,撒葱花和榨菜末。

煎饼在铁板上滋滋响,边沿翘起来。

大姐把煎饼折了四折,装进纸袋里递过来,热乎乎的。

白天的时候陈瑶接了几个电话。

她走到店门口去接,背对着我。

我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她的语气不平稳——急促,简短。

挂断后她走回来,坐下,夹了一筷子麻辣烫,吹了吹气送到嘴里。

“谁啊?”

“没谁。”

她的嘴角多了一个水泡。亮晶晶的,像一颗小米粒。她用力咬了咬嘴唇,水泡没有破。

晚上在校宾馆过生日。

房间不大,一张双人床,一个床头柜,一台老式电视机。

窗帘是米黄色的,拉上后房间里光线柔和。

天花板上有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地图上的等高线。

我买了蛋糕——水果蛋糕,奶油上铺着几片猕猴桃、草莓和半个黄桃。

插上蜡烛,点上。

正在这时候,蛋糕送来了——不对,蛋糕已经在了。我说的是另一个人。

敲门声响了。

我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女孩。

穿着省实验中学的校服——蓝白相间的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

她手里捧着一个纸盒子,纸盒上写着蛋糕店的名字。

小胳膊小腿小身子骨,小脸上一抹熟悉的笑——那笑容让我愣了一下,好像在哪里见过。

“严林。”

她叫出了我的名字。

我愣了一下。"我不认识你啊。”

陈瑶从房间里走出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我妹。”

“你什么时候有个妹妹?”

“一直有啊。”

陈瑶接过蛋糕盒,放在床头柜上,拆开包装。女孩——陈若男——走进来,环视了一下房间,坐到床边,小腿在床沿上晃荡。

陈若男。

陈瑶的妹妹。

省实验中学高一。

我们在一起这么久,她说过她的家庭——她家的情况,她妈在哪儿工作,她爸做什么——但从来没提到过"妹妹"两个字。

一次都没有。

陈若男坐在床边,晃着两条小腿,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她的嘴几乎不停,像一只停不下来的小鸟。

她问我"你咋穿拖鞋"——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真的穿着拖鞋。

她问我平海有什么好玩的,问我知道不知道上海F1赛道建成了。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很大,骨碌骨碌地转,用叉子叉了一块蛋糕上的草莓,咬了一口,酸甜的汁水从嘴角溢出来,她用手背擦了一下。

“平海有啥好玩的?”

“没啥好玩的。有个大堤,有个码头,还有几棵歪脖子柳树。”

“听起来好无聊。”

“就是这么无聊。”

陈瑶在旁边笑,眼睛弯成月牙。难得看见她这么放松。

我看着姐妹俩。陈瑶的眉眼和陈若男有点像——鼻子像,都是小巧的;下巴的弧度也像,都是尖尖的。但性格完全不同——一个收着,一个放着;一个话少,一个话多。她们说话的语气中有一种默契,我搞不懂——是一种"你不用说我懂"的默契。但也有一点生疏,像是很久没见了,在重新熟悉。陈瑶给陈若男切蛋糕的时候,问她:“语文这次月考多少?"陈若男说:“一百零三。"陈瑶点点头,没有继续问。那种对话不像每天生活在一起的姐妹。

我注意到——陈瑶从没提过这个妹妹。一次都没有。

晚上。

校宾馆房间外的走廊。

灯光昏暗,一条节能灯管在墙中间亮着,有几只小飞虫绕着灯管飞。

尽头有风灌进来,凉丝丝的。

我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壁,拨通了母亲的电话。

嘟——嘟——嘟——嘟。

接了。

“这周咋不打电话?”

“忙。”

“忙啥?”

“跟同学过生日。”

“注意身体啊。别熬夜。”

“嗯。”

沉默。电话那头有电流声,滋滋的。我听着那电流声,觉得它比母亲的呼吸还要清晰。

“妈你也注意身体。”

“好——”

就在我要挂断的那一刹那——手指按在了红色的挂断键上,正准备用力——电话那头的声音还没有完全切断。就在那个缝隙里。

一个声音从背景中传出来。隔着一段空间距离。隔着电波。磁性,低沉,放松。像磨穿过三千张老牛皮。

“来晚了来晚了——”

我的手指没有按下去。悬在那里。

胃里翻腾了一下。

“妈?”

“嗯?”

“你在哪儿?”

“在家呢。怎么了?”

“没事。”

我挂断了。手机屏幕上的通话结束画面闪了一下。暗了。

我站在走廊里。

手机贴在大腿上,皮肤能感到手机壳的热度。

那个声音还在耳边嗡嗡响——来晚了来晚了。

和那次在小饭馆的走廊里听到的一模一样。

低沉,浑厚,从容,每一个字都像踩在厚地毯上一样稳当。

母亲说她"在家"——但她身边有那个声音。

我没有走回房间。

站在走廊里,看着墙壁上的壁灯。

壁灯外面有一个乳白色的玻璃罩子,里面灯泡的光透过玻璃罩子散出来,暖黄色的。

有一层细灰落在玻璃罩子的顶部。

过了好一会儿——可能是三分钟,可能是五分钟,我不知道——陈瑶推门出来。她看见我站在走廊里,愣了一下,然后问:“怎么了?”

“没事。”

她看了我一眼。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到我的手上——握着的手机——又移回我的脸上。嘴角的水泡在灯光下亮晶晶的,反射着暖黄色的光。

她没追问。

“进来吧,切蛋糕了。”

我点了点头。脚跟离开墙壁,转身跟着她走回房间。

陈若男还在吃蛋糕,嘴角沾着奶油。她冲我笑了笑,我也笑了笑。

坐下来,接过陈瑶递来的蛋糕。

吃了一口。

甜得发腻,奶油在嘴里化开。

我咽下去了。

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蛋糕。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

只是咽下去了,又咽了一口。

陈瑶坐在我对面,低着头吃蛋糕,沉默。

陈若男还在说,说学校的事,说明天还要上课,说作业还没写完。

我听见了。

但那些话像水一样滑过去了,没有留下痕迹。

我嘴里嚼着蛋糕,但我的注意力一直停在耳朵里——那个声音。

来晚了来晚了。

它在我的脑子里循环播放。

像一个卡住的磁带,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

那天晚上我几乎没有睡着。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上被路灯照出的光斑。

耳边一直回响着那句"来晚了来晚了"。

我翻了很多次身。

最后索性不翻了,睁着眼睛等天亮。

天亮之后,那个电话还是要接。

母亲还是要叫。

走廊里陈若男均匀的呼吸声传进来——她睡在沙发上,蜷成小小的一团。

陈瑶睡在我旁边,背对着我。

我不知道她睡着没有。

我们没有说话。

黑暗中只有墙上空调的指示灯在发着绿光。

那个绿光一直在亮着,不闪,不动。

我盯着它看了很久。

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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