独孤真默的一番话，成了让青月重新审视自我的契机。
那是她身为佛门弟子，坚信需恪守一生的五戒。
还有那如刻入骨髓般，早已化作本能的隐忍与克制。
然而就在一瞬之间，这道心防裂开了缝隙。
——咚……
青月抬手抵住额头，死死压住那股翻涌而起的冲动。
“哈……哈……”
脑海中掠过的画面，竟是如此赤裸，如此具体。
剥离了“佛子”这层虚名后的自己，连她本人都觉得丑陋不堪、污秽至极。
可诡异的是，这份丑陋竟透着令人沉沦的甘甜。
它虽深藏心底，却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欲望。
又怎会令人讨厌呢？
思绪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她甚至惊觉，自己心中竟藏着如此多的渴望。
这时，独孤真默再次开口：
“若能挣脱这脚镣，选择自由，您可知那握在手中的未来会有多灿烂？”
“……哈……哈……”
“想想那些远不如我们的蝼蚁，是如何一步步将我们洗脑的吧。师父，光明的未来在等着您。别再卑躬屈膝地活了！扯碎那串念珠，砸烂那尊佛像，抛弃那可恶的五戒，去夺取您真正想要的人生吧！”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一路走来肩上扛着的担子究竟有多沉。
这诱惑，实在太难抗拒。
独孤真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即便是个人的私欲，我们也绝不会妄加评判。无论您有何心愿，我们都愿助您达成。所以……现在就和我们要一起吧。”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命运的十字路口，再一次摆在了面前。
“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这句质问，或许已是青月最后的挣扎。
“那要不要我写封血书给您？还是说，非得把整个峨眉派都毁了，您才肯信我们？如果您愿意，我现在就能把随行的同伴全杀光，一个不留。”
青月发出一声冷笑：
“凭你？”
“打败几个没被选中的后辈，很难吗？”
青月眯起双眼，针锋相对地回击：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师父是谁吗？”
此次同行者中，尚有素云在列。
她既是领队，更是守护众人安危的护卫。
直到听见“素云”二字，独孤真默的眼珠才微微一转。
“小天剑，素云么。嗯，这位素云师父确实有些棘手……
“但换个角度想，只要解决了素云，剩下的不就易如反掌了吗？
“为了大义，我便亲自出马一回。若是情况有变，青月师父您从旁搭把手，不就行了吗？”
他们是了解师父的。
至少，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绝非不知轻重地贸然行事。
明知如此，却依旧自信满满。
若真如他们所想……倘若心中真有那份渴望的话。
『……我讨厌武林人。』
——浑身一颤。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青月的身体僵住了。这和上次在灵泉时如出一辙。
……不对。
青月强迫自己这次不再去理会那个声音。
是啊，当初是谁抛弃了我，转身选择了嘉颖？谁给了他们自作主张的权利？这就是背叛啊。掌门……掌门她，我……
『青月啊，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再次一颤。
青月的身体又一次抖了起来。她僵在原地，眨了眨眼。
啊，明白了。虽然这醒悟来得实在太晚。
意识到这一点的青月，握着剑的手指悄然收紧。
就是这细微的动作，引来了独孤真默的一瞥。他的目光扫过剑身，随即落在青月脸上，神情仿佛在说：他已经猜到了她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我现在可没心情开玩笑。”
“……回去吧。”
青月甩开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诱惑，语气中却仍带着一丝眷恋，轻声低语：
“我的回答不会变。我不会走的。”
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为什么？”
“连我都说服不了你们的这群人，又拿什么去说服其他人呢？”
他们实现不了她的愿望。因为那绝非染血便可达成的愿望。若真有那种可能，青月恐怕早就亲手染血，去将它实现了。
青月不想看到韩瑞真看向自己时眼神发生改变。她太清楚他厌恶什么了……而眼前这些人，恰恰是韩瑞真最痛恨的那一类。
独孤真默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指尖拂过垂落的刘海。
气氛变了。接着响起的，是一个三十多岁中年男子那沉淀已久的嗓音。
……真是奇怪啊。”
他从小溪对岸迈步走来。青月也随之挪动了脚步。
“确实古怪。灵泉也是这么说的，但我亲眼所见，只觉得更加诡异。看你的行事作风，早就该与峨眉派分道扬镳了，为何还要如此苦苦支撑？”
青月没有回答。
……莫非是个喜欢受苦的变态？还是说……嗯。”
独孤真默摩挲了一下下巴，随即看向青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个能让你甘愿留下的‘什么东西’，已经在你身边了吧。”
目睹自己最脆弱的软肋被揭穿，青月心中杀意瞬间翻涌。
他绝不能容忍这群人的獠牙指向韩瑞真。
呼嗡……！
然而杀意刚起，独孤真墨的身影便已掠至远处，稳稳落下。
他放声大笑道：
“不错，唯有这般身手，才配做我们的同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杀气，更何况……你还是个出家人！现在我总算明白灵泉为何非要拉你入伙了。”
“……”
“不过往后收敛些，莫要见谁都对谁亮杀招。你吞不下我这号人物，莫非没听过连你师父都能被我斩杀的传言？”
“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最后爬着去黄泉报到的，少说也有几十个。”
“几十个？怕是有几百个吧。但我与他们不同，因为我已跨过了‘绝顶之壁’。”
从对方扬言能杀师父那刻起，青月便已有预感，此人恐怕已是绝顶高手。
武林盟的情报果然无误，灵泉那六人，想必个个都是跨越了绝顶之壁的强者。
“我们之所以屡次向你招手，我又何必急着杀你，理由皆在于此。既有跨越绝顶之壁的潜质，又如你这般深陷痛苦挣扎者，世间罕有。
青月，包括你在内，我们都是被上天选中的人。
这绝顶之壁，绝非仅凭蛮力便可冲破。多少武林志士穷尽一生心血，最终却只能在那堵墙前颓然倒下。
光有天赋不够，光有呕心沥血的苦练也到不了。
需得运势加身，需得天时地利，更需得上苍垂青，方有一线机缘。
正因如此，有人穷尽毕生精力也只得望洋兴叹；却也有人，譬如你……年仅弱冠出头，便已能窥见那巅峰之境。
看你这般模样，突破之日恐怕也近在咫尺了。既已精通如此屠杀之道，又岂会参不透剑道真谛？
我再问你，既已身为这般人物，为何还要看那些弱者的脸色？世人所求，不过是随心所欲、得偿所愿罢了。
你也清楚，弱者唯有在剑下臣服的份，哪有开口说话的资格？
既然如此，将那些令你痛苦的统统粉碎，只取走那些能带给你幸福的，又有何不可？”
青月心中，也曾无数次掠过同样的念头。
强者为尊。
虽不愿承认，这话里的回响，恰恰是青月所钟爱的。
但凡立志变强之人，大抵都会如此共鸣。
毕竟当初，她正是被那曾镇压杀害双亲的绿林道、掀起无月事件的强悍所吸引，才投身峨眉派门下。
正因如此，她也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
“是吧？那么——”
“但我的‘风’，你们接不住。这点我敢肯定。所以我不会与你们同行。我的风……需要的是柔韧。”
独孤真默略一沉吟，最后问道：
“……绝无可能？你当真绝不会与我们为伍？”
“至少此刻，这是我的答案。”
“既然如此，站在我的立场……或许把你打倒带走更省事些。”
青月也随之拔剑出鞘。
“尽管试试。”
“青月，你真以为我做不到？跨过‘绝顶之壁’与未跨过之人，其间的差距可是——”
“谁说我未曾跨过‘绝顶之壁’了？”
其实并未跨过。这不过是句虚张声势的 bluff。
但有些时候， bluff 反而是极佳的周旋手段。
她反向收敛气息，令自身存在感愈发稀薄，叫独孤真默无法窥探深浅。
更静，更寂，如古井无波。
若大张旗鼓释放气机，近在咫尺的师父自会顷刻赶到；
可那样一来，独孤真默亦能借机摸清她的底细，转而全力扑杀。
倒不如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虽未曾与绝顶高手正面生死相搏，但至少……撑到师父赶来，应当不成问题吧？
独孤真默默默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今日，倒是这句 bluff 救了你一命。若你犬吠张扬，我早出手了；偏你沉静如水，反倒叫我心生忌惮。
也罢，我本也非专为取你性命而来。就此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呼嗡——！
话音未落，独孤真默已随一阵风啸杳然无踪。
青月并未立刻松懈，仍凝神戒备良久，确认对方确已离去，方才还剑入鞘。
……
“……呼。”
即便回到师兄弟们身边，她对此事依旧只字未提。
一旦开口，必起无谓波澜；
而那波澜，于青月而言，绝无半分益处。
明教……究竟为何偏偏盯上了你？
他们为何偏偏向你提出那种事？
怀疑的利箭，必将射向她。
他们的提议，以及渴求她的真正缘由，皆属必须严守的秘密。
于是，青月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手边的动作。
她只想找个最自在的角落，好将心中翻涌的怪异情绪生生咽下。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膈应。
并非源于遇见独孤真默这件事本身。
也不是因为灵泉那帮人至今仍未放弃对她的执念。
即便他们察觉到了她内心的扭曲，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
这股令人费解的战栗，分明是冲着韩瑞真去的。
方才那一瞬的顿悟，此刻仍在青月心头久久激荡。
——脚步声起。
“去哪了？好一阵没见着你。”
待站到韩瑞真面前，那份顿悟变得愈发清晰。
只要看见“他”这个人，一切便都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能抵挡独孤真默诱惑的理由。
原来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唔……嗯……
“青月？”
承认这份欲望的瞬间，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紧。
酸涩得令人窒息。
啊，原来是这样啊。
青月身子一软，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间。
……看来，我这是喜欢上韩瑞真了啊……
****
“今晚你的铺照旧挨着我放。别想太多，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吧。”
夜色已深。
韩瑞真将地面平整好，铺上一层薄垫，沉默地准备起卧具。
顺理成章地，她将嘉颖的铺位也紧紧挨着自己放下。
此次行程人马众多，终究无法完全无视旁人的目光。
即便是形式，身为未婚夫妻，睡处相邻也是理所应当。
当然，这并不代表两人真就有意同榻而眠。
尤其是对嘉颖而言，心上人张哲宇也同行在侧，她实在不愿惹出半分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这一路走来，除非万不得已，她极少在韩瑞真身旁歇息，其余夜晚总是察言观色，四处挪窝。
有时躲进父亲栖身的马车，有时蜷缩在篝火旁，有时则彻夜不眠，同张哲宇促膝低语，相谈甚欢。
铺好床铺后，韩瑞真淡淡开口道：
“我累了，先睡了。你自便。”
“嗯，别担心。一直都很谢谢你。”
“等那大叔醒了再谢也不迟。”
嘉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人们都在忙着准备就寝：一角有僧人在整理铺位，另一侧村民则围在篝火旁取暖低语。
唯独这片区域——也就是韩瑞真的位置，隐隐约约与他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是村民们刻意制造的玩笑，也是他们的祝福，意在不去打扰这对订下婚约的璧人。
嘉颖心里清楚这是大家恶作剧式的体贴，可这玩笑却让她尴尬得无以复加。
因为每当这时，张哲宇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来。
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乐意看见自己的恋人和别的男人挨着吃饭呢？哪怕那只是逢场作戏。
所以嘉颖不得不时刻察言观色，每当她露出那副特有的愧疚神情，张哲宇便会点点头，仿佛在说“没关系”。
他那眼神似乎在表达：为了尽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了避开那道目光，嘉颖转身走向父亲。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前一刻，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幅景象。
当众人都在忙碌喧嚣之时，唯有一位僧人静坐参禅，纹丝不动。
那是青月。她周身散发着纯粹的佛门弟子气息。
在这般嘈杂纷乱的环境中竟能修持至此，实在令人惊叹。
“果然不愧是千年花啊。”嘉颖不禁在心中暗叹。
难道青月生来便是如此完美无缺吗？这世道怎会如此不公？
高深的武艺、出众的美貌、勤勉的修行，还有那波澜不惊的平和心境……
“欲望”二字，真的存在于那个人身上吗？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完美的？
反观自己，却因贪恋钱财而崩塌，甚至将峨眉派出卖给了下五门。
真是……韩瑞究竟是怎么和那样的青月熟络起来的呢？
嘉颖深知韩瑞本性善良，但也清楚直到最近，村里人对他的评价还并非如此。
是因为韩瑞太寂寞，所以总是黏着她吗？还是他打扰到青月小姐了？
大抵是前者吧。青月心地善良，想必也就接纳了他。
又或者，是因为他隐藏着的某些事物，与青月有着某种羁绊？
无论原因为何，嘉颖心中总归泛起了一丝歉意。
毕竟，韩瑞真与青月之间那日益拉远的距离感，在嘉颖眼中，早已是一览无余。
近些日子，青月鲜少待在韩瑞真身旁。她总是倏忽间消失无踪，隔了许久才归来，日日如此。
……这事稍后再想吧，眼下有更紧要的。嘉颖暗自思忖着，登上了马车。
“父亲，我来了。”
随后，她一直侍奉在侧，直到四周重归寂静。
. . .
待到虫鸣声起初乍响之时。
……嘶。
嘉颖将嘴边溢出的口水呼噜一下咽了回去，起身活动筋骨。看来方才竟是打了个盹儿。
她揉揉惺忪睡眼，仔细端详着父亲的面容。那早已习以为常的粗重喘息声，依旧在耳畔回响。
四周众人似已悉数入梦，万籁俱寂，空气中的寒意更是沁骨多时。
嘉颖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随即长叹一声，起身离座。
她想出去透透气。顺便也能瞧瞧张哲宇，还能替恩人韩瑞真重新掖好被角。
嘉颖跃下马车，舒舒展展地伸了个懒腰，独自穿行于沉睡的人群之间。
不如先去看看韩瑞真吧，她此刻应当是独卧才对。
嘉颖心头正如此盘算，脚步也随之挪动。可当韩瑞真的卧处映入眼帘的刹那，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咦？
朦胧夜色中，韩瑞真身侧竟黏着什么。宛如一头趁夜深人静悄然潜入的野兽。
嘉颖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却在辨认出那“野兽”真面目的瞬间，惊愕得动弹不得。
那是个人。
有人躺在韩瑞真铺好的被褥间，身子紧紧贴着她。
顷刻间，月华穿透云层洒落，将那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嗒……！
嘉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出口。
绝无可疑，那人正是青月。
她双目轻闭，正小心翼翼地将唇印在韩瑞真的额间。
此前傍晚所见的那位完美无缺的佛门弟子已不见踪影，此刻伫立眼前的，唯有一位压抑着内心渴望、偷偷寻求慰藉的女子罢了。
青月眉宇间满是往日未曾见过的哀伤。
那神情，仿佛下一秒便要泪如雨下；那面容，好似正承受着令人窒息的苦闷。
……正因如此，这一幕才显得格外凄美动人。
而此时，青月的手早已与韩瑞真的手紧紧十指相扣。
两人近在咫尺，亲密无间，叫人先前那点“二人关系疏远”的念头，顿时显得如此多余。
目睹了这一切，嘉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
……那是青月？那是千年花？那是韩瑞真？
……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个韩瑞真吗？
咔嚓！
嘉颖正一步步后退，脚尖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刹那间，青月的目光如猛兽转头般射来，凌厉地刺穿了她。
……唔！
嘉颖感到呼吸困难。她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在村落后山偶然撞上老虎时，就是这般滋味。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人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那位慈祥的女僧已不在这里。
伫立在此的，是一只秘密被揭穿的猛兽。
该说些什么呢？
理智告诉嘉颖，必须阻止青月。
要告诉她，韩瑞真是我的夫君。
要质问她，深更半夜的，到底对我的丈夫在做什么？
要斥责她，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不行吗？
要吼出心中的怒火：你究竟发了什么疯？
这是对我和韩瑞真莫大的侮辱！
为了父亲，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可情感却在心底疯狂呐喊：绝不能那样做！
她所熟知的那个青月，根本不存在于此地。
趁男子熟睡之际，亲吻他的额头、紧牵他的手……这真是她认知里的那个千年花会做的事吗？
眼前的存在如此陌生，必须小心应对。
况且，只要自己不点破，静静等待，羞耻心或许会让青月自行退却吧？
……
……
然而，青月一言不发，纹丝未动。
即便时间已过去许久，即便足够让人从震惊中回神，她依旧如此。
唯有那冰冷的目光，持续不断地投射过来。
青月就那样死死瞪着嘉颖……
随即，她伸手轻抚过韩瑞真的发丝，再次将唇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当着未婚妻的面。
面对这超越理解的荒谬行径，嘉颖顿时觉得窒息。
即便在亲吻的同时，青月那双锐利的眼眸仍紧紧锁定着嘉颖。
直到此刻，嘉颖终于读懂了青月眼神中的含义。
——这是我的猎物。
那只猛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若敢觊觎……定叫你后悔。
嘉颖明白，现在必须阻止她。
若想将这场蹩脚的戏码继续演下去，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女人拉开。
可是，勇气早已消耗殆尽。
于是，她做出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咿呀！
嘉颖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逃回了原处。
那是她身为佛门弟子，坚信需恪守一生的五戒。
还有那如刻入骨髓般，早已化作本能的隐忍与克制。
然而就在一瞬之间，这道心防裂开了缝隙。
——咚……
青月抬手抵住额头，死死压住那股翻涌而起的冲动。
“哈……哈……”
脑海中掠过的画面，竟是如此赤裸，如此具体。
剥离了“佛子”这层虚名后的自己，连她本人都觉得丑陋不堪、污秽至极。
可诡异的是，这份丑陋竟透着令人沉沦的甘甜。
它虽深藏心底，却确确实实是她自己的欲望。
又怎会令人讨厌呢？
思绪一旦决堤便再也收不住，她甚至惊觉，自己心中竟藏着如此多的渴望。
这时，独孤真默再次开口：
“若能挣脱这脚镣，选择自由，您可知那握在手中的未来会有多灿烂？”
“……哈……哈……”
“想想那些远不如我们的蝼蚁，是如何一步步将我们洗脑的吧。师父，光明的未来在等着您。别再卑躬屈膝地活了！扯碎那串念珠，砸烂那尊佛像，抛弃那可恶的五戒，去夺取您真正想要的人生吧！”
直到此刻，她才真切地感受到，这一路走来肩上扛着的担子究竟有多沉。
这诱惑，实在太难抗拒。
独孤真默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即便是个人的私欲，我们也绝不会妄加评判。无论您有何心愿，我们都愿助您达成。所以……现在就和我们要一起吧。”
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要撞破胸膛。
命运的十字路口，再一次摆在了面前。
“让我……怎么相信你们？”
这句质问，或许已是青月最后的挣扎。
“那要不要我写封血书给您？还是说，非得把整个峨眉派都毁了，您才肯信我们？如果您愿意，我现在就能把随行的同伴全杀光，一个不留。”
青月发出一声冷笑：
“凭你？”
“打败几个没被选中的后辈，很难吗？”
青月眯起双眼，针锋相对地回击：
“你……难道不知道我们的师父是谁吗？”
此次同行者中，尚有素云在列。
她既是领队，更是守护众人安危的护卫。
直到听见“素云”二字，独孤真默的眼珠才微微一转。
“小天剑，素云么。嗯，这位素云师父确实有些棘手……
“但换个角度想，只要解决了素云，剩下的不就易如反掌了吗？
“为了大义，我便亲自出马一回。若是情况有变，青月师父您从旁搭把手，不就行了吗？”
他们是了解师父的。
至少，他们心里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绝非不知轻重地贸然行事。
明知如此，却依旧自信满满。
若真如他们所想……倘若心中真有那份渴望的话。
『……我讨厌武林人。』
——浑身一颤。
听到那个声音的瞬间，青月的身体僵住了。这和上次在灵泉时如出一辙。
……不对。
青月强迫自己这次不再去理会那个声音。
是啊，当初是谁抛弃了我，转身选择了嘉颖？谁给了他们自作主张的权利？这就是背叛啊。掌门……掌门她，我……
『青月啊，你该不会是喜欢我吧？』
——再次一颤。
青月的身体又一次抖了起来。她僵在原地，眨了眨眼。
啊，明白了。虽然这醒悟来得实在太晚。
意识到这一点的青月，握着剑的手指悄然收紧。
就是这细微的动作，引来了独孤真默的一瞥。他的目光扫过剑身，随即落在青月脸上，神情仿佛在说：他已经猜到了她做出了怎样的抉择。
“我现在可没心情开玩笑。”
“……回去吧。”
青月甩开内心深处那股强烈的诱惑，语气中却仍带着一丝眷恋，轻声低语：
“我的回答不会变。我不会走的。”
一切都已没有意义。
“为什么？”
“连我都说服不了你们的这群人，又拿什么去说服其他人呢？”
他们实现不了她的愿望。因为那绝非染血便可达成的愿望。若真有那种可能，青月恐怕早就亲手染血，去将它实现了。
青月不想看到韩瑞真看向自己时眼神发生改变。她太清楚他厌恶什么了……而眼前这些人，恰恰是韩瑞真最痛恨的那一类。
独孤真默短促地吐出一口气，指尖拂过垂落的刘海。
气氛变了。接着响起的，是一个三十多岁中年男子那沉淀已久的嗓音。
……真是奇怪啊。”
他从小溪对岸迈步走来。青月也随之挪动了脚步。
“确实古怪。灵泉也是这么说的，但我亲眼所见，只觉得更加诡异。看你的行事作风，早就该与峨眉派分道扬镳了，为何还要如此苦苦支撑？”
青月没有回答。
……莫非是个喜欢受苦的变态？还是说……嗯。”
独孤真默摩挲了一下下巴，随即看向青月，嘴角扬起一抹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是有个能让你甘愿留下的‘什么东西’，已经在你身边了吧。”
目睹自己最脆弱的软肋被揭穿，青月心中杀意瞬间翻涌。
他绝不能容忍这群人的獠牙指向韩瑞真。
呼嗡……！
然而杀意刚起，独孤真墨的身影便已掠至远处，稳稳落下。
他放声大笑道：
“不错，唯有这般身手，才配做我们的同伴。小小年纪竟有如此杀气，更何况……你还是个出家人！现在我总算明白灵泉为何非要拉你入伙了。”
“……”
“不过往后收敛些，莫要见谁都对谁亮杀招。你吞不下我这号人物，莫非没听过连你师父都能被我斩杀的传言？”
“敢在我面前大言不惭，最后爬着去黄泉报到的，少说也有几十个。”
“几十个？怕是有几百个吧。但我与他们不同，因为我已跨过了‘绝顶之壁’。”
从对方扬言能杀师父那刻起，青月便已有预感，此人恐怕已是绝顶高手。
武林盟的情报果然无误，灵泉那六人，想必个个都是跨越了绝顶之壁的强者。
“我们之所以屡次向你招手，我又何必急着杀你，理由皆在于此。既有跨越绝顶之壁的潜质，又如你这般深陷痛苦挣扎者，世间罕有。
青月，包括你在内，我们都是被上天选中的人。
这绝顶之壁，绝非仅凭蛮力便可冲破。多少武林志士穷尽一生心血，最终却只能在那堵墙前颓然倒下。
光有天赋不够，光有呕心沥血的苦练也到不了。
需得运势加身，需得天时地利，更需得上苍垂青，方有一线机缘。
正因如此，有人穷尽毕生精力也只得望洋兴叹；却也有人，譬如你……年仅弱冠出头，便已能窥见那巅峰之境。
看你这般模样，突破之日恐怕也近在咫尺了。既已精通如此屠杀之道，又岂会参不透剑道真谛？
我再问你，既已身为这般人物，为何还要看那些弱者的脸色？世人所求，不过是随心所欲、得偿所愿罢了。
你也清楚，弱者唯有在剑下臣服的份，哪有开口说话的资格？
既然如此，将那些令你痛苦的统统粉碎，只取走那些能带给你幸福的，又有何不可？”
青月心中，也曾无数次掠过同样的念头。
强者为尊。
虽不愿承认，这话里的回响，恰恰是青月所钟爱的。
但凡立志变强之人，大抵都会如此共鸣。
毕竟当初，她正是被那曾镇压杀害双亲的绿林道、掀起无月事件的强悍所吸引，才投身峨眉派门下。
正因如此，她也点了点头。
“说得没错。”
“是吧？那么——”
“但我的‘风’，你们接不住。这点我敢肯定。所以我不会与你们同行。我的风……需要的是柔韧。”
独孤真默略一沉吟，最后问道：
“……绝无可能？你当真绝不会与我们为伍？”
“至少此刻，这是我的答案。”
“既然如此，站在我的立场……或许把你打倒带走更省事些。”
青月也随之拔剑出鞘。
“尽管试试。”
“青月，你真以为我做不到？跨过‘绝顶之壁’与未跨过之人，其间的差距可是——”
“谁说我未曾跨过‘绝顶之壁’了？”
其实并未跨过。这不过是句虚张声势的 bluff。
但有些时候， bluff 反而是极佳的周旋手段。
她反向收敛气息，令自身存在感愈发稀薄，叫独孤真默无法窥探深浅。
更静，更寂，如古井无波。
若大张旗鼓释放气机，近在咫尺的师父自会顷刻赶到；
可那样一来，独孤真默亦能借机摸清她的底细，转而全力扑杀。
倒不如静观其变，见招拆招。
虽未曾与绝顶高手正面生死相搏，但至少……撑到师父赶来，应当不成问题吧？
独孤真默默默思忖片刻，终是点了点头。
“……今日，倒是这句 bluff 救了你一命。若你犬吠张扬，我早出手了；偏你沉静如水，反倒叫我心生忌惮。
也罢，我本也非专为取你性命而来。就此别过，我们后会有期。”
呼嗡——！
话音未落，独孤真默已随一阵风啸杳然无踪。
青月并未立刻松懈，仍凝神戒备良久，确认对方确已离去，方才还剑入鞘。
……
“……呼。”
即便回到师兄弟们身边，她对此事依旧只字未提。
一旦开口，必起无谓波澜；
而那波澜，于青月而言，绝无半分益处。
明教……究竟为何偏偏盯上了你？
他们为何偏偏向你提出那种事？
怀疑的利箭，必将射向她。
他们的提议，以及渴求她的真正缘由，皆属必须严守的秘密。
于是，青月装作若无其事，面无表情地继续着手边的动作。
她只想找个最自在的角落，好将心中翻涌的怪异情绪生生咽下。
那是一种难以名状的膈应。
并非源于遇见独孤真默这件事本身。
也不是因为灵泉那帮人至今仍未放弃对她的执念。
即便他们察觉到了她内心的扭曲，其实也算不上什么大麻烦。
这股令人费解的战栗，分明是冲着韩瑞真去的。
方才那一瞬的顿悟，此刻仍在青月心头久久激荡。
——脚步声起。
“去哪了？好一阵没见着你。”
待站到韩瑞真面前，那份顿悟变得愈发清晰。
只要看见“他”这个人，一切便都豁然开朗。
……原来如此。
原来这就是她能抵挡独孤真默诱惑的理由。
原来这就是她心底最深的渴望。
……唔……嗯……
“青月？”
承认这份欲望的瞬间，心脏仿佛被狠狠攥紧。
酸涩得令人窒息。
啊，原来是这样啊。
青月身子一软，蹲在地上，把脸深深埋进膝间。
……看来，我这是喜欢上韩瑞真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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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你的铺照旧挨着我放。别想太多，想睡哪儿就睡哪儿吧。”
夜色已深。
韩瑞真将地面平整好，铺上一层薄垫，沉默地准备起卧具。
顺理成章地，她将嘉颖的铺位也紧紧挨着自己放下。
此次行程人马众多，终究无法完全无视旁人的目光。
即便是形式，身为未婚夫妻，睡处相邻也是理所应当。
当然，这并不代表两人真就有意同榻而眠。
尤其是对嘉颖而言，心上人张哲宇也同行在侧，她实在不愿惹出半分不必要的误会。
所以这一路走来，除非万不得已，她极少在韩瑞真身旁歇息，其余夜晚总是察言观色，四处挪窝。
有时躲进父亲栖身的马车，有时蜷缩在篝火旁，有时则彻夜不眠，同张哲宇促膝低语，相谈甚欢。
铺好床铺后，韩瑞真淡淡开口道：
“我累了，先睡了。你自便。”
“嗯，别担心。一直都很谢谢你。”
“等那大叔醒了再谢也不迟。”
嘉颖小心翼翼地环顾四周。人们都在忙着准备就寝：一角有僧人在整理铺位，另一侧村民则围在篝火旁取暖低语。
唯独这片区域——也就是韩瑞真的位置，隐隐约约与他人隔开了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是村民们刻意制造的玩笑，也是他们的祝福，意在不去打扰这对订下婚约的璧人。
嘉颖心里清楚这是大家恶作剧式的体贴，可这玩笑却让她尴尬得无以复加。
因为每当这时，张哲宇的目光总会不经意地扫过来。
天底下有哪个男人，乐意看见自己的恋人和别的男人挨着吃饭呢？哪怕那只是逢场作戏。
所以嘉颖不得不时刻察言观色，每当她露出那副特有的愧疚神情，张哲宇便会点点头，仿佛在说“没关系”。
他那眼神似乎在表达：为了尽孝，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
为了避开那道目光，嘉颖转身走向父亲。就在即将登上马车的前一刻，她的目光捕捉到了一幅景象。
当众人都在忙碌喧嚣之时，唯有一位僧人静坐参禅，纹丝不动。
那是青月。她周身散发着纯粹的佛门弟子气息。
在这般嘈杂纷乱的环境中竟能修持至此，实在令人惊叹。
“果然不愧是千年花啊。”嘉颖不禁在心中暗叹。
难道青月生来便是如此完美无缺吗？这世道怎会如此不公？
高深的武艺、出众的美貌、勤勉的修行，还有那波澜不惊的平和心境……
“欲望”二字，真的存在于那个人身上吗？她究竟是如何做到这般完美的？
反观自己，却因贪恋钱财而崩塌，甚至将峨眉派出卖给了下五门。
真是……韩瑞究竟是怎么和那样的青月熟络起来的呢？
嘉颖深知韩瑞本性善良，但也清楚直到最近，村里人对他的评价还并非如此。
是因为韩瑞太寂寞，所以总是黏着她吗？还是他打扰到青月小姐了？
大抵是前者吧。青月心地善良，想必也就接纳了他。
又或者，是因为他隐藏着的某些事物，与青月有着某种羁绊？
无论原因为何，嘉颖心中总归泛起了一丝歉意。
毕竟，韩瑞真与青月之间那日益拉远的距离感，在嘉颖眼中，早已是一览无余。
近些日子，青月鲜少待在韩瑞真身旁。她总是倏忽间消失无踪，隔了许久才归来，日日如此。
……这事稍后再想吧，眼下有更紧要的。嘉颖暗自思忖着，登上了马车。
“父亲，我来了。”
随后，她一直侍奉在侧，直到四周重归寂静。
. . .
待到虫鸣声起初乍响之时。
……嘶。
嘉颖将嘴边溢出的口水呼噜一下咽了回去，起身活动筋骨。看来方才竟是打了个盹儿。
她揉揉惺忪睡眼，仔细端详着父亲的面容。那早已习以为常的粗重喘息声，依旧在耳畔回响。
四周众人似已悉数入梦，万籁俱寂，空气中的寒意更是沁骨多时。
嘉颖伸手探了探父亲的额头，随即长叹一声，起身离座。
她想出去透透气。顺便也能瞧瞧张哲宇，还能替恩人韩瑞真重新掖好被角。
嘉颖跃下马车，舒舒展展地伸了个懒腰，独自穿行于沉睡的人群之间。
不如先去看看韩瑞真吧，她此刻应当是独卧才对。
嘉颖心头正如此盘算，脚步也随之挪动。可当韩瑞真的卧处映入眼帘的刹那，她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
……咦？
朦胧夜色中，韩瑞真身侧竟黏着什么。宛如一头趁夜深人静悄然潜入的野兽。
嘉颖惊得险些失声尖叫，却在辨认出那“野兽”真面目的瞬间，惊愕得动弹不得。
那是个人。
有人躺在韩瑞真铺好的被褥间，身子紧紧贴着她。
顷刻间，月华穿透云层洒落，将那景象照得纤毫毕现。
——嗒……！
嘉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让惊呼出口。
绝无可疑，那人正是青月。
她双目轻闭，正小心翼翼地将唇印在韩瑞真的额间。
此前傍晚所见的那位完美无缺的佛门弟子已不见踪影，此刻伫立眼前的，唯有一位压抑着内心渴望、偷偷寻求慰藉的女子罢了。
青月眉宇间满是往日未曾见过的哀伤。
那神情，仿佛下一秒便要泪如雨下；那面容，好似正承受着令人窒息的苦闷。
……正因如此，这一幕才显得格外凄美动人。
而此时，青月的手早已与韩瑞真的手紧紧十指相扣。
两人近在咫尺，亲密无间，叫人先前那点“二人关系疏远”的念头，顿时显得如此多余。
目睹了这一切，嘉颖却怎么也无法相信。
……那是青月？那是千年花？那是韩瑞真？
……是我从小看到大的那个韩瑞真吗？
咔嚓！
嘉颖正一步步后退，脚尖不慎踩断了一根枯枝。
刹那间，青月的目光如猛兽转头般射来，凌厉地刺穿了她。
……唔！
嘉颖感到呼吸困难。她对这种感觉再熟悉不过了。
从前在村落后山偶然撞上老虎时，就是这般滋味。
仅仅一个眼神，便让人浑身僵直，动弹不得。
那位慈祥的女僧已不在这里。
伫立在此的，是一只秘密被揭穿的猛兽。
该说些什么呢？
理智告诉嘉颖，必须阻止青月。
要告诉她，韩瑞真是我的夫君。
要质问她，深更半夜的，到底对我的丈夫在做什么？
要斥责她，你难道不觉得这样不行吗？
要吼出心中的怒火：你究竟发了什么疯？
这是对我和韩瑞真莫大的侮辱！
为了父亲，这场戏必须演下去。
可情感却在心底疯狂呐喊：绝不能那样做！
她所熟知的那个青月，根本不存在于此地。
趁男子熟睡之际，亲吻他的额头、紧牵他的手……这真是她认知里的那个千年花会做的事吗？
眼前的存在如此陌生，必须小心应对。
况且，只要自己不点破，静静等待，羞耻心或许会让青月自行退却吧？
……
……
然而，青月一言不发，纹丝未动。
即便时间已过去许久，即便足够让人从震惊中回神，她依旧如此。
唯有那冰冷的目光，持续不断地投射过来。
青月就那样死死瞪着嘉颖……
随即，她伸手轻抚过韩瑞真的发丝，再次将唇印在了他的额头上。
当着未婚妻的面。
面对这超越理解的荒谬行径，嘉颖顿时觉得窒息。
即便在亲吻的同时，青月那双锐利的眼眸仍紧紧锁定着嘉颖。
直到此刻，嘉颖终于读懂了青月眼神中的含义。
——这是我的猎物。
那只猛兽仿佛在无声地宣告。
——若敢觊觎……定叫你后悔。
嘉颖明白，现在必须阻止她。
若想将这场蹩脚的戏码继续演下去，就必须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个女人拉开。
可是，勇气早已消耗殆尽。
于是，她做出了当下最“明智”的选择。
……咿呀！
嘉颖猛地转身，落荒而逃。
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逃回了原处。
![[校园] 成为我的玩物吧](/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