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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报恩(6)

3小时前 武侠 1
“……此刻便就此定夺,当真不会后悔吗?”

素云师父的问话沉如千钧。



那是赐下法名之后的事了。那时的青月,满心只想着要成为无月师太那般的女侠。

“师父您也知道,我如今父母双亡,家族离散,尘世缘分早已斩断。唯有如此……方能报答您的恩情。”

素云阖目片刻,再睁眼时,语速缓了几分:

“我无意阻拦你的心愿,但仓促之选,往往难以回头。出家并非只是吃口野菜拌饭那么简单。

你要舍弃姓名,舍弃凡俗性情,更要舍弃儿女情长。从此再难爱上谁,拥抱谁,也无法孕育子嗣了。”

年幼的青月并未全然听懂这番话的分量。

比起那尚不存在的孩子,或是曾令她恐惧万分的男女之情,她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唯有月下挥剑的无月师太。

“弟子准备好了。”

“既如此,便唤我一声师父吧。”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触碰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

身为佛门弟子必须严守的五条戒律——五戒。

一曰不偷盗,戒取非分之物;

二曰不妄语,戒口出虚言;

三曰不饮酒,戒乱性迷心;

四曰不邪淫,戒贪恋欲念;

五曰不杀生,戒轻贱性命。

这其中,究竟有几条的重量,正同时压在她的心头?

……

青月的眼底,映出了嘉颖的身影。



明明自己才是韩瑞真最亲密的挚友,可那个女人却连一声招呼都没打,就大剌剌地插到了他身边。

十指相扣,死死攥着,仿佛一松手人就会跑掉似的。

要知道,这可是韩瑞真啊,以往在人前,他可是连跟青月的关系都要极力遮掩的。

那时哪怕只是一个眼神交汇,他都小心翼翼;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对白,他也慎之又慎。

青月小心翼翼靠近、一点点积攒下的那份情谊,总被他刻意地用冷漠掩盖起来。

可现在又是怎样?他凭什么那样牵着那个女人的手?

跟我的关系,他总是千方百计地藏着掖着;

怎么跟那个女人的关系,就变得光明正大,一副根本无需避嫌的模样了?

青月觉得喉咙深处像是有把火在慢慢灼烧。

她冲上去质问的冲动在胸口翻涌,可心跳却快得让人发慌。

一股难以名状的憋闷与恐惧,沉甸甸地压得她喘不过气。

为什么会这样?

难道仅仅是因为……在这峨眉派里,韩瑞真是她活下去的唯一支柱吗?

还是因为害怕一旦他和嘉颖小姐定了婚约,就会更加冷落自己?

不,绝不只是这样。

仅凭这份恐惧,根本解释不了此刻心中翻江倒海般的难受。

某种无法言说的情绪,正在她心底疯狂搅动。

那一刻,青月仿佛又变回了儿时那个软弱无力的自己。

“哈哈哈!好!到时候一定敬您一杯!多谢您的祝福。哎呀,是是,我们一定会幸福的。嗯……?啊,那个……孩子的话……生几个好呢?”

“三个?”

“说是三个呢。怎么也得生三个才够吧。”

……好无力。

她发现自己根本无能为力,什么都做不了。

珍视的挚友正一步步走向幸福,青月的心却反其道而行,不断沉入黑暗。

三个?你和她,还有嘉颖?

……那我呢?

我算什么?掌门吗?

结果还是要我一个人吗?

难道我还要再一次……独自待在这令人窒息的峨眉派里吗?



“呼……呼……

青月眼眶泛红,不住地别过脸去。

身体这莫名其妙的反应,让她只感到一阵错愕。

可即便如此,她也不能走。

要是现在走了,岂不像是在狼狈逃窜?

“啊哈哈,是!谢谢您!”

“低嗒”

不知何时,青月已悄然走近,站在了正笑着的韩瑞真身后。

嘉颖眼尖,先一步察觉了来人,当即低头致意。

青月却已无暇顾及这些礼节。

她的眼里,此刻只剩下一个韩瑞真。

见状,嘉颖伸手轻轻拍了拍瑞真的后背。

像是在提醒他:青月来了。

瑞真这才转过身,直面青月。

“吓我一跳……!那个……你来了?”

青月心中千回百转,最终从齿缝间挤出的,却只有冷冰冰的三个字。

……什么鬼?

“嗯?”

“一点迹象都看不出来啊……这到底算怎么回事?你之前可从来没跟我提过吧?”

瑞真一脸为难地挠了挠脖子,硬着头皮解释道:

“那个……我们一直私底下保持着联系。突然告诉你,是我不对。”

刹那间,心脏处那股熟悉的剧痛再次袭来。

青月死死瞪向嘉颖小姐。

嘉颖似乎察觉到了那股寒意,下意识地躲到了瑞真宽阔的背后。

“呵。”

看着这一幕,青月不禁发出了一声自嘲的冷笑。

这算什么?仿佛瑞真是在从她手中拼命保护着嘉颖似的。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曾经,躲在他那宽厚背影身后的,明明一直是我啊。

有资格感受他体温的,也该是我才对。

世人都唤青月为“千年花”。

只因她那卓绝的武艺与倾城的容貌。

这两样但凡占得一样便已足矣,而她却二者兼得。

虽无意自夸,但青月对自己的特殊之处心知肚明。

她也清楚,自己的美貌足以轻易令男子神魂颠倒。



“青月啊,光站着多干巴,倒是说句祝贺的话啊?哈哈……

可这一切,究竟算怎么回事?

韩瑞真竟然舍她而取那个又胖又丑的女人。

若论容貌,自己哪点不如人?

面对这个比自己丑陋的女子,青月心中涌起一股身为女人的挫败感。

“为什么?”

“什么?”

“我是问,为什么偏偏是嘉颖小姐?”

她必须问个清楚。

哪怕只求几分信服也好,唯有如此,胸中这股憋闷才能消散。

谁知这一问,反倒像是火上浇油。

“说得对,瑞真!你小子到底是看上人家哪点了?”

“呵呵,这小家伙,我们也好奇得紧呢,快说说你是怎么动了凡心的。”

听着众人的起哄,青月气得直咬牙,却仍死死盯着韩瑞真,只为等他一个答案。

“……”

韩瑞真挠了挠鼻子,抬眼望向半空,似在追忆往昔,片刻后才开口道:

“啊,大概是因为……小时候吃过她不少馒头吧?

那时候全村人都瞧不起我,只有嘉颖和她爹对我好……大概就是因为这个吧?”

——刺痛。

青月心头又是一阵令人作呕的剧痛。

细想起来,自己曾也是轻视韩瑞真的一员。

在两人亲近之前,她何曾正眼瞧过他?不过把他当成个穷酸的孤僻鬼罢了。

莫非那段记忆、那时的冷眼,至今仍是他心中无法愈合的伤疤?

而抚平这道伤疤的,偏偏是那个女人。

如果正是因为那女子温柔包裹住了自己无意间施加的伤痛,才让韩瑞真对她情根深种的话……

“唔……”

倘若自己从小也肯下山,去关照那个沦为乞丐的韩瑞真;

哪怕只是偶尔同他说上只言片语,那颗心,是否也会属于自己?



“饿极了时吃到的一个包子,怎么就那么让人念念不忘呢……哈哈,说实话,那味道至今我都忘不了。人总是在最绝望的时候得到的帮助,才最刻骨铭心,不是吗?”

她太懂这话里的意思了。当初在她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的人,就是韩瑞真啊。正因这份心情如此相通,此刻才痛得钻心。

可心底那股别扭劲儿,却怎么也无法接受这份好意。

“廉价的情感罢了。也就值个包子钱。就为了这个?”

刹那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微妙地凝固了。众人都是一惊,但随即又自作主张地将青月的话解读为密友间的玩笑。

‘小姐也会开玩笑了啊。’

‘看来她俩关系是真的很铁吧?’

尤其是身为当事人的韩瑞真都在那儿傻笑着打马虎眼,大家反倒更信以为真了。

“哈、哈哈哈……”

话一出口,青月心里反而更疼了。不是这样的。我根本不想说这种话的。

可是,她已别无选择。

到底该说什么才好呢?像村里那些人一样去祝贺?她根本做不到啊。

说句心里话,她到现在都无法相信,无法释怀,只觉得这一切都像是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然而,随着韩瑞真继续给出回应,随着这残酷的现实愈发坚不可摧,青月便觉得自己正一点点陷向深渊的更深处。

现实越是下沉,她内心的情绪便越是高涨。

“嘉颖小姐,您到底喜欢堂使大人哪一点啊?”

“呃……嗯……那个嘛……”

嘉颖支吾了半晌,也没能答上来。

看着她那副模样,青月只觉得可笑。明明不喜欢,却要缔结百年佳约吗?

这难道和那些为了钱就张开双腿的娼妓,有什么两样吗?



原以为只是长得抱歉,没想到心肠也这么坏。

“喂,我这是长得好看咯?”

可这话一出口,全村人都僵住了。

青月原本以为那种微妙的心思只有自己察觉到了,见嘉颖竟直白地脱口而出,也跟着僵在原地。

在这尴尬的死寂中,反倒是嘉颖自己慌了神,手足无措起来。

“呃?那个……啊,难道不是吗?我觉得瑞真也就这水平吧……

韩瑞真也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话还是头一回有人对我说呢。”

啊,这台词本该我先说的——

“哇哈哈哈哈!”

“也是,向来只有丈夫看着太寒碜,才愁娶不到媳妇的嘛!”

“真是情深意切啊!”

村民们见二人这般打情骂俏,不禁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看着两人一步步俘获村民的心,青月心中的心魔也随之危险地微微扭动起来。

韩瑞真曾说过,他讨厌那个杀人的自己。

他也曾许诺,若不再杀人,便不要推开他。

可现在这算什么?这难道不是在推开他吗?

自己还有必要坚守与他的约定吗?

……真的没必要了吗?

脑子乱成一团麻,根本理不清思绪。

总之,得先让韩瑞真离嘉颖远点。

他是我的朋友,绝不是你的丈夫。

对青月而言,唯有这一点确信无疑。

她还想再深入聊聊,探个究竟。

毕竟直到现在,青月仍无法相信这个消息。

哪怕亲眼所见,她心底仍固执地认为一定是哪里出了差错。

只要深谈一番,这谎言自会不攻自破。

“庄主,暂且……”

就在她正要上前之际,忽觉肩头一沉,被人一把按住。

——嗒!

光是触碰的触感,青月便认出了来人。

是张问人。

“哎哟!”

“张问人!”

众人见无月社太登场,纷纷恭敬行礼。

无月社太亦同样回礼致意,随后目光转向韩瑞真,慈蔼地开了口。



“瑞真公子,您总算安顿好了。老衲……是真心想为您的前程送上祝福。”

“啊,是,多谢大师。”韩瑞真像个下人似的,深深低下了头。

随即,无月大师的目光落在了青月身上。

……看来瑞真公子是遇上好姑娘了。自幼结缘,孝心感人,还日日勤劳卖着馒头,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啊。”

青月脑海中浮现出先前与掌门的对话。

“若是瑞真公子要娶旁的女子,你能祝福他吗?”

“若他……遇上了好姑娘,自当……祝福。”

“这便是你的心意了。”

正因那日的对话,她才能勉强维系住与韩瑞真的这份缘分。

“青月。”掌门在等。

别无他法。若此刻说不出那句约定的话……恐怕连眼下这仅有的关系都要彻底断绝。

“祝……

青月死死攥紧了拳头。

双手止不住地颤抖,这种刻骨铭心的屈辱感,她生平从未体会过。

“恭喜……掌……门。”

为了拼凑出最后一点力气,她只能硬生生挤出这句话。

随后,她在心底质问自己:

……我到底……

……当初踏入峨眉派的那一刻起,我究竟都放弃了些什么?

她紧咬下唇,目光再次落向了韩瑞真。

****

“累死人了……

一进家门,嘉颖便小声嘀咕着。

我俩松开彼此的手,各自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掌心的汗。

看着对方这副模样,我们都忍不住嗤笑出声,只是这笑里透着满满的无奈与荒唐。

但即便如此,该办的事还得抓紧。

“有办法联系下浩门吗?”

“嗯,明天就是见面的日子。”

“尽快把咱们的关系挑明,优先保住大叔。越快越好。”



“嗯,谢谢你,瑞真,真的。”

“张哲宇知道咱们俩的事吗?”

听到这话,嘉颖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胡萝卜。我带着微笑问道:

“怎么,成了?”

嘉颖难为情地点了点头。

“嗯……听说哲宇他也一直对我有好感。”

“哇,恭喜啊。”

“等父亲病好了,我再好好高兴一场。到时候……我一定一辈子都只给你一个人蒸馒头。”

“这话你还是留给张哲宇说吧。我不过是报当年的恩情罢了,你可别想歪了。”

……其实,也算是为了我自己吧。

“呼——”

我转身往家走,脑海里却浮现出青月的表情。

‘祝……恭喜啊,张……主。’

想到这儿,我不禁打了个寒颤。

那一闪而过的神情碎片……

应该不是我想的那样吧。不,我宁愿相信不是。

哎,怎么可能因为我稍微搞了点 SM 就喜欢上我?

就算真有过那么一丁点儿火花,到此为止也是铁定没戏了。

说不定人家就在最后关头猛踩了一脚刹车呢。

反正都结束了,对吧?

再说了,就算她真有心,又能怎么样?

青月现在毕竟是比丘尼,肯定不会有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就像她亲口说的那样痛苦,唯一的挚友突然要订婚,心里五味杂陈也是人之常情,我就当她是这个意思吧。

况且,还有个嘴上总爱把我俩凑一块儿的唐素岚在那搅和。

不管怎么说,我似乎很有必要用这种方式来划清界限:武林中人和我们,之间隔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你们是无肉不欢的掠食者,而我只是吃素的良民。

可你们就能一直这么仗势欺人,让我干瞪眼看着吗?

我也要挣扎反抗了!我也是个顶天立地的成年人了。

俗话说得好,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青月的那份……情意,我是绝对不能接受的,想都别想。

从今往后,我也是个有未婚妻的一家之主,绝不是你们能随意摆布的角色。

听明白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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