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行动第三十天。
“怎么还不出来！到底为什么还不出来！！”
毒凤唐素岚远远望着韩瑞真的背影——他正烦躁地一脚脚踹着木箱。
“…………”
指尖传来阵阵刺痛，心跳也乱得厉害。
虽说唐素岚这辈子也算不上什么善人…………但这次，她确确实实在干一件坏事。
明明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却为了能多相处些时日，硬是把这事瞒了下来。
因为她的隐瞒，韩瑞真这些天越来越焦躁。
平白多受了好几日的罪。
唐素岚暗自思忖。
……这事若让你知道了，你会如何待我呢？
过去三十天相处的点滴，霎时全涌上心头。
快活。
用这两个字概括，再贴切不过。
与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下等民”共度的时光，竟是唐素岚此生从未有过的欢愉。
与他同桌共食的饭菜，与他并肩同行的路途。
与他互相打趣的笑话，与他抵足而眠的夜晚…………
过去这半个月，说每日都是相拥着感受彼此体温入眠，也毫不为过。
虽说是以朋友之名，但唐素岚贪恋那份暖意。
她何曾想过，自己竟能如此毫无芥蒂、安心自在地与友人同眠？
又何曾想过，自己能寻得这样一位友人？
要知道，光是“唐素岚”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众人忙不迭地俯首帖耳。
老实说，韩瑞真早已在她心尖上占了块地儿。
就像他总爱随意往地上一瘫那样，他也这般大剌剌地闯进她心里，自顾自躺下，还时不时挠挠肚皮。
可是，若这隐瞒解毒仙根的事败露了…………
……他会气成什么样？又会如何冷脸相待？
或许那点仅存的傲慢也会碎掉，从此只用冰冷的眼神看她。
“…………哈啊…………呼…………”
这念头，让唐素岚胸口堵得发慌。
她不是没试过否认。
我？我凭什么？
堂堂四川唐家长女，人称“毒凤”的唐素岚，到底缺了什么，要去瞧那个穷小子的脸色？
——砰！
韩瑞真一脚踹碎了木箱。
唐素岚被那声响惊得一颤。
只见韩瑞真立刻抱着脚，疼得原地直蹦，可唐素岚的心，却咚咚咚地沉得更厉害了。
解毒仙根的事，瞒不了一辈子。
总有一天，必须向他坦白。
要不……现在就挑明吧。
唐素岚将手探入衣袖，指尖摩挲着解毒仙根……
“……真是疯了，到底在哪儿啊……”
目光落在韩瑞真身上，她松开了手。
就再多待一天吧，真的，就再相处一天就好。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心中的眷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
不想回去。
若是回去，自己只能重返四川唐家那间沉闷的闺房；
而韩瑞真也将回到峨眉山，再次陷入遥遥无期的苦等岁月。
而在那期间，青月定会和韩瑞真越走越近。
“……”
是因为这过去三十日的朝夕相处吗？明明是初次萌生的情愫，可一想到青月与韩瑞真共度的时光，她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韩瑞真和青月绝非只是单纯做伴吧。
他们肯定也会做那种事。
那种变态的行径……他居然要和青月一起做。
唐素岚忽觉一阵荒唐。
青月不是比丘尼吗？
堂堂备受瞩目的女僧，怎会沉溺于那种行径？
就算是为了青月，她也理应让韩瑞真远离自己。
第三十三天，白昼。
唐素岚看着呆坐在火堆旁的韩瑞真。
她能感觉到，他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放弃”二字。
她提心吊胆起来。
唐素岚紧贴着韩瑞真身旁坐下，将手覆在了他的大腿上。
“嗯？”
韩瑞真这才回过神来，轻柔地推开了她的手。
“有何贵干，小姐？”
“……”
唐素岚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
……不知为何，近来总是因为他那些细微的举动，心情变得格外糟糕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她冲动地脱口而出：
“公子，您有没有想过入赘四川唐家？”
“……什么？”
仔细想想，若是他能脱离峨眉山，成为唐家的食客，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如此一来，再也无需欺瞒韩瑞真，解毒仙根什么的给他便是。
“不是……仔细想想，就是突然觉得公子挺可怜的。既穷，又丑，还是个变态……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这恐怕不是小姐该操心的事吧？”
话虽如此，可就是觉得惋惜嘛。怪可怜的。”
闻言，韩瑞真深深地看向了唐素岚。
唐素岚就喜欢他这点。只要稍稍挑衅，他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落到自己身上。
“咦？生气啦，对吧？刚才绝对是生气了吧？”
“不劳费心。总有一日，我会寻得一位夸我俊朗的贤淑女子，与她百年好合。”
“傻瓜。谁会跟公子您说这种话呀？别想那些了，跟我们一块儿过吧。”
说实话，他倒也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只是逗弄他实在有趣，话便忍不住越说越起劲。
不，或许……像当初在湖边那样，好好梳洗一番，再把头发打理得清爽些的话……
韩瑞真撅起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真的有那么丑吗？”
“别的先不说，家徒四壁就是最大的缺憾。女子总归是喜欢可靠之人的。可您身无分文，拿什么护着人家？您看，这几日您也只能让我喝粥度日。”
“您不是喝得挺香么。”
“所以说啊，没我可不行。青月那丫头知道了，肯定要发火的。”
“为何提起青月小姐？”
……是啊，为何提起她呢？
可这念头总在脑海一角挥之不去。
或许，正是因为先认识青月，才得以与韩瑞真相熟的吧。
“您既与我是朋友了，我便特别为您安排。公子您手巧得很，不如就进我唐家的工坊做事。毒药您兴许制不来，但打造兵器定然不在话下。”
韩瑞真默然片刻，仰头望天，似在思忖。
见他似有意动，唐素岚愈发来了劲头。
“如何？公子。我们就这么定了。像现在这样一同用饭，偶尔出门走走……呃，有时还能一起打个午觉——”
“——恕难从命。”
韩瑞真说道。
咚的一声，唐素岚的心仿佛直直坠了下去。
……他竟拒绝了？
想成为四川唐家门客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那可是能保证锦衣玉食的好去处。
……可他，居然拒绝了？
“……”
……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事，不如她所愿了。
“我说过，不想与武林中人再有牵扯。况且……”
韩瑞真还在找着各式各样的借口。
但那些话，唐素岚一句也没听进去。
韩瑞真身上泛起的色彩，渐渐消退了。
而随着那抹光彩黯淡下去……
难以名状的烦闷与愤怒，开始在她胸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第33天，傍晚时分。
唐素岚身上的气息变了。
我环顾四周横七竖八倒地的山贼们。
好歹也跟着她一路横扫了无数山寨，我多少也能看出点唐素岚的出招路数了。
可刚才那一手，比她在任何一个山寨里展露过的身手都要狂暴。
看看山贼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以前那些山贼好歹还会干呕，或是晕头转向地满地打滚……
可今天这帮人，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就全躺平了。
是直接昏死过去了，还是被药力迷翻了起不来……
一个个纹丝不动。
正因如此，这山寨里的气氛才比以往森冷了不止一倍。
“……哈啊……哈啊……”
唐素岚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原本绝不是那种容易失控亢奋的人。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素岚小姐，您没事吧？”
唐素岚瞟见了我，冷冷打量过来。
我被那道目光彻底钉在了原地。
要说这三十天跟唐素岚朝夕相处下来有什么感悟，那就是武林人和我这种平民根本就是两个物种。
如果武林人是食肉动物，那我就是食草动物。
意思是只要他们乐意，我这号人随时都会没命。
至今为止，我都只当唐素岚是主人公的帮手，比起对待青月，对她要随性放肆得多。
……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我犹豫了。
原本还以为“咱家宠物熊不咬人哦”，正乐呵呵地逗着玩……
结果这是断粮的节奏？
那双原本圆溜溜、憨态可掬的熊眼，此刻正渐渐泛出冰冷的寒光。
细想下来，倒也合情合理。
已经是第33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一个月了。
为了寻找那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解毒仙根，已经足足折腾了一个月。
让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喝稀粥、睡地铺，还厚着脸皮使唤人家去扫荡山寨。
连我都因为迟迟找不到解毒仙根而满心烦躁，受我之托才到处奔波的唐素岚，心里又该憋屈到什么地步？
“……哈啊……呼呜……”
唐素岚用前所未见的凌厉眼神死死盯着我。
她那副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我生吞活剥的凶狠模样，根本猜不透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眨了眨眼，低头看向地面。
……是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
说实话，难道不是已经尽力了吗？
我这种毫无战斗能力的人，仅凭一张嘴皮子能走到这里，本身不就是奇迹吗？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难道不是已经做到最好了吗？
收拾烂摊子这种事，不本就该是新手杂鱼们的活儿吗？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素岚姑娘，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唐素岚动作猛地一顿，随即问道。
“……啊？”
“看来是找不到了。如今恐怕是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
眼神中透着难以置信，频繁地眨着眼。
“……吃尽苦头，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
“可若是继续在这里耗着，只会浪费更多时间罢了。就此打住吧。倘若单凭意志就能办成，我们或可再拼一拼，但这事不也得看几分运气吗？而这份运气，似乎并未眷顾我们。我们回去吧。”
“……回去？你要回哪里去？”
“我得回峨眉山。我们就在半道分别好了。去路途中会经过通往成都的岔道……”
“……就不能……再多找一会儿吗？”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与青月姑娘约定的时限也已过了。明明说过一个月便回去的……”
……此刻，她怕是已经气炸了吧。
光是想到这点，也叫人心里堵得慌。
“哈。”唐素岚发出一声不似平日的干笑，问道。
“……又是因为阿月？”
“不是‘又’，而是……”
“为何您的眼里只看得到阿月？过去这一个月，分明是我陪在您身边的。”
唐素岚周遭的气氛变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进入重庆之前，她坐在篝火旁时那空洞的眼神。
我猛地一惊，不得不停下话头。
“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够吗？”
“……‘这种程度还不够’……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
“……为何，您只在意青月的心魔？”
又来了？
唐素岚和青月之间的竞争意识？
这两人总是死命地较着劲。
夹在中间的我，真是后背都要冒烟了。
不过，和青月相处久了，我已学会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只要把矛头指向对方就行了。
“嘲、青月小姐本来就更差劲，您这么做不正是因为这个吗？趁她再惹出祸端之前，还是先回去……”
“真的吗……？”
“当然啦，素岚小姐这一个月来尽是在帮我的忙，我只有感激的份——”
“——问题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
唐素岚突如其来地问道。
“……什么？”
公子。我是个空荡荡的人。”
“……”
“独处的时候，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或是任何情感，我都无法好好感知。我的心魔难道不是要丑陋得多吗？”
“……所以——”
——话说回来，公子您是心魔医师来着吧？”
我不是啊。但唐素岚已经停不下来了。
“对啊。大夫本来就会优先救治情况更紧急的病人嘛。青月比我严重得多……”
——唰。她的手滑入了衣袖之中。
……哎？
……那是什么。
……那是什——
“——公子。”
在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当口，唐素岚露出了那个阴险的笑容。
她举起一株草药的根茎晃了晃。
“……就算这样，我还像是个乖孩子吗？”
面对那突然突出来的解毒仙根，比起愤怒，慌乱抢先一步攫住了我。
这趟旅途让我明白了几件事。
唐素岚比我想象的更招人烦。
唐素岚有时会以空洞的姿态呆立当场。
唐素岚比我想象的更活泼。
唐素岚比我想象的更可爱。
而且唐素岚……比我想象的，要扭曲得多。
她内心的心魔，如今已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
甚至让我觉得，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唐素岚本该像主人公一样堂堂正正地前行才对。
照这样子，她还做得到吗？
……是因为说自己太空虚了吗？
所以才那么渴望SMplay？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道。
唐素岚嘴唇微动……又闭上了。
接着，她用不知是谎话还是真心的嗓音低语道：
“……不是说了很空虚嘛。因为这样好像会很有趣？”
唐素岚话一出口，心脏便狂跳不止。
她看不见韩瑞真的反应。
她生怕他会大发雷霆就此离去。
所以，她只能赶在他发火前，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段时间逗公子玩真的很有趣。不过，我可没打算就此收手哦。”
“……”
“公子不是想要解毒仙根吗？仔细想来，这宝物与公子毫无干系，全凭我一人所得，为何非要交予公子？既是我唐家之物，我便带走了。”
唐素岚说着，转身便向山寨外走去。
想到自己在他心中或许已被打上了“恶人”的烙印，心头便是一阵刺痛。
奇怪，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实在不愿面对此刻这般丑陋不堪的自己。
整整三十日的回忆，仿佛都要在此刻化为齑粉。
而亲手将其毁掉的，正是她自己。
“即便是我爹赠予公子的，此刻也不算数了。这仙根，我先拿走了。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归还的法子，公子可想听听？”
“……素岚小姐。”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唐素岚不敢回头，生怕一看见他，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公子若肯来成都，陪我‘玩’上一回，我便还你。这不也是给公子的机会么？正好可以教训教训我这个不成器的，也好出出心中恶气。”
那样的话，公子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可是……
“……若公子敢说是因为青月姑娘才不能来，我便立时将这解毒仙根嚼碎了吞下肚去。”
“……就不能直接还给我么。”
“凭什么要还？公子什么都没做，一心只想回到青月身边，既不肯陪我，也全然不将我放在心上，不是么？”
韩瑞真沉默不语。
见他迟迟不答，唐素岚心中忐忑，忍不住追问：
“难道不是——”
“——唐素岚。”
那连名带姓的三个字，沉沉响起。
仿佛幼时被父母连名带姓喝止一般，唐素岚的身体瞬间僵直，动弹不得。
“……
”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身后站着的，已不再是那间寒酸皮货铺的少东家。
而是另一个人。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正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既不愿就此与他分离，却也害怕他此刻的靠近。
正因情谊深厚，他若动怒，才更令她畏惧。这是她无法掩饰的真心。
“……素岚。”
韩瑞真在她身后，极尽温柔地唤了她的名。
可唐素岚依旧浑身僵硬，无法回应。
“……还给我。”
“……”
唐素岚鼓起全部勇气，咬着唇，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哈。”
一声轻叹传来，似是耐心耗尽。
——嘶呃……
“啊……！”
韩瑞真缓缓攥住了她的后脑短发。
“……你知道我忍了很久吧？”
“……啊……唔……”
“可这次，你越界得太离谱了吧？”
他那粗鲁无礼的语气，为何听起来竟如此顺耳？
既觉别扭，却又无比自然。
过去的三十天里，他可是口口声声尊称一声素岚小姐的。
看着他这般作践自己，心头的罪疚感竟莫名轻了几分。
真希望他能更狠地冲自己发火。
唐素岚咬紧下唇，开了口：
“那、那就来成都，拿我撒气吧。这样……您不就会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我干嘛非得大老远跑那趟？”
这话倒也没错。唐素岚哪怕是为了赎罪，也赶紧改了口：
“那、那去附近的客栈开间房——”
——唰！
“啊！！”
韩瑞真揪住她的头发，猛地一拧。
唐素岚整个人被他这一把顺着力道转了半圈。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正在扭动着的山贼们。
“……就在这儿弄吧。这样你就肯还了？”
韩瑞真唇角勾起笑意，低声呢喃。
只这一句话，便让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唐素岚的心脏。
“什么？啊，这……！在这里……！不行啊……！”
“怎么？明明是你非要玩游戏的啊。”
每次招惹他时，她总是这般说辞。
‘哎，光想着白占便宜，这也太叫花子了吧？嗯……要是公子今天肯陪我尽兴地玩玩，说不定我会分您一点哦？就像跟月儿玩那样。’
‘人家只开一间房哦？要是看着不爽，公子要不要一起进来呀？我无所谓的呢。’
‘公子，陪我玩玩嘛，好不好？’
‘来成都陪我玩一局，我就还给您。对公子来说这不也是个机会吗？惩罚无能的我，好好出出气嘛。’
“我现在也实在憋不住这口火了，就在这儿发泄出来吧。”
那些曾信誓旦旦的挑衅，如今化作了令她悔不当初、令人绝望的恐怖游戏。
“刚才不是说空虚吗。悲伤也好，快乐也罢……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吗？”
“……哈啊……哈啊……！”
仅仅韩瑞真的一句话，原本空荡荡的心房，瞬间被恐惧填满。
“所以今天就来验证一下吧，素岚。让我在你那空虚的胸膛里……”
“唔嗯……！公……公子……求您……不、不能这样——”
韩瑞真冷酷地低语：
“——给你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伤。”
“怎么还不出来！到底为什么还不出来！！”
毒凤唐素岚远远望着韩瑞真的背影——他正烦躁地一脚脚踹着木箱。
“…………”
指尖传来阵阵刺痛，心跳也乱得厉害。
虽说唐素岚这辈子也算不上什么善人…………但这次，她确确实实在干一件坏事。
明明已经找到了要找的东西，却为了能多相处些时日，硬是把这事瞒了下来。
因为她的隐瞒，韩瑞真这些天越来越焦躁。
平白多受了好几日的罪。
唐素岚暗自思忖。
……这事若让你知道了，你会如何待我呢？
过去三十天相处的点滴，霎时全涌上心头。
快活。
用这两个字概括，再贴切不过。
与这个门不当户不对的“下等民”共度的时光，竟是唐素岚此生从未有过的欢愉。
与他同桌共食的饭菜，与他并肩同行的路途。
与他互相打趣的笑话，与他抵足而眠的夜晚…………
过去这半个月，说每日都是相拥着感受彼此体温入眠，也毫不为过。
虽说是以朋友之名，但唐素岚贪恋那份暖意。
她何曾想过，自己竟能如此毫无芥蒂、安心自在地与友人同眠？
又何曾想过，自己能寻得这样一位友人？
要知道，光是“唐素岚”这三个字，就足以让众人忙不迭地俯首帖耳。
老实说，韩瑞真早已在她心尖上占了块地儿。
就像他总爱随意往地上一瘫那样，他也这般大剌剌地闯进她心里，自顾自躺下，还时不时挠挠肚皮。
可是，若这隐瞒解毒仙根的事败露了…………
……他会气成什么样？又会如何冷脸相待？
或许那点仅存的傲慢也会碎掉，从此只用冰冷的眼神看她。
“…………哈啊…………呼…………”
这念头，让唐素岚胸口堵得发慌。
她不是没试过否认。
我？我凭什么？
堂堂四川唐家长女，人称“毒凤”的唐素岚，到底缺了什么，要去瞧那个穷小子的脸色？
——砰！
韩瑞真一脚踹碎了木箱。
唐素岚被那声响惊得一颤。
只见韩瑞真立刻抱着脚，疼得原地直蹦，可唐素岚的心，却咚咚咚地沉得更厉害了。
解毒仙根的事，瞒不了一辈子。
总有一天，必须向他坦白。
要不……现在就挑明吧。
唐素岚将手探入衣袖，指尖摩挲着解毒仙根……
“……真是疯了，到底在哪儿啊……”
目光落在韩瑞真身上，她松开了手。
就再多待一天吧，真的，就再相处一天就好。
然而一天过去了，两天过去了，心中的眷恋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愈发深重。
不想回去。
若是回去，自己只能重返四川唐家那间沉闷的闺房；
而韩瑞真也将回到峨眉山，再次陷入遥遥无期的苦等岁月。
而在那期间，青月定会和韩瑞真越走越近。
“……”
是因为这过去三十日的朝夕相处吗？明明是初次萌生的情愫，可一想到青月与韩瑞真共度的时光，她便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韩瑞真和青月绝非只是单纯做伴吧。
他们肯定也会做那种事。
那种变态的行径……他居然要和青月一起做。
唐素岚忽觉一阵荒唐。
青月不是比丘尼吗？
堂堂备受瞩目的女僧，怎会沉溺于那种行径？
就算是为了青月，她也理应让韩瑞真远离自己。
第三十三天，白昼。
唐素岚看着呆坐在火堆旁的韩瑞真。
她能感觉到，他的脑海中已然浮现出“放弃”二字。
她提心吊胆起来。
唐素岚紧贴着韩瑞真身旁坐下，将手覆在了他的大腿上。
“嗯？”
韩瑞真这才回过神来，轻柔地推开了她的手。
“有何贵干，小姐？”
“……”
唐素岚低头看着自己被推开的手。
……不知为何，近来总是因为他那些细微的举动，心情变得格外糟糕的日子越来越多了。
她冲动地脱口而出：
“公子，您有没有想过入赘四川唐家？”
“……什么？”
仔细想想，若是他能脱离峨眉山，成为唐家的食客，一切便迎刃而解了。
如此一来，再也无需欺瞒韩瑞真，解毒仙根什么的给他便是。
“不是……仔细想想，就是突然觉得公子挺可怜的。既穷，又丑，还是个变态……这样下去，岂不是要孤独终老？”
“这恐怕不是小姐该操心的事吧？”
话虽如此，可就是觉得惋惜嘛。怪可怜的。”
闻言，韩瑞真深深地看向了唐素岚。
唐素岚就喜欢他这点。只要稍稍挑衅，他的注意力就会完全落到自己身上。
“咦？生气啦，对吧？刚才绝对是生气了吧？”
“不劳费心。总有一日，我会寻得一位夸我俊朗的贤淑女子，与她百年好合。”
“傻瓜。谁会跟公子您说这种话呀？别想那些了，跟我们一块儿过吧。”
说实话，他倒也没到不堪入目的地步，只是逗弄他实在有趣，话便忍不住越说越起劲。
不，或许……像当初在湖边那样，好好梳洗一番，再把头发打理得清爽些的话……
韩瑞真撅起嘴，小心翼翼地问道。
“……我真的有那么丑吗？”
“别的先不说，家徒四壁就是最大的缺憾。女子总归是喜欢可靠之人的。可您身无分文，拿什么护着人家？您看，这几日您也只能让我喝粥度日。”
“您不是喝得挺香么。”
“所以说啊，没我可不行。青月那丫头知道了，肯定要发火的。”
“为何提起青月小姐？”
……是啊，为何提起她呢？
可这念头总在脑海一角挥之不去。
或许，正是因为先认识青月，才得以与韩瑞真相熟的吧。
“您既与我是朋友了，我便特别为您安排。公子您手巧得很，不如就进我唐家的工坊做事。毒药您兴许制不来，但打造兵器定然不在话下。”
韩瑞真默然片刻，仰头望天，似在思忖。
见他似有意动，唐素岚愈发来了劲头。
“如何？公子。我们就这么定了。像现在这样一同用饭，偶尔出门走走……呃，有时还能一起打个午觉——”
“——恕难从命。”
韩瑞真说道。
咚的一声，唐素岚的心仿佛直直坠了下去。
……他竟拒绝了？
想成为四川唐家门客的人，多如过江之鲫。
那可是能保证锦衣玉食的好去处。
……可他，居然拒绝了？
“……”
……已经很久没有什么事，不如她所愿了。
“我说过，不想与武林中人再有牵扯。况且……”
韩瑞真还在找着各式各样的借口。
但那些话，唐素岚一句也没听进去。
韩瑞真身上泛起的色彩，渐渐消退了。
而随着那抹光彩黯淡下去……
难以名状的烦闷与愤怒，开始在她胸中蔓延开来。
……怎么回事。
第33天，傍晚时分。
唐素岚身上的气息变了。
我环顾四周横七竖八倒地的山贼们。
好歹也跟着她一路横扫了无数山寨，我多少也能看出点唐素岚的出招路数了。
可刚才那一手，比她在任何一个山寨里展露过的身手都要狂暴。
看看山贼们的反应就知道了。
以前那些山贼好歹还会干呕，或是晕头转向地满地打滚……
可今天这帮人，连个响屁都不敢放就全躺平了。
是直接昏死过去了，还是被药力迷翻了起不来……
一个个纹丝不动。
正因如此，这山寨里的气氛才比以往森冷了不止一倍。
“……哈啊……哈啊……”
唐素岚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她原本绝不是那种容易失控亢奋的人。
到底出了什么变故？
我完全摸不着头脑。
“素岚小姐，您没事吧？”
唐素岚瞟见了我，冷冷打量过来。
我被那道目光彻底钉在了原地。
要说这三十天跟唐素岚朝夕相处下来有什么感悟，那就是武林人和我这种平民根本就是两个物种。
如果武林人是食肉动物，那我就是食草动物。
意思是只要他们乐意，我这号人随时都会没命。
至今为止，我都只当唐素岚是主人公的帮手，比起对待青月，对她要随性放肆得多。
……可看着她现在的模样，我犹豫了。
原本还以为“咱家宠物熊不咬人哦”，正乐呵呵地逗着玩……
结果这是断粮的节奏？
那双原本圆溜溜、憨态可掬的熊眼，此刻正渐渐泛出冰冷的寒光。
细想下来，倒也合情合理。
已经是第33天了。
不是一天两天……而是整整一个月了。
为了寻找那不知究竟存不存在的解毒仙根，已经足足折腾了一个月。
让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喝稀粥、睡地铺，还厚着脸皮使唤人家去扫荡山寨。
连我都因为迟迟找不到解毒仙根而满心烦躁，受我之托才到处奔波的唐素岚，心里又该憋屈到什么地步？
“……哈啊……呼呜……”
唐素岚用前所未见的凌厉眼神死死盯着我。
她那副仿佛随时都会扑上来将我生吞活剥的凶狠模样，根本猜不透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
我眨了眨眼，低头看向地面。
……是啊。一个月了，整整一个月。
说实话，难道不是已经尽力了吗？
我这种毫无战斗能力的人，仅凭一张嘴皮子能走到这里，本身不就是奇迹吗？
在我能力所及的范围内，难道不是已经做到最好了吗？
收拾烂摊子这种事，不本就该是新手杂鱼们的活儿吗？
我终于下定了决心。
“……素岚姑娘，我们就到此为止吧。”
唐素岚动作猛地一顿，随即问道。
“……啊？”
“看来是找不到了。如今恐怕是到了该放弃的时候了。”
她缓缓转过身来。
眼神中透着难以置信，频繁地眨着眼。
“……吃尽苦头，就这么一无所获地回去？”
“可若是继续在这里耗着，只会浪费更多时间罢了。就此打住吧。倘若单凭意志就能办成，我们或可再拼一拼，但这事不也得看几分运气吗？而这份运气，似乎并未眷顾我们。我们回去吧。”
“……回去？你要回哪里去？”
“我得回峨眉山。我们就在半道分别好了。去路途中会经过通往成都的岔道……”
“……就不能……再多找一会儿吗？”
我摇了摇头。
“其实，我与青月姑娘约定的时限也已过了。明明说过一个月便回去的……”
……此刻，她怕是已经气炸了吧。
光是想到这点，也叫人心里堵得慌。
“哈。”唐素岚发出一声不似平日的干笑，问道。
“……又是因为阿月？”
“不是‘又’，而是……”
“为何您的眼里只看得到阿月？过去这一个月，分明是我陪在您身边的。”
唐素岚周遭的气氛变了。
我脑海中浮现出进入重庆之前，她坐在篝火旁时那空洞的眼神。
我猛地一惊，不得不停下话头。
“做到这种程度……还不够吗？”
“……‘这种程度还不够’……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
“……为何，您只在意青月的心魔？”
又来了？
唐素岚和青月之间的竞争意识？
这两人总是死命地较着劲。
夹在中间的我，真是后背都要冒烟了。
不过，和青月相处久了，我已学会如何应对这种局面。
只要把矛头指向对方就行了。
“嘲、青月小姐本来就更差劲，您这么做不正是因为这个吗？趁她再惹出祸端之前，还是先回去……”
“真的吗……？”
“当然啦，素岚小姐这一个月来尽是在帮我的忙，我只有感激的份——”
“——问题难道不正是在这里吗？”
唐素岚突如其来地问道。
“……什么？”
公子。我是个空荡荡的人。”
“……”
“独处的时候，无论是喜悦还是悲伤，或是任何情感，我都无法好好感知。我的心魔难道不是要丑陋得多吗？”
“……所以——”
——话说回来，公子您是心魔医师来着吧？”
我不是啊。但唐素岚已经停不下来了。
“对啊。大夫本来就会优先救治情况更紧急的病人嘛。青月比我严重得多……”
——唰。她的手滑入了衣袖之中。
……哎？
……那是什么。
……那是什——
“——公子。”
在我还不敢相信自己眼睛的当口，唐素岚露出了那个阴险的笑容。
她举起一株草药的根茎晃了晃。
“……就算这样，我还像是个乖孩子吗？”
面对那突然突出来的解毒仙根，比起愤怒，慌乱抢先一步攫住了我。
这趟旅途让我明白了几件事。
唐素岚比我想象的更招人烦。
唐素岚有时会以空洞的姿态呆立当场。
唐素岚比我想象的更活泼。
唐素岚比我想象的更可爱。
而且唐素岚……比我想象的，要扭曲得多。
她内心的心魔，如今已到了令人担忧的地步。
甚至让我觉得，我是不是该做点什么。
唐素岚本该像主人公一样堂堂正正地前行才对。
照这样子，她还做得到吗？
……是因为说自己太空虚了吗？
所以才那么渴望SMplay？
“……您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问道。
唐素岚嘴唇微动……又闭上了。
接着，她用不知是谎话还是真心的嗓音低语道：
“……不是说了很空虚嘛。因为这样好像会很有趣？”
唐素岚话一出口，心脏便狂跳不止。
她看不见韩瑞真的反应。
她生怕他会大发雷霆就此离去。
所以，她只能赶在他发火前，继续把话说下去。
“这段时间逗公子玩真的很有趣。不过，我可没打算就此收手哦。”
“……”
“公子不是想要解毒仙根吗？仔细想来，这宝物与公子毫无干系，全凭我一人所得，为何非要交予公子？既是我唐家之物，我便带走了。”
唐素岚说着，转身便向山寨外走去。
想到自己在他心中或许已被打上了“恶人”的烙印，心头便是一阵刺痛。
奇怪，眼眶竟有些发热。
她实在不愿面对此刻这般丑陋不堪的自己。
整整三十日的回忆，仿佛都要在此刻化为齑粉。
而亲手将其毁掉的，正是她自己。
“即便是我爹赠予公子的，此刻也不算数了。这仙根，我先拿走了。不过……倒也不是没有归还的法子，公子可想听听？”
“……素岚小姐。”
他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唐素岚不敢回头，生怕一看见他，眼泪就会不争气地掉下来。
“公子若肯来成都，陪我‘玩’上一回，我便还你。这不也是给公子的机会么？正好可以教训教训我这个不成器的，也好出出心中恶气。”
那样的话，公子是不是就能原谅我了？可是……
“……若公子敢说是因为青月姑娘才不能来，我便立时将这解毒仙根嚼碎了吞下肚去。”
“……就不能直接还给我么。”
“凭什么要还？公子什么都没做，一心只想回到青月身边，既不肯陪我，也全然不将我放在心上，不是么？”
韩瑞真沉默不语。
见他迟迟不答，唐素岚心中忐忑，忍不住追问：
“难道不是——”
“——唐素岚。”
那连名带姓的三个字，沉沉响起。
仿佛幼时被父母连名带姓喝止一般，唐素岚的身体瞬间僵直，动弹不得。
“……
”
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无法挪动分毫。
身后站着的，已不再是那间寒酸皮货铺的少东家。
而是另一个人。
——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他正缓缓拉近彼此的距离。
她既不愿就此与他分离，却也害怕他此刻的靠近。
正因情谊深厚，他若动怒，才更令她畏惧。这是她无法掩饰的真心。
“……素岚。”
韩瑞真在她身后，极尽温柔地唤了她的名。
可唐素岚依旧浑身僵硬，无法回应。
“……还给我。”
“……”
唐素岚鼓起全部勇气，咬着唇，将头摇得如拨浪鼓一般。
“……哈。”
一声轻叹传来，似是耐心耗尽。
——嘶呃……
“啊……！”
韩瑞真缓缓攥住了她的后脑短发。
“……你知道我忍了很久吧？”
“……啊……唔……”
“可这次，你越界得太离谱了吧？”
他那粗鲁无礼的语气，为何听起来竟如此顺耳？
既觉别扭，却又无比自然。
过去的三十天里，他可是口口声声尊称一声素岚小姐的。
看着他这般作践自己，心头的罪疚感竟莫名轻了几分。
真希望他能更狠地冲自己发火。
唐素岚咬紧下唇，开了口：
“那、那就来成都，拿我撒气吧。这样……您不就会把东西还给我了吗？”
“我干嘛非得大老远跑那趟？”
这话倒也没错。唐素岚哪怕是为了赎罪，也赶紧改了口：
“那、那去附近的客栈开间房——”
——唰！
“啊！！”
韩瑞真揪住她的头发，猛地一拧。
唐素岚整个人被他这一把顺着力道转了半圈。
紧接着映入眼帘的，是无数正在扭动着的山贼们。
“……就在这儿弄吧。这样你就肯还了？”
韩瑞真唇角勾起笑意，低声呢喃。
只这一句话，便让极度的恐惧攫住了唐素岚的心脏。
“什么？啊，这……！在这里……！不行啊……！”
“怎么？明明是你非要玩游戏的啊。”
每次招惹他时，她总是这般说辞。
‘哎，光想着白占便宜，这也太叫花子了吧？嗯……要是公子今天肯陪我尽兴地玩玩，说不定我会分您一点哦？就像跟月儿玩那样。’
‘人家只开一间房哦？要是看着不爽，公子要不要一起进来呀？我无所谓的呢。’
‘公子，陪我玩玩嘛，好不好？’
‘来成都陪我玩一局，我就还给您。对公子来说这不也是个机会吗？惩罚无能的我，好好出出气嘛。’
“我现在也实在憋不住这口火了，就在这儿发泄出来吧。”
那些曾信誓旦旦的挑衅，如今化作了令她悔不当初、令人绝望的恐怖游戏。
“刚才不是说空虚吗。悲伤也好，快乐也罢……什么都感觉不到，不是吗？”
“……哈啊……哈啊……！”
仅仅韩瑞真的一句话，原本空荡荡的心房，瞬间被恐惧填满。
“所以今天就来验证一下吧，素岚。让我在你那空虚的胸膛里……”
“唔嗯……！公……公子……求您……不、不能这样——”
韩瑞真冷酷地低语：
“——给你留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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