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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靠近

4小时前 都市 1
念恩发烧之后,家里的空气变了一点点。不是那种明显的、可以说出口的变化——她不再锁门了,但也不再主动和我说任何多余的话。

那种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如果不是我每天都在观察她的一举一动,根本不会注意到。

她从菜市场回来的时候,脚步比以前慢了一些,有时候会站在楼下仰头看一看自家的窗户,站一两秒再上楼。

她洗碗的时候,水流的声音比以前长了——她会把洗好的碗拿在手里,在灯光下翻来覆去地看一看,确认洗得够干净了,才放进碗架。

吃饭的时候她夹菜的动作没有变,但筷子在空中停留的时间偶尔会长那么一刹那——像在选择哪一筷,又像在想别的事情。

她没有再锁门,但她也没有再正眼看过我。

那种感觉很奇怪——她不再怕我了。

锁门是防我,不锁门不是信任,是一种她已经接受了我可以自由进出她空间的无奈。

但她也不愿意看我,不愿意和我说任何一句多余的话,像一只受伤的动物和一个伤害它的人被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

我没办法接近她。

念恩成了我们之间唯一的桥梁。

有一天下午,父亲还没回来,念恩在地垫上扶着沙发边缘站着,朝我伸出两只手。

不是找妈妈,是找我。

我蹲下来,她就扑进我怀里,搂着我的脖子,用湿乎乎的小手拍我的脸,嘴里喊着含混不清的音节。

我抱着她站起来。

她的小腿在我手臂外侧蹬着,身体往后仰,想去够茶几上的摇铃。

我侧过身让她够到——她抓住了摇铃,满意地塞进嘴里啃起来。

她啃了一会儿,又把摇铃从嘴里拿出来,递到我嘴边——那个动作是"你也吃"的意思。

摇铃上全是她的口水,亮晶晶的。

我咬了一下摇铃。她满意地笑了,露出四颗小白牙,笑容纯真得没有一丝杂质。

我余光注意到母亲从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

她在看我。

不是那种一扫而过的看——她在看我和念恩,看着念恩搂着我的脖子,看着我低头配合地咬了一下那个全是口水的摇铃。

她在那幅画面里停留了片刻,然后缩回厨房去了。

没有叫我,没有打断,没有说任何话。

但我注意到,那天晚上她端菜上桌的时候,把那盘红烧肉放在了我那一侧——我不用站起来就能夹到。

从前那盘肉是放在桌子中间的。

那天晚上放在了我手边。

这可能是一个无意识的动作。

可能不是。

这一餐饭我没有提这件事,她也没有。

但我夹那块肉的时候,筷子在盘子上方悬停了一下。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十二月中旬一个周六的下午,父亲带念恩去店里了,说让店里的小妹们看看她,顺便显摆一下他女儿。

出门的时候念恩坐在推车里,手里抓着一片没见过的彩色糖纸,稀罕得不行,根本不看别的地方。

她就这样高高兴兴地被推出了门,没有回头。

家里只剩下我和她。

我从房间里走出来倒水。她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但没有开电视。她坐在那里,握着遥控器,目光落在茶几上,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倒了水,站在那里喝了一口。杯子的边沿贴着我的下唇,我看着她,她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

"妈。"

"嗯。"

"今天天气挺好的。"

她抬起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确实很好,冬天的阳光,薄薄的、淡金色的,落在阳台的地砖上。

"嗯。"

她又低下头去。这段对话像两片浮在水面的叶子碰了一下,又各自漂开了。我站在那里,喝完那杯水,把杯子放在桌上。

我走过去,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没有靠她太近——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她没有动。

沉默在我们之间流淌着。窗外的光线下,灰尘在空气中缓慢飘浮。电冰箱在厨房里低声嗡鸣,楼下偶有汽车驶过,沉闷而遥远。

我坐在那里,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

就那样坐着。

我坐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

她没有走开。

她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

过了一会儿,她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在我那一侧。

苹果块切得大小均匀,皮削得干干净净。

旁边插着两根牙签。

她坐回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

她选了一个纪录片频道,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在客厅里流淌着,不急不缓。

她拿起一根牙签,叉了一块苹果,慢慢地嚼。

我也拿起牙签,叉了一块。苹果很甜,汁水在舌尖上散开。

我们就那样坐着,谁也不说话,吃着同一盘苹果,看着同一个纪录片。

阳光从窗户慢慢移过去,在地板上缓缓爬行。

我叉起第三块苹果的时候,牙签在盘子上空碰到了她的牙签——两根竹子小棒发出轻微的一声脆响:嗒。

她没有避让。她继续叉起那块苹果,送进嘴里。我也叉起了我的那块。

那盘苹果吃完之后,她把盘子收进厨房,洗了手,走回房间。

经过我面前的时候——她的手指在沙发靠背上轻轻划了一下。

很轻,像是不经意的,像是手指在布料上自然而然地划过。

指尖在米色的布面上拖出一条短短的痕迹。

她进了房间,没有关门。

我坐在沙发上,电视里还在放着纪录片。我低头看着那盘已经空了的果盘——盘底有一小汪苹果渗出的汁水,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做一件——像是对待一个正常家人做的事。

那盘苹果不是切给自己的,也不是切给父亲的——她端着它走出来的时候,是放在我这一侧的。

她记得我吃苹果不喜欢削皮,但这一盘皮削得干干净净——她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已经不在意皮的事了。

我在意的只有她切苹果时手指握着刀柄的姿势,她低着头、几缕碎发垂在脸颊边的样子,她把果盘放在茶几上时弯下腰的弧度。

我在意的已经不是苹果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起她下午坐在沙发上的样子。

她没有躲我,没有不自在,没有急着从沙发上站起来走掉。

她切了一盘苹果放在我面前,她和我并肩坐着看了一个无聊的纪录片,她在走进房间之前手指在沙发靠背上划了一下。

那些都是很小的动作。

但它们在一点一点地告诉我——她在试着接受我在这个家里的存在,试着把"恐惧"从她和我的关系中剥离出去。

她可能永远没办法完全剥离那层东西,但她在努力。

我也应该——做点什么。

但我不知道我能做什么。

我不能把那些夜晚抹掉,不能让念恩的血管里换一副血,不能让那一年的时间倒退回去。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像今天下午一样,坐在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吃她切的苹果,看她看电视时低垂的睫毛。

那晚我睡得很浅。

凌晨一点多,我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极轻的,从她房间的方向走向卫生间。

水龙头开了一会儿,又关了。

脚步声从卫生间走回来——经过我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

只有一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回了她的房间。她没有推门。但那个停顿,在深夜的安静中,比任何敲门声都更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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