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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火锅·夕阳下的盛宴

3小时前 都市 1
5月13日,周三,傍晚六点十分。浅溪边。

提着小竹篮再次回到浅溪边时,夕阳已经从下午的金橙色变成了更浓的蜂蜜色。

光线斜斜地穿过温妮莎之树的树冠外围,在溪水表面铺了一层流动的金橙色光膜,和溪底鹅卵石的深灰色形成极鲜明的冷暖对比。

水面被风吹皱时,光膜碎成无数片不规则的金色碎片,然后又在下一阵风停时自动拼回去。

细跟凉鞋踩在溪岸鹅卵石上,鞋跟卡进两块圆石之间的缝隙里,脚踝往外撇了一下。

我干脆弯腰把鞋脱了,两只凉鞋并排放在岸边一块干燥的灰岩石上——鞋帮歪向一侧,鞋底还沾着刚才营地碎石地上的灰色细尘。

蹲在那块半浸在水下的深灰色光滑岩石上——陨石冲击留下的岩台,表面被溪水冲刷了几百年磨成镜面般的触感,脚底踩上去时能感觉到岩石表面的微小起伏被水膜填平后变成一种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滑腻。

蹲姿让大腿后侧压在小腿肚上,牛仔短裙的下摆又吸了溪水,这次是裙边另一侧,深色湿痕从裙摆往上蔓延了大概五厘米。

把野菜一棵一棵从竹篮里拿出来在溪水里涮。

荠菜的根茎上的泥被水流冲干净,手指捏着根在水里晃两下,泥土就在水流中散成一小团棕色的雾然后迅速稀释消失。

蒲公英叶子在水里翻了个面,露出背面更浅的灰绿色叶脉,叶脉网格状纹理在浸湿后变得更透明,能看到叶子内部的细胞结构在水下隐隐约约。

每片叶子洗干净后被我捏住根部甩两下,水珠从叶面上飞出去落在溪面上激起极小的涟漪。

蘑菇洗得最仔细。

不是因为脏——从腐叶里拔出来时菌盖上沾的几粒腐叶碎屑已经在溪水里一浸就掉了——是因为洗的时候注意到菌褶里有几粒极小的沙子。

砂粒嵌在菌褶薄片的缝隙里,要用指尖把菌褶一片一片轻轻推开,让水流冲进缝隙里把砂粒带出来。

洗第一朵蘑菇时手指在菌褶上划过,菌褶的薄片触感像极细的宣纸边缘,湿润后柔软地贴在指腹上。

菌盖上的那几滴液珠在溪水里涮第一下时就冲掉了,现在菌盖表面只剩溪水本身凝成的水膜。

小鱼又来了。

和刚才打水时是同一群,从溪口方向游过来,被我在水里洗菜搅出的水流吸引。

它们围着我踩在岩石上的光脚游来游去,有几条胆子大的又啄我的脚趾。

薄荷绿脚趾在水下被啄得轻轻一缩,脚趾在水里搅动时带起一小股水流,把一条靠得太近的小鱼推开了几厘米。

我低头对着水里的鱼说话,声音很轻但语气认真。

“别闹。我在洗菜。这不是给你们玩的——刚才我打水时已经陪你们玩了十分钟了。现在我有正事。”

说完自己笑了一下。话痨对鱼说话这件事本身就好笑,但在这个只有树和溪和落星湖的空旷山谷里,对着鱼说话反而是最自然的事。

洗完后把湿漉漉的竹篮举过头顶往回走。

竹篮里的野菜在洗过之后颜色更鲜亮——荠菜叶子从灰绿变成了翠绿,蒲公英嫩叶从深绿变成了近乎透明的浅绿,蘑菇的浅褐色菌盖在洗去表面浮尘后反着湿润的哑光。

篮子举过头顶时,篮底残留的溪水滴滴答答往下落,砸在我光脚走过的草地上,在草叶上留下极小的透明水珠然后滚落进土壤。

赤裸的双脚在草地上印出一串越来越浅的湿脚印。

回头看了一眼——从溪边到营地的这条直线上,脚印从最开始带着明显水迹的深色印记,慢慢变成只沾了几粒草籽的干燥脚底,最后在接近树根平台时脚印已经完全看不到了。

脚底重新沾上的草叶碎屑在脚心位置,走起路来有点痒,每走几步脚趾就在草上蹭一下。

傍晚六点半。温妮莎之树下,折叠桌旁。

碳火锅里的溪水已经沸腾。

木炭在炉膛里烧成了明亮的橙红色,每一块炭块表面都覆着一层白色灰烬,灰烬在木炭内部不均匀燃烧产生的轻微碎裂中偶尔剥落一小片,露出底下更亮的橙红色核心。

炭火偶尔爆出一声极细微的毕剥脆响,每一声都伴随着一粒火星从炉膛里蹦出来,在空气中划过一道极短的橙色弧线然后熄灭成灰白色轻灰,落在折叠桌白色塑料桌面上。

火锅上方腾起极浓的白雾,在树冠下没有风的环境里直直往上升,升到大概一米高度后被伞篷挡住,在白色伞布下聚成一片湿润的暖雾层。

红油在沸水里翻滚,牛油底料的橙红色在翻腾时被拉伸成各种不规则形状——有时候是椭圆的油泡,有时候被辣椒和花椒从下面顶开形成油膜破裂时极细的噼啪声。

花椒在沸水里翻出极小的油花,麻味混着辣椒的辛辣被蒸汽带上空中,和烤炉上飘来的孜然羊肉味在遮阳伞下混合成一种只属于户外露营的浓郁香气。

白葡萄酒已经开瓶,翠绿色玻璃瓶身外侧凝着从房车冰箱里拿出来后温度骤变产生的极细水珠,瓶口塞子被杨辉拔出来时发出一声极清脆的啵声。

铝罐精酿啤酒每人两罐摆在自己位置前,罐壁外侧凝满了冰水珠,手指碰上去时冰水珠滑下来在桌面上滴成一小圈湿痕。

杨辉站在折叠桌旁,用筷子从瓷盘里夹起切得极薄的肥牛卷放进沸腾的火锅。

肉片在沸水里从鲜红色变成浅褐色只用了不到两秒,边缘微微卷起来,脂肪部分从白色变成半透明。

他把涮好的肉片夹出来放到我面前的芝麻酱碟里,筷子在碟子边沿轻轻敲了两下甩掉沾着的酱料,然后又夹了一片羊肉卷下锅。

我把洗好的野菜从竹篮里拿出来放进一个干净的大碗里摆上桌。

荠菜铺底——整株带根的荠菜被我整齐地码在大碗最底层,根部朝外叶子朝内叠成一个不规则的绿色扇形。

蒲公英叶子围边——嫩叶沿着碗边排成一圈,叶子边缘的锯齿在碗的白色内壁上投下极细微的浅绿阴影。

蘑菇单独放在碗的角落——四朵浅褐色菌盖叠在一起,菌褶朝下,菌盖表面在洗过后还残留着极薄的水光,在傍晚蜂蜜色光线下反着湿润的哑光。

样子像餐馆出品的摆盘,如果不说是野菜可能以为是在哪个有机农场买的精品蔬菜。

我退后一步端详自己的作品,歪着头左右看了两遍,然后拉开折叠椅坐下去。

椅子的帆布面在屁股压力下往下陷了一个贴合臀部形状的弧度,脚缩上来盘在椅子上,光脚底在帆布面上蹭了两下。

右膝盖碰到折叠桌边缘,膝盖骨上还留着下午蹲在溪边时沾上的深灰色岩石细尘。

杨辉从烤炉上递过来一串刚烤好的羊肉串。

铁签子烫得他手指尖泛红,递给我前先放在自己面前的盘子里晾了大概十秒。

羊肉串表面烤出了交错的深褐色焦线,肥肉部分被炭火烤成了半透明微焦的状态,表面还在滋滋冒着极小的油泡,每一个油泡破裂都发出极其细微的嗞嗞声。

孜然颗粒嵌在肉表面,有些已经被油脂浸透变成了深棕色,有些刚撒上去还保持着淡黄色的干燥状态。

粗盐粒在肉缝里闪着极小的白色结晶光芒。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羊肉在牙齿间断开时先是焦脆的外层在门牙下炸出极细微的烤焦蛋白质声,然后是内部嫩肉在臼齿下被压出肉汁——油脂和肉汁混合的液体在舌面上扩散,孜然的浓烈香料味在牙齿嚼碎颗粒的一瞬间炸开。

烫得张大嘴哈出白气,嘴里的羊肉在舌面上被快速翻了几下面避开口腔上颚最怕烫的位置,呼出的白气在傍晚转凉的空气里清晰可见。

“有点咸。”

说完舔了一下嘴角的孜然粒,舌尖从嘴角往嘴唇中央卷了一下,把粘在嘴角的那颗孜然粒连带一小片辣椒碎卷进嘴里。

然后低头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到了肥肉部分,牙齿咬下去时肥肉在齿间化开,油脂和孜然混在一起的口感比第一口更浓更香。

杨辉把最后几片肥牛卷下进锅里,然后用长柄勺舀了一勺汤底淋在自己碗里的蒜泥上——滚烫的红油汤底浇在生蒜泥上时发出极轻微的嗞嗞声,生蒜被烫熟的瞬间释放出比生蒜更浓的蒜香。

他端起自己那罐精酿喝了一口,铝罐外壁的冰水珠顺着他的手指滑下来滴在桌面上。

我用筷子从大碗里夹起一朵蘑菇。

菌盖在洗过之后还保持着紧实的弹性,筷子夹在菌褶上时能感觉到菌褶薄片被筷子压力压扁然后弹回的触感。

蘑菇在沸腾的火锅里涮了大概十几秒,菌盖从浅褐色煮成了更深一点的茶色,吸水后微微膨胀,菌褶在沸水里舒展开来。

然后夹出来放到杨辉碗里——不是我的碗,是他的碗。

他低头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蘑菇,抬头看我,表情停留在疑惑和谢谢之间还没来得及选哪一个的中间状态。

“你挖的野菜你吃啊。”

“你吃。我吃荠菜就够了。荠菜有营养,蒲公英清热解毒,蘑菇——蘑菇补充蛋白质。你先补充蛋白质。你下午搬了那么多木炭和碳火锅切了那么多肉,比我累。所以蘑菇你吃。”

理由说得飞快,语气过于自然导致反而有一点点心虚——但这种心虚是事后我自己回想起来才察觉的,当时说的时候完全没意识到语速比平时快了。

说完把筷子尖悬在空中犹豫了一下,然后夹了一筷子荠菜放进自己碗里。

荠菜在沸水里涮过后叶子变得极软,从翠绿变成了更深沉的墨绿,维生素的清香混着火锅底料的麻辣味从碗里飘上来。

杨辉咬了一口蘑菇。

牙齿切下去时菌褶被咬断,蘑菇内部吸收了火锅汤底后变得柔软多汁,菌盖的弹性和菌褶的软嫩在嘴里形成双重口感。

他嚼了三下后咽下去,点了点头。

“鲜。比超市买的滑子菇还鲜。你挖的这蘑菇确实好。”

顿了一拍。又夹起碗里第二朵蘑菇。

“你怎么不吃?”

我正嚼着荠菜,荠菜的根茎部分在牙齿间嚼起来有极细微的纤维感。

听到他问,腮帮子停了一瞬间然后继续嚼。

咽下去后喝了一口自己那罐精酿,啤酒的冰凉从喉咙灌下去,碳酸气泡在食道里往上冒着极微弱的嗝意。

铝罐放回桌面时罐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

“我就——我对蘑菇不太感兴趣。我更喜欢青菜。”

这个谎撒得不怎么好。

因为上个月去日料店吃饭时我一个人点了三分烤杏鲍菇三分松茸,杨辉当时还说你怎么这么爱吃蘑菇。

现在说对蘑菇不感兴趣他要是想起来就会穿帮。

他还没想起来。

或者说被火锅的热气和啤酒的冰凉麻痹了短期记忆。

他把第三朵蘑菇也吃了,碗里只剩最后一朵——最小的那朵。

菌盖只有拇指指甲盖大小,菌柄短到几乎看不见。

他夹起最后一朵蘑菇蘸了一下芝麻酱,深褐色的酱汁在菌盖上留下一道弯曲的湿痕,然后放进嘴里。

我盯着他吃完了所有蘑菇。

四朵蘑菇一朵都没剩下。

筷子上沾着的芝麻酱在他舔筷子时沾到了嘴角,他用纸巾擦了一下。

我端起自己那罐精酿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比上口多,铝罐倾斜角度更大,啤酒从罐口流进嘴里的速度更快,碳酸在喉咙里咕咚咕咚冒泡。

然后站起来——放下筷子时筷子在碗边磕了一下,发出极轻微的瓷器碰撞声——说去房车里拿个东西。

走到房车侧滑门位置时被杨辉从身后叫住了。

“沈熙悦。”

我停住。侧滑门的纱网防蚊帘就在脸前面二十厘米,能听到蚊虫在纱网外翅膀扇动的极细微嗡嗡声。

“那蘑菇到底什么来历。”

没转身。

背对着他,光脚站在碎石地面上,碎石硌在脚底的感觉忽然变得极其清晰——不是刚才吃饭时那种不以为意,是每一块碎石压在哪根趾骨下都能感觉到的过分敏感。

“就……野菜。山里长的。”

顿了一下。他吃饭前那句”怎么有股味道”突然在脑子里重播了一遍,像VCR倒带了。

我转过身。

V领T恤领口在转身时往左偏了大概一厘米,锁骨窝完全暴露在傍晚越来越暗的光线里。

脸上的表情他说是那种犯了错但还想狡辩的——眉毛没皱,但眼睛不那么圆了,卧蚕挤成更明显的两道小弧线,嘴唇往里抿了一点又松开。

“我说了你别骂我。”

“你说。”

“这些蘑菇是我在尿尿的地方摘的——我知道这个听起来很离谱但我当时在倒木后面尿完尿然后低头一看蘑菇就在我湿湿的隔壁长得很整齐而且看起来很能吃超市卖的那种滑子菇差不多洗的时候我洗了好久不是随便涮涮是把每个菌褶都翻开了用溪水冲的砂粒都冲干净了所以你刚才闻到的味道不是我手指的味道是蘑菇自己带的土味——”

停了。

因为杨辉的表情变了。

不是恶心也不是生气,是那种嘴巴张开又闭上然后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的表情。

他低头看自己碗里已经不存在的蘑菇,又抬头看站在房车门口的我。

沉默了两秒。

“你是说——我刚才吃的蘑菇——是你尿过的蘑菇。”

“长在我尿尿的地方,不是被我尿浇过。这两个概念不一样。而且我洗得很干净。菌褶里的沙子都冲掉了。你刚才说很好吃。你自己说的——鲜。比超市滑子菇还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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