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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晚安·未眠的请求

3小时前 都市 1
5月13日,周三,深夜十一点一刻。房车后舱。

熄灯之后不知睡了多久。

时间在天窗星光的缓慢移动中失去了可被感知的刻度——我没有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冷白光会破坏眼睛已经适应的暗夜视阈。

只知道入睡时天窗正上方的星带还是银河最亮的那一段,现在天窗框住的星空已经偏移了大概一掌宽的距离。

按星空的移动速度推算,从熄灯到现在大概过了两个小时多一点。

房车外的虫鸣比刚熄灯时稀疏了一些,蟋蟀的叫声不再是此起彼伏的大合唱,而是隔好几秒才从草丛深处传出一声极悠长的单音。

远处那只猫头鹰又叫了一次,声音从谷底更深处传来,比傍晚听到的那次更远更闷。

我被杨辉翻身时床垫的轻微震动晃醒。

不是那种从深层睡眠中被突然惊醒的清醒方式——意识先于感官浮上来,身体还陷在睡袋抓绒内衬包裹的温暖里,眼皮没睁开,呼吸节奏还维持在睡眠状态的缓慢频率。

然后第二次震动传来,比第一次更轻但更近——是他的身体在被子下换了个姿势,膝盖从侧卧的叠放姿势放平,带动床垫里的独立弹簧发出一声极细微的金属咬合响。

我眼睛睁开一条缝。

阅读灯没开,整个后舱只有天窗漏下来的星光。

眼睛已经适应了两个小时的暗夜环境,能分辨出他肩膀轮廓在天窗冷白星光下的剪影——他是朝左侧躺的,脸对着窗外方向,后脑勺和肩胛骨的轮廓在极微弱的光线下呈现模糊的灰蓝色调。

被子拉到了耳朵位置,被沿包裹住后脑勺的下半部分,只露出头顶被枕头揉乱的黑发。

他的呼吸节奏不对。

不是以往那种熟睡后无意识的深长平稳呼吸——他现在吸气太浅,气流从鼻腔进去时几乎听不到声音,但呼气太急,像在胸口憋了一口气然后从鼻子里短促地喷出来。

吸气和呼气之间的停顿不均匀,有时候憋两秒再呼,有时候呼完立刻吸气。

这种呼吸模式我太熟悉了——不是生病鼻塞,不是做噩梦,是他醒着。

他在失眠。

他醒着而且脑子在转。

他的身体在被子下每隔十几秒就换一次姿势。

先是右肩往窗的方向翻了大概五度,停了几秒后可能觉得不舒服又翻回来,然后左腿从伸直姿势弯起来膝盖碰了一下床垫,又放平。

每次换姿势被子都会轻微牵动,被子边缘在我和他之间的床单上蹭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声音很小,但在全静音的房车里清晰得像是贴着耳朵摩擦。

他的小腿外侧在某个换姿势的瞬间碰了一下我的左侧膝盖——隔着两层睡袋和一层被子,触感闷闷的。

我闭上眼继续听。

没立刻出声。

因为刚醒时脑子运转速度只有平时的一半,先从呼吸和动作判断出他醒着,然后才慢慢推断他为什么醒着。

推断的过程在脑海里排队——是今天太累了反而睡不着?

是火锅吃太撑胃不舒服?

是明天有什么安排让他焦虑?

还是——我睁开眼,在黑暗中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膝盖轻轻碰过去。

隔着睡袋的抓绒面料,我的左膝碰到他右小腿外侧。

膝盖骨轻轻顶了他一下,力道很轻,像是确认他在不在。

他的小腿被我碰到的那一瞬间僵住——肌肉从放松状态变成紧绷的硬度,没有回碰我,没有翻身,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然后他极缓慢地呼出一口气,肩膀往下沉了几毫米,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失败了。

他没说话。

“你醒着。”

不是疑问句。

我的声音在黑暗里听起来比白天更哑一点——不是感冒的哑,是刚睡了两个小时被叫醒时嗓子还没完全开的那种柔软沙哑,尾音没有上扬,平铺直叙地陈述一个事实。

说完后侧过身,从平躺换成面向他的方向,睡袋的尼龙面料在转身时发出了一声极短的窸窣摩擦声。

右臂从睡袋里伸出来搭在被子外面,手指跨越我和他之间那不到十厘米的空隙,摸到他的后脑勺。

手指插进他的头发,发丝在指间滑过时带着被子里闷出来的微温,后脑勺的发旋位置比周围的头发更暖。

“怎么不睡。几点了大概——不知道,反正星星动了好多。你怎么还没睡。”

杨辉沉默了好几秒。

他的呼吸在这个沉默里变得更明显,吸气时胸腔鼓起来顶住被子,呼气时又往下塌。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闷在枕头里,每个字的元音都被枕头芯吃掉了一部分高频泛音,只剩下比白天更低沉的中低频骨架。

“今天还没爱爱呢。”

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语气是那种想解释但不知道怎么措辞所以句子越说越短的节奏。

“第一天出来露营。火锅吃了。落日看了。星星也看了。但是这个没有。”

说完后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

他的肩膀轮廓在天窗星光下略略缩起来——不是防备的姿态,是把一个憋了几个小时的念想终于说出口后既释然又有点不好意思的尴尬。

被子被他往脸上拉了拉,被沿盖过了耳朵,只露出头顶和后脑勺。

我在黑暗中无声地弯起嘴角。

不是嘲笑——是那种听到他坦白后心里忽然软下来的笑。

这个人在火锅桌上被我说“蘑菇是你尿过的”时都没现在这么别扭,在落日面前被我从背后抱住时也没现在这么缩。

他躺在这里憋了两个小时睡不着,就是因为今天还没有做爱。

第一天出来露营,我也不是没想过——白天在湖岸边脱光拉他下水时就有这个念想了,但一整天走下来腿部的微酸感是客观事实,身体优先级暂时让位给了胃和风景。

然后叹了口气。气流从鼻腔里呼出来,在黑暗里比平时更明显,吹动了散落在嘴角的几根发丝。

“我腿还是酸的——不是敷衍你,是真的很酸。”

我把手从他后脑勺抽回来,缩进被子底下摸到他的手腕。

抓住他的手掌拉过来,越过我们之间十厘米的空隙,按在自己睡袋外的小腿侧面。

隔着睡袋抓绒面料,用手指引导他的指腹沿着小腿肚从上往下按——从膝盖窝下方三指的位置开始,他的指腹滑过小腿肚最鼓的肌肉峰,然后是肌肉往下过渡到跟腱的收窄部分。

小腿肌肉在他指腹下是硬的——不是紧绷的硬,是白天走了太多路肌肉微撕裂后发酸的实质硬块,像隔着一层薄棉布按在一根不算软的木头上。

“摸到没有。这里——这里硬的。不只是疲劳,是实打实的乳酸堆积。我的腿现在真的不像是做爱的腿,是应该躺在床上一动不动被伺候着喂水果的腿。”

把他的手从小腿侧面拿开,握着他的手背放到被子外面。

拇指在他手背上画了两个圈,指腹划过他指节骨凸起的位置,皮肤在他手背上来回摩挲时能感觉到他手掌边缘的皮肤比我的拇指粗糙——是今天下午搬木炭切肉时留下的轻微摩损。

“明天。”

我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不是刻意的放轻,是他刚才坦白后我也跟着坦白了累然后现在给出一个承诺时自然而然放平的音量。

在没开灯的后舱里,这种音量刚好够从我的枕头传到他的枕头,不再需要更多分贝。

“明天一定。明天早上起来腿就不酸了。我们明天在温妮莎之树下铺毯子——就是我们下午铺白色床单那个位置,树根平台树荫最浓那一块。那个地方没有别人,只有树和湖和星星。树冠把整个上面都挡住了,从外面完全看不到。小爱上次说她和杰克在树下面干过,说温妮莎的树皮碰到光背的触感是温热的,她说那种感觉比床上的体验好一百倍。她用的是‘温妮莎在看着我们’这种很诡异的形容,但我今天背靠着树干坐了好久——那个温度真的不是错觉。是微微高于体温的暖。明天我们试试。好不好。”

杨辉在黑暗中握了一下我的手然后松开。

他的手指在我的手指上轻轻收紧了一下,力道很轻,像在确认明天这个承诺是真的——然后松开了,手掌从我手背上滑下去放回他自己被子上面。

他肩头的轮廓比刚才放松了一点,肩膀往下塌了几厘米,锁骨窝在天窗星光下从皱巴巴的缩肩变成了更平更舒展的轮廓线。

呼吸终于从刚才那种浅吸急呼变成了更慢更深更均匀的节奏——虽然还不是熟睡模式,但至少看起来不会继续失眠一小时了。

我把睡袋拉链拉到下巴位置。

拉链在黑暗中拉上来时发出极其清晰的金属齿咬合声,从胸口一路升到下巴,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特别清脆。

然后侧身面向他——左臂从被子上面伸过去,手指搭在他右小臂外侧。

他手臂外侧的汗毛在指腹下是柔软的,皮肤摸起来微温。

黑暗中完全看不清他的脸,只有模糊的面部轮廓——鼻梁位置在星光下是一条极淡的浅灰色弧线,眼窝是两个更深一点的阴影区。

但我知道他眼睛是睁着的,而且正在慢慢闭上。

“晚安。”

声音轻到几乎只是嘴唇动的幅度。然后想到明天答应他的事,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点点没完全散去的笑意。

“明天抓鱼给你吃。不是蘑菇。是鱼。浅溪里有鱼,下午我在溪边洗菜它们还啄我脚趾。明天弄两条给你烤。晚安。”

说完闭上眼。

这次是真的闭了——呼吸在几次之后从刻意放缓的节奏过渡到真正的睡眠节律。

意识开始往下沉时最后一个感官印象是他的小臂在我掌心里轻轻转动了一下,手腕内侧贴上我的掌心。

他的脉搏在那里规律地跳动,频率不紧不慢,和我的呼吸节奏隔了一会儿后自动同步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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