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月13日，周三，下午五点半。温妮莎之树树根平台。
把三壶溪水提回营地时，不锈钢水壶在怀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光脚踩在草地上走了二十米，脚底沾满了草叶碎屑和几粒极小的砂砾，走到折叠桌旁边时先把右脚脚底在左小腿上蹭了两下，砂砾从脚底掉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
杨辉蹲在折叠桌旁边切肉。
他把房车储物格里的小案板搬出来架在折叠桌上，冷冻肥牛卷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在案板上化冻了大概十分钟，已经服帖地码在白色瓷盘里，每一片肥牛卷都从圆柱形变成了软塌塌的薄片，红白相间的脂肪纹理在树荫光斑下反着湿润的光泽。
羊肉卷还带着解冻后残留的冰晶，在盘底形成一层薄薄的血水，随着杨辉切肉的动作在盘子里极轻微地晃动。
刀是房车标配的厨房小刀，刀刃不够锋利，切肉时要来回拉两下才能切断，刀刃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刀切声。
我把三壶水放在折叠桌腿旁边，弯腰时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滴汗，顺着胸口滑进V领T恤的领口里面。
然后拎起其中一壶拧开壶盖往碳火锅里倒水。
溪水从壶口灌进铜质锅体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密集水声，水面在锅底慢慢升高，漫过杨辉码好的木炭上方大概三厘米时停。
锅底的木炭遇到冷水后表面浮出极细密的气泡串，从炭块缝隙里往上冒。
然后打开保温箱找蔬菜。
三个白色保温箱被我挨个翻开。
第一个——冷冻肉区域，肥牛卷和羊肉卷，已经拿出来在案板上了。
第二个——蔬菜区，空的。
不是吃空了，是根本没放。
保温箱内壁的白色塑料光洁如初，连菜叶残留的水渍都没有。
第三个——调料包和蘸料，阿鸳用密封袋分装好的独立小包整齐堆放着，米醋蒜泥芝麻酱都还在，但旁边本该放蔬菜的位置空着。
我蹲在保温箱旁边，双手撑着第三个箱子的边缘，盯着空荡荡的箱底看了三秒。
然后扭头看杨辉。
他正在用刀把最后几片羊肉卷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放到盘子里，刀刃擦过保鲜膜时发出极细的塑料撕裂声。
“杨辉。没有蔬菜。”
他放下刀，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保温箱内部。第二次弯得更低，把第三个保温箱的泡沫隔层都掀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忘买了。”
他的表情是那种已经准备好接受纯肉火锅命运的认命脸——眉毛没皱但眉头微微往内挤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肩膀在认命时往下塌了大概一厘米。
他刚从烧烤炉和木炭的准备工作里直起腰，灰色T恤的前襟下摆沾着炭灰指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树荫下反着极细碎的微光，整个人看起来已经累到没有精力再对“没蔬菜”这件事做出惊讶或懊恼的反应。
我站起来。
双手叉腰，站在保温箱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树冠里漏下来的光斑正好落在我锁骨位置，随着我叉腰时胸廓的上提动作，光斑在锁骨窝里晃了一下。
三秒。
我转身走进房车。
房车侧滑门是开着的，纱网防蚊帘被我推到一边，光脚踩在防滑地板革上发出极细微的踩踏声。
在后舱储物格里翻了几下——折叠伞旁边，紧急医药箱后面，找到了阿鸳今早从家里塞进去的那个藤编小竹篮。
巴掌大的浅篮，藤条编得不算密，空隙里能看到竹篮另一面的光线，阿鸳本来是用来装蓝莓的。
我拎着竹篮从房车里跳下来走到杨辉面前，竹篮在手指上晃了两下，藤条碰到我大腿外侧的牛仔短裙裙摆。
“我去挖野菜。”
杨辉抬头看我。
他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地上的灰色细尘。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点怀疑——不是怀疑野菜有没有毒，是怀疑我能不能从林子里找到能吃的植物。
“你认识野菜？”
“荠菜，蒲公英，马齿苋。我能认出来。而且我画过植物图鉴——去年那个农家乐主题的本子里女主就是挖野菜认识了隔壁帐篷的猎户。为了画那个本子我查了三天野菜资料，现在终于能用上了。知识不会背叛创作者。”
说完转身往树冠覆盖范围边缘的林地走，转头补了一句。
“你在营地烧水。我挖满一篮子就回来。”
下午五点四十分。温妮莎之树西北侧林地，距营地约五十米。
这边的林地不像城市公园那种整齐干净的草坪，是真正的谷底原始林下植被层。
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直射阳光，只有极少的光线穿过温妮莎之树的外围叶片和更远处针叶林的层层遮挡，落到地面上时已经碎成了硬币大小的光斑。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去年的落叶腐化而成的深褐色腐叶层，踩上去松软有弹性，每一步都在脚底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光脚踩上去时腐叶的微凉和底下泥土的微温混合成一种奇怪的舒适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分解的泥土味、某种不知名白色小花的淡香、和远处落星湖飘来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山谷初夏的潮湿清新的气息。
竹篮搁在地上，藤条底部沾上了碎叶。
我蹲在草丛间，膝盖分开，屁股压在脚跟上，大腿后侧贴着小腿肚。
蹲姿让牛仔短裙的下摆蹭到了腐叶层，裙摆边缘沾上了几片枯叶碎屑。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株荠菜的根部，指甲掐进泥土里，在离地面大概一厘米的位置用力一掐——荠菜的绿白色根茎发出极细微的脆断声，把整株荠菜从土里拔出来时根系带出几粒黑色的泥土碎屑，落在我的膝盖上。
抖了两下根部的土，然后放进竹篮里。
竹篮里已经铺了一小层荠菜和蒲公英嫩叶——荠菜是连根拔的，叶子边缘带着波浪形锯齿，蒲公英只摘了最嫩的叶心，叶子背面灰绿色的叶脉还残留着被掐断时渗出的白色乳汁，在我手指上留下极淡的黏腻触感。
手指缝里全是泥和草汁混合的深绿色污渍，指甲盖内侧嵌进了半圈泥线。
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有一滴从太阳穴滑到下颚线，痒痒的但手上全是泥没法擦。
蹲着的时候脚趾在腐叶上蹭了两下，然后停下。
突然想尿尿。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没有前兆地打断了挖野菜的专注状态——刚才在溪边打水时没觉得，但蹲在野外挖了二十分钟野菜后膀胱突然发来明确的信号。
抬头环顾四周。
杨辉在五十米外的营地方向，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温妮莎之树的巨大树干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营地被树干和树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白色房车的一角在树冠边缘反着光。
他不会过来。
这里也没别人。
整个陨星谷除了我们俩没第三个人类。
站起来，膝盖伸直时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光脚走了几步，找到一棵倒木——不知什么时候倒下的大树，树干直径大概半米，横躺在林地间，树皮已经风化成很深的黑褐色，表面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倒木内侧形成一个半人高的天然遮挡。
我走到倒木后面，确认了从营地角度完全看不到这个位置，然后解开牛仔短裙的纽扣——纽扣是铜色的金属材质，被体温捂得微热，脱下来时金属边缘擦过指腹。
短裙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位置，蹲下去时屁股离地面很近，腐叶层的冰凉透过光脚传导到全身，大腿后侧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尿液从尿道口喷出时带着在体内积蓄了半个下午的微热体温，和山谷傍晚逐渐转凉的空气温度形成鲜明反差。
尿液浸湿干燥的腐叶层——那些枯黄和深褐交叠的叶子在液体浸润下迅速变成更深的近黑色，表面张力把尿液在叶片上拉成极圆的透明水珠然后迅速渗透——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像水壶刚开始沸腾前那一瞬间的轻响，音量极低但在这个安静的林子里清晰得让我耳根有点发烫。
尿液在腐叶上形成一小片深色湿痕，湿痕边缘极不规则，以我脚后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空气中浮起极淡的尿骚味，混在腐叶泥土味和远处树花的甜香里，被我自己的嗅觉捕捉到时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然后——在尿液浸透的腐叶堆边缘，就在湿痕刚好停止扩散的位置，我发现了一丛蘑菇。
它们从湿漉漉的腐叶中冒出来，菌盖浅褐色，表面光滑湿润，在腐叶的深褐色背景上呈现一种带着微光的浅咖啡色调。
菌盖直径大概三四厘米，伞盖刚撑开不久，边缘还微微往里卷着没完全展开。
菌褶淡白，在伞盖下方排列成细密的辐射状纹理，表面沾着几滴还在滚动的液体——分不清是晨露还是我几分钟前刚排出的尿液，液体在菌褶薄片上因为表面张力聚成极小的球状水珠，随微风轻轻晃动但没滚落。
菌柄短而粗，从腐叶中顶出来时带起了几粒黑色腐叶碎屑黏在柄部表面，根部被腐叶半掩着。
我蹲在原地看着这丛蘑菇。
蹲姿保持住了，尿液已经排完但蹲姿没变，尿道口还残留着最后一滴没滴完的液体，在阴唇边缘挂成一个极小的液珠然后滑落。
眼睛盯着蘑菇，脑子里有一个极短的空白期——大概两秒——然后嘴巴自己说话了，声音极轻，是话痨在独处时自动启动的自言自语模式。
“蘑菇。这是蘑菇。我尿了一泡尿，浇出一丛蘑菇。”
顿了一拍。更正。
“不对，不是浇出来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我在它旁边尿了尿，然后发现了它。这两个概念不一样——是长在我尿尿的地方，不是被我尿浇出来的。”
说完又顿了一拍。看着菌褶上那几滴还在滚动的液体，嘴角抽了一下。
“菌盖上沾了我尿。菌褶里也有。洗洗还能吃吧？小溪里涮一下，火锅煮开了什么细菌都死了。”
犹豫。
手指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食指指尖离菌盖还有三厘米，能感觉到从腐叶湿痕方向飘上来的极淡尿液余温混着蘑菇本身的湿泥土味。
犹豫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大概三秒。
犹豫时脑子里同时在跑好几条思路：蘑菇能不能吃（看起来像是可食用的品种，菌盖浅褐色菌褶淡白，不像有毒的鹅膏菌），怎么洗才能洗掉（溪水涮，多涮几遍），要不要告诉杨辉（告诉的话他可能不吃，不告诉的话他吃了也没事吧），以及到底为什么这么巧刚好尿在蘑菇旁边（因为自己先找了一棵倒木，倒木后面腐叶层厚，蘑菇本来就喜欢长在腐叶里面）。
三秒后手指继续伸出去。
拇指和食指捏住蘑菇的菌柄根部，轻轻一拔——菌柄从腐叶层里拔出时发出极细微的根系断裂声，菌盖上的一颗液体水珠在拔的晃动中滚落进菌褶里消失了。
把蘑菇举到眼前，转了一圈观察菌褶结构，又凑近鼻尖闻了一下——蘑菇本身的菌味盖过了其他味道，至少主观上闻不到尿味或者说确实闻不到只有蘑菇菌味。
然后把蘑菇放进竹篮里单独一角，和荠菜、蒲公英嫩叶隔开大概一指宽的距离。
又陆续拔了三四朵同样品种的蘑菇，每一朵都长在我尿液湿痕边缘不到巴掌远的范围。
竹篮里的蘑菇单独聚在一起，菌盖上的水光在穿过树冠的散射光下反着极细的湿亮。
起身。
从倒木后面走出来，用没沾泥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上也沾了泥，擦完后额头上反而多了一道浅浅的泥印。
拉上内裤和短裙，纽扣扣回原位，手指在扣纽扣时还微微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蹲太久了腿有点酸。
弯腰从地上拎起竹篮时看了眼自己的脚，光脚踩在腐叶层上，脚底边缘沾满了碎叶和泥，薄荷绿脚趾上也溅了几点极小极细的泥点。
回营地的路上走了五十米，每一步都在盘算怎么跟杨辉说这件事。
实话实说：蘑菇是长在我尿尿的地方的，你吃不吃。
隐瞒真相：蘑菇就是在林子里挖的，和其他野菜一样。
撒谎：洗洗就能吃，问他闻不闻，闻就是土味，把手指上的尿味说成土味。
最后决定——说山里野菜新鲜带点土味。
这个理由很合理。山里野菜本来就有土味。蘑菇长在腐叶里当然也有泥土味。他闻到的味道是泥土味。就是这样。
回到营地。
从背后悄悄靠近杨辉——他正背对着我站在折叠桌前用刀背拍蒜，刀背砸在蒜瓣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蒜瓣在刀背下裂成不规则的碎片。
我把竹篮从背后递到他面前，竹篮的藤编边缘刚好伸到他视线水平位置。
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然后低头看篮子里的野菜，从荠菜翻到蒲公英嫩叶，又从蒲公英翻到篮子角落那几朵菌盖上还残留水光的蘑菇。
他把最大一朵捏起来转了一圈，菌褶里残余的液滴在翻动时被晃出来滚到他指腹上。
然后闻了一下捏过蘑菇的手指。
“怎么有股味道？”
低头假装整理竹篮里被翻乱的荠菜，拇指把一片歪掉的蒲公英叶子拨回原位，余光扫到他捏蘑菇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菌褶上沾去的透明液滴。
“……山里野菜新鲜，就是带点土味。先洗了再说。”
把三壶溪水提回营地时，不锈钢水壶在怀里互相碰撞发出沉闷的金属响。
光脚踩在草地上走了二十米，脚底沾满了草叶碎屑和几粒极小的砂砾，走到折叠桌旁边时先把右脚脚底在左小腿上蹭了两下，砂砾从脚底掉下来落在碎石地面上。
杨辉蹲在折叠桌旁边切肉。
他把房车储物格里的小案板搬出来架在折叠桌上，冷冻肥牛卷从冰箱里拿出来后在案板上化冻了大概十分钟，已经服帖地码在白色瓷盘里，每一片肥牛卷都从圆柱形变成了软塌塌的薄片，红白相间的脂肪纹理在树荫光斑下反着湿润的光泽。
羊肉卷还带着解冻后残留的冰晶，在盘底形成一层薄薄的血水，随着杨辉切肉的动作在盘子里极轻微地晃动。
刀是房车标配的厨房小刀，刀刃不够锋利，切肉时要来回拉两下才能切断，刀刃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刀切声。
我把三壶水放在折叠桌腿旁边，弯腰时锁骨窝里积了一小滴汗，顺着胸口滑进V领T恤的领口里面。
然后拎起其中一壶拧开壶盖往碳火锅里倒水。
溪水从壶口灌进铜质锅体时发出咕咚咕咚的密集水声，水面在锅底慢慢升高，漫过杨辉码好的木炭上方大概三厘米时停。
锅底的木炭遇到冷水后表面浮出极细密的气泡串，从炭块缝隙里往上冒。
然后打开保温箱找蔬菜。
三个白色保温箱被我挨个翻开。
第一个——冷冻肉区域，肥牛卷和羊肉卷，已经拿出来在案板上了。
第二个——蔬菜区，空的。
不是吃空了，是根本没放。
保温箱内壁的白色塑料光洁如初，连菜叶残留的水渍都没有。
第三个——调料包和蘸料，阿鸳用密封袋分装好的独立小包整齐堆放着，米醋蒜泥芝麻酱都还在，但旁边本该放蔬菜的位置空着。
我蹲在保温箱旁边，双手撑着第三个箱子的边缘，盯着空荡荡的箱底看了三秒。
然后扭头看杨辉。
他正在用刀把最后几片羊肉卷从保鲜膜里拆出来放到盘子里，刀刃擦过保鲜膜时发出极细的塑料撕裂声。
“杨辉。没有蔬菜。”
他放下刀，走过来弯腰看了一眼保温箱内部。第二次弯得更低，把第三个保温箱的泡沫隔层都掀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我。
“忘买了。”
他的表情是那种已经准备好接受纯肉火锅命运的认命脸——眉毛没皱但眉头微微往内挤了一点，嘴唇抿了一下然后松开，肩膀在认命时往下塌了大概一厘米。
他刚从烧烤炉和木炭的准备工作里直起腰，灰色T恤的前襟下摆沾着炭灰指印，额头上细密的汗珠在树荫下反着极细碎的微光，整个人看起来已经累到没有精力再对“没蔬菜”这件事做出惊讶或懊恼的反应。
我站起来。
双手叉腰，站在保温箱旁边低头看着他蹲在地上的样子。
树冠里漏下来的光斑正好落在我锁骨位置，随着我叉腰时胸廓的上提动作，光斑在锁骨窝里晃了一下。
三秒。
我转身走进房车。
房车侧滑门是开着的，纱网防蚊帘被我推到一边，光脚踩在防滑地板革上发出极细微的踩踏声。
在后舱储物格里翻了几下——折叠伞旁边，紧急医药箱后面，找到了阿鸳今早从家里塞进去的那个藤编小竹篮。
巴掌大的浅篮，藤条编得不算密，空隙里能看到竹篮另一面的光线，阿鸳本来是用来装蓝莓的。
我拎着竹篮从房车里跳下来走到杨辉面前，竹篮在手指上晃了两下，藤条碰到我大腿外侧的牛仔短裙裙摆。
“我去挖野菜。”
杨辉抬头看我。
他刚从地上站起来，膝盖上沾着碎石地上的灰色细尘。
他看我的眼神有一点怀疑——不是怀疑野菜有没有毒，是怀疑我能不能从林子里找到能吃的植物。
“你认识野菜？”
“荠菜，蒲公英，马齿苋。我能认出来。而且我画过植物图鉴——去年那个农家乐主题的本子里女主就是挖野菜认识了隔壁帐篷的猎户。为了画那个本子我查了三天野菜资料，现在终于能用上了。知识不会背叛创作者。”
说完转身往树冠覆盖范围边缘的林地走，转头补了一句。
“你在营地烧水。我挖满一篮子就回来。”
下午五点四十分。温妮莎之树西北侧林地，距营地约五十米。
这边的林地不像城市公园那种整齐干净的草坪，是真正的谷底原始林下植被层。
树冠遮住了大部分直射阳光，只有极少的光线穿过温妮莎之树的外围叶片和更远处针叶林的层层遮挡，落到地面上时已经碎成了硬币大小的光斑。
地面铺着厚厚一层去年的落叶腐化而成的深褐色腐叶层，踩上去松软有弹性，每一步都在脚底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光脚踩上去时腐叶的微凉和底下泥土的微温混合成一种奇怪的舒适触感。
空气里弥漫着腐叶分解的泥土味、某种不知名白色小花的淡香、和远处落星湖飘来的水汽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属于山谷初夏的潮湿清新的气息。
竹篮搁在地上，藤条底部沾上了碎叶。
我蹲在草丛间，膝盖分开，屁股压在脚跟上，大腿后侧贴着小腿肚。
蹲姿让牛仔短裙的下摆蹭到了腐叶层，裙摆边缘沾上了几片枯叶碎屑。
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株荠菜的根部，指甲掐进泥土里，在离地面大概一厘米的位置用力一掐——荠菜的绿白色根茎发出极细微的脆断声，把整株荠菜从土里拔出来时根系带出几粒黑色的泥土碎屑，落在我的膝盖上。
抖了两下根部的土，然后放进竹篮里。
竹篮里已经铺了一小层荠菜和蒲公英嫩叶——荠菜是连根拔的，叶子边缘带着波浪形锯齿，蒲公英只摘了最嫩的叶心，叶子背面灰绿色的叶脉还残留着被掐断时渗出的白色乳汁，在我手指上留下极淡的黏腻触感。
手指缝里全是泥和草汁混合的深绿色污渍，指甲盖内侧嵌进了半圈泥线。
额头上渗着细密的汗，有一滴从太阳穴滑到下颚线，痒痒的但手上全是泥没法擦。
蹲着的时候脚趾在腐叶上蹭了两下，然后停下。
突然想尿尿。
这个念头突如其来，没有前兆地打断了挖野菜的专注状态——刚才在溪边打水时没觉得，但蹲在野外挖了二十分钟野菜后膀胱突然发来明确的信号。
抬头环顾四周。
杨辉在五十米外的营地方向，从这个位置看过去温妮莎之树的巨大树干挡住了大部分视线，营地被树干和树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大半，只能隐约看到白色房车的一角在树冠边缘反着光。
他不会过来。
这里也没别人。
整个陨星谷除了我们俩没第三个人类。
站起来，膝盖伸直时关节发出极轻微的噼啪声。
光脚走了几步，找到一棵倒木——不知什么时候倒下的大树，树干直径大概半米，横躺在林地间，树皮已经风化成很深的黑褐色，表面长着一层灰绿色的苔藓，倒木内侧形成一个半人高的天然遮挡。
我走到倒木后面，确认了从营地角度完全看不到这个位置，然后解开牛仔短裙的纽扣——纽扣是铜色的金属材质，被体温捂得微热，脱下来时金属边缘擦过指腹。
短裙和内裤一起褪到膝盖位置，蹲下去时屁股离地面很近，腐叶层的冰凉透过光脚传导到全身，大腿后侧起了一层极细的鸡皮疙瘩。
尿液从尿道口喷出时带着在体内积蓄了半个下午的微热体温，和山谷傍晚逐渐转凉的空气温度形成鲜明反差。
尿液浸湿干燥的腐叶层——那些枯黄和深褐交叠的叶子在液体浸润下迅速变成更深的近黑色，表面张力把尿液在叶片上拉成极圆的透明水珠然后迅速渗透——发出极其细微的滋滋声，像水壶刚开始沸腾前那一瞬间的轻响，音量极低但在这个安静的林子里清晰得让我耳根有点发烫。
尿液在腐叶上形成一小片深色湿痕，湿痕边缘极不规则，以我脚后跟为中心向四周扩散，空气中浮起极淡的尿骚味，混在腐叶泥土味和远处树花的甜香里，被我自己的嗅觉捕捉到时咬了一下嘴唇内侧。
然后——在尿液浸透的腐叶堆边缘，就在湿痕刚好停止扩散的位置，我发现了一丛蘑菇。
它们从湿漉漉的腐叶中冒出来，菌盖浅褐色，表面光滑湿润，在腐叶的深褐色背景上呈现一种带着微光的浅咖啡色调。
菌盖直径大概三四厘米，伞盖刚撑开不久，边缘还微微往里卷着没完全展开。
菌褶淡白，在伞盖下方排列成细密的辐射状纹理，表面沾着几滴还在滚动的液体——分不清是晨露还是我几分钟前刚排出的尿液，液体在菌褶薄片上因为表面张力聚成极小的球状水珠，随微风轻轻晃动但没滚落。
菌柄短而粗，从腐叶中顶出来时带起了几粒黑色腐叶碎屑黏在柄部表面，根部被腐叶半掩着。
我蹲在原地看着这丛蘑菇。
蹲姿保持住了，尿液已经排完但蹲姿没变，尿道口还残留着最后一滴没滴完的液体，在阴唇边缘挂成一个极小的液珠然后滑落。
眼睛盯着蘑菇，脑子里有一个极短的空白期——大概两秒——然后嘴巴自己说话了，声音极轻，是话痨在独处时自动启动的自言自语模式。
“蘑菇。这是蘑菇。我尿了一泡尿，浇出一丛蘑菇。”
顿了一拍。更正。
“不对，不是浇出来的。是本来就长在这里。我在它旁边尿了尿，然后发现了它。这两个概念不一样——是长在我尿尿的地方，不是被我尿浇出来的。”
说完又顿了一拍。看着菌褶上那几滴还在滚动的液体，嘴角抽了一下。
“菌盖上沾了我尿。菌褶里也有。洗洗还能吃吧？小溪里涮一下，火锅煮开了什么细菌都死了。”
犹豫。
手指伸出去停在半空中。
食指指尖离菌盖还有三厘米，能感觉到从腐叶湿痕方向飘上来的极淡尿液余温混着蘑菇本身的湿泥土味。
犹豫的时间比预想的长——大概三秒。
犹豫时脑子里同时在跑好几条思路：蘑菇能不能吃（看起来像是可食用的品种，菌盖浅褐色菌褶淡白，不像有毒的鹅膏菌），怎么洗才能洗掉（溪水涮，多涮几遍），要不要告诉杨辉（告诉的话他可能不吃，不告诉的话他吃了也没事吧），以及到底为什么这么巧刚好尿在蘑菇旁边（因为自己先找了一棵倒木，倒木后面腐叶层厚，蘑菇本来就喜欢长在腐叶里面）。
三秒后手指继续伸出去。
拇指和食指捏住蘑菇的菌柄根部，轻轻一拔——菌柄从腐叶层里拔出时发出极细微的根系断裂声，菌盖上的一颗液体水珠在拔的晃动中滚落进菌褶里消失了。
把蘑菇举到眼前，转了一圈观察菌褶结构，又凑近鼻尖闻了一下——蘑菇本身的菌味盖过了其他味道，至少主观上闻不到尿味或者说确实闻不到只有蘑菇菌味。
然后把蘑菇放进竹篮里单独一角，和荠菜、蒲公英嫩叶隔开大概一指宽的距离。
又陆续拔了三四朵同样品种的蘑菇，每一朵都长在我尿液湿痕边缘不到巴掌远的范围。
竹篮里的蘑菇单独聚在一起，菌盖上的水光在穿过树冠的散射光下反着极细的湿亮。
起身。
从倒木后面走出来，用没沾泥的手背擦了一下额头上的汗——手背上也沾了泥，擦完后额头上反而多了一道浅浅的泥印。
拉上内裤和短裙，纽扣扣回原位，手指在扣纽扣时还微微有点抖——不是紧张，是蹲太久了腿有点酸。
弯腰从地上拎起竹篮时看了眼自己的脚，光脚踩在腐叶层上，脚底边缘沾满了碎叶和泥，薄荷绿脚趾上也溅了几点极小极细的泥点。
回营地的路上走了五十米，每一步都在盘算怎么跟杨辉说这件事。
实话实说：蘑菇是长在我尿尿的地方的，你吃不吃。
隐瞒真相：蘑菇就是在林子里挖的，和其他野菜一样。
撒谎：洗洗就能吃，问他闻不闻，闻就是土味，把手指上的尿味说成土味。
最后决定——说山里野菜新鲜带点土味。
这个理由很合理。山里野菜本来就有土味。蘑菇长在腐叶里当然也有泥土味。他闻到的味道是泥土味。就是这样。
回到营地。
从背后悄悄靠近杨辉——他正背对着我站在折叠桌前用刀背拍蒜，刀背砸在蒜瓣上发出沉闷的敲击声，蒜瓣在刀背下裂成不规则的碎片。
我把竹篮从背后递到他面前，竹篮的藤编边缘刚好伸到他视线水平位置。
他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手然后低头看篮子里的野菜，从荠菜翻到蒲公英嫩叶，又从蒲公英翻到篮子角落那几朵菌盖上还残留水光的蘑菇。
他把最大一朵捏起来转了一圈，菌褶里残余的液滴在翻动时被晃出来滚到他指腹上。
然后闻了一下捏过蘑菇的手指。
“怎么有股味道？”
低头假装整理竹篮里被翻乱的荠菜，拇指把一片歪掉的蒲公英叶子拨回原位，余光扫到他捏蘑菇的手指——指腹上还残留着菌褶上沾去的透明液滴。
“……山里野菜新鲜，就是带点土味。先洗了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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