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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母亲在卫生间哭泣

3小时前 都市 1
初四的早晨。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不大——播音员的字正腔圆混着厨房里的洗碗声。

我从房间出来——父亲已经坐在沙发上了——烟灰缸里戳了好几个烟头——有的还在冒烟——灰白色的烟盘旋着——在晨光中像一缕缕灰色的丝绸——升到天花板的高度——散开——消失。

茶几上放着两碗粥——一碗已经见底了——一碗还在冒热气——那碗是我的。

父亲抬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夹克——过年穿的——领口的标签还没剪利索——头发没怎么梳——头顶有一撮翘着——像鸟窝——脸上的褶子在早晨的光线下显得更深了——眼袋发青——他叼着烟——眯着眼看电视——新闻在播打黑的后续——画面上闪过一排被带走的人——看不清脸。

我在餐桌边坐下——粥已经不烫了——温的——低头喝了一口——米香在嘴里散开——夹了一根咸菜——嚼了嚼——机械的——尝不出味道。

“磨磨蹭蹭干啥呢!"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不高——透着不耐烦——我含着一口粥没来得及咽——含糊地嗯了一声——"可算起来了——昨晚没少喝吧?"——又是没回应——父亲站起来——从沙发走到餐桌边——低头看了看碗——还有大半碗——"赶紧吃!一会儿还要走亲戚!"——眉头锁着——语气比刚才更严厉了一些——眉头中间拧出了一道深深的竖纹。春节走亲戚对父亲来说是一种义务——一种他必须完成的——证明"家还是个家"的义务——他需要用走路、说话、喝酒来证明一切正常——"我以为今年不走了。"我说。父亲没有回答——转身进了卫生间。

早晨的光线灰白——从阳台照进来——照在瓷砖上有些晃眼——电视屏幕的光在墙上一闪一闪——播音声——父亲在卫生间的咳嗽声——厨房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远处偶尔传来零星的鞭炮声——闷闷的——遥远——粥的米香混着烟灰缸里未散的烟味——还有消毒水的味道——母亲前天拖地时倒了很多——屋里暖气烧得很热——我穿着单衣还是觉得闷——阳台门关着——玻璃上有一层薄雾——我的状态是漂浮的——坐在餐桌前喝粥——意识还停留在凌晨那些画面里——夹咸菜的手是机械的——咀嚼的动作是机械的——我需要完成这个动作——像一台机器——启动了就不能停——停了就再也启动不了了。

———

走了一上午亲戚。

三四家下来——我已经快认不出自己脸上的笑容是真是假了。

每家都是差不多的流程——进门——拜年——坐下——喝茶——"在哪儿上学"——"快毕业了吧"——"有对象没"——回答——微笑——告辞。

最后一家——舅姥爷。

老人住在城东的老院子里——屋子不大——收拾得干净——窗台上放着几盆花——冬天都搬进屋里了——叶子有些发黄——舅姥爷光头——头皮上有几块老年斑——我坐在炕上——靠着墙——看到我父子进来——眼睛亮了一下——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扣得整整齐齐——袖口磨出了毛边——但不脏——手指关节粗大——干了一辈子活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耳朵不太好——说话声音很大。

父亲在炕沿边坐下——掏出一包烟——拆开——给舅姥爷递了一根——老人接过去——没有马上抽——先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舅——身体还行?"——"行——咋不行——"舅姥爷呵呵笑——"能吃能睡。"聊了一会儿家常——谁家结婚了——谁家生孩子了——谁家老人没了——声音不大不小的——像冬天烧着的一炉火——不旺——也不灭。

然后舅姥爷喝了几口酒——父亲带来的——散装白酒——酒一下肚——话就多了起来——突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开始唱戏——是评剧——老段子——我听不出来是哪一出——声音不大——老了——嗓子劈了——高音的地方上不去——低音的地方下不来——但唱得很用力——唱到后来——眼泪就下来了。

“俺那娘咧——"他唱道——声音劈开了。

唱不下去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眼睛。

老屋的光线偏暗——窗户朝北——阳光照不进来——一盏白炽灯挂在头顶——发出昏黄的光——白酒的味道混着老屋里特有的味道——木头——灰尘——陈年的布料——炕烧得很热——坐在上面屁股发烫——窗户关得严严实实的——空气有些闷——舅姥爷哭了——肩膀在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他放下擦眼睛的手——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

我突然觉得喉咙发紧——我站起来——"我下楼抽根烟。"没有人拦我。

我在楼下站了十几分钟——父亲才下来——两人一前一后地走在巷子里——都没有说话——阳光照在他们脚下——影子一长一短。

———

下午两点多到医院。

母亲和奶奶已经吃过午饭了——父亲进了厨房——母亲在陪护床上睡着了。

医院住院部的走廊——春节期间的住院部比平时安静——能出院的都出院了——走廊里的日光灯白得发冷——消毒水的味道混着饭菜的气味——从某个病房里飘出来的——炖排骨的味道。

我推开病房的门——奶奶躺在靠窗的病床上——闭着眼——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睡着了——另一张床上——陪护床——躺着母亲——也睡着了——她侧躺着——身上盖着一件军绿色的棉大衣——父亲的——头发散开了——没有扎——铺在枕头上——脸朝着窗户的方向——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和一小截露出来的脖颈——肩膀在睡着的时候——是塌着的——不是放松的那种塌——是"终于不用撑着了"的那种塌。

父亲从厨房探出头——看了我一眼——又缩回去了——在热菜。

我在奶奶床边站了一会儿——确认她只是睡着了——然后走到窗边——往下看——停车场——春节期间的停车场车不多——稀稀拉拉的——有人在冬青丛旁边打羽毛球——球掉进积雪里了——他们笑起来——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遥远的。

那一阵笑声隔着玻璃传进来——把母亲吵醒了——她动了一下——翻了个身——睁开眼——看到我站在窗边——愣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我出现在这个地方是合理的——又像是在确认自己不是在梦里——"奶奶……"——她先问的是奶奶——"睡着呢。"我说——母亲哦了一声——坐起来——用手拢了拢头发——动作很慢——每一个步骤都花了比平时更多的时间——她醒了——但没有完全醒——眼睛里还带着睡意——那种从梦里直接被人拉出来的恍惚感——嘴唇有点干——起皮了——头发有一些乱——后脑勺压平了一片——她坐了一会儿——没说话。

手机震了。呆逼在群里喊打篮球。我本来想拒绝——但母亲说:“医院用不着这么多人——去玩吧。"嗓音沙哑——是刚睡醒的那种沙哑。门被推开了——姥爷站在门口——旧棉袄——肩上落了一层灰——他看了母亲一眼——没有表情——母亲站起来——速度快得不自然——"爸——你怎么来了?"——"出来。"姥爷转身就走了——没有等她——母亲跟了出去——门没有关——我站在门里——看着走廊尽头的光。

姥爷站在窗边——冷风从窗缝里灌进来——他背对着母亲——"别瞒了。"母亲没说话——低着头站着——"你当我老糊涂了?"母亲的睫毛动了一下——她开口——声音很轻——"爸——我没想瞒你。"——"说。"姥爷没有回头——那一个字摔在地板上——干脆——没有余地。

母亲的眼泪下来了——她没有擦——眼泪顺着下巴滴在走廊的地砖上——洇成深色的圆点——一滴——又一滴——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颜色变深——扩散——姥爷沉默了很久——他慢慢转过身——看到她脸上的眼泪——他的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唉。"那一声叹息像是从他身体最深处被挤出来的——他没有再说别的——拎着那袋水果——从她身边走过去——脚步很慢——没有回头。

母亲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进了病房旁边的卫生间——门关上了。

我在门里站着——没有动——过了很久——我拉上门——没有关严。

———

住院部B区大厅。

我已经走到门口了——羽绒服的拉链都拉好了——一摸口袋——ipod没在——想了想——应该是落在窗台上了——转身往回走——走廊的灯管在头顶嗡嗡响——走到病房门口——门虚掩着——我走的时候没有关严——伸手推门——门推开的瞬间——我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说话的声音——是叹息——悠长的——像是从胸口最深处挤出来的——然后那叹息变成了一种嗬气声——上升的——疙疙瘩瘩的——像是通过嗓子眼的空气被什么东西串了起来——串到顶的时候——我听清了。

那是哭声——压抑的——不敢出声的——被捂住了嘴的——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像一个什么东西在那扇门后面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每一片都扎在空气里。

我就那样站着。

我没有把门推开——也没有把门带上——手在门把手上握着——没有推——也没有拉——门缝里的光线照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像一道伤口——从门里一直延伸到门外。

卫生间的门是关着的——隔音不好——我能听到声音的来源就在卫生间里——母亲在卫生间里哭泣——她的哭声不是一个完整的哭声——是碎的——一段一段的——像是她在努力把它咽回去——但咽不干净——每咽一次——下一次涌上来的时候就更大一些——然后是水声——她打开了水龙头——大概是为了掩盖哭声——但水声太大了——反而让哭声听起来更刺耳——两种声音混在一起——水声哗哗的——哭声断断续续的——像一个人在溺水——在挣扎——但不想让人看到她在挣扎。

我没有叫她。

我站在门口——应该做什么——可以推门进去——叫一声妈——可以转身离开——假装没有听到——可以敲敲门——问她怎么了——我什么都没有做——就站着。

卫生间里的水声停了——哭声也停了——安静了几秒——然后是擤鼻子的声音——然后是母亲的声音——她以为我不在门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哑的——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我没有听清那句话是什么——但听清了那个语气——不是伤心——不是愤怒——是一种"撑不下去了——但还是要撑"的绝望——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还在压——没有人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断——也许它不会断——它只是那样撑着——一直撑着。

我往后退了一步——然后转身——轻轻地——几乎是无声地——走开了——脚步踩在地砖上——没有声音——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轻得不像自己的脚步。

下午的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走廊里被照出一道长长的光带——我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阳光照在我脸上——我没有眯眼——眼睛是直的——看着前方——但什么也没看——我走到停车场边上——停下来——掏出一根烟——点上——手没有抖——但我抽第一口的时候——被呛到了——弯下腰——咳嗽了好几声——然后直起身来——把烟抽完——我走回球场的时候——呆逼们问我怎么去了那么久——我笑了笑——"迷路了。"我说。

———

晚上八点多。

我背着球包回家——路上经过超市——进去买了点东西——一箱牛奶——一袋水果——提在手里。

推门进去——客厅里开着电视——没声音——静音了——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看了我一眼——"回来了?"——"嗯。"——"吃饭了没?"——"吃了——在球场旁边吃的。"母亲没再说什么——缩回厨房——继续忙她的——过了一会儿——端了一碗汤出来——放在桌上——"喝碗汤——暖和暖和。"我在桌边坐下——汤是热的——排骨萝卜汤——低头喝了一口——母亲在我对面坐下来——"妈。"母亲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嗯?"——"没事——汤挺好喝的。"母亲没有回答——她在阳台上站了一下——然后开始收衣服——衣架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过了一会儿她抱着衣服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开始叠衣服——动作很慢——很仔细——裤子的缝对整齐——一件一件地叠好。

我喝完了汤——把碗端进厨房——放在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冲了冲——关上水——走到客厅——母亲还在叠衣服——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没有看她——就坐着——母亲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把叠好的衣服放在沙发扶手上——站起来——"早点睡。"她说——"你也是。"母亲走回房间——关上门。

我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屏幕上无声闪动的画面——坐了大概十分钟——然后把电视关了——走进书房——把门关上——在书桌前坐了一会儿——拉开抽屉——看了一眼那些光盘——又合上了。

客厅的吊灯——白色的光——电视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静音了——厨房水龙头偶尔滴水的声音——阳台外面偶尔的鞭炮声——母亲叠衣服时布料的摩擦声——排骨汤的香味混着洗衣粉的气味——从阳台收进来的衣服上带着的那种干净的味道——屋里暖和——但我的脚是凉的——打完球回来出了一身汗——现在开始发冷了——母亲叠衣服的时候——我注意到她的手指——叠得很整齐——每一件都叠得有棱有角的——手背有些干——冬天——洗太多东西了——指关节有些发红——她没有看我——我也没有看她——我们坐在同一个客厅里——但中间隔着什么东西——不是远——是"不敢靠近"。

我不敢靠近她——怕一靠近——她就知道我听到了那个声音——那个从卫生间门后传出来的——压得低低的——碎成一段一段的——不敢被人听到的哭声。

我不敢让她知道我听到了——不是因为她会尴尬——是因为如果她知道我听到了——她就没有地方可以哭了——她连卫生间都不能去了——连那里都不安全了——连那扇关着的门也不能挡住什么了。

所以我坐在那里——没有动——不远不近的距离——刚好能听到她叠衣服时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像秋天的树叶在地上被风吹动——刚好不会被电视机的光晃到眼睛——刚好——什么都不用说——也什么都不能说。

我就那样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电视的光在脸上变化——忽明忽暗——我不知道屏幕里在播什么——但画面一直在动——不停地动——像所有普通的夜晚一样——像所有普通的家庭一样——坐在客厅里——看着电视——什么话也不说——但心里什么都知道——那些知道的——那些不知道的——那些想说的——那些说不出口的——全都在那忽明忽暗的光里浮着——没有人提起——但也没有人忘记。

我坐了很久——直到她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说了一句——"不早了——洗洗睡吧。"然后她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眉头也没有皱一下——端着杯子走进了厨房——水声——哗——倒掉了——然后她走出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手在我肩膀上拍了一下——很轻——像一片落叶落在肩上——然后她走过去了——脚步声——拖——拖——沿着走廊——远去——关门——咔嗒。

我坐在那里——肩膀上的那个位置还有余温——像有一个小小的印记留在那里——她拍过的地方——一层薄薄的温度——在皮肤上——慢慢散开了——散开之后——那个位置还是不一样——像标记过了一样——你摸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不是温度了——是比温度更持久的东西。

我伸手摸了摸那个位置——肩膀上——布料是普通的——但那块皮肤下面是热的——不是手掌留下的温度——是别的东西——来自里面的——自己生出来的——热的。

我看着自己的手指——在膝盖上放着——刚才摸过那个位置的手指——什么也没摸到——又好像摸到了什么。

我站起来——关了电视——回了房间。

走廊的灯还亮着——她留的那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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