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六号盘·报童帽

小礼庄。我到的时候快十一点了——天雾蒙蒙的——不冷。但空气里有一种潮湿的寒意——渗透在骨骼里。村道上的雪被踩成了灰黑色——化了一半——又冻上了——表面结了一层薄冰——走起来呲溜呲溜的——脚底能感觉到那种滑——每一步都需要调整重心。陆敏家在村东头。院子门开着——铁门虚掩着——风吹过来的时候哐啷哐啷响。烟囱里冒着烟——青灰色的——在灰白的天空里升起来就散了。她正坐在院子里烧地火——铁架子上架了一口锅——黑色的——锅沿被火烧得发白。锅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热汽升腾——带着一股炖肉的香味。穿着一件黑色的长羽绒服——领口露出一截白围巾——围巾的边有点起毛了——看到我进来——笑了——眼角堆起细纹——"可算起来了”

陆敏看起来精神还不错。羽绒服下面是一条深色的布裤——膝盖处磨得有点发白了——布面起了一层毛球。脚上穿着一双棉拖鞋——后跟踩扁了——鞋帮被脚压出了形状。头发随意地扎了一个马尾——好些碎发跑出来——被风吹得贴在她脸上——贴在嘴角边的——她抬手拨了一下。她把手里的火钳放在地上——铁钳碰在砖地上——哐当一声——站起来——拍了拍羽绒服下摆沾的灰——灰在光线里飞扬了一下——"进屋去吧——外面冷"我蹲下来——伸手在火上烤了烤——火苗舔着手掌心——热意从指尖往上爬——"不冷”

白天的光灰蒙蒙的——被云层滤过了一层——没有影子。

天空是那种均匀的灰色——像是有人在上面刷了一层漆。

地火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的——火星偶尔迸出来——落在灰堆上——闪一下就灭了。

锅里的水咕嘟声——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啪——啪啪。

远处有人家剁饺子馅——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笃笃笃——闷而有力——规律得像心跳。

鸡在什么地方叫了一声——拖长了尾音——被风带走了。

柴火的烟味——混着铁锅里的肉香——油脂在高温下滋滋响——那种香味钻进鼻子里。

冬天的村庄的气味——干冷里夹着烟火气——是活着的气味。

脸和手被火烤得发烫——皮肤发紧——后背却是凉的——冷风从领口灌进去——沿着脊椎往下淌

“来年有啥打算？"陆敏问。我没有马上回答——看着火——火苗在风里摇晃着——把我脸上的光影摇得支离破碎。火舌一伸一缩——像是在呼吸。我想了很多话——但没有一句能说出口——"还没想好"我说。陆敏没有追问——嗯了一声——她低头用火钳捅了一下锅底的火——火星溅出来——"趁还能玩儿半年——好好玩儿"我笑了笑——那个笑很短——像是一朵火苗闪了一下就灭了——嘴角刚抬起来就放下了

“我妈还好吗？"陆敏突然问——声音低了一些——没有看我——看着火。火在她的眼睛里跳动——两个小小的光点。我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指节互相挤压——关节发出细小的咔咔声。那个问题像是一块石头——扔进来——在安静的空气里砸出一声响——回声在胸腔里滚了几圈才散"还好"我说。陆敏沉默了一下——火在她脸上投下跳动的影子——然后她伸手在我的腿上拍了一掌——不重——手掌落在膝盖上——隔着裤子能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放心吧——没事”

我的脸被火光照得发红——但嘴唇是白的——干裂的。

已经连续好几天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了——眼皮沉得像挂了铅块——眼窝陷了下去——眼下的青色在火光里尤其明显。

下巴上的胡茬冒出了青色——扎手——用手背蹭了一下——沙沙响。

手伸在火上方——指缝被烟熏得发黄——黄色已经渗进皮肤的纹路里去了。

我看着火苗——脑子里的画面——光盘——照片——血花——跟火苗叠在一起——火苗是橙黄色的——血花是鲜红色的——两个颜色重叠在一起——晃了一下——我眨了一下眼睛——把它们赶走

下午两点多。

我从陆敏家出来直接去了医院。

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母亲正背对着我——她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浅蓝色的——已经洗得发白了。

她刚把卫生间的洗手台擦了一遍——又在擦门把手——动作很仔细——每一个角落都擦到了——连铰链的缝隙都用抹布尖塞进去擦了一下。

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毛衣——袖口挽了一截——露出里面的秋衣边——秋衣的袖口有点松了。

没化妆——脸上有些浮肿——眼皮格外地双——像是哭过之后的浮肿——不是哭完立刻的那种——是哭了一整夜之后第二天的那种浮肿。

嘴唇有些白——不是没有血色——是一种"累白了"的白——嘴唇边缘的皮肤也白了。

父亲的鼾声从走廊尽头的陪护椅上传来——他歪着头睡着了——嘴微微张着

她的动作是机械的——擦完门把手——又把抹布展平——叠了一下——去擦洗脸台边缘——擦完了洗脸台——又蹲下去擦地砖。

那个蹲下去的姿势——腰弯得很慢——像是腰在疼——每弯一度都需要确认一下身体的承受能力——蹲在地上擦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手扶了一下墙——指节在墙面上按了一下——留下一个浅浅的湿印

我走过去——想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我来"母亲没有给我——避了一下我的手——手肘向外挡了一下"不用""你歇一下""不累"母亲说——声音是哑的——像是嗓子被什么东西磨过——没有看我——继续擦手里的活。

我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在几平方米的空间里反复地——毫无必要地忙碌——洗碗——其实碗已经洗过了。

擦桌子——桌子已经擦了三遍了——抹布在桌面上来回——已经擦不出任何脏东西了。

叠毛巾——毛巾已经叠得很整齐了——边角对得整整齐齐——她又在重新叠。

她只是在用忙碌来填满自己——不让自己停下来——因为她知道——一停下来——那些情绪就会涌上来

“妈”

她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肩膀顿了一下——继续擦

“奶奶我来看着——你回去睡一觉”

母亲的手在抹布上握紧了一下——指节泛白——又松开了——血液回流——白色褪去"不用”

“你昨晚也没睡好"我说

母亲终于看了我一眼——只是很短的一瞥——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像是什么东西扎了她一下——她就把目光收走了。张开嘴——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但什么也没有说。低下头——把抹布叠好——放在水池边上——平整地铺开——"那我去眯一会儿”

下午的病房光线不那么亮——窗帘只拉开了一半——阳光在窗帘的边缘镶了一道亮边——金色的——切割着地面的阴影。

奶奶的呼吸声——平稳的——一起一伏——被子跟着轻轻起伏。

走廊里护士偶尔走过的脚步声——脚步声远去了又近了——门的开合声——远处传来呼叫器的蜂鸣声——滴——滴——滴。

消毒水味混着中午的饭菜味——饭菜味已经凉了——油凝固在表面——还有母亲手上抹布的洗涤剂味道——柠檬味的——酸的——刺激鼻腔。

母亲走到陪护床边——坐下。

没有马上躺下——坐了一会儿——垂着头——肩膀垮着——肩胛骨的轮廓透过毛衣凸出来——那个坐姿不是"累了所以坐下来休息"的姿势——是"终于可以不用站着"的姿势。

然后她慢慢躺下来——脸落在枕头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叹息——侧过身——面朝墙壁——腿蜷起来——膝盖缩到胸口的位置——像是要把自己收到最小

我站在病房中间——手里还攥着抹布——布在掌心——湿的冷的。

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窗外——阳光朦胧——透过窗帘——但确实很亮——照在地板上——是一道斜斜的方形光斑。

光斑里——灰尘在浮动——细微的——不仔细看就看不见的——一浮一沉

晚上八点出头。陆敏和表姐夫来了。表姐夫提了一箱牛奶和一袋水果——袋子是红白相间的编织袋——水果透过袋子透出颜色——站在门口有些腼腆——侧着身子像是不知道站在哪儿好——脚在门垫上蹭了蹭——把鞋底的泥蹭掉。陆敏一进门就脱了外套——熟门熟路地进了厨房——"小姨——我来帮您"母亲从厨房里探出头来——笑了一下——那个笑在脸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像是急着收回去——"不用不用——坐”

表姐夫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的商标还支棱着——白色的小布标——没来得及剪。坐下之后——两条腿并得很拢——膝盖贴着膝盖——像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手搁在膝盖上——掌心朝下——手指在裤子上轻轻敲着。看起来三十出头——脸被风吹得有些糙——皮肤发红——颧骨处红得最深——像是常年在外跑的人才有的那种红。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边缘是齐的——是干活的手——指甲缝里有一道洗不掉的黑线。他坐了一会儿——才慢慢地松弛下来——腿微微分开了些——开始找话题"看了没？姚明今天打得不错"他跟我说。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在说NBA——脑子从别的地方转回来需要时间——"没看——回头看看录像”

陆敏在厨房里喊——隔着门——声音亮了起来——"小姨——你这菜做得也太好了"母亲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带着笑——那种努力撑起来的——我在客厅里都能听出那个笑里有一丝裂纹——"瞎做""瞎做都这么好吃——我得学两手"客厅里剩下我和表姐夫——两人沉默了几秒——电视开着——画面在闪——一台春晚重播——相声演员在屏幕里抖包袱——笑声是录好的——在空气里回荡。

表姐夫往厨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我说——"多亏了小姨"我看着他"工作的事——多亏了小姨帮忙打听——不然我现在还在那个破厂子里耗着"我没有说话——帮忙打听——母亲帮表姐夫安排了工作。

就像她帮很多人安排了工作一样——或者说——有人通过她安排了工作。

我想到了那个油头粉面的男人——在旅游文化节的洗手台旁边——拍陆敏屁股的那个人。

我想问——但我没有

母亲从厨房出来了一趟——端了一盘红烧排骨——排骨冒着热气——酱色的——油光在灯光下闪着一层亮膜。

围裙还没解——围裙上沾了一点油渍——在腹部的位置——椭圆形的。

头发重新梳过了——比下午整齐了一些——碎发都被拢到耳后——嘴唇上也多了一点颜色——涂了口红——很淡的——豆沙色的——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

但确实涂了——她在努力——努力让这个晚上看起来正常。

客厅里的吊灯——白色的——灯罩是玻璃的——光线均匀地洒下来。

电视的光一闪一闪的——蓝白色的——变换着——把房间的颜色一会儿染蓝一会儿染白。

厨房里母亲和陆敏的说笑声——笑声传过来——隔着墙变得模糊——像是隔着水听。

电视里春晚重播的相声声——嗑瓜子的声音——咔——咔——壳落在茶几上——弹了一下。

表姐夫喝茶时杯盖碰到杯沿的声响——瓷器相碰——叮的一声——清亮。

橙子的清新气味混着热茶的香味——还有厨房里飘出来的菜香——葱花的——酱油的——糖的焦香。

屋里很暖和——我的脚踩在地板上——是热的——地暖烧得好——暖意从脚底往上渗——但手还是冷的

客人走后。

我坐在书桌前。

显示器已经亮了——蓝白色的光——桌面图标在屏幕上排列着。

六号盘。

文件名"mini-DV-dcr-ip1k-20031013003.avi"。

双击。

播放器打开了。

画面亮了。

视野正中——白色欧式长沙发——弧形的——垫子厚厚的——弧形黑色矮几——几面上反着光。

矮几上放着一个棕色的大挎包——古驰的——双G标志在灯光下闪了一下——右侧半张白色短沙发。

半圆形大理石廊柱——表面冰凉光滑——壁灯罩像斜劈开的葫芦——光从缝隙里漏出来——白色书橱壁炉——里面的书脊整齐地排列着——墙上挂着一幅巨幅的画——画面裹在几缕黑纱里——黑纱从画框上垂下来。

房间很豪华——比之前看到的所有房间都更豪华——像是某个私人会所的VIP套房——或者陈家的某处房产——地毯是米白色的——踩上去应该会很软

陈晨从右侧走进画面。

他穿着一件修身的白衬衫——条纹西装裤——料子好——裤线笔直。

头上戴着一顶报童帽——帽檐低压着——脸在灯光下显得惨白——没有血色的那种白——像是血都沉到了底下。

皮肤几乎没有血色——嘴唇的颜色也很淡。

修身的白衬衫扎在西装裤里——显得他很瘦——但衬衫下的肩胛骨的轮廓是突出的——两个骨节的形状在布料下面鼓起。

报童帽压得很低——帽檐的阴影盖住了上半张脸——只能看到他瘦削的下巴和薄嘴唇——嘴唇抿着——成一条线。

手指上戴着好几个戒指——银色的——在灯光下反着光——反射出冷光——右手腕上缠着一串手链——木珠的——深褐色的——珠子是哑光的。

他坐了一会儿——摘下帽子扔到短沙发上——露出一头寸发——油亮亮的——发蜡的味道隔着屏幕好像都能闻到

“装啥呢——又不是没来过？"他对着画面外说——声音里带着不耐烦——尾音往上挑。没有人回应

“过来"没有声音

“过来——聋了？"画面外传来脚步声——很慢——一步——鞋跟落地——停了一下——又一步——鞋跟又落地

“你不还有事儿吗大老板"他把双脚翘在矮几上——晃着——鞋底在空中画着弧线——皮鞋底在灯光下反光

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很轻——嗓子干涩的——像是干裂的土地——像是已经说过很多次但知道没有用的话"啥时候算完"问了两遍——第一遍和第二遍之间隔了几秒——像是第二遍是第一遍的回声

陈晨的脸拉长了——下巴往前伸——又涨红了——红线从脖子往上蔓延——差点从沙发上弹起来——身体前倾——手撑在矮几边缘"等我玩儿够了——我能粘着你啊老大妈"他把脚收回到地上——歪着嘴笑了一下——嘴角只往一边扯——不对称的"你跟陈建军在这儿玩儿过几次？"没有回答"你给陈建军吹过没"还是没有回答——陈晨操了一声——操字咬得很重——嘴唇用力地往外喷了一下——收起了二郎腿——开始解皮带——金属扣碰撞的声音——咔嗒——皮带从裤襻里抽出来——"来——给老子舔”

“跪下"她没有动

“我叫你跪下"画面里——她的膝盖弯了——慢的——像骨头在拒绝——但身体还是降了下去——先是右膝落地——在厚地毯上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然后左膝——她跪在那里

母亲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比刚才大了一些——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平静——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她问——"你长辈都是咋教育的——能成这样？”

陈晨一脚踹在矮几上——矮几纹丝不动——但金属腿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轰——闷响——他喊了一声"浪你妈"——往沙发上捶了一拳——沙发垫子陷下去又弹回来——发出噗的一声。

然后是脚步声——轻快的——轻的——鞋跟敲着地面——笃笃笃——母亲在往外走。

陈晨嗖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带轮子的——刮在地板上——伸胳膊——疲软的性器消失在衬衣下摆后面——"你走——我马上发出去"他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隔着屏幕我都能感觉到那些字扎进肉里的重量"反正你的烂屄也玩够了——往剧团——"他没有说完——操了一声——比刚才更重——提上裤子——皮带扣哐啷哐啷响——冲了出去

脚步声纷乱——皮鞋踩地——哐哐哐——急促的——密集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房间里炸开了。

什么东西被撞倒了——哐啷响——金属落地——母亲喘息——喘气声很急——咬着牙说"放开"——牙关紧咬的声音——然后是巴掌的声音——清脆的——啪——啪——接连两下——然后是母亲哭泣般的低吼——不是哭——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声音。

然后是皮鞋蹭地的声音——异常刺耳——鞋底在地面上刮——刺啦——刺啦——

我的手在鼠标上握紧——手背上的青筋凸了起来——像是要从皮肤下面爆出来。

想要快进——但手指指挥不了鼠标——僵在那里——像是冻住了。

呼吸变浅了——每一次吸气都只到胸腔的一半就停了——像是怕发出声音被屏幕里的人听到。

眼眶干涩——忘了眨——眼珠发酸。

我拖了一下进度条——画面跳到了后面——陈晨已经回到了沙发上——埋头抠着手机——拇指在键盘上按着——往画面外瞥了一眼——目光扫过来——像是隔着屏幕看了我一眼——我后背一紧"我可没打你"他说——语气轻飘飘的——像是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我把进度条又拖了一段——母亲从右侧走了进来——穿着大红色的卫衣和卫裤——红色很扎眼——在白色的房间里像一团燃烧的火。

白色网球鞋——鞋带系得很紧。

头发高绾着——马尾上的皮筋缀着两颗白色珠子——一跳一跳的——随着她的脚步弹动着。

她在短沙发侧面停下来——迟疑了一下——脚在地毯上挪了半步。

陈晨伸胳膊——手指指向一个方向——"左边儿——左边儿——在左边儿——顶头"母亲消失了——从画面边缘走出去——脚步声远了一下——又近了——再出现时——她披着白色的大浴巾——浴巾裹着肩膀——边缘垂到膝盖——脚似乎光着——脚趾蜷着踩在地毯上。

陈晨猛地坐起来——沙发弹簧弹了一下——"过来呗"他把母亲拽过来——扯下浴巾——丢在茶几上——白色的布料堆在黑色的茶几上——像一团雪。

白色内衣裤——母亲抱紧了身体——手臂交叉在前胸——指节没有泛白——但手臂上的汗毛竖起来了

我看着屏幕上的陈晨。

那个放下杯子捋头发的动作——右手从杯子上离开——往耳后捋了一下——食指和中指夹着一缕头发——那个转头时下颌的线条——下颌骨的棱角——我突然想起来了

我见过他

李俊奇的画展。

大波带我去的。

那天下着细小的秋雨——雨丝斜着飘——落在脸上——凉的——细密的——落在睫毛上——需要不停眨眼。

我站在出口处看墙上那幅《游泳的人们》——一个穿蓝色泳衣的女人浸在水里——水是绿的——池边一个红色泳衣的背影——她坐在池沿上——脚伸在水里。

大波在我耳边说"衙内还可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然后我转头——看到了陈晨。

他站在出口的长桌旁边——穿着一件黑条纹的休闲西服——料子好——垂感好——背对着我。

他在跟李俊奇说话——笑得很大声——那种整个走廊都能听到的笑声——然后他转过身来——偏分大背头——头发用发蜡固定得一丝不苟——背后印着硕大的古驰字母——每个字母都有手掌大——在灯光下反光。

我看到他那张脸——白瘦的——颧骨突出——带着笑的——但笑不到眼睛——眼睛是冷的——像是两个冰点"又一个衙内"大波说。

陈瑶站在我旁边——她认出了那个标志——古驰——她多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那是我唯一一次见到陈晨本人。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个人——这个穿着古驰西服在画展上跟李俊奇大笑的人——会在光盘里对母亲说"烂屄玩够了"。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小——小到一个画展上的偶遇——会在几年后以这样的方式回到我的面前

原来是他。

不是梁致远——那个来我们家道歉的男人——缝了八针的舌头——说话含混不清。

不是陈建军——光头的——戴无框眼镜的办公室主任——被陈晨叫"老三"的。

是他——是这个戴报童帽的年轻人——是这个二十出头——皮肤惨白——戴满银戒指——说"等我玩儿够了"的年轻人

我靠在椅背上——椅背发出一声呻吟——关掉了播放器。

点击——界面消失了——桌面重新出现。

弹出光盘——光驱嗡嗡响了一声——托盘滑出来——光盘弹起来——边缘锋利——我拿在手里。

六号盘。

在手掌心里转了转——光滑的碟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光——亮晶晶的——像是一口深井的水面——看不到底。

把光盘放回盒子里——塑料扣咔嗒一声扣上。

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的天——黑透了——没有任何星光——路灯下有一层薄薄的雪——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下的——地上泛着微弱的白光。

我站在那里——站了很久——手贴在冰凉的玻璃上——指尖的温度让玻璃蒙上了一层雾。

然后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安静中——很小——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原来是他”

我的脸在显示器的余光中——一半亮一半暗——显示器已经进入屏保状态——光在屏幕上缓缓移动。

手里还握着光盘盒——塑料边缘硌着手心。

手指压在塑料盒的边缘——微微泛白——指腹下面能感觉到塑料扣的凸起。

我认出了陈晨的脸——认出了那个下巴的弧度——和画展上那个衙内的侧脸重叠在一起——重合——严丝合缝地重合。

认出了那个笑——比哭还难看的笑——嘴角往上翘——眼睛不动——像是两张不同的脸拼在一起

我没有哭。

我只是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一个很小的地方——慢慢地——安静地——塌了下去。

不是轰然倒塌——是一粒一粒地剥落——像沙子从指缝里漏下去——无声的——无需注意的——但等你低下头看的时候——已经少了一大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