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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十七号盘·陈建军

3小时前 都市 1
书房的灯关了。

只有显示器的光——惨白的——照着我的脸。

我坐在书桌前——耳机线垂在胸前——光盘已经在光驱里了——点击播放之前——手在鼠标上停了一下。

今晚打篮球回来之后——冲了个澡——在客厅坐着的时候母亲从房间出来喝了杯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回去了——一切都很安静——这种安静让我坐不住——我进了书房——打开了书架底层那个盒子——我选了"17"——不知道为什么选这个编号——也许是因为它最大——也许是因为我觉得"17"离"完整"最近。

画面亮了起来。

不是监控——分辨率高得多——双摄像头DV拍摄的——画面的中央是一张欧式沙发——白色的——圆弧形的靠背——沙发的对面是一个壁炉——壁炉上方挂着一幅画——蓝天白云椰影沙滩——房间很大——看起来像是酒店的套房——但比我之前看到的那些房间更豪华——不是宏达——更像是私人会所。

陈建军坐在沙发上——光头——戴着一副无框眼镜——穿着一件深色的开衫——里面是白衬衫——他正在倒酒——红色的酒——在灯光下透出暗沉的光——酒液撞击杯壁的声音——清脆的——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玻璃风铃在风中碰撞——叮——他的手指修长——倒酒的动作从容——坐在沙发上——姿态是松弛的。

母亲从画面的右侧走了进来。

她穿着一件灰白相间的碎花连衣裙——我认得那件裙子——是母亲在老百货商场买的——她穿了好几个夏天——奶白色的坡跟凉鞋——她走到沙发旁边——站住了。

“怕啥?"陈建军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真的笑——"谁听得见?”

母亲还是没有动。

“过来。"她没有动。

“过来。”

她的脚挪了一步——又停住了——像被钉在地板上。

陈建军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比她高了半个头——伸手捏了捏她的胳膊——母亲抬了一下胳膊——不是打掉他的手——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像是被碰到了痒处——"哎。"她说了一声——声音不大——在我耳机里听起来像是隔了一层水——"坐下。"她没坐。

他捏着她胳膊的力道重了一分——往下一压——她膝盖弯了一下——坐到了沙发上——但坐在沙发的边缘——身体是僵直的——像一根绷紧的绳索。

他倒了两杯酒——把一杯推到她那一边——"喝。"她没动——看着杯子——红色的酒液在灯光下——像血——深红色的——在透明的玻璃杯里——晃动——"喝。"她端起来——抿了一口。

然后漫长的沉默——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响——噼啪——噼啪——像什么在碎裂——木柴燃烧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那种声音像一个老人在咳嗽——一阵一阵的。

画面质量是DV拍摄——颜色偏暖——壁炉的灯光映在墙上——整间房间呈现出一种虚假的温馨——像一张拍得过曝的照片——所有的边缘都模糊了——所有的颜色都太暖了——暖得不真实——空调的嗡嗡声——陈建军倒酒时液体撞击杯壁的声音——我的呼吸声——像某种软体动物在有规律地伸缩——我的手指在鼠标上微微发抖——没有快进——眼睛盯着屏幕上母亲的身形。

———

17号盘的视频在11分钟后结束了。

我看着播放器回到初始界面——坐了一会儿没有动——然后打开光盘的文件夹——看到里面除了视频文件——还有一整个压缩包——我解压了——里面是照片——文件名"DSC_20021013_"开头——后面跟着数字编号——点开了第一张。

第一张照片。

光线非常暗——闪光灯的光把女体从背景里硬生生地抠了出来——白色衬领被解开——扒拉到肩部——荷叶边的裙摆被撩到了腰间——小腹在闪光灯下泛着冷白色的光——阴影堆积在小腹下方——雪白的大腿岔开着——消失在画面黑暗的边缘——这个姿势——不是自然的睡姿——是被人摆过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第二张。

拍的是上半身——母亲的脸——在闪光灯下显得异常苍白——眼睛闭着——不像是在装睡——是真的睡着了——嘴唇微张着——口红在唇边花了一小块——是蹭花的——右边的乳房在闪光灯下白得刺眼——文胸被推上去了——只挂在一侧肩膀上——左乳上方有一颗小痣——我知道那颗痣——以前给母亲拿药的时候见过——第三张——小腹的特写——画面让我喉咙发紧——飞快地关掉了——第四张——全身照——母亲侧躺着——裙摆上面——床单上搭着一只白色文胸——她的脸上带着一点红晕——酒精的红晕——睡得很沉——被人拍了四张照片——毫无知觉。

第五张——拍花了——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些模糊的红色光斑和一条耷拉在床沿的腿。

我把这些照片全部关掉了。

然后打开那个文件夹的属性——查看创建日期——2002年10月13日——三年多以前——我高一。

手在发抖——但我自己没意识到——是在关掉第四张照片之后才注意到手在抖的——把手从鼠标上拿开放在膝盖上——膝盖也在抖——抖得停不下来——2002年10月13日——三年多以前——我高一——那年秋天的每个周末母亲都在家——高二——高三——大一——那些年我一直以为她在家里——在厨房——在客厅——在阳台——但她也在那些房间里——被拍照——被摆弄——我一直不知道——我在学校里上课的时候——她在那些地方——我在球场上打球的时候——她在那些地方——我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她在那些地方。

我把那些照片从解压文件夹里拖进了回收站——清空了回收站——但那些画面已经不在回收站里了——它们在我脑子里——删不掉了——我点了一根烟——手还是抖的——点了两次才点着——深吸了一口——尼古丁的味道在胸腔里炸开——然后把光盘从光驱里退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白色碟面——马克笔写的"17"——字迹清秀老成——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

我正在把光盘往盒子里塞——书房门没有锁——也没有关严——客厅里有脚步声——越来越近——在门口停了一下——"笃笃笃"——三声——不重——也不轻——"咋还不睡呢?"父亲的声音。我的动作僵住了——手里还拿着那张17号盘——另一只手里是盒子——脑子飞速转了一下——来不及了——门被推开了——父亲的头从门缝里探进来——嘴里叼着一根烟——目光扫过书桌——我手里拿着光盘——桌上还有几张没来得及收的——父亲站在门口——穿着秋衣秋裤——外面披了一件棉袄——头发乱糟糟的——刚洗过——还没干透——支棱着——嘴上的烟燃了一半——灰烬快掉了——他歪着头看着我——"还玩儿呢?"我的手还僵在半空中——把光盘放到桌上——动作尽量自然——"这就睡。"父亲的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那些光盘——十多张——散落在盒子旁边——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在光盘上停留了一瞬——父亲把烟从嘴上拿下来——弹了弹灰——"明儿个不走亲戚么——咱早点儿出发。"——"知道了。”

父亲没有马上走——在门口站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然后嗯了一声——把门带上了。

我听到父亲的脚步声走远了——卫生间门关上的声音——松了一口气——我迅速把光盘收好——一张一张地放进盒子里——1到17号——数了一遍——十四张——少了三张——把盒子放回书架底层——上面盖了两本书——站起来——把显示器和电脑关了——但关掉电脑之后——在黑暗中坐了很久——手放在桌面上——摸到了那张17号盘——我忘了把它放进盒子里——攥在手心里——塑料的边缘硌得手心生疼。

隔天早晨——我把17号盘和其他光盘一起埋进了书架最深处——用了三本书压在上面——一本《刑法学》——一本《民法通则》——一本《刑事诉讼法》——在上面放了一包没拆封的烟——好像只要物理上藏得够深——那些画面就能跟着一起藏起来。

———

初五的上午。

阳光不错——但风是冷的——我和父亲又走了一上午亲戚——到张凤棠家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张凤棠开门——看到我们——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用来了。"父亲黑着脸——"再怎么的——该尽的礼数要尽到。"张凤棠把我们让进屋——屋里暖洋洋的——炉火烧得很旺——桌上已经摆好了菜——他们家正要吃饭——张凤棠今天穿了一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别了一枚胸针——塑料的——闪着假宝石的光——头发烫过——是那种小卷——像绵羊毛——脸上挂着笑——但我看得出——那笑是累的——父亲的脸上没有笑——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板挺着——他不是来吃饭的——他是来完成一项任务的——张凤棠说啥都要留他们吃饭。

饭桌上张凤棠在跟父亲说话——家长里短的——我没怎么吃——夹了几口菜——咀嚼着——但尝不出味道——饭吃完了——父亲去厨房帮忙收拾——我走到客厅——电视开着——春晚重播——坐在沙发上——屁股还没坐热——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掏出烟——点上——阳台的窗户开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打了个寒战——然后我听到了——从厨房的窗户里——飘出来张凤棠的声音——"……她的事儿可不好说……"——我的动作僵住了——"……宏峰说阳历年前十几天就没去过学校了……老同学啊……不过……现在不一班了——成绩可不如咱宏峰……"张凤棠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正午——隔着一道墙——我听得清清楚楚——"……听我的——啊——别瞎想——我妹妹可不是那种人——可别说当姐姐的不饶你……"哐当一声——是什么东西掉在地上——张凤棠哎哟笑了——然后是父亲闷闷的声音。

我三步并两步回到阳台——阳光照在我脸上——我发现自己的后背被汗浸湿了——正午的阳光——难得的亮堂——照在阳台的瓷砖上白得晃眼——厨房里张凤棠的声音——碗筷碰撞的声音——风声——远处村庄里零星的鞭炮声——饭菜的味道混着煤炉的烟味——冬天的村庄特有的气味——阳台上有太阳——但风是凉的——我站在阳光下——后背却在发冷——我把那根烟抽完了——又点了一根——父亲出来的时候——看到我站在阳台上——没有说话——张凤棠也出来了——在门口站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过脸去——我掐灭烟头的时候——手指被烫了一下——我没有躲。

———

下午两点多回到医院。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我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母亲坐在奶奶床边——手里端着一碗粥——父亲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母亲没有抬头看他们——她把一勺粥送到奶奶嘴边——奶奶张嘴含住了——"中午没吃饭。"母亲说——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是被咬碎了吐出来的——父亲站在门口——挠了挠头——"走亲戚人家留饭——不吃说不过去。"——"你倒是打个电话。"母亲把勺子放回碗里——搁下了——碗在床头柜上磕了一下——不响——但我听到了——"你那会儿又没手机。"父亲说——"你没法通知我?"母亲抬起脸——眼眶是红的。母亲依然穿着昨天那件枣红色的毛衣——领口有些松垮了——头发扎着低马尾——碎发跑出来很多——贴在脸颊和脖子上——脸没有化妆——眼袋很重——黑眼圈明显——嘴唇有些干——起了皮——她站在那里——没有站起来——也没有坐下——握着那只碗——指节泛白——父亲站在门口——表情不是愤怒——是疲惫——"打了——你那会儿没接。"他说——母亲沉默了一下——"我调静音了。”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奶奶在床上"哎呀哎"地想要坐起来——母亲立刻站起来去扶奶奶——手上的碗被放在桌上了——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母亲把奶奶扶好——给她擦了擦嘴角——父亲的手机响了一下——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有接——放回兜里——转身走进了厨房。

母亲在奶奶床边坐了一会儿——垂着头——我看不到她的表情——只看到她后颈上那截突出的脊椎骨——像一节凸起的骨头——从领口露出来——细细的——突起的——我走过去——想从她手里接过碗——"妈。"她没有应——"我来。"母亲的手指在碗沿上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

我端着碗——粥已经凉了——放下来——走到母亲身后——一米远的地方——叫了一声——"妈。"声音很小——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抬了一下胳膊——蹭了蹭脸——"嗯。"她应了一声——脖子梗得更直了。

下午的病房光线——没有早晨那么亮了——窗帘只拉开了一半——另一边的光线是朦胧的——走廊里偶尔的脚步声——奶奶的呼吸声——父亲的手机在厨房里响了一下又停了——粥的米香混着消毒水味——一种奇怪的混合——像是人间和医院的边界——病房里暖气烧得刚好——但我觉得冷——从脚底下开始的那种冷——母亲的背影在窗口的逆光中——显得比平时更瘦了——毛衣的边缘有些松垮——挂在她身上——像是大了一号——手指垂在身侧——微微蜷着——不是握拳——是一个连握拳的力气都没有的半蜷。

我看着她——没有再说一句话。

我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没事"已经说不出口了——"没事"的谎言太明显——"会好的"也说不出了——我不知道会不会好——我只能站在那里——在离她一米的距离——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天——灰白色的——什么也没有——但她一直看着——像在等什么——等着那片灰色变亮——或者暗下去——不管它怎么变——都会继续等。

我就那样站着——不知道站了多久——直到夕阳的光线从窗外照进来——在病房的地板上拉出一道橙红色的亮线——从门口延伸到窗边——像一条窄窄的路——她在那头——我在这头——之间隔着一米——和一整个下午的沉默。

那道光从她的脚边慢慢移到了我的脚边——从她的那一边——移到了我这边的地板上——像一个慢慢走过来的东西——走了整整一个下午——才走到我和她之间的地面上——停在那里——不动了——像一条河横在我们中间——橙红色的——发着光——但我跨不过去——她也跨不过来。

我想开口——嗓子发紧——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咽了一下——再咽一下——那个东西还在——我没有开口。

但我往前迈了一步——不是跨过那条光——是站在了光里——那橙红色的光落在我脚上——落在鞋面上——她应该看到了——我的脚站在那道光里——站在她和我之间的那道光中间。

她没有回头——但我看到她的肩膀——在那道光照到她的那一瞬间——松了一下——只是一下——像一个人终于等到了一件她不确定会不会发生的事情——而那件事——发生了——就那么小的一下——但我看到了。

然后她开始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把水杯放好——把药盒摞整齐——动作很慢——但不再是那种僵硬的慢了——是另一种慢——像是一种结束了什么之后的慢——像演出结束后的演员——在后台慢慢卸妆——一点一点把脸上的颜色擦掉——露出下面的皮肤——你自己的皮肤。

我站在光里——没有动——看着她的背影——她的手——把那几盒药摞齐——把杯子的把手转向同一个方向——把一张用过的纸巾扔进垃圾桶——这些动作加起来——像在说——我准备好了——接下来——不管是什么——我都在这里。

她没有转过来看我——但她知道我还站在那里——她做完那些事之后——停了一下——在等我说话。

但我没有说话——我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道橙红色的光里——在离她一米的距离。

最后她轻轻叹了一口气——不是沉重的那种——是像放下什么的那种——然后她转过身来——看着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她说——"天快黑了——你回去的路上——注意安全。"我说——"好。"然后我转身——走出了病房——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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