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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光盘3

3小时前 都市 1
7号盘。时间戳:2003-11-02

画面一开始是黑的——只有声音——一个女人的声音——不是母亲的——另一个——年轻的——带着一种刻意的甜腻——"能看到了吗?"然后亮起来——一只手在调整镜头——指甲涂了浅粉色的指甲油——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贝壳的内壁——光滑的——圆润的。

画面稳定下来之后——我看到了房间的全景——这个房间我没见过——不是之前那些酒店——是某个人家里的客厅——有沙发——有电视柜——窗帘是米黄色的——上面印着暗花——一朵一朵的——看不清是什么花——像某种植物的叶子在光下透出来的轮廓。

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盘——盘子里有几个苹果——红富士——还有橘子——橘皮在光下反着一点油光——反光面在镜头里移动——随着DV的移动而变化。

拿着DV的人退后了几步——然后她走进了画面。

牛秀琴——穿着一件紫红色的开衫——头发吹得很蓬松——在灯光下散发着一种洗发水广告里才有的光泽——刚洗过的——软软的——落在肩膀上。

她坐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右腿压在左腿上——脚尖一抖一抖的——灰色拖鞋的毛球在她的脚趾间晃动——DV放在膝盖上——对着门口的方向。

她的打扮和平时不同——这件羊绒开衫是新的——商标还挂在袖口的线头上——没有剪掉——一小块白色的布片挂在那里——晃来晃去——嘴唇涂了口红——砖红色的——边缘画得很整齐——没有涂出去——嘴唇的轮廓清晰——像用尺子量过——穿着拖鞋——绒毛的——粉白色——毛茸茸的——脚趾在拖鞋里微微蜷着又张开——像在放松。

她看着门口的方向。

等了大约两分钟——目光一直盯着那扇门——眼珠没有转开——只有睫毛偶尔眨一下——很慢的。

然后门开了——陈晨走进来——脱了外套——随手扔在沙发扶手上——外套滑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有捡——看到牛秀琴的打扮——他吹了一声口哨——"哟。"牛秀琴笑了笑——那笑容我看不透——不是高兴——不是得意——是一切按计划进行的满足——像一个人布置好了一切——等着看结果的好戏——嘴角的弧度里有一种你看——我说的没错吧——像手里捏着一把牌——全是好的——等着翻牌。

然后母亲走了进来。

母亲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大衣——领子竖着——遮住了半张脸。她看到牛秀琴坐在沙发上时明显愣了一下——身体僵了那么半秒——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牛秀琴膝盖上的DV上——镜头正对着她——"这是什么?"——她的声音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是一种平静的询问——像在问一个她已经有答案的问题——只是想确认。牛秀琴的声音——轻松的——像在聊天气——"拍着玩嘛——记录一下。"母亲没有说话——站在门口——大衣还没有脱——看着DV——看着牛秀琴——然后看向陈晨。陈晨坐在沙发另一头——正在点烟——打火机按了好几下才打着——火苗跳了几下——橘黄色的——在手指间跳动——"别看我——她自己要拍的。”

母亲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始解大衣的扣子——动作很慢——先解最上面那颗——手指在扣子上停了一下——再解第二颗——她的眼睛一直看着牛秀琴的DV镜头——像在看着一只眼睛——一直在看——一直在记录——一直在保存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牛秀琴的镜头稳稳地对着她——像一只不会眨的眼睛——镜头后面的那个人——她的老姨——正透过取景器看着她——没有移开——没有眨眼——只是看着。

母亲把大衣脱下来——挂在门边的衣架上——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高领毛衣——领子很高——包住了大半个脖子——她走过来——在单人沙发上坐下——离牛秀琴最远的那张——沙发在她坐下去的时候——弹簧吱了一声——金属的响声——在安静的客厅里——那一声很清晰。

我认出了牛秀琴——我从小就叫她老姨——我在她家吃过饭——睡过觉——过年的时候给她磕过头——我从来没有见过这个表情——她的眼神——她的笑容——她握着DV的姿势——这些都不像我认识的那个牛秀琴——我在画面里看到了母亲和牛秀琴第一次以这样的方式同框——她们之间隔着一个茶几——茶几上放着果盘——果盘里有苹果和橘子——看起来那么正常——像一个普通的下午茶聚会——但牛秀琴手里的DV告诉我——这不是聚会——这是审讯——这是一场没有法官的审判。

画面继续。

陈晨坐在沙发上抽烟——烟雾在灯光中盘旋——灰色的——像一条蛇——从嘴里吐出来——蜿蜒上升——扭动着——在空中散开——牛秀琴拿着DV——母亲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两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三个人的位置构成了一个等边三角形——距离相等——但权力不均——陈晨弹烟灰的动作——随意的——这里是他的地盘——母亲的手指——交叉握着——指尖微微发白——像血液被挤到了别处——指缝之间没有空隙——握得很紧。

陈晨开口了——他说话的时候不看母亲——看着天花板——"秀琴姐你认识的。咱们以后就一起了。"母亲没有说话——牛秀琴接话——声音还是那种轻松的调子——"凤兰姐——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就是——记录一下。"母亲看了她一眼——长时间的注视——我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那个注视的重量——像一堵墙压过去——但牛秀琴没有避开——和母亲对视着——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笑意——像一面镜子——把那个注视反射了回去。

母亲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但画面里收得很清楚——"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牛秀琴的笑容凝了一下——像水面上突然结了一层薄冰——然后说——"知道啊——我在帮你。"——"帮我什么?"——"帮你——"牛秀琴想了一下措辞——手指在DV外壳上敲了两下——笃笃——"把这事儿理顺。"母亲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窗外是下午的光线——灰白色的——照在她的毛衣上——她的背部轮廓在光线下显得很直——太直了——是那种硬撑着的直——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但一直没断——像吊桥上那根最细的钢索——所有的重量都挂在上面——但它没有断。

陈晨弹了一下烟灰——打破了沉默——"你去了也没用。那笔钱已经转到基金会里去了。"母亲的肩膀动了一下——她没有回头——我听到"基金会"三个字的时候——脑子里什么东西接通了——师父说过——陈建业一落马——基金会正在被调查。

我盯着画面里母亲的背影——原来她那时候就知道了——她知道了基金会的钱有问题——但她还是被拉进去了——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是因为她被放在那个位置上——她没有选择——像一颗棋子——被放在了棋盘上——你不走——别人替你走。

8号盘。

时间戳:2004-04-13。

画面一开始就出乎我的意料——它拍得很好——构图稳——曝光准——角度选得讲究——右下角甚至出现了一截牛秀琴的手指——指甲涂了浅色的指甲油——她握着DV的位置很标准——像一个有点经验的拍摄者——中指和拇指捏住机身——食指搭在录制键上——随时准备按下去——她的手指修长——握姿和专业摄影师一样——稳——准——不晃。

陈晨进来后直奔房间——穿着休闲装——灰色的卫衣——牛仔裤——看起来和之前不太一样——不是出来混的打扮——是出来玩的打扮——头发没有往后梳——垂在前额上——看起来年轻了好几岁——像一个普通的大学生——一个走在校园里你不会多看第二眼的人。

母亲在整理床单——听到开门声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看到了陈晨——身体明显僵了一下——那个僵硬只持续了一瞬——像是一根弦被拨了一下——然后继续整理床单——把褶皱抚平——把枕头对齐——手指在布面上划过——把那些细小的皱褶一一抹平——陈晨走过去——她站直了——双手交握放在身前——像在做一件她做过很多次的事情——陈晨俯下身——吻了她——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

牛秀琴的呼吸声在整个过程中都很清晰——平稳的——沉着地——不快——不慢——不因为画面中的情节而加速或屏住——像一个在看戏的人——手里捧着一杯茶——坐在剧院里——台上演什么——她都看着——但不会站起来——不会鼓掌——不会叫好——就是看着——呼吸的频率从头到尾没有变过——像一个节拍器——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我注意到这个细节的时候——后背一阵发凉——她不是被迫拍摄的——她是自愿的——甚至——她享受着这个观看的过程——牛秀琴在拍摄母亲被侵犯的整个过程——她的手没有抖过一次——镜头始终稳稳地对着——像一台固定在三脚架上的机器——没有晃动——没有犹豫——稳定得像静止的画面——只是时间在走。

9号盘。

时间戳:2004-07-20。

画面里——母亲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本书——她在看书——真的在看——翻页的速度不快不慢——像一个真正在读书的人——目光从上一行移到下一行——手指在页角处停了一下——翻过去——目光跟着书页移动——从右到左——一行一行。

窗外有风——吹动着窗帘的边缘——窗帘的边缘一起一伏的——像在呼吸——轻柔的——有节奏的——一下——又一下。

她穿了一件浅灰色的家居服——领口松松的——露出锁骨——头发松松地扎着——低马尾——脚上穿着酒店的一次性拖鞋——白色的——薄薄的底——脚踝露在外面——很细——骨节的轮廓清晰可见——像一根细线绕在脚踝上——她翻了一页——目光低垂——陈晨从画面外走过——光着脚——手里拿着一瓶啤酒——啤酒瓶冒着凉气——瓶壁上凝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走到她旁边——站住了——看了看她在看的书——是一本小说——封面朝下——看不出名字——"你还看书呢?"——"闲着也是闲着。"他笑了笑——走开了——拖鞋在地板上啪嗒啪嗒——声音越来越远。

这个场景持续了很长时间——画面里的时间大约四十分钟。

这四十分钟里什么都没发生。

陈晨换了三个频道——电视的光在他脸上变化——先是一部电影——画面在闪——枪战的声音从音轨里传出来——然后是一个综艺节目——笑声——音乐——主持人说话的声音——然后是一条新闻——播音员的字正腔圆——他不停地换——没有停下来过——牛秀琴的DV放下了——画面只拍到天花板的角落——白色的天花板——有一盏吊灯——水晶的——反射着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光斑——随着窗帘的飘动——光斑也在移动——母亲一直坐在窗前看书——翻了大约二十页——手指捏着书页——翻过去——目光没有离开——然后陈晨说了一句"过来"——两个字——从画面外传来——不高不低——像在叫一个服务员——叫一个出租车——叫一只宠物——母亲合上了书——把书放在窗台上——封面朝上——这一回我看清了——是《月亮和六便士》——毛姆的——封面已经旧了——边角磨圆了——然后她站起来——走了过去。

我按了暂停——盯着那本书的封面——我想起1109房间里——那张书桌上——同样摆着一本《月亮和六便士》——我当时想——我惊讶于这货竟也看毛姆——但书是母亲的——是她带过去的——她在那些等待的间隙里看书——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需要做一些自己的事情来告诉自己——她还在那里——她还活着——不是一件被摆布的东西——是一个能看书的人——是一个会翻书页的人——是一个有自己选择的人——即使那个选择只是在等待的时候看几页书——即使她合上书之后就要起身走向那个等在房间中央的人。

深夜的书房。

我关掉了播放器——电脑进入待机状态——散热风扇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像一台机器慢慢死去——从嗡嗡的——到呜呜的——到没有声音了——彻底安静了——只剩下电线里的电流声——像某种不存在的东西在呼吸。

我站起来——腿发麻——像有无数根针从脚底往上扎——扶着桌沿站了一会儿——等腿上的知觉恢复。

我走出书房——走廊尽头——客厅的灯还亮着——母亲穿着枣红色的毛衣坐在沙发上——不是之前光盘里那些衣服——是家常的——洗过很多次的——领口有点松了——露出一点肩膀上晒痕——深色的——像一个小小的岛——她的头发没有扎——垂在脸侧——灯下能看到几根白发——在黑色的头发中很显眼——像细细的银丝——她从卧室抱出一叠衣服——在沙发上坐下——把叠好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放好——动作很慢——不是因为困——是她叠衣服的时候也在想事情——手在动——脑子也在动。我在客厅门口站了一会儿——母亲没有抬头——我走过去——在沙发另一头坐下——母亲还是没有抬头——她继续叠衣服——客厅里只有布料摩擦的窸窣声——棉和棉的摩擦——柔和的——像雨声——细细的——连绵不断的。我开口了——声音比我预想的低——"妈。"母亲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叠——"嗯。"我张了张嘴——我想问的有很多——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他们——你为什么不走——但我说不出口——我看着母亲叠衣服的手——那些手指——和画面里一样细长——一样稳——时光在那双手上没有留下太多痕迹——除了皮肤比以前皱了——指节比以前突出了——像用过太多次的工具——被磨出了痕迹——"没事——就想叫一下。”

母亲抬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但我在里面看到了一些东西——不是怀疑——不是防备——是一种"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但你问不出口——我也答不出来"的理解——那种理解不是一天形成的——是很多个日日夜夜——很多次欲言又止——很多次目光相遇又错开——慢慢积累出来的——就在那一眼里——全都在了。

她低下头——继续叠衣服——"厨房里热着粥——喝了早点睡。"我嗯了一声——我没有去厨房——我坐在那里——看着母亲叠完最后一件衣服——一件深蓝色的裤子——裤缝对整齐——折好——放在最上面——然后站起来——把它们抱进卧室——她的背影消失在门框里——脚步声——放衣服的声音——衣柜门打开的声音——合上的声音——然后门轻轻地关上了——咔嗒——很轻——但听到了——在安静的夜晚——那一声像句号——结束了一天的所有声响。

我坐在沙发上——没有动——我想——那些画面里的母亲——和三年前在窗前看书的母亲——和刚才叠衣服的母亲——是同一个人——她们在同一个身体里——但她们不一样了——不是她变了——是我看她的方式变了。

我站起来——去厨房——粥是温的——我喝了一碗——洗了碗——放好——轻轻放回碗架上——碗架是木质的——碗放上去的时候——木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咔——像什么东西落定了。

喝完粥之后我在厨房站了一会儿——水龙头没有关紧——一滴水落进水池里——叮——在安静的夜里——那个声音传了很远——像一只手——在黑暗中——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又敲了一下——不停歇——像在问我——但我不回答——它就一直敲。

我把水龙头拧紧了。

不再滴水了。

安静了。

但我站在那里又站了很久。

直到脚底发凉。

才转身回房间。

走廊的灯还亮着——母亲留下的那盏。

我没有关。

走进房间的时候。

我看了看那盏灯——橘黄色的光在走廊里铺了一小片。

像一个温和的提醒——提醒我有人在这所房子的某个房间里睡着——提醒我不是一个人。

我关上房门。

躺下来。

天花板是暗的。

但我能看到窗外路灯的光在天花板上投下的一小片模糊的亮——淡淡的——像月光——像什么东西从远处照过来。

今天看过的那些画面——它们还在那里——在脑子里——但它们不再是今天之前那些画面的样子了。

它们有了新的排列——新的顺序。

我把牛秀琴和母亲叠在一起看——把陈晨和牛秀琴放在一起看——把母亲在窗前看书的背影和母亲对我说的那句"厨房里热着粥"放在一起——这些画面重叠起来之后——我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

不是更清楚了——是更深了。

像一口井——你往里看——不是一下看到底——是一层一层往下看的。

我翻了个身。

闭上眼睛。

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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