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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取保

3小时前 都市 1
客运东站出口。

我跳下中巴车时膝盖软了一下——坐了四个小时——腿是麻的。

从臀部一直麻到脚趾——像有一层厚厚的东西裹在腿外面——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没有知觉。

但我没有停。

直接朝市公安局的方向走——冬天的阳光薄得像一层膜——照在行政新区的水泥路面上。

白花花的——晃眼——路面上的裂缝在阳光下像黑色的细线——一条一条的——向远处延伸——像地图上的河流——干涸了的。

刑侦大楼的玻璃门反着光——像一面镜子——照出我自己的影子。

一个模糊的人影——穿着黑色羽绒服——背着书包——头发被风吹乱了。

我没有认出来那是自己。

我推门进去。

大厅里空荡荡的——前台没人。

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天花板上的灯——冷白色的——亮得刺眼——光从地面反射上来——照在脸上——脸也变成了冷白色的。

我喊了两声——"你好——请问有人吗?"——声音在走廊里弹回来——空旷的——像扔进枯井的石子——没有回音——只有自己的声音在墙壁之间来回撞击——越来越弱——直到消失。

我站在窗口前。

玻璃是磨砂的——只有底部一长条是透明的。

我只能看到圆脸胖子的脸和上半身——一张圆脸——珠圆玉润的——像一朵盛开的牡丹花——下巴叠了两层——从下巴一直软到领口——正用一根牙签剔牙——牙签在牙齿之间进进出出——像在干一件非常要紧的事。

他抬了抬眼皮。

看了我一眼——又垂下去了。

“你好——我母亲被拘留了——我想查一下情况。”

胖子没动。牙签在嘴里转了个方向——从左下磨牙换到右上磨牙——"有拘留通知书吗?”

“没有——还没收到。”

“那你怎么知道被拘留了?"胖子的声音从玻璃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水——含糊不清的——带着牙签在嘴里搅动的声音。

“我父亲打电话说的。”

“你父亲呢?”

“在老家。”

“那你让你父亲来。"胖子把牙签从嘴里取出来——看了看牙签尖上沾的东西——皱了皱眉——又放回去了。

我的拳头在裤兜里攥紧了。指甲陷进掌心——那一小块肉被指甲顶着——有一点疼。我深吸一口气——"法律规定——家属有权知道拘留的罪名和地点。"胖子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谁知道你是不是家属?”

大厅的白炽灯冷白——照着大理石地面——反光刺眼——像一面巨大的镜子——照出大厅里的一切。

空荡荡的——只有我一个人站在窗口前。

窗外是冬天下午的阳光——绵软无力——像一个快要熄灭的灯泡——发着昏黄的光——照在玻璃上——没有温度——光线穿过玻璃落在地上——浅黄色的——像一层薄薄的水彩颜料。

我站在窗口前——后背在冒汗——前胸是凉的——冷热在身体中间交汇——在脊椎处打了一架——我分不清自己是冷还是热。

自己的声音在大厅里回响——走廊深处有人打电话——声音很远——听不清说什么——像隔着一堵厚厚的墙——挂钟在墙上滴答滴答——秒针走一步——迟疑一下——再走一步——不紧不慢的——不关心任何事。

———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一颗弹珠在官僚系统的迷宫里弹来弹去。

居委会开证明。

预审大队二楼——主楼办公室——行政窗口。

我的腿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短——从一个门口走到另一个门口——从一个窗口挪到另一个窗口——每一步都像踩在泥里——拔出来——再踩下去——越来越费劲。

走廊里的灯管在头顶一排一排地掠过——嗡嗡响——白光一段一段地照在身上——一段亮——一段暗——一段亮——一段暗——像在过一道一道的门。

我站在行政窗口前。一个女警正在接电话——一边说一边用笔在便签纸上画圈——一圈一圈的——画了无数个圈——像一坨线团——蓝色的圆珠笔油在纸上积了一小片——反着光。她笑了——对着电话——笑了好几声——那种笑——像在跟朋友聊一件开心的事——然后挂了电话——抬头看见我——笑容收了一半——嘴角的弧度还在——但眼睛已经冷了——"什么事?”

我又说了一遍。她听完——拨了一个内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声音很低——听不清——模模糊糊的——像在水底下说话——然后挂了——"这个案子不归我们管。”

“归谁管?”

“公安厅亲自抓的。”

“那公安厅在哪儿?”

她看了我一眼——那种看——不是看我这个人——是看我肩上有没有足够大的来头——"有关系"的味道——没有。她说:“平阳。”

我站在窗口前——手撑着台子——瓷砖是冷的——凉意从掌心渗进去——沿着手臂往上走——经过手腕——小臂——肘部——我在那个凉意里站了一会儿。

掌心的汗在玻璃上印出一个模糊的手印——五个手指——一个手掌——像某种动物的足迹。

我又去了。

第二天一早在大门口等着。

坐在台阶上——水泥台阶是凉的——透过裤子渗到皮肤上——凉意从臀部蔓延到大腿——然后到膝盖——等了两个钟头——腿麻了——换了个姿势——又麻了。

圆脸胖子来上班——看到我还坐在台阶上——皱了皱眉——然后绕开我走了进去——皮鞋踩在台阶上——咔——咔——咔——没有停。

下午我又去了。

预审大队办公室——胖子正在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纸张在空气中颤动。

我说了很多——法律条文——家属权利——投诉渠道——胖子把报纸翻了一页——翻页的声音——哗——像在响应我的话——又像对我的话的回答。

第三天。

我在预审大队二楼的走廊里堵住了那个圆脸胖子——声音在发抖——我尽量控制——但控制不住——声带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松一紧的——"你到底查不查?"胖子站起来——体型比坐着看要大一圈——肚子顶到桌子边缘——桌子和肚子之间没有空隙——"你再这样我就叫保安了。"我的嗓子发干——喉咙像被砂纸打磨过——张了张嘴——一个字也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一拳捶在墙上——咚——一声闷响——白灰掉下来一小块——落在脚边——碎成几片——灰色的——白色的墙皮碎屑——指节破了皮——血从皮肤下面渗出来——红色的——细小的——一粒一粒的——像红色的小珠子在皮肤表面排列着。

我看着那些血珠——看了一会儿——然后用手背擦了一下——血被抹开了——变成一条红色的痕迹——在手背上。

每个办公室的光线都不同。

有的白炽灯刺眼——有的日光灯昏暗——有的只有窗外的天光——灰蒙蒙的——像阴天。

走廊里冷——办公室里热——冷热交替——身体像在蒸笼和冰窖之间来回搬运——失去了对温度的判断——不知道自己是冷还是热——手是冰的——后背是湿的——额头上有汗——但嘴唇是干的。

———

那天晚上。

父亲打电话说"找了个人"。

我问谁——父亲说"你师父"——我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很多年前给我辅导过功课的那个远房亲戚——矮个子——秃顶——声音像含着一口水——含含糊糊的——他给学生讲题的时候总是先咳一声——清了清嗓子才开始说。

第二天中午——师父来了——比记忆中更矮——更秃——头顶在灯光下反着光——像一只剥了壳的鸡蛋——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领口磨得发亮——尼龙布在肘部磨出了经纬线——快破了——能看见里面的白色衬里。

进门的时候没说话——先看了看客厅——母亲平时坐的那个长沙发——最右侧的位置——然后他走过去——坐了下来——沙发垫在他坐下去的时候——发出"噗"的一声——像叹了一口气。

师父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副老花镜——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沓纸。戴眼镜的动作很慢——先用拇指和食指捏着镜腿——撑开——架到鼻梁上——调整了一下位置——镜片在灯光下闪着光。他的手不大——手指粗短——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指甲缝里也干干净净——没有泥——"拘留通知书拿到了吗?”

我摇头。

师父点点头——像早就知道——翻开那沓纸——里面夹着一张复印件——"我今天上午跑了一趟。”

我接过来。纸是A4的——折了四折——折痕处已经磨薄了——纸面发毛——快要破了——折痕处有几道几乎要断开的小口子。上面的字是打印的——"犯罪嫌疑人:张凤兰。涉嫌罪名:受贿罪、洗钱罪、骗取贷款罪"——我的手指捏着纸的边缘——纸在微微颤抖——边缘在手指的压力下——像蝶翅一样颤动——纸的边缘在我手中抖着。师父看着我的手指——没有说什么。我一条一条地讲。艺校贷款70万——专项补贴8万多——文化贡献奖——基金会捐赠——红星剧场租赁合同——"账目是透明的——每笔钱都有出处——有依据——租赁合同——租金略低——租期过长——这是唯一的问题。”

师父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两指在鼻梁两侧按压——留下了两个红印——"事儿其实不算事——但你母亲运气不好——赶上风头了。”

“什么意思?”

师父没有直接回答——他看向窗外——阳光正在落下去——在窗玻璃上留下一片橙红色的反光——像火烧云——整个房间被染成了那种颜色——橘红色的——所有的东西都镀了一层那种光——"有人想做大文章。”

———

申请取保候审。

好几天没消息。

师父回家吃饭——在饭桌上不怎么动筷子——筷子放下又拿起——拿起又放下——像在数米粒——一粒一粒地拨——就是不停下来。

父亲给他倒酒——我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酒杯空了又满——满了又空——二两白酒下去了——脸上泛了红——但话没有多——酒在喉咙里烧了一下——落到胃里——暖了一阵——又凉了。

师父坐在餐桌前——面前那碗饭几乎没动——用筷子拨着碗里的米粒——拨了一下——又拨了一下——米粒在碗里滚动——从左边滚到右边——又从右边滚到左边——我注意到自己的手指——握着筷子的地方——指节发白——指甲盖上的月牙——白色的——在发白的指节旁边——看不出边界在哪里。

“批捕了。”

我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夹着的菜在半空中悬了一下——掉回盘子里——"批捕——是什么意思?"师父摘下眼镜——摘下眼镜的时候——我发现他脸上少了一种东西——那种律师的笃定不见了——他看上去很普通——一个矮个子中年人——坐在别人家的餐桌前——戴着一副旧眼镜——告诉一条坏消息——"拘留的最后一天——检察院下了批捕令——去掉了一条骗取贷款罪——保留了受贿罪和洗钱罪。"——"那——那怎么办?"——"继续争取变更强制措施。或者等检察院审查起诉。"——"等多久?"——"不知道。”

我坐在那里。

父亲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碗和碗碰撞的声音——叮当——叮当——窗外天已经黑了——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知道手里的筷子还握着——指节发白——和师父刚才一模一样——握筷子的位置——握的力度——指节的颜色——像在照镜子。

2月4日。腊月二十六。师父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不是坏的那种——是好到他自己都不相信的那种——声音里有种压不住的微微上扬——像一个人在努力控制自己不笑出来——"批了。”

“什么批了?”

“取保。你母亲可以出来了。”

我的手机差点从手里滑落——在掌心滑了一下——赶紧握住——握得指节发白。

我站在那里——喉咙发紧——什么也说不出来——电话那头师父还在说着什么——"检察机关毫无征兆"——"具体的细节还不清楚"——"先出来再说"——但我已经听不清了——那些字从耳朵里穿过——没有到达大脑。

我挂了电话——站在客厅中间——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落在一层薄灰上——那些灰尘在光线中浮动——缓慢的——像悬浮在水里的微粒——一粒一粒的——金色的——在光柱里上上下下。

我看了它们很久——看了很久才看清它们是什么。

———

我和父亲站在第二看守所的大门外——冬天的风不大——但干冷——像一把钝刀子在脸上来回刮——不锋利——但持续地刮——皮肤发疼——发红——颧骨的位置——鼻尖——耳廓——都冻得发红——像涂了一层颜色。

父亲站在我左边——比我矮半个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两手操在袖子里——像个在等车的农民工——脖子缩进大衣领口——只露出半张脸——鼻子冻得通红——鼻涕吸进去又流出来。

铁门是深灰色的——门上的油漆斑驳脱落——露出下面深褐色的锈迹——一层一层的——像皮肤上的伤疤——新的覆盖旧的——旧的下面还有更旧的——门的右上角有一个小方窗——关着的——看不见里面——门楣上挂着牌子——"平海市第二看守所"——白底黑字——笔画很粗——像用粗毛笔写的——墨渗进了木头的纹理里——字的边缘有些模糊。

我们等了三个钟头。

我的脚冻麻了——从脚趾开始——一点一点地失去知觉——像泡在冰水里——先是脚趾——然后是脚掌——然后整个脚——像两块冰坨长在了腿的末端。

我来回踱步——踩碎了地上的一层薄冰——薄冰在脚底下碎裂——咔嚓——咔嚓——像踩碎玻璃——碎片嵌进雪里——又冻住了。

父亲一直站着——没怎么动——像一棵种在地上的树——"你不冷?"我问。"

冷。"父亲说——"冷也得等。"我看了他一眼——鼻子冻得通红——鼻涕吸进去了又流出来——在鼻尖上挂了一滴——他没有擦——可能没有感觉到——我用手背擦了一下自己的鼻子。

我的脸上留下一道湿痕——我没注意到。

下午两点多。门开了。

母亲走出来。

黑色长羽绒服——头发披散着——不是被风吹散了的那种披散——是没有扎起来的那种披散——像刚从床上起来——头发贴在脸上——有几缕被风吹起来——又落在脸上。

她瘦了——我第一眼就看出来了——瘦了一圈——下巴尖了——像刀子一样——眼睛显得比以前大——因为眼窝陷进去了——眼窝像两个浅浅的坑——在颧骨上方——颧骨比以前高了——像要从皮肤下面突出来。

她背着一个帆布包——包的带子太长——包垂在大腿的位置——走路时一下一下地拍打着她的腿——啪——啪——啪——有节奏的——像在数步数。

她看到我们了。

眼圈一瞬间红了——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聚——她忍住了——嘴唇扬了扬——想要笑——但没有笑出来——那个表情停在半路上——僵住了——像一个没有完成的工作——搁在那里——再也做不下去了。

她站在那里——嘴唇还保持着那个弧度——眼睛里的光在晃动——但没有掉下来。

上车的时候。

我主动让出了副驾驶的位置——我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做——也许是因为后排更安全——也许是因为我不敢坐在她旁边。

我坐在后排——从后视镜里能看到母亲的大半个脸——大部分时间是她的侧脸——她看着窗外——窗外是田野——冬天的田野——灰褐色的——没有绿色——一排排光秃秃的白杨树从车窗外掠过——像一排排站在路边的人——在看着车子经过——一个一个——从眼前过去。

车开上北二环——经过一个涵洞——光线突然暗下来——涵洞里的灯是昏暗的橘黄色——照着湿漉漉的墙面——墙面上的水在灯下反着光——像一面破碎的镜子——无数块碎片——每一块都反射着一小片橘黄色的光——就在光线变化的那个瞬间——我从后视镜里看到母亲垂下了头——身子在轻轻发抖——很轻的——如果不盯着看——根本不会注意到的那种——像一根弦在微微颤动——松一下——紧一下——松一下——紧一下。

车冲出了涵洞。

光明扑进来——冬天的阳光——薄薄的——但毕竟是光——照在挡风玻璃上——照在仪表盘上——照在母亲的手上。

她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眼睛在后视镜里和我的目光相遇了——只是短暂的一刹那——她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像水面的反光——阳光在瞳仁的表面反射了一下——然后她转开了视线——看向窗外。

我也撇开了脸——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光秃秃的白杨树——我的脖子梗得发疼——但我没有转回来。

父亲哼起了歌——一首很老的歌——《亚洲雄风》——哼得不太准——断断续续的——像一台走调的收音机——他没有发现后座上的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

车继续开。阳光在挡风玻璃上跳跃。母亲始终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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