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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阿米帕的千年花 (5)

3小时前 武侠 1
两天后,门派考核如期而至。

峨眉派众弟子已在训练场前列队等候。

距离上回考核,已过去了半年。

场地中央,一座宽敞的考台巍然矗立。

那是夯土地基上垒起石块的简朴高台。

结构虽简单,可今日落在青月眼里,却格外陌生,令人心悸。

高台正前方,设着主考席,掌门与各位长老已然落座。

他们的目光沉静地扫过台下众弟子。

弟子们以考台为基准,按辈分高低依次排开。

最前排是被誉为“门派脊梁”的一代弟子;

其后是资历深厚的二代弟子;

最后站着的,则是尚显稚嫩的三代弟子。

“青月。”

这时,一声近乎耳语的呼唤传入青月耳中。

在二代弟子里,敢这样直呼她大名的,恰好只有一个。

那便是二代弟子中的首席——慧律。

只听她说道:

“之前也说过了,稍微收着点劲儿,明白吧?”

语调依旧如往常般慵懒戏谑,

可不知为何,今日听在青月耳里却格外刺耳。

“要是光显你一个人,让我们大伙儿显得多寒酸啊……”

青月轻叹一声,答道:

“师姐,我早说过了,掌门对我有所期许,这很难办。”

“哎呀,别这么严肃嘛……稍微收着点,嗯?”

“……唉。”

若换作平日,这话她大可直接无视,

但今天,她的神经却莫名紧绷。

临考的不安与紧张在心底郁结成块,

近日发生的种种乱事,恐怕也加重了这份压力。

正因如此,身为大师姐的慧律这般轻浮的举止,才让她觉得格外不快。

终于,青月将一直强压怒火的话语脱口而出:

“师姐要是有闲心拜托我放水,倒不如把心思多花在修炼上。”

慧律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

“……你说什么?”

“我是因为时间不够用,才不得不每天凌晨就起来苦修的吗?”

“若是师姐对自己的实力感到惭愧,就该想着如何超越,为何非要拉我下水不可?”

这短短几句,道尽了青月积压已久的怨愤。

她何尝不想睡个懒觉?

何尝不想无所事事地歇着?

可她心中唯有一个念头——变强;

唯有这份渴望得到掌门认可的心愿,

支撑着她一次次逼迫自己咬牙前行。



慧律开口道:

“……青月,你今天怎么这么敏感?”

“师姐倒是泰然得有些过分了。难道您就不怕掌门的评判吗?”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再也收不住。

青月本因资质卓绝,与几位师兄弟向来不甚亲近,加之终日埋头苦修,更无暇与他们周旋应酬。

俗话说,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既然如此,既已决定撕破脸皮,那便索性斗到底。

“师姐,本该由您承担的责任,如今却落到了我头上……说实话,近来我实在不堪重负。”

“明明实力差距如此悬殊,您就一点都不觉得羞愧吗?您打算何时,才能拿出大弟子该有的样子来?”

空气凝固了一瞬。

这话无疑是赤裸裸的挑衅,早已越过了底线。

但慧律心里清楚,联想到青月心中翻涌的恶意,她能忍到此刻才爆发,已算是极有克制了。

——笃。

一声轻响,仿佛切开了凝滞的寒气,有人悄然插嘴。

“慧律师姐,您消消气。”

开口的是二代弟子中的白曦。

她冲青月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

“……青月师姐向来如此,说话做事硬邦邦的又不是一天两天了,算了吧。”

青月心头的火气瞬间又窜了上来。

看似在劝解,实则话里话外都在暗示错在自己。

是我做错了吗?明明是你们不够努力,为何反倒把我塑造成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怪人?

她死死瞪着白曦,从牙缝里挤出几句话:

“……白曦,这次你也给我小心点。别在门派考核的时候栽了跟头。”

白曦的眉头微微一皱,神色间掠过一丝不悦。

“……我也很努力了,不劳您费心。”

听到这话,青月只能报以一声冷笑。

每天只会机械地随波逐流,那也叫努力?

好吧,或许对你而言,那确实算是尽力了。

可“努力”二字,本就是个主观至极的标准。

****

果不其然,糟糕透顶。

青月站在高台之下,冷眼旁观着台上那位手忙脚乱施展招式的慧律。

她所使的,正是少阳剑法。

这套剑术堪称峨眉派的立派根基与精髓所在。

慧律正一招一式地演练着那七个招式,可在青月眼中,每一处都满是破绽。

时而急躁如狂风,时而拖沓似老牛。

看着她气喘吁吁、生硬衔接招式的那副模样,青月心中涌起的已非怜悯,唯有满满的鄙夷。



哪有既不努力,又妄想得到好评的道理?这般想法究竟是谁脑子里蹦出来的?

在已臻一流境界的青月眼中,这些二流的身法显得格外拙劣粗糙。

就在那一套套蹩脚的招式逐一使出后,第七招,也是最后一招,总算结束了。

慧律向掌门人行了一礼,抱拳静候评判。青月也不由得竖起了耳朵。

短暂的沉默过后,无月师太终于开口:

……看来是下功夫了。比起从前,确实有了长进。

这回答出乎意料,伴随着一抹淡淡的微笑传入耳中。

青月心中稍安,觉得今日的掌门人似乎格外宽厚。

不仅先前的几位一代弟子,就连慧律这般表现,也都未受半句责备。

慧律原本紧绷的脸庞瞬间舒展开来,喜形于色。

“多、多谢掌门人夸奖!”

“破绽少了,气势也提上来了。上次指出的毛病,这回大半都改掉了。”

慧律难掩兴奋,连忙答道:“全赖恩师教导有方!”

听到这话,慧律的师父在那群一代弟子中间,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几句褒奖,一番致谢,外加简短的指点,慧律的考核便如此平稳落地。

“呼……



那些日子,哪怕手上的老茧磨裂渗血,我也死死攥着剑柄苦练不辍。

……早知道会落到这步田地,倒不如当初什么都别做,反倒没那么可怕。

无数个辗转难眠的深夜,一次次咬牙重来的黎明。

我最怕的,就是这一切努力瞬间化为泡影。

青月朗声开口:

“峨眉派二代弟子青月,请诸位师长指教。”

无月师姐与长老们微微颔首。

与此同时,青月缓缓提起木剑,阖上双眼。

她试着唤醒丹田中那个因恐惧而瑟瑟发抖的自己。

没事的,一定没事的。

毕竟掌门师尊今日看起来,比往常要宽容许多。

随着一次深长的呼吸,她手中的剑开始翩翩起舞。

如流水潺潺,似微风拂面。

剑锋在虚空中勾勒出一道道柔和的弧线。

‘哇……'

‘……好美。’

三代弟子们不禁发出细微的惊叹。

在他们眼中,她的剑术仿佛焕发出了截然不同的光彩。

青月能清晰地感受到,无数道目光正聚焦在自己身上。

随着那一声声惊叹与屏息在耳边累积,她原本悬着的心竟渐渐沉静下来。

似乎真的可以相信,这次已经没问题了。

只要展现出这无数个日夜苦修得来的实力就好。

时而迅如闪电,时而重若千钧。

那一刻,仿佛重现了斩杀山贼时那种生死搏杀的本能……

“——停下。”

然而就在刹那,一句冰冷的话语强行斩断了青月的招式。

那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剑舞,戛然而止。

仅仅演到第四式,考核便被迫中断。

“……”

青月惊愕地僵在半成的姿势里,茫然地望向掌门。

就连各位长老,也对无月掌门这突如其来的叫停感到错愕不已。

唯独无月掌门,目光依旧如古井无波,静静注视着青月。

她缓缓开口:

“……剑路。”

仅这两个字,便让青月预感到了接下来的判词。

她死死闭紧了双眼。

哪怕想捂住耳朵逃避,此刻却已无路可退。

在三代弟子们的注视下,她的面容因痛苦而微微扭曲。

无月掌门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的剑路,太过杂乱无章了,阿月。”

****

待回过神来,夜色已深。

众人早已散去,青月独自蜷缩在空荡荡的考核台旁。

师兄弟们虽偶尔远远地瞥向她那古怪的模样,却无人上前宽慰半句。

毕竟青月这位师姐向来难以亲近,众人原本也就没什么交情。



名为同门,却形同陌路。或许正因如此,掌门的评语才显得格外沉重吧。

毕竟她早已双亲离世,与几位师兄师姐也素不亲近……到头来,这世上能被她唤作家人的,也只剩掌门一人了。

……

察觉到一丝动静,青月缓缓睁开了紧闭的双眼。

理智告诉她该起身行礼,可身体却像灌了铅般不听使唤。

她双肩无力地耷拉着,头颅深深垂向地面,就那样安静地、却又无比固执地瘫坐在原地。

“……差不多就回去吧。”无月师太低声说道。

青月没有回应。

她不知道自己那些拼尽全力的日子究竟算什么。

哪怕是半年前的那次考评,等来的也不过是一顿责备。

可越是这样,她反而越是不肯放手。

“只要能让师父看到我一点点也好……

抱着这样的念头,她在掌门居所旁的练武场里,总是第一个握剑,直到最后一个离去。

她努力遵照掌门的教诲,一丝不苟,日复一日地坚持着。

她从未奢求过什么滔天的赞赏。

哪怕只是轻轻点一次头,都够她欢喜上好几天了。

可结果呢?换来的竟是这般评价。

快一年了啊,她连一句好话都没听过。

“至少……”

她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含着心底积压已久的块垒。

“至少……您若是看到了我的努力,就不该当着众人的面那样对我吧?”

无月师太的语气斩钉截铁:

“武功退步至此,你让我如何夸得出口?”

“退步?”

这两个字,成了点燃一切的火星。

那我投入的时间算什么?我独自咽下的孤独算什么?

我这般拼命渴望被认可,又究竟算什么?

青月双手撑地,颤抖着站起身来。

她抬起眼,目光中透着前所未有的危险,直直地刺向无月师太。

“您刚才说,我退步了?”

“不错,就是退步了。”

“难道非要我像慧律师姐那样变得一无是处,您才肯施舍半句好话吗……?”

“不许你对你师姐口出恶言。”

“不准我说师姐的坏话,那掌门就能随心所欲地责骂我吗?”

无月师太紧紧闭上双眼,重重地叹了一口短促的气。



“青月啊,为师对待门下弟子,向来一视同仁。

有人天赋异禀,有人或许迟钝些。正因如此,为师只看每个人成长到了何种地步。

不与他人攀比,只问自己是否比昨日更进一步,为师在意的唯有这点。”

话越投机,青月的心头却越发黏糊,堵得慌。

……天赋异禀?

她再也按捺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冷笑。

掌门人至今都以为,我是靠什么与生俱来的天赋,才走到今天这一步的吗?

这话,无异于将她过往所有的努力全盘否定。

在您眼里,人与人的差距,仅仅源于天赋吗?

难道我耗费的光阴、流过的汗水,您当真一眼都未曾看见?

青月,我……

——根本没人像我这么拼命啊!

青月嘶吼出声,那是哽咽在喉头、终于决堤的悲鸣。

我这一身本事,绝非天赋的馈赠!

那是我用时间、痛苦和血泪硬生生换来的!

这世间,可曾有人如我这般竭尽心力?

为何偏偏只有我,要承受这般无休止的责备?!

哪怕只有一句‘你辛苦了’,就那么难以启齿吗?!

话匣子一旦打开,便如洪水决堤,再也收不住口。

这与当初和慧律争吵时如出一辙。

看来近来积压在心头的块垒,是越来越大了。

你的意思是,只要得我一句夸奖,实力如何都无所谓,其余一切皆可抛诸脑后?

无月子并未退让半分。

青月,你莫非打算将自己的人生,全系于我的一句褒奖、片言只语之上吗?

青月摇了摇头。

无月子依旧未能参透她的心思。

不,并非如此。可是……究竟是谁步步紧逼,将我逼至这般境地?

……

难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为了峨眉派的未来,为了所谓‘千年难遇’的人材之名……

将这千钧重担强压在我身上的,不正是掌门人您吗?!

您只管随意抛来重担,却对我为扛起这份重担所付出的艰辛视若无睹!

只因我未达您定下的标准便要遭受呵斥,这等行径,难道很合理吗?!

无月子的眼神微微晃动了一下。

所有的重担,皆是掌门人所赐。

即便被压得喘不过气,我也在拼命支撑。

可为何您对我这般负重前行的努力,非要装作视而不见?

青月双手轻轻扼住了自己的脖颈。

好难受……

她似在倾诉,又似在剖白心迹:

……掌门人,我快窒息了啊……!!



无月僵立了许久,嘴唇几度开合,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内心挣扎,似乎正竭力组织着语言。

可青月此刻什么都不想听。

她觉得,无论对方说什么,都抚不平此刻心中的创痛。

她猛地转身,再不愿多留一秒。

“月啊!”

身后的呼唤被风扯碎,她充耳不闻,只顾狂奔。

眨眼间,她便冲出了峨眉派的山门,一头扎进峨眉山那草木葱茭的夜色深处。

什么夜间禁止外出的门规,早被她抛到了九霄云外。

哪怕跑得气喘吁吁、几乎窒息,她也不敢停歇。

随着掌门那张脸在记忆中逐渐模糊,心中的委屈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熊熊怒火。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那股暴戾的情绪无形无相,却在心底疯狂滋长。

若是在同门师兄弟间遭人排挤,连掌门的认可都得不到,那这苦苦坚守的清规戒律,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为何要闻鸡起舞地苦修?为何要吞咽那些难以下咽的斋饭?

为何面对凡夫的无礼要强颜欢笑?为何面对凶名在外的邪派也绝不退让?

甚至哪怕拼死一战,为何到最后,还得死守着“不杀生”这条底线不放?

呼……呼……

她跑啊跑,不知不觉已深入群山腹地。

青月大口喘着粗气,终于,压抑许久的嘶吼破胸而出。

“啊——!!!”

那哭声凄厉至极,仿佛连整座大山都为之震颤。

可即便如此,心头那股郁结的闷气,依旧纹丝未动。

……倒不如。

……倒不如当初,压根就没跟随掌门离开……

“唔!”

这危险的念头刚一闪现,青月便一阵干呕,死死捂住了嘴。

她浑身战栗,拼命摇头。

不行!

此刻的她心如明镜,这分明就是心魔作祟。

此刻这股试图吞噬她的扭曲意念,正是心魔的气息。

不能这样,绝不能任由这念头滋生。

绝不能丢了初心,必须时刻感念掌门的再造之恩。

然而,无论她在心中默念多少遍,心境却依旧如坠泥沼般沉重下坠。

这心魔……究竟该如何是好……

……啊。

就在此刻,绝望之中,一个人的身影骤然浮现。

“这里是专为您化解心魔的空间!”

那道陌生又奇异的呼喊,再次在她耳畔回响。



站在抉择的十字路口,青月伫立良久。

她动弹不得,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黑暗深处。



“唔,真好吃。”

我独自嘟囔着,拌了拌碗里的野菜拌饭,大口扒进嘴里。

距离和青月发生那件事,已经过去三天了。

什么事都没发生。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那份曾压得我喘不过气的压迫感,也正慢慢消散。

果然如此。人都是因为嫌脏才躲得远远的吧,大概根本不想跟我这种人有任何瓜葛。

虽说青月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疯婆娘,但她跟“粗鄙”这两个字可是八竿子打不着。

她是那么高洁、优雅……

我一边不停地往嘴里塞着饭,一边喃喃自语:

“唔,是真的好吃啊。”

……她就是那样如天鹅般的存在。

我想,是时候彻底放下恐惧了。

青月回去后肯定也琢磨过了,会觉得我说的话挑不出半点毛病吧。

毕竟,谁会把刑讯室建在这种地方?只要发出一声惨叫,所有人都会知道的。

所以,她大概也觉得还是忘了这茬比较明智吧。

那就这么办吧,彼此彼此。

我会忘了见过你的屠宰场,你也把我见过你地下室的事忘得一干二净吧。

最近搁置的长鼓制作,也是时候重新拾起来了。

下次做点什么呢?做个尾饰?

——哐当!!

刹那间,房门被猛地撞开。

我被这巨响吓得手一抖,直接打翻了饭碗。

——哐当!

“……”

我像只被车灯照傻的獐子,僵在原地,死死盯着那个深更半夜把门撞开的存在。

……呃。”

……你怎么会在这儿?

她顶着一头凌乱的头发,喘着粗气向我逼近。

……那双眼睛。

该死,那双眼神已经完全不对劲了。

……看着我。”

她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哈?”

她一步,又一步,步步紧逼。

我慌忙从椅子上起身,连连后退。

可这狭小的空间里,哪有什么地方可逃?

转眼间,我已被逼至墙角,青月在我面前停下了脚步。

……治好我。”

那张绝美的脸庞赫然呈现在眼前。

可我却根本不敢与她对视,眼珠慌乱地四处游移,结结巴巴地问道:

……治、治什么……

……只要你肯尽力,条件随你开……!”

青月提高了嗓门吼道。

她紧咬着牙关,仰视着我。

直到这一刻,我才真正看清了她的样子。

随即,我震惊了。

……原来人类脸上,竟能浮现出如此痛苦的表情吗?

青月近乎绝望地哀求道:

所以……!求求你……无论用什么法子,帮我把这心魔除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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