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我正焦躁地跟在青月身后上楼，地下室的房门却在我眼前猛地关上。
那沉重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听起来就像是我人生就此关上的声音。
如果还要继续我那盛气凌人的施虐狂角色扮演，此刻就该冲出去，立刻质问青月的举动……
“……啊……”
——噗通。
我的腿软了。
我跟不上去。说到底，就算跟上去又能做什么？
现在青月可是真的发火了。难道还要我在这儿接着演施虐狂？
而且，只是青月生气了吗？唐素岚也火大着呢。
这可是中原武林公认的两位杀人不眨眼、刀剑功夫了得的女子，这局面我怎么收场？
虽然此前一直在青月面前强撑着掩饰恐惧，但此刻，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方才她那令人胆寒的眼神，又在记忆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当她——那个一直面壁的她——起身说要和唐素岚一起离开的时候。
紧接着，她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的时候。
……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屠杀峨眉山山贼时曾见过的眼睛。
追命鬼青月的眼神。
因为忙着应付唐素岚，我竟一时忘了，青月是未来将成为魔教七重天之一的可怕存在。无数信徒将她奉若神明，在她面前屈膝落泪。
她是仅凭“强大”这一个理由，就能登上那种位置的怪物。
是杀人技艺已臻化境的她。
面对这样的人……难道就因为和她玩了几次角色扮演，就以为她心防松动了？
我光顾着在意那只狐狸，却忽略了身旁的老虎。
不，说实话，不是忽略，而是……我有些放肆了。
扮演施虐狂，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施虐狂吗？
我疯了！我真是疯了……！
一次失误，一次错觉，便让一切轰然倒塌。
“……该死……！他妈的啊啊啊……”
连平时绝不会说的自言自语，此刻也流畅地脱口而出。
我恨不得就此在这地下室里融化消失。
且不说已经得罪了唐素岚，就连和青月之间那根如履薄冰的线，此刻仿佛也彻底断了。
全完了。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别的。
“啊……啊啊……”
瘫坐在楼梯上的我，任凭屁股顺着台阶滑了下去，没有半分抵抗。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头朝下倒在楼梯上。
自从掉进《血路》这本小说里以来，今天是我感觉最他妈糟糕的一天。
当初当乞丐苟活的时候也好。没东西吃只能嚼草根的时候也好。乞讨挨打的时候也好，在山上遇见青月的时候也好。
那些时候，都跟现在没法比。
这是彻底惹恼了青月，又招来唐素岚怨恨的日子。
我瘫在楼梯上，终于做出了那个一直拖延的决定。
……搬走吧。
这地方，怕是待不下去了。
我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会如何发展，手握那些强韧的情报却不去当武林人，全是为了活下去。
咬着牙啃草根熬过来，也是同样的理由。
活着多好啊！就算不能总是开心，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把玩那些SM刑具……偶尔往嘴里塞点美食……
那点微小的幸福，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了。
可是，现在这里变得太危险了。
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日常，正受到威胁。
青月也就罢了……连唐素岚也？
她们俩可是清清楚楚知道我住在哪儿。
继续待在这儿，是不是太蠢了？
是不是已经晚了，我现在才醒悟过来？
以为自己能和青月玩玩SM游戏就撑过去，这想法本身或许就太天真了。
逃吧。一个模糊的念头，缓缓沉入心底。
当初我在峨眉山安家落户，原因有很多。
因为这里有把我拉扯大的大叔们。
因为现在交通基本靠走，去别处太麻烦。
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乞丐身份，刚能像个人样生活。
因为没钱。
也因为峨眉山是少数不受魔教影响的区域之一。
可是，所有这些理由，跟今天发生的事一比，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这儿已经不是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唉……”
当然，不可能说走就走。
就像乞丐大叔们坐在街道上常说的，得先看好躺的地方，才能伸腿。我也必须如此。
万一搬了家，结果比这儿更糟怎么办？那可不行。
去了新地方，能不能养活自己。
能否从魔教的掌控中全身而退？
能否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安？
这些都得细细盘算才行。
只要真能远走高飞，我也算能重新活过一回。
哪怕青月或唐素岚动了杀心，真想对我下手——
凭皓月门和丐帮那套寻人法子，顶多找得到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像我这样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平头百姓，他们根本无从查起。
中原大地幅员辽阔，芸芸众生浩如烟海。
只要铁了心要消失，多的是藏身之所。
但话虽如此，想立刻动身却也不现实。
哪可能一夜之间就人间蒸发？
路费得攒，新的落脚处，少说也得先远远瞧上一眼，心里有个底。
……只盼这段日子里，唐素岚别把今天的事告诉她父亲。
……更祈愿青月别因今日受辱，真把我剁成肉酱。
“……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踢唐素岚脚掌那一下，还挺解气的。
虽说拿这条命去换，实在有点亏就是了。
****
峨眉山群峰耸立，连绵起伏。
其中主峰金顶峰上，矗立着古刹伏虎寺。
那里是严禁男子踏入的禁男区域，亦是峨眉派弟子日常修行的核心之地。
然而从金顶峰沿山道蜿蜒而下，行过一段路程后，另一座寺庙便悄然映入眼帘。
它坐落于伏虎寺与峨眉外村之间的山径要冲，专为接待外来宾客而建。
此即万年寺。
此处虽同属禁男之地，规矩却比伏虎寺略松几分，每逢贵客造访峨眉山，便在此处迎送接洽。
此刻，万年寺内的一座凉亭之中。
一方是唐家现任家主，人称“毒王”的唐赤天；
另一方则是峨眉派现任掌门人，以沉静威严着称、在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无月师太。
二人对坐，中间一张小巧茶几上，新沏的清茶正氤氲着袅袅热气。
檀香幽幽，令人心神安宁；鸟鸣啁啾，更衬得四周澄澈空灵。
唐赤天率先开口：
“每次来到此处，心中总觉格外舒畅。”
“施主能得自在，贫尼甚慰。”
“连这万年寺都如此清幽雅致，不知那伏虎寺又该是何等仙境？只可惜无缘得见，实在遗憾。”
唐赤天语带试探，微微流露惋惜之意，
无月师太却只是静静端起茶杯，并未接话。
片刻之后，风愈静，香愈浓。
无月事态终于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家主。”
唐赤天来峨眉山，已有数日。
他这般静默，且亲身到此，必有缘由。
若仅为问候，一纸书信足矣。
若仍不足，遣人传信亦可。
然唐赤天亲身至此，其意绝非仅是寒暄。
沉默片刻，唐赤天微微苦笑，终于开口。
“不过是，想见见事态你罢了。”
对这玩笑，无月事态只是回以微笑，并未接话。
唐赤天见状，面上笑意也渐渐敛去，神情归于沉静。
“……其实，是件曾简短提过的事。还记得比武么？那时我们之间简短的对话。”
“关于心魔的对话。”
他点了点头。
“……事态。或许，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物，正在践踏新生的嫩芽。”
“嗯……？”
“……武当的灵泉，你可知晓？”
“灵泉……可是那位有信剑？听闻剑尊前辈对其格外爱惜……”
当今“剑尊”称号的持有者，正是武当的一位高人。
唐赤天便是此人。
“……那孩子，曾有心魔缠身的传闻，你可记得？他，失踪了。”
“嗯？”
无月事态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正如他曾为青月担忧，也正如灵泉与青月同是武林后起之秀，这绝非可以等闲视之的消息。
“说是失踪，或许略有不当。他并非全然无踪，而是留下了痕迹，在江湖中游荡。剑尊前辈正在亲自追寻他。前些时日，前辈曾入蜀地，并在那里与我见面，托付了一件事：若有人见到那孩子，务必以书信相告。”
“……”
“起初，我以为不过是少年心性的游历，是那般年纪的武林人常有的迷茫罢了。然而……”
唐赤天的声音低沉下去。
“……凡灵泉所经之处，皆有血光。”
他漫不经心吐出的那两个字——血路。
无月事态的指尖微微颤动。她心中，也浮现出一个正在崛起的名字。
“……这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太久。只愿在事态恶化前，剑尊阁下能找回那孩子。”
唐赤天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小株毒草。
他像是想缓和气氛般，对无月事态说道：
“啊，这毒草是我惯常饮用的……事态您是否也……咳，还是我自己用吧。”
他将一片毒草叶置于茶盏中，端起了杯子。
“……听了灵泉的事，我便想起了素岚。”
话中情感，沉甸甸的。
被称为毒王的人，眼角蒙上了一层父亲的阴影。
“眼睁睁看着那么好的孩子日渐枯萎。她心里分明藏着事……而我却束手无策，实在无力。我从剑尊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倘若素岚也像灵泉那般崩溃……若她开始伤害众多无辜之人……”
无月事态将相对的视线，稍稍移开片刻。
眸中投下悠远的暗影，唇角却绽开一丝强抑的笑意。
那神情，说是笑太过凄楚，说是哭又太过沉寂。
“阁下本为寻慰藉而来，不才的我，却只能陪着平添忧虑。”
正如毒王因有信剑之事想起唐素岚，无月事态心中，也浮现出青月的模样。
唐赤天也苦涩地笑了笑。
“我也曾大吃一惊。听闻青月小姐，竟也受心魔所困之时。”
片刻，两位高手静静对视。
这些被称为武林巨擘的人物，此刻却为自己疼惜的一个孩子束手无策，忧心如焚。
沉默之后，唐赤天开口：
“事态。我……害怕。”
这位令无数邪派闻风丧胆的毒王，在儿女之忧面前，同样无力。
“……若能治好我们素岚的心魔，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轻轻吹了吹茶，啜饮一口，说道：
“所以我想，不如将那些后起之秀们，都聚到一处看看，如何？”
“……”
“让孩子们彼此对视、共同修行、促膝长谈……这难道不是让她们反躬自省的好机会吗？”
无月事态点了点头。
“您是特意来接月儿回去的吧？”唐赤天笑道。
“我本想着，一来可以转达灵泉的口信，二来能旁观素岚的比武，若是能顺便将青月小姐也一道接走就更好了。当然，正如先前所言，我也是专程前来拜会事态您的。”
事态本也就在为了青月的事踌躇，闻言便顺水推舟地应道：
“那我便去问问月儿的意愿。”
****
青月的心头仿佛堵了一团散不开的郁气。
夜尽天明，那份沉重却未减半分。
前夜在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幕，始终在她脑海里转悠。
韩瑞真满眼满心只有唐素岚。
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般在一旁死死盯着墙壁。
究竟为何会感到那般委屈？
简直是生不如死。那是她此生绝不愿再重温第二遍的瞬间。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游戏只能两个人玩。
她也绝不会再让第三个人介入其中了。
和唐素岚一同游戏，非但没有疏解心魔，
反倒让烦躁如野草般疯长。
苦候多时重返地下室，结果只带回来一肚子无名火。
那些未能宣泄的渴望依旧盘踞在青月体内，日夜啃噬着她。
青月不禁回想起刚才的画面——当唐素岚受罚时，韩瑞真的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又是哪门子的让人火大？
说什么心魔治疗，我看这韩瑞真，莫不是就有着某种见不得光的肮脏癖好，专爱欣赏女子困窘无助的模样吧。
‘……真让人作呕。’
青月在心底喃喃自语。
对于峨眉派的比丘尼而言，这般存在简直与蝼蚁虫豸无异。
“……”
可即便如此，青月发现自己竟无法将目光从那“肮脏的变态”身上移开。
与韩瑞真那段令人如鲠在喉的分别，始终横亘在心口。
说句心里话，自己本该更愤怒才是。
他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只能盯着墙壁，却对唐素岚极尽温柔。
为她细细擦拭双足，轻柔抚摸，
那些赞美之词更是毫不吝啬地抛向她。
想到这些，青月的心便如滚水般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本想找韩瑞真把昨天的事一桩桩掰扯清楚，可青月如今竟对违背与他的约定生出了几分抗拒。
大抵是因为，他那手段的厉害劲儿，自己已是用身子骨实实在在尝过了。
说到底，青月自个儿也在反省，没人比她更清楚错在哪。
当初要是乖乖听韩瑞真的话，哪会出这等岔子？毕竟，他的话可从来没错过。
话虽如此，她却怎么也无法抹去那个念头——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些。
青月长叹一口气，只觉此刻纠结不休的自己既傻气又别扭。
若是退后一步，静下心来细想，韩瑞真算老几，竟能让自己心乱至此？
诚然，自己确实只在他面前展露过人前未示的一面。
无论是裸露的大腿，还是那私密的腋窝，皆被他瞧了去。
也曾穿着羞人的衣裳僵立当场，因他一句夸赞便耳根滚烫，身躯微颤。
甚至在他面前，连那郁结难舒的心魔消散时，都忍不住落了泪。
可即便如此……
他充其量不过是个皮货铺的掌柜，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寻常百姓罢了。
……
青月端坐于玄秘岩上，居高临下，远远眺望着那座皮货铺。
视野尽头，韩瑞真的身影渺小如蚁，隐约可见他在铺中忙碌穿梭，开启了一日的营生。
瞧他那般若无其事、仿佛昨日种种从未发生过的模样，青月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想冲下去揍他一顿的冲动。
真是可憎至极。
明明对唐素岚那般上心，明明是与自己闹翻了才分的手，他怎就能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想到此处，青月胸中那股憋闷的怨气愈发积攒得高了。
“原来你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人踏入了青月的地界。
青月惊愕回首，只见师父素云正立于身后。
“师父。”
“一脸的不痛快，这是怎么了？”
……
青月抿唇不语。
素云深知徒儿性子含蓄，并未出言相激，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明了来意。
“月儿，可想过去成都走走？”
“成都？”
素云微微颔首。
“这是唐家主的提议。说是要召集武林的后起之秀，办一场短暂的交流盛会。你也去看看吧，说不定能结识新的缘分呢。”
青月没有回答，将视线转向下方。
远处，山下的皮货铺隐约可见。
韩瑞真在里面整理东西的身影，朦朦胧胧映入眼帘。
“……需要离开多久？”
“这得看你自己。不过少说也得二十天——”
“——抱歉。”
青月几乎是抢着回答。
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这是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的话。
她本想断言，这不是因为韩瑞真。可心底那份否定的情绪里，却分明残留着一丝别扭的感觉。
以现在这种状态，要和他分开二十天。
那太久了。不，是太让人挂心了。
与韩瑞真之间产生的裂痕，就这样搁置着远离……总觉得有些不安。
更何况，去和其他后起之秀混在一起做什么？
置身于唐素岚那种狐狸般的人物中间，说不定又会遭受类似的屈辱。
“我……没有那个打算。”
素云静静地端详着弟子的眼神。
随即，便接纳了弟子的心意。
“……既然你这么想。”
机会，竟意外地很快降临了。
“您说什么？”
“去成都待些日子就回来。”
郭杜大叔懒洋洋地说道。
柔和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正闭着眼，悠闲地仰躺在地。
“这次峨眉山发现的尸体也好，唐素岚小姐和青月小姐的比试也罢……看来得去四川分部当面汇报一下。”
郭杜大叔本就定期会去成都。
虽是个乞丐，但身为丐帮弟子，总归也有些分内之事。
“……是等四川唐门的人回去时，一起走吗？”
“我跟唐家的人一道走能有什么好处，净是碍眼罢了。本打算明天就出发——”
“——我也去！”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说道。
四川，成都。
虽有唐家在，但总归是个不错的起点。
“大叔，这次也让我跟着去吧。”
我正焦躁地跟在青月身后上楼，地下室的房门却在我眼前猛地关上。
那沉重的撞击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听起来就像是我人生就此关上的声音。
如果还要继续我那盛气凌人的施虐狂角色扮演，此刻就该冲出去，立刻质问青月的举动……
“……啊……”
——噗通。
我的腿软了。
我跟不上去。说到底，就算跟上去又能做什么？
现在青月可是真的发火了。难道还要我在这儿接着演施虐狂？
而且，只是青月生气了吗？唐素岚也火大着呢。
这可是中原武林公认的两位杀人不眨眼、刀剑功夫了得的女子，这局面我怎么收场？
虽然此前一直在青月面前强撑着掩饰恐惧，但此刻，我是真的心灰意冷了。
方才她那令人胆寒的眼神，又在记忆中清晰地浮现出来。
当她——那个一直面壁的她——起身说要和唐素岚一起离开的时候。
紧接着，她走到我面前，俯视着我的时候。
……我看到了那双眼睛，那双屠杀峨眉山山贼时曾见过的眼睛。
追命鬼青月的眼神。
因为忙着应付唐素岚，我竟一时忘了，青月是未来将成为魔教七重天之一的可怕存在。无数信徒将她奉若神明，在她面前屈膝落泪。
她是仅凭“强大”这一个理由，就能登上那种位置的怪物。
是杀人技艺已臻化境的她。
面对这样的人……难道就因为和她玩了几次角色扮演，就以为她心防松动了？
我光顾着在意那只狐狸，却忽略了身旁的老虎。
不，说实话，不是忽略，而是……我有些放肆了。
扮演施虐狂，就真把自己当成了施虐狂吗？
我疯了！我真是疯了……！
一次失误，一次错觉，便让一切轰然倒塌。
“……该死……！他妈的啊啊啊……”
连平时绝不会说的自言自语，此刻也流畅地脱口而出。
我恨不得就此在这地下室里融化消失。
且不说已经得罪了唐素岚，就连和青月之间那根如履薄冰的线，此刻仿佛也彻底断了。
全完了。除此之外，我感受不到别的。
“啊……啊啊……”
瘫坐在楼梯上的我，任凭屁股顺着台阶滑了下去，没有半分抵抗。
等我回过神来，发现自己正头朝下倒在楼梯上。
自从掉进《血路》这本小说里以来，今天是我感觉最他妈糟糕的一天。
当初当乞丐苟活的时候也好。没东西吃只能嚼草根的时候也好。乞讨挨打的时候也好，在山上遇见青月的时候也好。
那些时候，都跟现在没法比。
这是彻底惹恼了青月，又招来唐素岚怨恨的日子。
我瘫在楼梯上，终于做出了那个一直拖延的决定。
……搬走吧。
这地方，怕是待不下去了。
我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会如何发展，手握那些强韧的情报却不去当武林人，全是为了活下去。
咬着牙啃草根熬过来，也是同样的理由。
活着多好啊！就算不能总是开心，一个人在地下室里把玩那些SM刑具……偶尔往嘴里塞点美食……
那点微小的幸福，就是我想要的全部了。
可是，现在这里变得太危险了。
我那点微不足道的日常，正受到威胁。
青月也就罢了……连唐素岚也？
她们俩可是清清楚楚知道我住在哪儿。
继续待在这儿，是不是太蠢了？
是不是已经晚了，我现在才醒悟过来？
以为自己能和青月玩玩SM游戏就撑过去，这想法本身或许就太天真了。
逃吧。一个模糊的念头，缓缓沉入心底。
当初我在峨眉山安家落户，原因有很多。
因为这里有把我拉扯大的大叔们。
因为现在交通基本靠走，去别处太麻烦。
因为我好不容易才摆脱乞丐身份，刚能像个人样生活。
因为没钱。
也因为峨眉山是少数不受魔教影响的区域之一。
可是，所有这些理由，跟今天发生的事一比，全都变得一文不值。
这儿已经不是能待下去的地方了。
“……唉……”
当然，不可能说走就走。
就像乞丐大叔们坐在街道上常说的，得先看好躺的地方，才能伸腿。我也必须如此。
万一搬了家，结果比这儿更糟怎么办？那可不行。
去了新地方，能不能养活自己。
能否从魔教的掌控中全身而退？
能否从此隐姓埋名、苟且偷安？
这些都得细细盘算才行。
只要真能远走高飞，我也算能重新活过一回。
哪怕青月或唐素岚动了杀心，真想对我下手——
凭皓月门和丐帮那套寻人法子，顶多找得到名震江湖的大人物，
像我这样扔进人堆就找不着的平头百姓，他们根本无从查起。
中原大地幅员辽阔，芸芸众生浩如烟海。
只要铁了心要消失，多的是藏身之所。
但话虽如此，想立刻动身却也不现实。
哪可能一夜之间就人间蒸发？
路费得攒，新的落脚处，少说也得先远远瞧上一眼，心里有个底。
……只盼这段日子里，唐素岚别把今天的事告诉她父亲。
……更祈愿青月别因今日受辱，真把我剁成肉酱。
“……
……不过话说回来，刚才踢唐素岚脚掌那一下，还挺解气的。
虽说拿这条命去换，实在有点亏就是了。
****
峨眉山群峰耸立，连绵起伏。
其中主峰金顶峰上，矗立着古刹伏虎寺。
那里是严禁男子踏入的禁男区域，亦是峨眉派弟子日常修行的核心之地。
然而从金顶峰沿山道蜿蜒而下，行过一段路程后，另一座寺庙便悄然映入眼帘。
它坐落于伏虎寺与峨眉外村之间的山径要冲，专为接待外来宾客而建。
此即万年寺。
此处虽同属禁男之地，规矩却比伏虎寺略松几分，每逢贵客造访峨眉山，便在此处迎送接洽。
此刻，万年寺内的一座凉亭之中。
一方是唐家现任家主，人称“毒王”的唐赤天；
另一方则是峨眉派现任掌门人，以沉静威严着称、在武林中德高望重的无月师太。
二人对坐，中间一张小巧茶几上，新沏的清茶正氤氲着袅袅热气。
檀香幽幽，令人心神安宁；鸟鸣啁啾，更衬得四周澄澈空灵。
唐赤天率先开口：
“每次来到此处，心中总觉格外舒畅。”
“施主能得自在，贫尼甚慰。”
“连这万年寺都如此清幽雅致，不知那伏虎寺又该是何等仙境？只可惜无缘得见，实在遗憾。”
唐赤天语带试探，微微流露惋惜之意，
无月师太却只是静静端起茶杯，并未接话。
片刻之后，风愈静，香愈浓。
无月事态终于开口。
“……现在，可以说了吧，家主。”
唐赤天来峨眉山，已有数日。
他这般静默，且亲身到此，必有缘由。
若仅为问候，一纸书信足矣。
若仍不足，遣人传信亦可。
然唐赤天亲身至此，其意绝非仅是寒暄。
沉默片刻，唐赤天微微苦笑，终于开口。
“不过是，想见见事态你罢了。”
对这玩笑，无月事态只是回以微笑，并未接话。
唐赤天见状，面上笑意也渐渐敛去，神情归于沉静。
“……其实，是件曾简短提过的事。还记得比武么？那时我们之间简短的对话。”
“关于心魔的对话。”
他点了点头。
“……事态。或许，我们这些旧时代的残物，正在践踏新生的嫩芽。”
“嗯……？”
“……武当的灵泉，你可知晓？”
“灵泉……可是那位有信剑？听闻剑尊前辈对其格外爱惜……”
当今“剑尊”称号的持有者，正是武当的一位高人。
唐赤天便是此人。
“……那孩子，曾有心魔缠身的传闻，你可记得？他，失踪了。”
“嗯？”
无月事态默默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正如他曾为青月担忧，也正如灵泉与青月同是武林后起之秀，这绝非可以等闲视之的消息。
“说是失踪，或许略有不当。他并非全然无踪，而是留下了痕迹，在江湖中游荡。剑尊前辈正在亲自追寻他。前些时日，前辈曾入蜀地，并在那里与我见面，托付了一件事：若有人见到那孩子，务必以书信相告。”
“……”
“起初，我以为不过是少年心性的游历，是那般年纪的武林人常有的迷茫罢了。然而……”
唐赤天的声音低沉下去。
“……凡灵泉所经之处，皆有血光。”
他漫不经心吐出的那两个字——血路。
无月事态的指尖微微颤动。她心中，也浮现出一个正在崛起的名字。
“……这消息，恐怕也瞒不了太久。只愿在事态恶化前，剑尊阁下能找回那孩子。”
唐赤天默默从袖中取出一小株毒草。
他像是想缓和气氛般，对无月事态说道：
“啊，这毒草是我惯常饮用的……事态您是否也……咳，还是我自己用吧。”
他将一片毒草叶置于茶盏中，端起了杯子。
“……听了灵泉的事，我便想起了素岚。”
话中情感，沉甸甸的。
被称为毒王的人，眼角蒙上了一层父亲的阴影。
“眼睁睁看着那么好的孩子日渐枯萎。她心里分明藏着事……而我却束手无策，实在无力。我从剑尊身上，看到了我自己。倘若素岚也像灵泉那般崩溃……若她开始伤害众多无辜之人……”
无月事态将相对的视线，稍稍移开片刻。
眸中投下悠远的暗影，唇角却绽开一丝强抑的笑意。
那神情，说是笑太过凄楚，说是哭又太过沉寂。
“阁下本为寻慰藉而来，不才的我，却只能陪着平添忧虑。”
正如毒王因有信剑之事想起唐素岚，无月事态心中，也浮现出青月的模样。
唐赤天也苦涩地笑了笑。
“我也曾大吃一惊。听闻青月小姐，竟也受心魔所困之时。”
片刻，两位高手静静对视。
这些被称为武林巨擘的人物，此刻却为自己疼惜的一个孩子束手无策，忧心如焚。
沉默之后，唐赤天开口：
“事态。我……害怕。”
这位令无数邪派闻风丧胆的毒王，在儿女之忧面前，同样无力。
“……若能治好我们素岚的心魔，要我做什么都行。”
他轻轻吹了吹茶，啜饮一口，说道：
“所以我想，不如将那些后起之秀们，都聚到一处看看，如何？”
“……”
“让孩子们彼此对视、共同修行、促膝长谈……这难道不是让她们反躬自省的好机会吗？”
无月事态点了点头。
“您是特意来接月儿回去的吧？”唐赤天笑道。
“我本想着，一来可以转达灵泉的口信，二来能旁观素岚的比武，若是能顺便将青月小姐也一道接走就更好了。当然，正如先前所言，我也是专程前来拜会事态您的。”
事态本也就在为了青月的事踌躇，闻言便顺水推舟地应道：
“那我便去问问月儿的意愿。”
****
青月的心头仿佛堵了一团散不开的郁气。
夜尽天明，那份沉重却未减半分。
前夜在地下室里发生的一幕，始终在她脑海里转悠。
韩瑞真满眼满心只有唐素岚。
而自己，却像个局外人般在一旁死死盯着墙壁。
究竟为何会感到那般委屈？
简直是生不如死。那是她此生绝不愿再重温第二遍的瞬间。
往后无论发生什么，游戏只能两个人玩。
她也绝不会再让第三个人介入其中了。
和唐素岚一同游戏，非但没有疏解心魔，
反倒让烦躁如野草般疯长。
苦候多时重返地下室，结果只带回来一肚子无名火。
那些未能宣泄的渴望依旧盘踞在青月体内，日夜啃噬着她。
青月不禁回想起刚才的画面——当唐素岚受罚时，韩瑞真的嘴角分明勾起了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
这又是哪门子的让人火大？
说什么心魔治疗，我看这韩瑞真，莫不是就有着某种见不得光的肮脏癖好，专爱欣赏女子困窘无助的模样吧。
‘……真让人作呕。’
青月在心底喃喃自语。
对于峨眉派的比丘尼而言，这般存在简直与蝼蚁虫豸无异。
“……”
可即便如此，青月发现自己竟无法将目光从那“肮脏的变态”身上移开。
与韩瑞真那段令人如鲠在喉的分别，始终横亘在心口。
说句心里话，自己本该更愤怒才是。
他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只能盯着墙壁，却对唐素岚极尽温柔。
为她细细擦拭双足，轻柔抚摸，
那些赞美之词更是毫不吝啬地抛向她。
想到这些，青月的心便如滚水般咕嘟咕嘟地沸腾起来。
本想找韩瑞真把昨天的事一桩桩掰扯清楚，可青月如今竟对违背与他的约定生出了几分抗拒。
大抵是因为，他那手段的厉害劲儿，自己已是用身子骨实实在在尝过了。
说到底，青月自个儿也在反省，没人比她更清楚错在哪。
当初要是乖乖听韩瑞真的话，哪会出这等岔子？毕竟，他的话可从来没错过。
话虽如此，她却怎么也无法抹去那个念头——这惩罚，未免也太重了些。
青月长叹一口气，只觉此刻纠结不休的自己既傻气又别扭。
若是退后一步，静下心来细想，韩瑞真算老几，竟能让自己心乱至此？
诚然，自己确实只在他面前展露过人前未示的一面。
无论是裸露的大腿，还是那私密的腋窝，皆被他瞧了去。
也曾穿着羞人的衣裳僵立当场，因他一句夸赞便耳根滚烫，身躯微颤。
甚至在他面前，连那郁结难舒的心魔消散时，都忍不住落了泪。
可即便如此……
他充其量不过是个皮货铺的掌柜，扔在人堆里都找不着的寻常百姓罢了。
……
青月端坐于玄秘岩上，居高临下，远远眺望着那座皮货铺。
视野尽头，韩瑞真的身影渺小如蚁，隐约可见他在铺中忙碌穿梭，开启了一日的营生。
瞧他那般若无其事、仿佛昨日种种从未发生过的模样，青月心头竟莫名涌起一股想冲下去揍他一顿的冲动。
真是可憎至极。
明明对唐素岚那般上心，明明是与自己闹翻了才分的手，他怎就能表现得如此云淡风轻？
想到此处，青月胸中那股憋闷的怨气愈发积攒得高了。
“原来你在这儿。”
话音未落，一人踏入了青月的地界。
青月惊愕回首，只见师父素云正立于身后。
“师父。”
“一脸的不痛快，这是怎么了？”
……
青月抿唇不语。
素云深知徒儿性子含蓄，并未出言相激，而是直截了当地道明了来意。
“月儿，可想过去成都走走？”
“成都？”
素云微微颔首。
“这是唐家主的提议。说是要召集武林的后起之秀，办一场短暂的交流盛会。你也去看看吧，说不定能结识新的缘分呢。”
青月没有回答，将视线转向下方。
远处，山下的皮货铺隐约可见。
韩瑞真在里面整理东西的身影，朦朦胧胧映入眼帘。
“……需要离开多久？”
“这得看你自己。不过少说也得二十天——”
“——抱歉。”
青月几乎是抢着回答。
连她自己都吃了一惊。
这是未经思索便脱口而出的话。
她本想断言，这不是因为韩瑞真。可心底那份否定的情绪里，却分明残留着一丝别扭的感觉。
以现在这种状态，要和他分开二十天。
那太久了。不，是太让人挂心了。
与韩瑞真之间产生的裂痕，就这样搁置着远离……总觉得有些不安。
更何况，去和其他后起之秀混在一起做什么？
置身于唐素岚那种狐狸般的人物中间，说不定又会遭受类似的屈辱。
“我……没有那个打算。”
素云静静地端详着弟子的眼神。
随即，便接纳了弟子的心意。
“……既然你这么想。”
机会，竟意外地很快降临了。
“您说什么？”
“去成都待些日子就回来。”
郭杜大叔懒洋洋地说道。
柔和的阳光洒在他脸上，他正闭着眼，悠闲地仰躺在地。
“这次峨眉山发现的尸体也好，唐素岚小姐和青月小姐的比试也罢……看来得去四川分部当面汇报一下。”
郭杜大叔本就定期会去成都。
虽是个乞丐，但身为丐帮弟子，总归也有些分内之事。
“……是等四川唐门的人回去时，一起走吗？”
“我跟唐家的人一道走能有什么好处，净是碍眼罢了。本打算明天就出发——”
“——我也去！”
我抓住了这个机会，立刻说道。
四川，成都。
虽有唐家在，但总归是个不错的起点。
“大叔，这次也让我跟着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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