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燕完全无法接受眼前的现实。
她僵化的思绪抗拒着所有的一切。
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方才心潮澎湃流下的泪水还没干透，回过神来，眼前却摆着女性内衣和心魔医师。
心魔医师晃了晃面具，指向那内衣。
“来，快穿上。这是我的请求。”
“啊……啊啊……”
南宫燕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医师嗤笑一声，然后用资助者那种讥诮的口吻说道：
“还是说……南宫家主。恳请您，穿上它，这样说才对吗？”
现实这才如潮水般瞬间涌来。脑中轰然作响，怒火直冲头顶。
“你这王八蛋！！”
她撑开跪着的膝盖，猛地站了起来。
自己竟然曾对心魔医师执礼相待，这事实本身就是无法忍受的屈辱，让她浑身颤抖。
南宫燕手按腰间就想拔剑，但剑当然没带在身上。
她厉声质问。
“你把恩公怎么了！！”
“什么？”
“你这混账，竟敢又来骗我，竟敢！！我问你把恩公怎么了！！”
医师轻笑出声。
“呵，还是不愿面对现实啊。是我，南宫家主。你的资助者，一直都是我。”
“胡扯！！看我不撕烂你的舌头，挂到西安城头去……！”
紧接着，南宫燕一脚踹翻桌子，粗暴地引动丹田内力。
“……咦？”
然而丹田一片沉寂。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内力完全无法调动。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吗？还是这么天真。”
“你……你……！！”
“是散功毒。你应该很熟悉吧？为了掩盖它的气味，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南宫燕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直接冲了过去。
但几乎同时，医师的身影也朝她疾射而来。
——砰！
出乎意料的冲撞让两人的身体瞬间纠缠在一起。
而在两具身躯相撞的刹那，被碾碎的却是南宫燕那一边。
那感觉，如同以卵击石。
这个距离，任何拳法腿法都施展不开。再加上，对方可能就是资助者的那一丝短暂迟疑。
趁着南宫燕惊愕的间隙，医员利用压倒性的体格差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行云流水般绕到她身后，拦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身体轻得不可思议，竟就这样腾空而起。
南宫燕拼命用手肘向后猛击，但那巨汉的身躯纹丝不动。
“放开我！！快放开！！”
“此刻此地，刀剑不在，内力已失，剩下的不过是一个名为我的男人，和一个名为你的女子。你凭何制我？”
“我不是女子！！”
“哦？那便是说，作为男子，你远不如我。”
“呃…！！”
南宫燕仍在挣扎，心底却逐渐意识到他所说无误。
那是她早已明了的肉体鸿沟。此刻，这与生俱来的界限，正被强行再度烙入她的认知。
无论她如何坚称自己是男儿身，医员正用他的身体，证明那不过是虚妄的假象。
南宫燕不愿承认，抵死顽抗。
医员沉声开口：
“这便是你所谓的报答么？”
“什么…！”
“你说要偿还恩情，便是用这种方式？”
“一派胡言！！我的恩公究竟被你藏到何处去了？！你竟敢如此欺瞒于我——”
“我倾尽全部财产助你脱困，你便是这般回报我的？”
此言一出，南宫燕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赤裸裸的动摇。
若非资助者本人，绝无可能知晓此事。
事实上，这屋中所言所语、所有来龙去脉，若非那位“赞助人”，旁人根本无从揣测。
但南宫燕仍不愿相信到最后。
“不对…不对！定是你偷看了我与恩公往来的书信！！定是因此你才…”
“书信？我寄予你的那些信，你不是一直珍而重之么。信中写了什么，寄托了何言…若我并非你的资助者，又怎会知晓？”
“唔…呃！”
“解毒仙根，你可有按时服用？青烟玉丸呢？”
医员的声音渐渐变得粗暴。
他也无法再掩藏自己的情绪了。
“你回信里压根没提这茬，我还以为你自个儿好好吃掉了呢！结果从唐家下人口中得知，你居然没动！你这丫头，我特意送来给你补身子的，为什么不吃！”
“恩公……恩公才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南宫燕嘶声反驳，状若困兽。
下一瞬，她身体陡然一沉。
——咚！
“呃啊！”
医员将她重重按倒在地，随即跨坐上去。
反剪双臂，扣住头颅。
“擅自想象我的模样，发现对不上号就失望恼火？可笑。我说话行事，何时轮到你评断？”
“唔！”
这手法太过熟稔——分明深知按压何处能让人动弹不得。
高效得残酷。压制关节，摁住筋肉，破坏平衡。
南宫燕彻底受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是为人所能承受的屈辱之极。
然而，“对方或许真是赞助人”的念头，却将她所有情绪搅得一片混沌。
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反倒先一步簌簌滚落。
对方却连这也不放过，嗤笑出声。
“这就哭上了？花样还真多。受这点屈辱就抽抽搭搭的丫头，先前何必死撑着一副男人做派？”
“呜…呜！恩公……恩公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了，我就是。”
“呃！！一边如此折辱我！一边又要我相信你曾照料过我？！荒唐！！”
“南宫燕，你扪心自问。放下对我的敌意，老实说。作为医员，我难道未曾助你？你自己也该感觉到了吧？是否定因我而变强的事实吗？”
“我……我！”
“我一直都在帮你！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是事实！况且，隐瞒真容的，难道只有我吗？”
“……什么？”
“我隐瞒了医员兼资助者的身份，你呢？你不是同样对我隐瞒了你是女子吗？既然如此，又有何资格评判我？”
“……”
她顿时语塞。
她确实向资助者隐瞒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这说法没错。
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资助者明知她是女子，却依然选择了支持。
“你害怕了吧？怕一旦让资助者知道你是女子，这份资助就会断绝。那笔资助金或许本就不是给南宫燕，而是给南宫世家的——你怕身份暴露后，他们会另寻他人。我说得可对？”
“……”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想帮你，这份心意没有半分虚假。家主啊……我原本也想继续当那个体贴入微的资助者。是你亲手撕碎了这虚伪的假面。先背叛这份关系的人，是你。”
南宫燕又想抬起头。但按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力道纹丝未动。
“背叛……？”
“我说将全部财产赠予你，并非虚言。说你会成为天下第一人，亦是真心。你本可坦然接受自己是女子的事实，这并不难。击败三番长时，你也有所察觉了吧？”
“……”
“可你呢？突然连身为医师的我都避而不见，反而变本加厉地扮演男子。明明有变得更强的方法，你却视而不见。放着解毒仙根与青烟玉丸不用，硬生生苦熬。这若不是对资助者的背叛，又是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竭力助你？！”
她身上的力气，正一点点流失。
抵抗也赢不了，挣扎也逃不开。
更重要的是，心魔医师就是资助者这件事，正缓缓沉入她的心底。
就连这份怒火……此刻也显得理所应当起来。
“好，灵药的事，你说要等境界更高时再用，我便暂且不提。可那变强的道路，你为何偏要放弃？是为了继承家业？还是心中抗拒太甚？抑或是……你父亲的枷锁太过沉重？”
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家门的血仇，你都忘了吗？师尊的仇，你便不想报了吗？安徽省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你便不打算告慰了吗？魔教肆虐，你便打算坐视不理吗？我问你，到底还想不想变强！你是女子！！生来便是！承认这件事，就如此艰难吗！！”
“不要！！”南宫燕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量，猛地一挣，竟将身形硬生生从对方怀中扭开。
那心魔医师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或是压根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动作不由得一滞。
南宫燕瞅准这稍纵即逝的空档，硬是挤出身形，彻底挣脱了对方的钳制。
两人再度起身，隔着几步之遥遥遥对峙，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然而这一次，南宫燕没有再贸然扑上来。她只是重复着先前那句决绝的话：
“不要……我说了不要，我绝不要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
那声音早已没了往日的粗犷刚硬，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凄婉与悲凉。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家人、恩师……那些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全都离我而去了。”
“所以你想靠复仇来——”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那么一个男人撑住了即将崩塌的我！”
“在我最落魄潦倒时，是他施舍饭食；在我心灰意冷时，是他温暖抚慰……！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接纳了愚钝不堪的我啊。”
……
有些话，终究是到了嘴边。
眼前这人，虽是令我恨之入骨的“心魔医师”，可讽刺的是，却也是救我一命的“资助者”。
我强压下心中那份荒谬感，试着抛开立场，仅以常人的道义去回应她。
“所以……你爱上他了？”
“……诶？”
“可他身边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啊！一旦我女儿身的事情败露……
“到那时，我不就非得离开他不可了吗……
南宫燕痛恨自己的无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我……我真的再也不想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敢情是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是女人，顺便就爱上某个男人了？
然后因为人家名草有主，为了不陷入三角恋的尴尬，就干脆自欺欺人，放弃做女人，非要装男人过一辈子？
这逻辑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我本想出言反驳，可瞥见南宫燕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上写满了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要知道，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感情”二字更不讲道理、更非理性的东西了。
若说人为什么会做出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事，那答案多半只有一个——爱。
南宫燕低声呢喃，仿佛在对自己发誓：
“我会……我会找到别的路。变强的方法，绝不止这一种……
……然而，她后续的话语我已听不进耳中。
因为我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她话里那个男人，该不会是……
“……谁？”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也见过的。”
“少废话，到底是谁！”
“……
……唐家的仆人，韩瑞真。
我倒抽一口凉气，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我？
南宫燕爱上我了？
南宫燕？
面具之下，我的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不对啊……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那种瞬间？
不过是看她辛苦，安慰几句，开开玩笑，一起喝喝酒，偶尔同榻而眠……
……
……哦，若以男女之间的距离来衡量，那确实算得上相当亲近了。
反倒是我不曾意识到这点吗？
不，可是……
……你说唐家那仆人有心上人？
“对方可是唐素岚。他俩在幽会呢。我亲眼看见他们亲嘴了。”
啊，该死。
被她看见了。
南宫燕继续说道。
“我拿什么跟唐素岚比女子的魅力？一个活得像糙汉子的人，又能怎样？我就这样继续下去好了。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我决定了。”
“那……试着爱别的男人呢？这中原好男人多的是——”
“——给我闭嘴，在我撕了它之前。”
南宫燕那鲜活而强烈的情感，瞬间扑面而来。
那份属于天下第一人的沉重心意，与青月带给我的感觉不同，却同样令人胆寒。
她低语道。
“你觉得我能忘得掉吗？在我最凄惨无助时，向我伸出手的那个男人。你可知那只手对我来说是何等救赎？在那份心意面前，什么复仇、什么恩怨，统统都不重要了。如果我想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那也是因为韩瑞真；如果我想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那也同样是因为韩瑞真。”
……
说着说着，南宫燕忽然“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然后，开始悲伤地啜泣起来。
“为什么啊，瑞真……为什么是素岚……如果我……如果我动作再快一点，你会不会选择我……呜……”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失恋哭泣的女子。
隐藏着真实身份，就站在她面前，更让我如坐针毡。
更何况，看着这位挚友在眼前哭得稀里哗啦，我彻底语塞了。
放在一旁的女式内衣，此刻显得愈发滑稽可笑。
我尴尬地咂了咂嘴。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这家伙之前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想当个男人。
说起来，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从我和唐素岚偷偷接吻那天起。
所有的拼图碎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得打起精神来。
事到如今，我可没打算像哄小孩一样安慰南宫燕。
我的目标是让她重新选择作为女性的人生。
我盘算着如何利用手头的信息。
我走到蜷缩在地的南宫燕面前，同样蹲坐下来。
南宫燕蹙着眉头，微微抬起了头。
我开口说道。
“……我来帮你吧。”
“什么？”
“唐素岚身边有人又怎样？把她抢过来不就行了？”
说出这话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良心隐隐作痛。但不这么做，又能有什么出路呢？
南宫燕的双眼陡然睁得老大。
“你、你没听说吗？有个疯子为了唐素岚，居然把我——”
“——你现在只是刚学会走路的阶段，当然会落后。难道你以为，刚拿起剑就能胜过习武多年的高手？那才是狂妄。”
“……”
“你要做的是培养女性魅力。接纳自己本来的样子。慢慢褪去那副爽快粗犷的莽夫做派，重生为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子。别再做什么南宫少侠了，去成为南宫小姐吧。”
南宫燕的眼皮微微颤动。看来这番全新的可能性说进了她的心里。
她眼神已经放空，仿佛开始憧憬起未来。我如同催眠般，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想象一下，家主。你现在大概觉得，继续以男子身份留在唐家下人身边就是归宿吧？但你再好好想想。多年以后，你真的能笑着面对那样的光景吗？”
“什么……？”
“看到唐素岚和那个下人，生下半分像她、半分像他的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其乐融融。而你作为朋友，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到时候，你心里难道不会冒出念头吗？”
“……那个位置，本该是属于我的……如果我当时能鼓起勇气，说不定就……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该去争一争的……”
“……”
“你想想看，要是真能如愿以偿呢？一个这辈子都没尝过异性温存的你。一个以男儿身活了一辈子，落得凄惨孤独收场的你……却能体验到爱。向男人撒撒娇，被他宠着疼着，被人真心爱着……被当作珍宝一样珍惜。”
“哈啊……哈啊……我……我从来没想要那些。我明明……坚强又……粗野……”
“可以逃离现在这个粗鲁、蛮横、脏话和荤段子满天飞的男人的世界，去迎接那种尊贵、被珍视如宝石般的生活。现在先别提什么复仇，什么天下第一人了。女人的活法和男人的活法，你更喜欢哪个？”
“哈啊……呃……！”
南宫燕突然捂住了胸口。
她像是拒绝似的摇了摇头。
“我，我……不配被爱。我早就……放弃那种事了……！”
“不对。它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伸出手，一定能碰到。”
“韩瑞真怎么可能爱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男人！这份心思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男人嘛，只要是女人，大体都喜欢。只不过你身为女人，不懂罢了。”
“……”，
最终，南宫燕轻声问道。
“……你说，我能得到韩瑞真的爱？”，
我像灵魂出窍般回答。
反正，只要假装能完全感知并回应她的一切行动就行了。
“……照我说的做。我来教你怎么活出女人的样子。”
“……”，
“首先，从穿女式内衣开始。以后就算扮男装，里面也得穿着。”
“这、这种变态的事……！！”
“怎么？你是女人啊，傻瓜。你穿男式内衣才更像变态好吗。”
“唔……！”，
“开头随你便。以后你也可以继续表现得像个男人。但是……穿着内衣的时候，要时刻想着。你不是男人，是女人……要从心底里这么认为。这也是作为资助者的请求。你答应过会听我的吧？”，
“……”，
南宫燕盯着内衣看了一会儿。
然后，最后说道。
“你给的东西，我才不穿。”
“那你就和韩瑞真一起去找家店买。”
“……呃。”
“这不就得了？随你便。去挑他喜欢的内衣穿穿看吧。”
她僵化的思绪抗拒着所有的一切。
自己是不是还在做梦？
方才心潮澎湃流下的泪水还没干透，回过神来，眼前却摆着女性内衣和心魔医师。
心魔医师晃了晃面具，指向那内衣。
“来，快穿上。这是我的请求。”
“啊……啊啊……”
南宫燕僵在原地不知所措，医师嗤笑一声，然后用资助者那种讥诮的口吻说道：
“还是说……南宫家主。恳请您，穿上它，这样说才对吗？”
现实这才如潮水般瞬间涌来。脑中轰然作响，怒火直冲头顶。
“你这王八蛋！！”
她撑开跪着的膝盖，猛地站了起来。
自己竟然曾对心魔医师执礼相待，这事实本身就是无法忍受的屈辱，让她浑身颤抖。
南宫燕手按腰间就想拔剑，但剑当然没带在身上。
她厉声质问。
“你把恩公怎么了！！”
“什么？”
“你这混账，竟敢又来骗我，竟敢！！我问你把恩公怎么了！！”
医师轻笑出声。
“呵，还是不愿面对现实啊。是我，南宫家主。你的资助者，一直都是我。”
“胡扯！！看我不撕烂你的舌头，挂到西安城头去……！”
紧接着，南宫燕一脚踹翻桌子，粗暴地引动丹田内力。
“……咦？”
然而丹田一片沉寂。仿佛有什么东西堵住了经脉，内力完全无法调动。
“你以为我会毫无准备吗？还是这么天真。”
“你……你……！！”
“是散功毒。你应该很熟悉吧？为了掩盖它的气味，我可费了不少功夫。”
南宫燕咬牙切齿，不管不顾地直接冲了过去。
但几乎同时，医师的身影也朝她疾射而来。
——砰！
出乎意料的冲撞让两人的身体瞬间纠缠在一起。
而在两具身躯相撞的刹那，被碾碎的却是南宫燕那一边。
那感觉，如同以卵击石。
这个距离，任何拳法腿法都施展不开。再加上，对方可能就是资助者的那一丝短暂迟疑。
趁着南宫燕惊愕的间隙，医员利用压倒性的体格差距，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行云流水般绕到她身后，拦腰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
身体轻得不可思议，竟就这样腾空而起。
南宫燕拼命用手肘向后猛击，但那巨汉的身躯纹丝不动。
“放开我！！快放开！！”
“此刻此地，刀剑不在，内力已失，剩下的不过是一个名为我的男人，和一个名为你的女子。你凭何制我？”
“我不是女子！！”
“哦？那便是说，作为男子，你远不如我。”
“呃…！！”
南宫燕仍在挣扎，心底却逐渐意识到他所说无误。
那是她早已明了的肉体鸿沟。此刻，这与生俱来的界限，正被强行再度烙入她的认知。
无论她如何坚称自己是男儿身，医员正用他的身体，证明那不过是虚妄的假象。
南宫燕不愿承认，抵死顽抗。
医员沉声开口：
“这便是你所谓的报答么？”
“什么…！”
“你说要偿还恩情，便是用这种方式？”
“一派胡言！！我的恩公究竟被你藏到何处去了？！你竟敢如此欺瞒于我——”
“我倾尽全部财产助你脱困，你便是这般回报我的？”
此言一出，南宫燕的身体瞬间僵住。
那是连她自己都无法掩饰的、赤裸裸的动摇。
若非资助者本人，绝无可能知晓此事。
事实上，这屋中所言所语、所有来龙去脉，若非那位“赞助人”，旁人根本无从揣测。
但南宫燕仍不愿相信到最后。
“不对…不对！定是你偷看了我与恩公往来的书信！！定是因此你才…”
“书信？我寄予你的那些信，你不是一直珍而重之么。信中写了什么，寄托了何言…若我并非你的资助者，又怎会知晓？”
“唔…呃！”
“解毒仙根，你可有按时服用？青烟玉丸呢？”
医员的声音渐渐变得粗暴。
他也无法再掩藏自己的情绪了。
“你回信里压根没提这茬，我还以为你自个儿好好吃掉了呢！结果从唐家下人口中得知，你居然没动！你这丫头，我特意送来给你补身子的，为什么不吃！”
“恩公……恩公才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
南宫燕嘶声反驳，状若困兽。
下一瞬，她身体陡然一沉。
——咚！
“呃啊！”
医员将她重重按倒在地，随即跨坐上去。
反剪双臂，扣住头颅。
“擅自想象我的模样，发现对不上号就失望恼火？可笑。我说话行事，何时轮到你评断？”
“唔！”
这手法太过熟稔——分明深知按压何处能让人动弹不得。
高效得残酷。压制关节，摁住筋肉，破坏平衡。
南宫燕彻底受制，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有。
这是为人所能承受的屈辱之极。
然而，“对方或许真是赞助人”的念头，却将她所有情绪搅得一片混沌。
不知该如何是好，泪水反倒先一步簌簌滚落。
对方却连这也不放过，嗤笑出声。
“这就哭上了？花样还真多。受这点屈辱就抽抽搭搭的丫头，先前何必死撑着一副男人做派？”
“呜…呜！恩公……恩公到底怎么样了……！”
“我说了，我就是。”
“呃！！一边如此折辱我！一边又要我相信你曾照料过我？！荒唐！！”
“南宫燕，你扪心自问。放下对我的敌意，老实说。作为医员，我难道未曾助你？你自己也该感觉到了吧？是否定因我而变强的事实吗？”
“我……我！”
“我一直都在帮你！不管你愿不愿意，这都是事实！况且，隐瞒真容的，难道只有我吗？”
“……什么？”
“我隐瞒了医员兼资助者的身份，你呢？你不是同样对我隐瞒了你是女子吗？既然如此，又有何资格评判我？”
“……”
她顿时语塞。
她确实向资助者隐瞒了自己是女子的事实。这说法没错。
但反过来说，也意味着资助者明知她是女子，却依然选择了支持。
“你害怕了吧？怕一旦让资助者知道你是女子，这份资助就会断绝。那笔资助金或许本就不是给南宫燕，而是给南宫世家的——你怕身份暴露后，他们会另寻他人。我说得可对？”
“……”
“不过，你不必担心。我想帮你，这份心意没有半分虚假。家主啊……我原本也想继续当那个体贴入微的资助者。是你亲手撕碎了这虚伪的假面。先背叛这份关系的人，是你。”
南宫燕又想抬起头。但按在她后脑勺上的那只手，力道纹丝未动。
“背叛……？”
“我说将全部财产赠予你，并非虚言。说你会成为天下第一人，亦是真心。你本可坦然接受自己是女子的事实，这并不难。击败三番长时，你也有所察觉了吧？”
“……”
“可你呢？突然连身为医师的我都避而不见，反而变本加厉地扮演男子。明明有变得更强的方法，你却视而不见。放着解毒仙根与青烟玉丸不用，硬生生苦熬。这若不是对资助者的背叛，又是什么？我到底是为了什么，才如此竭力助你？！”
她身上的力气，正一点点流失。
抵抗也赢不了，挣扎也逃不开。
更重要的是，心魔医师就是资助者这件事，正缓缓沉入她的心底。
就连这份怒火……此刻也显得理所应当起来。
“好，灵药的事，你说要等境界更高时再用，我便暂且不提。可那变强的道路，你为何偏要放弃？是为了继承家业？还是心中抗拒太甚？抑或是……你父亲的枷锁太过沉重？”
泪水啪嗒啪嗒地砸在地上。
“家门的血仇，你都忘了吗？师尊的仇，你便不想报了吗？安徽省那些无辜枉死之人，你便不打算告慰了吗？魔教肆虐，你便打算坐视不理吗？我问你，到底还想不想变强！你是女子！！生来便是！承认这件事，就如此艰难吗！！”
“不要！！”南宫燕像是终于积蓄够了力量，猛地一挣，竟将身形硬生生从对方怀中扭开。
那心魔医师似乎有些措手不及，或是压根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反抗，动作不由得一滞。
南宫燕瞅准这稍纵即逝的空档，硬是挤出身形，彻底挣脱了对方的钳制。
两人再度起身，隔着几步之遥遥遥对峙，目光在空中激烈交锋。
然而这一次，南宫燕没有再贸然扑上来。她只是重复着先前那句决绝的话：
“不要……我说了不要，我绝不要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
“所以说，到底是为什么——”
“因为我——！”
那声音早已没了往日的粗犷刚硬，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凄婉与悲凉。
“我已经一无所有了。家人、恩师……那些对我而言至关重要的人，全都离我而去了。”
“所以你想靠复仇来——”
“可这世上，偏偏就有那么一个男人撑住了即将崩塌的我！”
“在我最落魄潦倒时，是他施舍饭食；在我心灰意冷时，是他温暖抚慰……！
“就是这样一个男人，接纳了愚钝不堪的我啊。”
……
有些话，终究是到了嘴边。
眼前这人，虽是令我恨之入骨的“心魔医师”，可讽刺的是，却也是救我一命的“资助者”。
我强压下心中那份荒谬感，试着抛开立场，仅以常人的道义去回应她。
“所以……你爱上他了？”
“……诶？”
“可他身边早就有了别的女人啊！一旦我女儿身的事情败露……
“到那时，我不就非得离开他不可了吗……
南宫燕痛恨自己的无能，死死攥紧了拳头，指甲几乎嵌入掌心。
“我……我真的再也不想失去任何重要的人了！”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敢情是一觉醒来发觉自己是女人，顺便就爱上某个男人了？
然后因为人家名草有主，为了不陷入三角恋的尴尬，就干脆自欺欺人，放弃做女人，非要装男人过一辈子？
这逻辑简直让人哭笑不得，我本想出言反驳，可瞥见南宫燕的神情，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的脸上写满了情绪，浓烈得几乎要溢出来。
要知道，这世间再没有什么比“感情”二字更不讲道理、更非理性的东西了。
若说人为什么会做出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疯事，那答案多半只有一个——爱。
南宫燕低声呢喃，仿佛在对自己发誓：
“我会……我会找到别的路。变强的方法，绝不止这一种……
……然而，她后续的话语我已听不进耳中。
因为我脑子里突然警铃大作——她话里那个男人，该不会是……
“……谁？”我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也见过的。”
“少废话，到底是谁！”
“……
……唐家的仆人，韩瑞真。
我倒抽一口凉气，肺里的空气好像都被抽空了。
我？
南宫燕爱上我了？
南宫燕？
面具之下，我的嘴巴无声地张合了几下。
不对啊……我们什么时候有过那种瞬间？
不过是看她辛苦，安慰几句，开开玩笑，一起喝喝酒，偶尔同榻而眠……
……
……哦，若以男女之间的距离来衡量，那确实算得上相当亲近了。
反倒是我不曾意识到这点吗？
不，可是……
……你说唐家那仆人有心上人？
“对方可是唐素岚。他俩在幽会呢。我亲眼看见他们亲嘴了。”
啊，该死。
被她看见了。
南宫燕继续说道。
“我拿什么跟唐素岚比女子的魅力？一个活得像糙汉子的人，又能怎样？我就这样继续下去好了。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我决定了。”
“那……试着爱别的男人呢？这中原好男人多的是——”
“——给我闭嘴，在我撕了它之前。”
南宫燕那鲜活而强烈的情感，瞬间扑面而来。
那份属于天下第一人的沉重心意，与青月带给我的感觉不同，却同样令人胆寒。
她低语道。
“你觉得我能忘得掉吗？在我最凄惨无助时，向我伸出手的那个男人。你可知那只手对我来说是何等救赎？在那份心意面前，什么复仇、什么恩怨，统统都不重要了。如果我想以女子的身份活下去……那也是因为韩瑞真；如果我想以男人的身份活下去，那也同样是因为韩瑞真。”
……
说着说着，南宫燕忽然“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了进去。
然后，开始悲伤地啜泣起来。
“为什么啊，瑞真……为什么是素岚……如果我……如果我动作再快一点，你会不会选择我……呜……”
我一句话也说不出来。这是我第一次亲眼看到失恋哭泣的女子。
隐藏着真实身份，就站在她面前，更让我如坐针毡。
更何况，看着这位挚友在眼前哭得稀里哗啦，我彻底语塞了。
放在一旁的女式内衣，此刻显得愈发滑稽可笑。
我尴尬地咂了咂嘴。
直到此刻，我才终于明白，这家伙之前为什么那么拼命地想当个男人。
说起来，一切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不对劲的。从我和唐素岚偷偷接吻那天起。
所有的拼图碎片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
……得打起精神来。
事到如今，我可没打算像哄小孩一样安慰南宫燕。
我的目标是让她重新选择作为女性的人生。
我盘算着如何利用手头的信息。
我走到蜷缩在地的南宫燕面前，同样蹲坐下来。
南宫燕蹙着眉头，微微抬起了头。
我开口说道。
“……我来帮你吧。”
“什么？”
“唐素岚身边有人又怎样？把她抢过来不就行了？”
说出这话时，连我自己都觉得良心隐隐作痛。但不这么做，又能有什么出路呢？
南宫燕的双眼陡然睁得老大。
“你、你没听说吗？有个疯子为了唐素岚，居然把我——”
“——你现在只是刚学会走路的阶段，当然会落后。难道你以为，刚拿起剑就能胜过习武多年的高手？那才是狂妄。”
“……”
“你要做的是培养女性魅力。接纳自己本来的样子。慢慢褪去那副爽快粗犷的莽夫做派，重生为一个端庄优雅的女子。别再做什么南宫少侠了，去成为南宫小姐吧。”
南宫燕的眼皮微微颤动。看来这番全新的可能性说进了她的心里。
她眼神已经放空，仿佛开始憧憬起未来。我如同催眠般，继续在她耳边低语。
“想象一下，家主。你现在大概觉得，继续以男子身份留在唐家下人身边就是归宿吧？但你再好好想想。多年以后，你真的能笑着面对那样的光景吗？”
“什么……？”
“看到唐素岚和那个下人，生下半分像她、半分像他的孩子，一家子和和美美、其乐融融。而你作为朋友，只能在一旁强颜欢笑。到时候，你心里难道不会冒出念头吗？”
“……那个位置，本该是属于我的……如果我当时能鼓起勇气，说不定就……哪怕希望再渺茫，也该去争一争的……”
“……”
“你想想看，要是真能如愿以偿呢？一个这辈子都没尝过异性温存的你。一个以男儿身活了一辈子，落得凄惨孤独收场的你……却能体验到爱。向男人撒撒娇，被他宠着疼着，被人真心爱着……被当作珍宝一样珍惜。”
“哈啊……哈啊……我……我从来没想要那些。我明明……坚强又……粗野……”
“可以逃离现在这个粗鲁、蛮横、脏话和荤段子满天飞的男人的世界，去迎接那种尊贵、被珍视如宝石般的生活。现在先别提什么复仇，什么天下第一人了。女人的活法和男人的活法，你更喜欢哪个？”
“哈啊……呃……！”
南宫燕突然捂住了胸口。
她像是拒绝似的摇了摇头。
“我，我……不配被爱。我早就……放弃那种事了……！”
“不对。它就在你触手可及的地方。伸出手，一定能碰到。”
“韩瑞真怎么可能爱我！！在他眼里我就是个男人！这份心思只会让他觉得恶心！！”
“男人嘛，只要是女人，大体都喜欢。只不过你身为女人，不懂罢了。”
“……”，
最终，南宫燕轻声问道。
“……你说，我能得到韩瑞真的爱？”，
我像灵魂出窍般回答。
反正，只要假装能完全感知并回应她的一切行动就行了。
“……照我说的做。我来教你怎么活出女人的样子。”
“……”，
“首先，从穿女式内衣开始。以后就算扮男装，里面也得穿着。”
“这、这种变态的事……！！”
“怎么？你是女人啊，傻瓜。你穿男式内衣才更像变态好吗。”
“唔……！”，
“开头随你便。以后你也可以继续表现得像个男人。但是……穿着内衣的时候，要时刻想着。你不是男人，是女人……要从心底里这么认为。这也是作为资助者的请求。你答应过会听我的吧？”，
“……”，
南宫燕盯着内衣看了一会儿。
然后，最后说道。
“你给的东西，我才不穿。”
“那你就和韩瑞真一起去找家店买。”
“……呃。”
“这不就得了？随你便。去挑他喜欢的内衣穿穿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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