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两天，皮货铺依旧大门紧锁。
青月摩挲着手中的皮革短刀。
这礼物虽不贵重，却是她为了给韩瑞真一份惊喜，千挑万选才寻到的、觉得与他最相配的东西。
可如今，它却成了一件无人认领的物件。
青月的指尖轻轻抚过刀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呵。
若叫旁人听见，只觉这声冷笑寒意刺骨，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十二天了。
自从与韩瑞真分别，已经过了十二天。
青月也想不通，为何这段时间会显得如此漫长。
尤其是最近这两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厌烦地不肯向前流动。
甚至让人觉得，每一秒都被刻意拉长了似的。
她的耐心早在头十天里消耗殆尽，如今再让她干等下去，只觉得满心委屈不甘。
……呵。
青月止不住地轻笑出声。
是啊，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他在成都还有事未了；说不定路上又耽搁了几日；说不定……他只是想稍稍从容一些呢。
……可是，已经十二天了。
从成都返回峨眉山，拢共也不过五天路程。
剩下的那七天，韩瑞真究竟在做什么？他又把时间消磨在何处了？
……在成都还能有什么事好办？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穷酸德行。
这句若在韩瑞真面前，她打死也说不出的刻薄话，此刻却不由自主地从她唇间溜了出来。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
昔日勒痕早已消散，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可正因为这痕迹的消失，青月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空落感，仿佛与他之间彻底断了牵连。
呼——
自然，她本就没有非要缠着韩瑞真的理由。
毕竟她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图他什么回报。
当初买下这把皮革短刀，并非为了博他一句称赞；拒绝灵泉的提议，也不是为了讨他欢心。
从头至尾，行动的始终是她自己罢了。
她只是觉得气不过。
他不是亲口说过，会回成都来的吗？
明明都那样了，竟然还没回乡？这难道不是欺骗吗？
算了，随他去吧，我已经不想再管了。不过是个男人，又能怎样？
……
可即便如此，心底偶尔也会涌起一阵恐惧。
……如果他就这样逃走了呢？如果他就此一去不回呢？
那个曾直言最讨厌与武林中人扯上关系的韩瑞真。
倘若他口中的“武林人”，其实也包括了你自己呢？
青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毕竟，那可是韩瑞真啊——那个连她最丑陋、最软弱的一面都温柔包容的人。
正因如此，青月才愿意信任他，将自己的安危与名声全都交托到他手中。
也正因为有了这份信任为基石，她甚至甘愿被他牵着鼻子走，如同系着项圈散步般顺从。
……可现在，却说是背叛？
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比起愤怒，心中翻涌的竟是刺痛。
对青月而言，韩瑞真或许是她此生拥有的第一个朋友。
虽说“朋友”二字喊出口还有些生涩，但他确实是让她想要如此呼唤的存在。
……一定是有苦衷的吧。
在漫长的抱怨之后，在无奈的苦笑之中，待满腔的烦躁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青月终于安抚好了自己。
没错，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绝对是这样。
所以，再信他一次，再等他一会儿吧。
“师姐！！”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惊醒了青月的思绪。
青月下意识地将手中紧攥的皮革短刀滑入袖中藏好。
来人是红华。
她是的大师姐慧律的门徒，也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三代弟子。
红华带着灿烂的笑容飞奔而来，一下子抱住了青月的腿。
感受到那细小手臂环住双腿的瞬间，青月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红华的头顶，生怕泄露了半分方才压抑的情绪。
“不许乱跑哦，红华。”
然而，红华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异常亢奋。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惊一般颤抖不止，随即急切地开口喊道：
“师姐！村里他……！那个人，他来了！”
青月的心脏，也随之猛地一跳。
“庄主来了？”
“呃……？”
看着红华那一脸错愕的反应，青月立刻明白自己想岔了。
……你说谁来了？”
“是唐素岚前辈！”
青月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管理。
突然？为什么？
……难道，她是忘不了那天在地下室发生的事，特意找上门来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反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韩瑞真此刻并不在峨眉山。
“是吗？”
“嗯！您还是下去看一眼比较好！”
……行，吧。”
青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在与红华分开前，她照例客套了一句：
“慧律师姐她还好吗？”
“挺好的。看她一直在打听您之前遇险的经过，似乎是想亲自向您道谢呢。”
……是吗。”
青月迈步朝村口走去，准备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刚走两步，手腕却猛地被红华拽住了。
“那、那个……关于遇险的事。大、大叔他……人在哪儿呢？”
青月如实答道：
……我也不知道。”
“在成都也没碰上吗？”
碰是碰上了……可事到如今，那次相遇本身不就是个必须守住的秘密吗？
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二人绝不可能有交集。
“没碰上。”
……都、都快一个月了啊……
看着满脸悲戚的红华，青月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他回来，咱们再好好收拾他。”
……嗯。”
见到唐素岚的那一刻，青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唐前辈。”
“青月啊，又见面了。事情都解决了吗？”
青月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多少还有些憋闷。
若不是灵泉那边出了岔子，此刻她本该和韩瑞真一同返回峨眉山才对。
“前辈怎么有空过来了？”
“看你当时走得那么急，我有点担心。怎么说咱们也是潜龙会的同门，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嘛。”
这话听着，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咱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铁了？
真要这么好心，当初怎么不干脆直接跟我一起走？
说实话，在清月眼里，素岚来峨眉山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素岚开口了：
“啊，在去拜见事态大人之前……我有个地方想顺道去一趟。”
“哪儿？”
“就是……上次多亏人家帮忙，却还没来得及报恩的那位，不是在这儿吗？”
……瞧吧。清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她身子一倾，压低声音耳语道：
“您说那位庄主的话，此刻可不在村里。”
“诶？”
素岚一脸错愕，甚至难掩几分失落。
清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对这副模样感到如此刺眼。
只听素岚喃喃道：“他去哪儿了……啊，问你也是白问。”
这话听得清月脸色一沉：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前辈，您刚才那话到底什么——”
“我们要不先上山吧？”
素岚撂下这句，便转身朝峨眉山走去。
清月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从那一连串的混乱中缓过劲来。
果然，唐素岚这人，她是越来越看不顺眼了。
****
素岚紧咬下唇，生生将那一丝快意咽了回去。
一想到清月那副扭曲变形的表情，一股阴湿的优越感便将她层层包裹。
“呼……”
不行，这样不好，不能沉溺于此。她在心中警醒自己。
可终究还是没能免俗。
毕竟，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浑身带刺、处处划清界限、冷若冰霜的清月吃瘪，哪怕只是这样小小的报复，也足以让人心生甘甜。
话说回来，韩瑞真到底去哪儿了呢？
本以为他该到峨眉山了才对，可这一路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
心里虽有些嘀咕，她却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反正只要到了峨眉山安顿下来，他自然会出现的吧。
那晚的余温，至今仍萦绕在她心头，未曾散去。
追逐着一个清晨如海市蜃楼般消失的男人，竟也生出几分浪漫色彩。
这是闯入她平淡生命中的一抹刺激。
光凭这一点，她便已心满意足。
唐素岚向无月阁主行罢谢礼，便在青月的引路下抵达了指定住处。
然而，青月终究还是对自己心存戒备。
这份疏离感，唐素岚可是体会得刻骨铭心。
那毫不掩饰的警惕眼神，冷冰冰的语调，乃至开关房门时指尖透出的寒意，无一不在一点点撩拨着她的怒火。
……怎么，真当我是想藏拙才不露声色的吗？
吱呀——砰。
唐素岚刚踏进屋内，青月便随手带上了房门。
“事已至此，前辈请回吧。”她开口道。
话语如刀，锋芒毕露。
唐素岚气极反笑，索性转过身来。
“这才刚落脚就赶人走，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我四川唐家对阁下的照顾，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你这就是这么报答的？”
“前辈先前不是说，目的是来助我一臂之力吗？既然如今已无用武之地，强留在此，前辈恐怕也觉得累赘吧？”
唐素岚强压下心头火，耐着性子没发作，索性坦白了心迹。
“嗯……其实，我也是想见见瑞真公子。”
“张口闭口就是‘公子’，请前辈适可而止。”
唐素岚听得有些无语。
“怎么？那你要我怎么称呼？”
“叫‘前辈’。”
青月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您真以为，这层窗户纸没人捅得破吗？”
“嗯？什么窗户纸？”
“前辈这般处处撩拨我的神经，真当我看不出来您是故意的？”
噗嗤一声，这话像是针尖，精准地扎在了唐素岚的良心上。
“前辈向来如此，不是吗？惯用玩笑与挑衅激人动怒，再在一旁欣赏那副窘态。您真觉得，我会看不穿这点小心思？”
她显然是真的被惊到了。
“之前在比武场上，您就恨不得在众人面前将我踩在脚下。如今我侥幸胜出，您便因此记恨至今吗？”
或许，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虽说唐素岚未曾料到青月竟能看得如此透彻，但这确是她的本性使然。
毕竟自幼娇生惯养，养成这般性子，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之前面对韩瑞真时，她就是靠激将法把对方给引出来的。
唐素岚心里清楚，自己的确有些失了分寸。
可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您现在不也这样吗？明知道我……跟掌柜的关系好，就故意做这些惹我生气。真是难为您了，大老远从成都追到峨眉山，就为了演这出戏。”
“我倒是不太明白。你跟瑞真公子很熟吗？”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
青月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真挚。
青月的“第一个朋友”。
这短短几个字冲击力惊人，却也同样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毕竟，她的这位“朋友”此刻正饿着肚子在成都街头晃悠呢。
“所以请您适可而止吧，看着实在让人心烦。”
心烦？
这就是她所谓的“心烦”？
对前辈的礼数都喂狗去了吗？
青月会生气不假，可这种语气，分明就是彻底的蔑视。
唐素岚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我就不能是看上公子哥了吗？”
“您？”
青月发出一声嗤笑。
“就凭一个在峨眉山脚下开着寒酸皮货铺的穷小子，到底哪点好，值得您这样？这种男人，成都城里一抓一大把吧？”
“……”
“再说了，你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说穿了，您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激怒我，没别的目的了吧？”
“我也需要化解心魔，不行吗？”
“仅仅一面之缘，而且您的方式跟公子也根本不搭。”
“搭不搭轮得到你来定？这得公子说了算。”
青月猛地抿紧了嘴唇。
片刻后，她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般说道：
“掌柜的说……他不想跟唐前辈您这种人有任何瓜葛。”
“什么？”
“他性子冷淡，向来不喜欢跟武林中人打交道。所以，请别再给我的朋友添麻烦了。”
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那个寒酸皮货铺的掌柜？
这话听得人既无语，又觉得自尊受挫。
唐素岚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可其实，她内心早因与青月的争执而乱成了一团麻，不知不觉间，火气也窜了上来。
“……咱们就到这儿吧。正如你所说，没必要为了个开皮货铺的寒酸男人，咱俩就闹成这样，对吧？
你要心里不痛快，我道歉。我本意并非想激怒你。”
……
青月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见她转身欲走，唐素岚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哎，月儿，留步。”
青月脚步一顿。
“走之前，帮我个忙行吗？我……得上点药。”
****
“哎，月儿，稍等。走之前搭把手，我得上点药。”
……上药？
青月闻言微怔。她可没听说对方受了伤。
唐素岚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总让人觉得哪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
不过，继续纠缠下去也只会徒增疲惫。
想到这，青月默默点了点头。
唐素岚走近几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瓶。
“能先帮我拿一下吗？”
青月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紧接着，唐素岚竟慢条斯理地撩起了裙摆，自下而上。
“您这是做什么？”
“伤口在里面呢。”
唐素岚动作不紧不慢，显得无比从容。
趁着这功夫，青月理了理心绪。
要说一点愧疚也没有，那是假的——毕竟是她把韩瑞真的意思转达给了唐素岚。
虽说韩瑞真从未直白说过不想见唐素岚，但那层意思，彼此间早已心照不宣。
青月曾三番五次劝韩瑞真别跟唐素岚来往，而韩瑞真也以厌恶武林中人为由，点头应允过。
所以说来说去，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实在没必要为此感到良心不安。
她只盼着唐素岚就这么离开，从此不再对自己这位朋友流露出半分关注。
……青月自知这般心思丑陋不堪，可这是她人生中结交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她不愿对方就此对自己疏远冷落。
背过身去的唐素岚，仿佛精准计算过谁的视线般，开始极慢极慢地撩起裙摆。
慢慢地。真的非常慢。
每一寸裙摆的掀动，都好似裹挟着某种不纯的意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白得晃眼的小腿。
接着，视线顺着那流畅的线条向上，滑向了大腿。
衣物贴着肌肤不断上移……
下一瞬，青月的视野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咚。
……咦？
青月的呼吸骤然停滞，胸口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无力地消散殆尽。
因为她看见了……唐素岚臀瓣上残留的绯红痕迹。
那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的淤痕。
那像是某人刻意留下的印记。
那臀肉之上，赤裸裸地铭刻着某人的欲望与施虐狂想。
那是深深镌刻在肌肤之上、尚未褪去的，支配者的纹章。
……很严重吧？
唐素岚轻声问道，语调几近耳语。
青月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心里清楚，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究竟是谁。
尽管不愿相信，可证据却太过确凿。
若不是他，这世间还有谁敢在毒凤唐素岚的身上留下痕迹？
是那个如今已销声匿迹的男人。
单凭这一处伤痕，便将她与唐素岚紧紧相连。
……那道痕迹比当初划在我脖子上的还要清晰刺目。
……我从未被那样粗暴地对待过。
青月在心中默念。
总不至于是羡慕那种暴力吧……
可此刻，这股几乎要让人发狂的怒火，又是从何而生？
她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而唐素岚的双颊之上，不知何时已染满了兴奋与胜利的红晕。
那个位置我有点……够不着呢，月儿。
青月的周身骤然腾起青色的热气。
……你帮我上点药，好吗？
青月摩挲着手中的皮革短刀。
这礼物虽不贵重，却是她为了给韩瑞真一份惊喜，千挑万选才寻到的、觉得与他最相配的东西。
可如今，它却成了一件无人认领的物件。
青月的指尖轻轻抚过刀锋，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呵。
若叫旁人听见，只觉这声冷笑寒意刺骨，但那终究是个笑容。
……十二天了。
自从与韩瑞真分别，已经过了十二天。
青月也想不通，为何这段时间会显得如此漫长。
尤其是最近这两日，时间仿佛凝固了一般，令人厌烦地不肯向前流动。
甚至让人觉得，每一秒都被刻意拉长了似的。
她的耐心早在头十天里消耗殆尽，如今再让她干等下去，只觉得满心委屈不甘。
……呵。
青月止不住地轻笑出声。
是啊，也是有可能的。说不定他在成都还有事未了；说不定路上又耽搁了几日；说不定……他只是想稍稍从容一些呢。
……可是，已经十二天了。
从成都返回峨眉山，拢共也不过五天路程。
剩下的那七天，韩瑞真究竟在做什么？他又把时间消磨在何处了？
……在成都还能有什么事好办？也不瞧瞧自己是个什么穷酸德行。
这句若在韩瑞真面前，她打死也说不出的刻薄话，此刻却不由自主地从她唇间溜了出来。
她下意识抚上自己的脖颈。
昔日勒痕早已消散，再也寻不到半分踪迹。
可正因为这痕迹的消失，青月心中竟涌起一股奇异的空落感，仿佛与他之间彻底断了牵连。
呼——
自然，她本就没有非要缠着韩瑞真的理由。
毕竟她所做的一切，从来不是图他什么回报。
当初买下这把皮革短刀，并非为了博他一句称赞；拒绝灵泉的提议，也不是为了讨他欢心。
从头至尾，行动的始终是她自己罢了。
她只是觉得气不过。
他不是亲口说过，会回成都来的吗？
明明都那样了，竟然还没回乡？这难道不是欺骗吗？
算了，随他去吧，我已经不想再管了。不过是个男人，又能怎样？
……
可即便如此，心底偶尔也会涌起一阵恐惧。
……如果他就这样逃走了呢？如果他就此一去不回呢？
那个曾直言最讨厌与武林中人扯上关系的韩瑞真。
倘若他口中的“武林人”，其实也包括了你自己呢？
青月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她不愿相信那是真的。
毕竟，那可是韩瑞真啊——那个连她最丑陋、最软弱的一面都温柔包容的人。
正因如此，青月才愿意信任他，将自己的安危与名声全都交托到他手中。
也正因为有了这份信任为基石，她甚至甘愿被他牵着鼻子走，如同系着项圈散步般顺从。
……可现在，却说是背叛？
这让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接受。
比起愤怒，心中翻涌的竟是刺痛。
对青月而言，韩瑞真或许是她此生拥有的第一个朋友。
虽说“朋友”二字喊出口还有些生涩，但他确实是让她想要如此呼唤的存在。
……一定是有苦衷的吧。
在漫长的抱怨之后，在无奈的苦笑之中，待满腔的烦躁与委屈尽数倾泻而出，青月终于安抚好了自己。
没错，他一定是遇到了什么难处。绝对是这样。
所以，再信他一次，再等他一会儿吧。
“师姐！！”
就在这时，一道稚嫩的声音惊醒了青月的思绪。
青月下意识地将手中紧攥的皮革短刀滑入袖中藏好。
来人是红华。
她是的大师姐慧律的门徒，也是对自己言听计从的三代弟子。
红华带着灿烂的笑容飞奔而来，一下子抱住了青月的腿。
感受到那细小手臂环住双腿的瞬间，青月小心翼翼地伸手抚上红华的头顶，生怕泄露了半分方才压抑的情绪。
“不许乱跑哦，红华。”
然而，红华的神情却显得有些异常亢奋。
她的嘴唇哆嗦着，像是受了惊一般颤抖不止，随即急切地开口喊道：
“师姐！村里他……！那个人，他来了！”
青月的心脏，也随之猛地一跳。
“庄主来了？”
“呃……？”
看着红华那一脸错愕的反应，青月立刻明白自己想岔了。
……你说谁来了？”
“是唐素岚前辈！”
青月不得不拼尽全力，才能勉强维持住脸上的表情管理。
突然？为什么？
……难道，她是忘不了那天在地下室发生的事，特意找上门来的吗？
……不过转念一想，这反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毕竟，韩瑞真此刻并不在峨眉山。
“是吗？”
“嗯！您还是下去看一眼比较好！”
……行，吧。”
青月深深吐出一口浊气。
在与红华分开前，她照例客套了一句：
“慧律师姐她还好吗？”
“挺好的。看她一直在打听您之前遇险的经过，似乎是想亲自向您道谢呢。”
……是吗。”
青月迈步朝村口走去，准备迎接这位不速之客。
刚走两步，手腕却猛地被红华拽住了。
“那、那个……关于遇险的事。大、大叔他……人在哪儿呢？”
青月如实答道：
……我也不知道。”
“在成都也没碰上吗？”
碰是碰上了……可事到如今，那次相遇本身不就是个必须守住的秘密吗？
至少在表面上，他们二人绝不可能有交集。
“没碰上。”
……都、都快一个月了啊……
看着满脸悲戚的红华，青月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揽入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等他回来，咱们再好好收拾他。”
……嗯。”
见到唐素岚的那一刻，青月忍不住长叹一口气。
“唐前辈。”
“青月啊，又见面了。事情都解决了吗？”
青月点了点头。
虽然心里多少还有些憋闷。
若不是灵泉那边出了岔子，此刻她本该和韩瑞真一同返回峨眉山才对。
“前辈怎么有空过来了？”
“看你当时走得那么急，我有点担心。怎么说咱们也是潜龙会的同门，互相照应是应该的嘛。”
这话听着，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对劲。
咱们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铁了？
真要这么好心，当初怎么不干脆直接跟我一起走？
说实话，在清月眼里，素岚来峨眉山的意图简直昭然若揭。
果不其然，素岚开口了：
“啊，在去拜见事态大人之前……我有个地方想顺道去一趟。”
“哪儿？”
“就是……上次多亏人家帮忙，却还没来得及报恩的那位，不是在这儿吗？”
……瞧吧。清月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她身子一倾，压低声音耳语道：
“您说那位庄主的话，此刻可不在村里。”
“诶？”
素岚一脸错愕，甚至难掩几分失落。
清月也想不通，自己究竟为何会对这副模样感到如此刺眼。
只听素岚喃喃道：“他去哪儿了……啊，问你也是白问。”
这话听得清月脸色一沉：
“您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
“前辈，您刚才那话到底什么——”
“我们要不先上山吧？”
素岚撂下这句，便转身朝峨眉山走去。
清月愣在原地，好半天都没从那一连串的混乱中缓过劲来。
果然，唐素岚这人，她是越来越看不顺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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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岚紧咬下唇，生生将那一丝快意咽了回去。
一想到清月那副扭曲变形的表情，一股阴湿的优越感便将她层层包裹。
“呼……”
不行，这样不好，不能沉溺于此。她在心中警醒自己。
可终究还是没能免俗。
毕竟，看着那个平日里总是浑身带刺、处处划清界限、冷若冰霜的清月吃瘪，哪怕只是这样小小的报复，也足以让人心生甘甜。
话说回来，韩瑞真到底去哪儿了呢？
本以为他该到峨眉山了才对，可这一路上连个影子都没见着……
“……”
心里虽有些嘀咕，她却强迫自己不再深想。
反正只要到了峨眉山安顿下来，他自然会出现的吧。
那晚的余温，至今仍萦绕在她心头，未曾散去。
追逐着一个清晨如海市蜃楼般消失的男人，竟也生出几分浪漫色彩。
这是闯入她平淡生命中的一抹刺激。
光凭这一点，她便已心满意足。
唐素岚向无月阁主行罢谢礼，便在青月的引路下抵达了指定住处。
然而，青月终究还是对自己心存戒备。
这份疏离感，唐素岚可是体会得刻骨铭心。
那毫不掩饰的警惕眼神，冷冰冰的语调，乃至开关房门时指尖透出的寒意，无一不在一点点撩拨着她的怒火。
……怎么，真当我是想藏拙才不露声色的吗？
吱呀——砰。
唐素岚刚踏进屋内，青月便随手带上了房门。
“事已至此，前辈请回吧。”她开口道。
话语如刀，锋芒毕露。
唐素岚气极反笑，索性转过身来。
“这才刚落脚就赶人走，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吧？我四川唐家对阁下的照顾，不可谓不尽心竭力，你这就是这么报答的？”
“前辈先前不是说，目的是来助我一臂之力吗？既然如今已无用武之地，强留在此，前辈恐怕也觉得累赘吧？”
唐素岚强压下心头火，耐着性子没发作，索性坦白了心迹。
“嗯……其实，我也是想见见瑞真公子。”
“张口闭口就是‘公子’，请前辈适可而止。”
唐素岚听得有些无语。
“怎么？那你要我怎么称呼？”
“叫‘前辈’。”
青月语气笃定，字字清晰。
“您真以为，这层窗户纸没人捅得破吗？”
“嗯？什么窗户纸？”
“前辈这般处处撩拨我的神经，真当我看不出来您是故意的？”
噗嗤一声，这话像是针尖，精准地扎在了唐素岚的良心上。
“前辈向来如此，不是吗？惯用玩笑与挑衅激人动怒，再在一旁欣赏那副窘态。您真觉得，我会看不穿这点小心思？”
她显然是真的被惊到了。
“之前在比武场上，您就恨不得在众人面前将我踩在脚下。如今我侥幸胜出，您便因此记恨至今吗？”
或许，还真有那么几分道理。
虽说唐素岚未曾料到青月竟能看得如此透彻，但这确是她的本性使然。
毕竟自幼娇生惯养，养成这般性子，倒也不足为奇。
毕竟之前面对韩瑞真时，她就是靠激将法把对方给引出来的。
唐素岚心里清楚，自己的确有些失了分寸。
可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那就是另一码事了。
“您现在不也这样吗？明知道我……跟掌柜的关系好，就故意做这些惹我生气。真是难为您了，大老远从成都追到峨眉山，就为了演这出戏。”
“我倒是不太明白。你跟瑞真公子很熟吗？”
“他是我第一个朋友。”
青月说这话时，眼中满是真挚。
青月的“第一个朋友”。
这短短几个字冲击力惊人，却也同样让人觉得有些可笑。
……毕竟，她的这位“朋友”此刻正饿着肚子在成都街头晃悠呢。
“所以请您适可而止吧，看着实在让人心烦。”
心烦？
这就是她所谓的“心烦”？
对前辈的礼数都喂狗去了吗？
青月会生气不假，可这种语气，分明就是彻底的蔑视。
唐素岚心头瞬间窜起一股无名火。
“怎么，我就不能是看上公子哥了吗？”
“您？”
青月发出一声嗤笑。
“就凭一个在峨眉山脚下开着寒酸皮货铺的穷小子，到底哪点好，值得您这样？这种男人，成都城里一抓一大把吧？”
“……”
“再说了，你们统共也没见过几面。说穿了，您这么做不就是为了激怒我，没别的目的了吧？”
“我也需要化解心魔，不行吗？”
“仅仅一面之缘，而且您的方式跟公子也根本不搭。”
“搭不搭轮得到你来定？这得公子说了算。”
青月猛地抿紧了嘴唇。
片刻后，她压低了声音，如同耳语般说道：
“掌柜的说……他不想跟唐前辈您这种人有任何瓜葛。”
“什么？”
“他性子冷淡，向来不喜欢跟武林中人打交道。所以，请别再给我的朋友添麻烦了。”
不想跟我扯上关系？
那个寒酸皮货铺的掌柜？
这话听得人既无语，又觉得自尊受挫。
唐素岚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可其实，她内心早因与青月的争执而乱成了一团麻，不知不觉间，火气也窜了上来。
“……咱们就到这儿吧。正如你所说，没必要为了个开皮货铺的寒酸男人，咱俩就闹成这样，对吧？
你要心里不痛快，我道歉。我本意并非想激怒你。”
……
青月轻叹一声，微微颔首。
见她转身欲走，唐素岚忽然出声叫住了她。
“哎，月儿，留步。”
青月脚步一顿。
“走之前，帮我个忙行吗？我……得上点药。”
****
“哎，月儿，稍等。走之前搭把手，我得上点药。”
……上药？
青月闻言微怔。她可没听说对方受了伤。
唐素岚这突如其来的要求，总让人觉得哪里透着股说不清的怪异。
不过，继续纠缠下去也只会徒增疲惫。
想到这，青月默默点了点头。
唐素岚走近几步，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药瓶。
“能先帮我拿一下吗？”
青月没说话，只是伸出了手。
紧接着，唐素岚竟慢条斯理地撩起了裙摆，自下而上。
“您这是做什么？”
“伤口在里面呢。”
唐素岚动作不紧不慢，显得无比从容。
趁着这功夫，青月理了理心绪。
要说一点愧疚也没有，那是假的——毕竟是她把韩瑞真的意思转达给了唐素岚。
虽说韩瑞真从未直白说过不想见唐素岚，但那层意思，彼此间早已心照不宣。
青月曾三番五次劝韩瑞真别跟唐素岚来往，而韩瑞真也以厌恶武林中人为由，点头应允过。
所以说来说去，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
实在没必要为此感到良心不安。
她只盼着唐素岚就这么离开，从此不再对自己这位朋友流露出半分关注。
……青月自知这般心思丑陋不堪，可这是她人生中结交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朋友，她不愿对方就此对自己疏远冷落。
背过身去的唐素岚，仿佛精准计算过谁的视线般，开始极慢极慢地撩起裙摆。
慢慢地。真的非常慢。
每一寸裙摆的掀动，都好似裹挟着某种不纯的意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那双白得晃眼的小腿。
接着，视线顺着那流畅的线条向上，滑向了大腿。
衣物贴着肌肤不断上移……
下一瞬，青月的视野仿佛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
咚。
……咦？
青月的呼吸骤然停滞，胸口的空气仿佛瞬间被抽空，无力地消散殆尽。
因为她看见了……唐素岚臀瓣上残留的绯红痕迹。
那像是被什么重物击打过的淤痕。
那像是某人刻意留下的印记。
那臀肉之上，赤裸裸地铭刻着某人的欲望与施虐狂想。
那是深深镌刻在肌肤之上、尚未褪去的，支配者的纹章。
……很严重吧？
唐素岚轻声问道，语调几近耳语。
青月发不出任何声音。
因为她心里清楚，会做出这种事的人究竟是谁。
尽管不愿相信，可证据却太过确凿。
若不是他，这世间还有谁敢在毒凤唐素岚的身上留下痕迹？
是那个如今已销声匿迹的男人。
单凭这一处伤痕，便将她与唐素岚紧紧相连。
……那道痕迹比当初划在我脖子上的还要清晰刺目。
……我从未被那样粗暴地对待过。
青月在心中默念。
总不至于是羡慕那种暴力吧……
可此刻，这股几乎要让人发狂的怒火，又是从何而生？
她的心脏剧烈地撞击着胸腔。
而唐素岚的双颊之上，不知何时已染满了兴奋与胜利的红晕。
那个位置我有点……够不着呢，月儿。
青月的周身骤然腾起青色的热气。
……你帮我上点药，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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