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都市 季韵传奇(基于寄印传奇创作) 支持键盘切换:(56/112)

第56章 录像·排练

3小时前 都市 1
考完试那天晚上,雪又开始下了。

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路灯底下,雪花密得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一片接一片地落,没有声音。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那些雪落在台阶上,落在自行车座上,落在远处路灯昏黄的光晕里。

风不大,但冷,冷到骨头里那种。

我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

手机震了一下。陈瑶发来的短信。

“考得咋样。"三个字。屏幕上她的名字亮了一下,又暗了。

我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好一会儿。拇指悬在屏幕上方,想回点什么。但不知道该回什么。最后我把手机塞回口袋。拉上帽子,走进雪里。

雪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很快就化成了水。我低着头走。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的。那声音在安静的校园里响着,一下,又一下。

录音棚在平阳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

白毛衣找了间破厂房,隔音棉贴得歪歪扭扭的,有的地方已经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墙。

天花板上的石膏板缺了好几块,露出黑洞洞的线路,像是被什么东西啃过。

暖气片是那种老式的铸铁家伙,烧起来轰轰响,跟火车似的。

大波比我们来得早。

他坐在调音台前,嘴里叼着烟,面前摆了一排啤酒。

啤酒瓶子歪在桌上,有两个已经空了。

他也没擦嘴,就那么叼着烟,眯着眼看调音台上的电平表。

“妈个屄,"他说,把烟灰弹在地上,"一到关键时刻就掉链子。阿斗!阿斗!”

他说的是下午的排练。

鼓手从头到尾没踩准一个拍子,镲片敲得像是有人在砸锅。

吉他的音跑了三次,第一次是弦松了,第二次是弹错了把位,第三次——他自己都放弃了,把琴往地上一放,蹲在墙角抽烟。

我的嗓子——我的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怎么都放不开。

高音上不去,低音下不来,中间那段副歌,我唱了三遍,没有一遍在调上。

白毛衣靠在墙角,手里捏着根没点的烟。他看了我们一眼,没说话。他向来话少。但那种沉默比骂人还难受。

掏粪女孩坐在音箱上,两腿晃荡着。她说再来一遍吧。

再来一遍。再来一遍。再来一遍。

每一遍都比上一遍更糟糕。

大波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把烟头按灭在桌沿上,烟头嘶了一声,灭了。

他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

然后走回调音台前,把耳机摔在调音台上。

耳机弹了一下,掉在地上,线绕成一团。

“散了散了,"他说,"明天再说。”

大家开始收拾东西。

没人说话。

鼓手把鼓棒往军鼓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

吉他手把琴塞进琴包里,拉链拉得很快。

掏粪女孩从音箱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我坐在角落里,看着他们一个个背着乐器走出门去。

厂房的门是那种卷帘门,拉上去的时候哗啦啦响。

冷风灌进来,吹得墙上的隔音棉噗噗地鼓起来。

那声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外面喘气。

掏出手机。陈瑶没有新消息。我给她回了一条:“还行。”

然后关机。

第二天中午,陈瑶她妈打电话来了。

我在出租屋里煮泡面。水刚烧开,热气扑到脸上,眼镜片蒙了一层雾。我正把面饼往锅里放,手机就响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陈瑶妈"。

我愣了一下。面饼在手里悬着,水汽往上升。我放下筷子,接起来。

“小林啊,考完了吧?”

声音很客气。客气得不对劲。那种客气,不是长辈对小辈的客气——是一种有距离的客气。像是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在说话。

我说考完了,阿姨。

“那出来吃个饭吧。陈瑶也在。”

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锅里的泡面发呆。

水已经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面条在锅里散开,软塌塌的。

我关火,把泡面倒进水池里。

面条糊在水池底部,白花花的一团。

我换了件干净的T恤,又套上羽绒服。照了照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黑眼圈。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我出了门。

川菜馆在平阳老城区,一家叫"红椒"的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两串红灯笼,被雪压得低低的。

灯笼穗子上结了冰,硬邦邦的。

我推门进去,一股热浪裹着花椒和辣椒的味道迎面扑来。

那味道呛得我打了个喷嚏。

陈瑶她妈坐在最里头的包厢里。

包厢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贴着一张关公像,关公的脸红红的,在灯光下像在发怒。桌上已经摆好了碗筷,四套餐具。还有一个人没到。

她穿着一件黑貂皮大衣,脱下来搭在旁边的椅子上。

那大衣的毛很亮,摸上去应该很软——我没敢碰,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黑貂。

里面是件暗红色的羊绒衫,领口别着一枚胸针——金色的小叶子,在灯光下一闪一闪的。

头发是酒红色的,烫了大卷,披在肩上。

整个人在包间的灯光下,像一团燃烧的暗火。

她保养得很好,看不出年纪。

但我知道——她跟母亲同岁。

她比母亲看起来年轻十岁不止。

陈瑶坐在她旁边,低着头玩手机。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蓝幽幽的。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羽绒服,头发扎成马尾,素着脸,没化妆。

看到我进来,她抬了一下眼,又低下去了。

那一眼抬得很短,但里面有一种东西——像是紧张,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清楚。

“来,坐坐坐。"陈瑶她妈拍了拍身边的椅子。

我坐下。椅子是那种老式的红木椅,坐上去硬邦邦的。我坐得很直,背不敢靠椅背。

服务员拿来菜单。陈瑶她妈把菜单推到我面前:“想吃什么随便点,不用替阿姨省。”

我翻了翻菜单,眼睛在那些菜名上扫过去。

水煮鱼四十八。

辣子鸡三十五。

毛血旺五十二。

我挑了最便宜的——西红柿炒蛋,十二块。

酸辣土豆丝,十块。

“就这些?"她皱了皱眉。那眉毛画得很细,一皱起来有点像一条线。"再来个水煮鱼,一个辣子鸡,一个干锅肥肠。小林是男孩子,能吃。”

我说够了够了,太多了吃不完。

“吃不完打包。"她说,语气不容反驳。然后她把菜单递给服务员。服务员是个小姑娘,穿着红色制服,领子上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

菜上得很快。

水煮鱼上面的辣椒堆得像一座小山,红彤彤的。

花椒在热油里滋滋地响着,那股麻香直往鼻子里钻。

辣子鸡丁炸得焦黄,撒着白芝麻。

陈瑶她妈给我夹了一筷子鱼。"多吃点。”

我说谢谢阿姨。

她又给陈瑶夹了一筷子。陈瑶没动那鱼,只夹了一筷子旁边的青菜。那青菜在嘴里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什么很难嚼的东西。

“你怎么不吃啊?"她妈问。

“不饿。”

“不饿也得吃。看你瘦成什么样了。”

陈瑶没说话。

她把那筷青菜塞进嘴里,嚼了很久。

我注意到她夹菜的手有一点抖——很轻的抖。

可能是冷的。

包厢里暖气很足,不冷。

那可能是别的。

我埋头吃饭。

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扒。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不知道她妈想说什么。

但我知道——这顿饭不是白吃的。

她妈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请人吃饭的人。

陈瑶她妈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她拿纸巾轻轻点了点嘴角,然后端起面前的茶杯,抿了一口。那动作很优雅。像是练过的。

“小林啊。”

我抬起头。

“陈瑶要去澳洲了,你听说了吧?”

筷子停住了。

我转头看陈瑶。她低着头,刘海挡住了她的眼睛——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我能看到她的睫毛在微微地颤,像是快要哭了。

“……听说了。"我说。

“签证已经下来了。开学就走。”

我说哦。

那一个"哦"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得连我自己都听不太清。

陈瑶她妈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等我挽留?等我问问题?等我表现出一点不舍?但我什么都没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两下。哒哒。像是某种暗号。

“我知道你们处得挺好。但年轻人嘛,以后的路还长着呢。陈瑶出去,对她有好处。你说是吧?”

我说是。

“阿姨也是从你们这个年纪过来的。我知道你现在心里不好受。但有些事——现在觉得过不去,以后回头看,都不算什么。”

她说着,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她的手很凉。指节上戴着一枚金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暗淡的光。戒面磨花了,有点年头了。

我点了点头。

陈瑶始终没抬头。

后来服务员端上来一盘水果。西瓜。切得很整齐。陈瑶她妈拿了块西瓜,咬了一口,放下。然后她又开口了。

“小林,你是个好孩子。阿姨一直挺喜欢你的。”

我没有说话。

“但有些事情——你得理解。做娘的都希望孩子好。”

我点了点头。

她站起来。去结账了。

包厢里只剩下我和陈瑶。

沉默。

她还是没有抬头。我看不到她的脸。

“陈瑶。”

她没动。

“你在澳洲——照顾好自己。”

她的肩膀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她站起来。从我身边走过去。肩膀擦过我的手臂。很快。像是碰到了什么烫的东西。

我坐在那里。菜还没收。水煮鱼的油已经凝了,表面浮着一层白花花的油膏。辣椒还漂在上面。但已经凉了。

吃完饭出来,雪已经停了。地上积了薄薄的一层,踩上去咯吱咯吱响。陈瑶她妈先走了,说晚上还有个饭局。她走的时候又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好努力。”

我说嗯。

她钻进一辆黑色奥迪。

车灯亮起来,在雪地上扫出两道黄色的光。

她发动了车,车轮在雪地里打了个滑,然后开走了。

尾灯在雪雾里变得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和陈瑶站在川菜馆门口。路灯把雪照得发白。

“对不起。"陈瑶说。

我说没事。

“我妈就是那样的人。”

我知道。

沉默了一会儿。陈瑶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嘴边哈了一口气。白色的雾气从她嘴边散开。

“我走了。”

我说嗯。

她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你照顾好自己。”

然后她走了。雪地上留下一串脚印,越来越远。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串脚印被新雪一点一点地盖住。先是边缘模糊了,然后整个印子都变浅了,最后消失在一片白色里。

我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脚都冻麻了。

然后我也走了。往相反的方向。脚下的雪咯吱咯吱地响着。

腊月二十三,我回了平海。

公交车在雪水泥浆里挣扎着前行。

窗外的街景在雾气里模糊成一团一团的光——红色的尾灯,黄色的路灯,绿色的交通灯。

都糊成一片,像一幅没有轮廓的画。

我靠在座位上,看着那些光从左边滑到右边,又从右边滑到左边。

身边坐着一个老太太,怀里抱着一只老母鸡。母鸡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老太太低头看着那只鸡,嘴里念叨着什么。

下车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小区里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硝烟味混着冷空气钻进鼻子里。

那味道带着节日的氛围,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像是热闹过后的余烬。

电梯里遇到蒋婶。

她提着一袋子菜,看到我就笑了。那笑容很热情——嘴角咧开,眼睛弯起来。"林林回来了?”

我说嗯。

“瘦了。”

没有。

“年轻人嘛,在外头吃不好。"她说着,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下。那一下拍得不重。但我还是感觉到了她掌心的温度——热乎乎的。有些粗糙。

电梯到了。我先出来。她在后面说:“有空上家里坐坐。”

我没回头。说好。

电梯门在我身后关上了。我往家门口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点。不知道为什么。

家里很安静。

母亲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茶。

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像是在播什么戏曲节目。

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映在她脸上。

她看到我进来,只是抬了一下眼皮。

“回来了?”

我换鞋。说嗯。鞋柜上的拖鞋摆放得整整齐齐,像是没人动过。

父亲在厨房里炒菜。

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滋啦滋啦的,还有油爆葱花的气味。

奶奶坐在餐桌旁剥蒜,干枯的手指很灵活,蒜皮一片一片地落在桌上的报纸上。

看到我笑了笑,露出不多的几颗牙。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

母亲没有看我。

她的眼睛盯着电视屏幕,但我知道她没在看。

她只是在看一个发光的方框。

屏幕里在放一出评剧,一个花旦在咿咿呀呀地唱。

“妈。”

“嗯。”

“我爸——”

“你爸好着呢。"她打断我。"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我没再说话。

电视里那个花旦还在唱。水袖甩得长长的,在半空中画出圆弧的轨迹。母亲看得很入神。

但她的眼神是空的。像那些雪花落在地面上一样,什么也没有接住。

腊月二十四。

母亲评剧专栏恢复了更新。

我是在她书房里看到的。

电脑开着,文档里是一篇新写的稿子,标题是《评剧的唱腔艺术:从白玉霜到新凤霞》。

我坐下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文章写得很好。好到我有点意外。

她懂得真多。

那些唱腔流派——白派、新派、鲜派。

那些传承脉络——张派跟谁学的白派,新凤霞怎么改良的唱腔。

那些我从未听过的名字和术语——"疙瘩腔""甩腔"——她像是数家珍一般,一笔一笔地写下来。

文字很干净,没有多余的话。

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

不高深。

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我正看着,母亲推门进来了。

她看到我坐在电脑前,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没有回头,但我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慢,像是怕打扰到我。

“看什么呢?”

“你的文章。”

她没说话。我能感觉到她在我身后站了几秒。然后她哼了一声。

“你懂的倒挺多。”

“真的挺好的。”

她没再说什么。伸手把桌上的一个茶杯拿起来,喝了一口。然后转身出去了。走到门口,又停下来。

“那个赵老师——算了,不说了。”

“赵老师怎么了?”

“没什么。”

她关上门。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了。

我看着那篇文档。

光标在最后一个字后面一闪一闪的。

那个"赵老师"——我在脑海中搜刮了一圈。

母亲提过几次。

是个老评剧艺人。

退了休。

住在林城。

母亲去找过他几次。

是为了这篇专栏吗?

还是别的?

我关掉文档。没有保存。

腊月二十五。

蒋婶来送猪皮冻。

我在自己房间里,听到门铃响。然后是母亲开门的声音——门锁咔哒一声,然后是门轴转动的声音。然后是两个人的寒暄声。

“嫂子——”

“哎哟,你看你,大老远的送这个来——”

“自家做的,不值啥钱。”

我听到她们在厨房里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不想让我听到。我竖起耳朵——但只能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

“—那个赵老师——”

“—说好了——”

“—初五之前——”

我听不清楚。我把耳朵贴在门上。木门冰凉的。隔着一层门板,那些声音像是隔着水传过来。模糊。变形。

然后是蒋婶的笑声。很轻。很短。

然后是她告辞的声音。脚步声走向门口。"哎,你慢走啊。"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咔哒。

母亲在厨房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我听到水龙头被打开的声音。哗哗的。水声很大。像是在掩盖什么。

我坐在房间里。看着窗外。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大。但很密。楼下的自行车棚顶上积了一层白。

“初五之前"——什么初五之前?谁跟谁约好了?

那些问题在脑子里转着。但没有答案。

年二十七。

牛秀琴打电话来了。

我正在房间里看书。

书是借的——《百年孤独》。

翻到中间部分。

马尔克斯写何塞·阿尔卡蒂奥·布恩迪亚绑在树下。

那些字在眼前一行一行地游过去。

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手机震了。屏幕上显示的名字是"牛秀琴"。

我看着那个名字。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林林啊。”

声音腻腻的。像是里面裹了糖。又甜又黏。

我说嗯。

“干啥呢?”

“看书。”

“看书好。看书好。"她笑了两声。"你妈在旁边不?”

我说不在。

“那正好。老姨跟你说个事儿。”

我握着手机。感觉掌心里开始出汗。

“初五有空不?”

“……不知道。”

“不知道?"她笑了。那笑声里有种让人不舒服的东西。"你个小狐狸。行,老姨到时候再打给你。别不接啊。”

我说嗯。

挂了。

我握着手机。坐在床边。窗外的雪还在下。母亲在客厅里走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很轻。像是踩在棉花上。

“初五"。她说的也是初五。

年三十。

呆逼们在王伟超家聚会。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

热气闷得人发昏——窗玻璃上全是水雾,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桌子上摆满了菜——红烧肉、炖排骨、炸带鱼、凉拌黄瓜、花生米。

啤酒瓶子横七竖八倒了一地。

电视里在放春晚。

一个小品正在演——赵本山和范伟。

但没人看。

王伟超灌了一口啤酒,打了个嗝。那声音很响。然后他用手背擦了擦嘴。

“知道不?张岭那边要开稀土矿了。”

“稀土?"有人问。

“稀土。他妈的一吨好几万。”

“跟咱们有鸡巴关系?”

“关系大了。"王伟超压低声音。"李红旗他姐夫——就是陈建国的那个——已经在运作了。等矿开了,那边地价翻着倍地涨。”

陈建国。陈建军。

这两个名字在我脑子里撞了一下。像两块石头碰在一起。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没有说话。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凉到胃里。

“操,那咱们也去弄块地呗。"有人起哄。

“你他妈有钱吗?”

“没有。你有?”

“滚。”

大家笑了起来。我也跟着笑了。但那笑声是浮在表面的。像是油漂在水上。下面全是沉的东西。

王伟超又跟我碰了一杯。他喝得脸红扑扑的。舌头有点大了。口齿不清地说着什么。我没听清。

电视上一个小品演完了。观众在鼓掌。笑声一阵接一阵的。隔着一层屏幕,那些声音听起来又近又远。像是在另一个世界。

年初一晚上。陆敏来了。

她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帽檐上镶着一圈白色的毛。头发扎成了马尾,露出饱满的额头。一进门就喊冷。

“这鬼天气,冷死个人。”

母亲给她倒了杯热水。她捧着杯子,坐在沙发上。杯子里的热气往上升。在她脸前绕了一圈,散开了。

她跟我聊了几句。

“听你妈说,你搞了个乐队?”

“瞎搞。”

“瞎搞也是搞。"她笑了。"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瞎搞过。”

母亲在旁边哼了一声。"你那叫瞎搞?你那是胡搞。”

表姐笑了。我也笑了笑。那笑容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差点都信了。

但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一个姐姐看弟弟的表情。像是想要说什么。但当着母亲的面,不好说。

她坐了一会儿就走了。说还有事。出门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我眨了眨眼。

我没懂那是什么意思。也没问。

年初二。姥姥家。

亲戚们都在。

小舅在厨房忙活,锅铲碰得叮当响。

他一个人在炒菜。

系着一条旧围裙,上面全是油点子。

小舅妈不在——没人说她为什么不在。

也没人问。

大家像是约好了似的——不问。

张凤棠坐在角落里。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她没怎么嗑,只是捏着,一颗一颗地在指间转动。像是在数着什么。

母亲直到开饭前才过来。

她进门的时候,头发上落了几片雪花——细细的白点,在深色的头发上很明显。

她拍了拍头发,雪花落下来。

在父亲旁边坐下。

坐下之前,她看了父亲一眼——那一眼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

“来了?"父亲说。

“嗯。”

就这么一个字。像是两个搭伙过日子的人在确认彼此的存在。

饭桌上的气氛很好。

大家有说有笑。

小舅端着最后一碗汤出来,招呼大家动筷子。

姥姥笑呵呵地给大家夹菜——夹给我一块红烧肉,又夹给表姐一块鱼。

她的手有点抖,但夹得很稳。

但我注意到母亲几乎没怎么说话。

她静静地吃着饭。偶尔抬头笑一下。但那笑容是礼貌的。像是参加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聚会。像是一个观众。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

她感觉到了我的目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里面有东西——像是一扇紧闭的门。

我没有再看了。

低头吃饭。米饭是热的。菜咸了。我喝了一口水。

初五。网吧。

我坐在网吧里,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在浏览一个网页——一个关于硬盘加密技术的论坛。

有人问怎么破解一个加密盘。

下面的回复五花八门——有人推荐软件,有人说直接格式化,有人讲了一段自己破解密码的经历。

旁边的人都在打游戏。键盘声噼里啪啦的。有人在喊"放大放大",有人在砸鼠标。烟味、泡面味、汗味混在一起,在空气里发酵。

手机震了一下。牛秀琴的短信。

“下来吧。”

三个字。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屏幕上的论坛帖子还在滚动。我关掉了浏览器。站起来。

走出网吧。冷风迎面扑来。吹得我打了个哆嗦。

她站在网吧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呢子大衣。大衣的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红色毛衣。看到我出来,她笑了。

“走,吃饭去。”

她开着一辆雅阁。车身很干净。像是刚洗过。在灰蒙蒙的冬天里,那辆车亮得有点扎眼。

车里有一股淡淡的香水味——不是浓烈的花香。是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干草和麝香混在一起。

她发动了车子。没说话。

好一阵都没人说话。只有收音机里的声音——一个电台在播相声。郭冬临的。观众在笑。

她笑了一声。我也跟着笑了一声。但那笑声是空的。

她捶了一下方向盘。没有用力。只是轻轻拍了一下。

“手机给老姨掏出来呗。”

我把手机递给她。她接过去,用拇指翻了翻——看了通话记录,看了短信。又递回来。手指在我手背上蹭了一下。

那一蹭很短。但我感觉到了。微热的。

小腹那里有一阵温热。很短。像错觉。像是冬天里突然喝了一口热水。

然后她突然问了一句。

“没落啥东西吧?”

我愣了一下。

“啥?”

“没落啥东西。在老姨家。”

她的语气很轻松。像是在问我有没有把伞落在她家。

但我知道不是。

我说没有。

她看着前方。路面在车灯下往前延伸。没有说话。

我也没说话。

但我知道——她在试探。

牛秀琴带我去了"春花记",东区一家老饭店,清末的时候就有了。

门面不大。

但一走进去,别有洞天。

里面装修得很讲究——雕梁画栋,红木桌椅。

墙上挂着字画,都是装了框的。

天花板很高,上面画着彩绘——牡丹。

凤凰。

祥云。

服务员穿着旗袍,走动时裙摆轻轻摆动。开叉的地方露出一截大腿。

牛秀琴点了一桌子菜。东坡肉。清蒸鲈鱼。蒜蓉扇贝。炒时蔬。还有一盆老鸭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

她夹了一筷子菜放到我碗里。"多吃点。看你瘦的。”

我低头吃菜。东坡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尝不出什么味道。舌头像是麻木的。

她看着我吃。眼神里有东西在转。像是在转一个念头。

然后她凑过来。压低声音。

“你说你妈要是知道咱俩那些事儿——不知道会咋样?”

我呛了一下。辣椒卡在喉咙里了。剧烈地咳了起来。眼眶都咳红了。

她笑了。那笑容里有种危险的东西。像是一只猫在玩一只半死不活的老鼠。

“林林啊。"她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

“弄死妈了。弄死凤兰的大浪逼了。”

那几个字。像是冰碴子。扎进耳朵里。又凉又痛。

周围的人在奋力吞咽食物。有人在碰杯。有人在划拳。服务员端着盘子走来走去。

我看着我碗里的米饭。

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听错了。

吃完饭。她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没有熄火。发动机在轻轻震动。暖风还开着。吹在脸上热热的。

“上去吧。”

我解开安全带。安全带收回去了。啪的一声。

她伸手拉住我的手腕。手指很凉。

“老姨跟你说个事儿。”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路灯的光里有点发亮。

“那个盘——你没动吧?”

我说没有。

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那目光像是在扫描我的脸。找有没有说谎的痕迹。

然后她松开了手。

“上去吧。”

我推开车门。冷风灌进来。我下了车。关上车门。

车子没有马上开走。她坐在车里,透过车窗看我。车里的灯是暗的。看不清她的表情。

我走进小区大门。没有回头。

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回到家。已经快九点了。

母亲坐在沙发上。电视机开着,声音调得很低。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

“回来了?”

我说嗯。

“去哪儿了?”

“跟王伟超他们吃饭。”

她没有说话。盯着电视屏幕。屏幕上在播一个什么电视剧。一个女演员在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

“牛秀琴送你回来的?”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楼下那车——我认得。”

母亲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话。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站起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像是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你以后少跟她来往。”

我说知道了。

然后她去睡了。拖鞋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卧室的门关上了。咔哒一声。

我坐在客厅里。电视还在响。那个女演员还在哭。但我听不到声音。

我坐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没有开灯。

我坐在黑暗中。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

我知道牛秀琴在试探我。

我也知道——她不会就这样算了。

那个盘里的东西——她比谁都清楚有多重要。

我不能让它回到她手里。

我拉开抽屉。在几本书下面,那个深红色的保密盘安静地躺着。

我拿起它。握在手里。

那个深红色的小东西被我的手掌焐热了。塑料壳上的棱角硌着掌心的肉。

我握着它。握了很久。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砰。

但我没有听到。

我只听到了那句话——

“那个盘——你没动吧?”

我说没有。

我在撒谎。

而那是一个我永远无法收回的谎言。
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