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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查证

3小时前 都市 1
周二上午,没有课。

我一个人坐在食堂二楼——过了饭点,食堂人很少,不锈钢桌椅反射着苍白的天光。

面前放着一碗没怎么动的面条——已经凉了,油脂在表面凝成一层薄膜。

筷子搁在碗沿上——一头搭着桌面——沾着面汤的印子慢慢干成了一圈浅黄色的痕迹。

天花板上吊着几排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就暗一下——又亮起来——嗡嗡的电流声细得像蚊子。

我拿出手机。翻到"131"。

拇指悬在拨号键上——就像前一天那样。

但这回,我按了下去。

***

食堂二楼很安静。

远处的窗口阿姨在擦灶台——抹布划过不锈钢台面的声音清晰可闻。

排风扇嗡嗡地转着——把油烟往外抽——扇叶每转一圈发出一声低沉的金属颤音。

我缩进靠墙角的位置,把手机放在桌面上——我怕手抖。

不锈钢桌面冰凉——手机放上去的时候——外壳碰触台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在空旷的食堂里被放大了。

嘟——嘟——

第一声嘟的时候我的心跳猛跳了一下。胸腔里像被人猛地敲了一下——肋骨内侧震了一下。

第二声嘟的时候我想挂掉——但没有。

第三声嘟——接起来了。

一个男人的声音——沙哑的,带一点烟嗓,但不是粗鲁的那种。口音有点杂——不是纯粹平海本地话,带点普通话的底子。

“喂?”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喂?哪位?" 男人又问了一遍。

我挂断了。

靠在椅背上,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结束,时长4秒。

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确认了——这个号码的主人,确实是一个男人。

手指从手机侧面滑落——指腹上全是汗——在屏幕上留了一个模糊的指纹印。

我把手机翻扣在桌上,闭了一下眼。

眼皮内侧一片橙红色——日光灯的光穿过眼皮——暖烘烘的——但后背凉丝丝的——像有一小股风从衣领灌进去。

我本来还有个幻想——接电话的是个女人,是牛秀琴的另一个号,或者母亲的同事。

但电话里确确实实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年轻——大概四十往上——嗓子像磨过砂纸,说话节奏不急不慢。

食堂的日光灯,白色偏冷。

窗外是阴天,没有阳光。

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嘟声——男人的声音——自己的沉默——挂断的"嘀"声。

然后是食堂的安静——远处阿姨的抹布声——自己的呼吸声。

不冷——但我觉得后背有点发凉。手心潮乎乎的。

食堂残留的饭菜味——凉了的肉酱面——不锈钢的金属味。

那个声音在我脑子里盘旋了很久。

***

我花了整个中午来平复情绪。

我告诉自己——刚才太突然了,没准备好。

下午两点多,我走进图书馆。

推门的时候——门轴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吱呀——图书馆特有的那种安静扑面而来——翻书声、脚步声压到最低的那种安静。

找了一个僻静的角落——楼道尽头的窗边,少有人经过。

水泥台阶冰凉——我坐在第三级上——膝盖抵着上一级台阶的边缘——形成了一个勉强能写字的高度。

窗户开了一条缝——四月的风从缝里钻进来——还是凉的——带着泥土和刚浇过水的草坪的味道。

坐下,深呼吸了三次。然后拨出了那个号码。

这次我让自己开口了。

男人接得很快——大概第二声嘟就接了:“喂?”

“您好——我找……梁总。"——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称呼,随口说了"梁总"。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半秒。

“我是。你哪位?”

心跳像擂鼓一样。我让自己的声音尽量平稳:“我是……平海这边的一个学生——有个事儿想跟您请教。”

“什么事?”

“——关于评剧。我母亲是——”

男人突然打断了我。声音里有一点笑意——是那种阅历丰富的成年人看穿小孩把戏时的笑:“你是张凤兰的儿子吧。”

我愣住了。

那头的男人继续说——语气变得随意了,像在聊家常:“你妈提起过你。说你在平阳上学。”

“……”

“你打电话来想问啥?”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捏得发白。

指关节突出来——皮肤绷紧了——像一层薄纸包着骨头。

另一只手抓着自己的裤腿——布料在掌心里攥成了一团——膝盖上留下几道皱褶。

说不出口。

我想问"你跟我妈什么关系"——但这句话被卡在喉咙里,怎么都挤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底下张嘴——气泡冒出来——但话被压在水面以下。

沉默了几秒之后,男人好像明白了什么。他没有追问为什么沉默,而是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多年的话:

“你妈不容易啊。一个人在平海撑剧团——磨过三千张老牛皮。”

“你回来跟你妈说,梁叔有空去捧场。”

——他叫我"梁叔"。

——他说她"磨过三千张老牛皮"。

——他不是什么"客户"、"领导"——他说他是"你妈的熟人"。

我坐在图书馆楼梯角落的地上。背靠着墙,手机贴在耳朵上。通话结束后,我把手机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坐了很久。

窗外的光斜照在我身上——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尊凝固的雕像。

我终于知道131号码的主人是谁了——梁致远。

那个暑假出现在母亲饭局上的"梁总"——建材商人——老贺的"朋友"——建宇公司的副总。

但"知道"并没有让我松一口气。

相反——我感到了一股更大的不安:梁致远接电话时的语气太自然了。

他叫得出我的名字,知道我母亲是谁,知道我在平阳上学。

这说明——母亲和他之间,不是"打一次电话"的普通关系。

现在回想起来了——那个暑假,梁致远第一次出现在平海南街老面馆的时候——母亲的状态不一样。

她话变少了,目光总往某个方向飘。

她在那顿饭上"没多说几句话"——不是生疏,更像是一种努力维持的克制。

我当时没读懂。现在懂了。

图书馆楼梯间的窗口,下午的光斜照进来,在墙上形成一道斜长的亮斑。

电话里的声音——沙哑的、带着笑意的——混着自己的呼吸声。

图书馆翻书的声音从远处隐隐传来。

阴凉的楼道,水泥地面——但我的额头上渗出了细细的汗。

旧书和灰尘的味道——混着楼道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

周三下午。

我从图书馆出来,走过校园的林荫道。

树已经绿了——春天的叶子薄薄的、嫩嫩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阳光透过叶片之间的缝隙落下来——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无数枚晃动的小硬币。

我走得不快,心里在盘算——怎么向老贺开口。

老贺是我的导师,也是母亲的大学室友。

她们同寝三年——从平海师范大学算起,至今还有联系。

暑假实习是老贺介绍的——她说"你妈托我帮你找的"。

一个我一直回避的问题现在浮出水面:老贺知不知道梁致远和母亲的关系?

低着头,两手插在裤兜里,书包带松松垮垮地挂在一边。脚步不算慢,但每一步都像在量地——少了平常的轻快。

如果老贺知道梁致远的事——她为什么帮我联系实习?

如果老贺不知道——那梁致远和母亲的事,已经隐蔽到连母亲的大学室友都不知道的程度?

哪一种可能都让我不安。

半路上遇到了同班同学,打了个招呼:

“严林,晚上去不去打球?”

“不了,有事。”

我拒绝了——但说完之后又有点后悔。"有事"——我有什么"事"?去找老贺问一个我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问题?我连问什么都不知道。

站在路口犹豫了片刻,然后拐了个弯——没有去老贺的办公室。

***

周三晚上,我没有去自习。

躺在寝室床上,手机举在脸前——翻来覆去地看手机相册里的那张照片:母亲手机的通话记录页,131号码,4月10日,25分钟。

25分钟——能说什么?

“梁叔有空去捧场"——这种话不需要说25分钟。

关掉手机,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

我想了好几种可能——如果梁致远真的和母亲有某种关系,我能做什么?

如果母亲不是被迫的——我怎么办?

如果母亲是被迫的——我又能做什么?

做不了什么。我只是一个20岁的学生。

但这个认知并没有让我停下来。人一旦开始怀疑,就没办法假装什么都不知道了。

室友们都在各做各的事——有人戴着耳机看视频——耳机漏音——传来模糊的枪战声——砰砰砰的。

有人已经睡了——呼吸声均匀——偶尔翻一个身——床板咯吱一下。

我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忽明忽暗。

对面床铺上挂着一件卫衣——在黑暗中看过去像一个蜷缩的人影。

我看了一眼——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明知道那是衣服——但每次余光扫到的时候还是会顿一下。

4月10日 22:15 母亲回家,妆没卸,拎陌生皮包

4月13日 10:47 131号码接通,男声

4月13日 14:30 确认对象为"梁总"(梁致远)

盯着这三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备忘录锁了。

***

周四晚上,我去了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

用IC卡打的。不想让通话记录出现在自己的手机上。

电话亭的灯坏了——我站在昏暗的光线里,拨了家里的座机。

按键按下去的时候——每个数字都发出一声电子音——嘟——嘟——嘟——声音在狭窄的电话亭里回荡。

听筒贴在耳朵上——塑料壳冰凉——带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母亲接的:“喂?”

她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隔着电话线——听起来比平时稍微低沉一些——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妈,是我。”

“林林?咋用座机打?”

“不是说寄回来就行?”

“要本人签——学校说的。”

我撒了谎。

母亲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也行。那你周六回来?”

“嗯。”

“想吃啥?妈做。”

“随便。”

然后我装作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妈——你认识一个姓梁的……做生意的不?”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很短——不超过一秒。

“咋突然问这个?”

“没事——老贺课上提到一个案子,说建宇公司的——我想起暑假梁总来平海吃饭那次。”

母亲的声音很稳:“哦——你贺姨认识。妈也就吃过那一次饭。”

“哦。”

我挂了电话。站在电话亭里,握着听筒,愣了许久。

母亲否认得太快了。不是"认识"——是"吃过那一次饭"。但她没有问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问。一个正常的母亲应该会问。

她没有问。

电话亭里只有外面路灯透进来的光——昏暗的、橘黄色的。

IC卡的提示音——母亲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清晰又遥远。

四月中旬的夜晚还有一丝凉意——我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电话亭里残留着前一个人的烟味——劣质烟。

***

走回学校的路上,经过一个烤红薯的摊子。

铁皮炉子上的红薯摆了一圈——皮被烤出了焦糖色的汁——黏在铁皮上——滋滋响。

热气和焦糖的甜味混在一起——在冷空气里拧成一股白烟——往上飘——然后散了。

买了两个,揣在兜里,边走边吃。

红薯烫手——从左手换到右手——又换回去——指尖被烫得发红。

剥开皮的时候——热气扑到脸上——眼镜片上起了一层雾。

甜味在嘴里化开,但我吃不出味道。

我在心里确定了周末回去要做的事——回家,实习鉴定是借口;偷看母亲的手机,有没有131号码的新记录;如果可能——看看母亲衣柜里有没有我没见过的东西。

我知道这不光彩。但我控制不了自己。

***

周四晚上——我在电话亭里站了很久才出来。

外面的风已经凉透了。我把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低头走在回学校的路上。

脑子里反复回放母亲那句话——"你贺姨认识——妈也就吃过那一次饭"。

她否认得太快了。

快得不像一个被问起"认不认识一个姓梁的做生意的"的正常反应。

正常人的反应是——"谁?哪个姓梁的?"——而不是直接说"吃过那一次饭"。

她早就准备好了这个回答。

就像她早就知道——有一天——我会问。

这个念头让我在路灯下停下来。

如果她早就知道我终有一天会问——那她是不是一直都在等?等我开口——等她来圆这个谎?

我站在路灯下——影子缩在脚底。

一只野猫从路边的冬青丛里钻出来——看了我一眼——瞳孔在路灯下缩成一条竖线——然后又钻回去了。

冬青的叶子被它蹭得哗啦响了一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

我继续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些。

回到宿舍楼——推开寝室门。室友们都在——老贺戴着耳机在看电影——另两个在打牌。看到我进来——抬了一下眼皮——没人说话。

我坐到床上——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那张照片。母亲手机屏幕上的通话记录。131号码——4月10日——25分钟。

我想起当时第一次看到这条通话记录的时候——手在发抖——心跳到嗓子眼——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现在已经不会了。

人真的是会适应的。

第一次是震惊——第二次是确认——第三次就是习惯了。

我锁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躺下。

闭眼之前——我定了一个闹钟。

周六早上六点——回平海的大巴。

***

周五晚上我失眠了。

不是紧张——也不是兴奋——是一种空落落的感觉。

像胃里被人掏走了一块——明明是满的——却觉得饿。

手指在被子上来回摩挲——被套的棉布纹路在指尖下一道一道地滑过去——像是在数什么东西——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数什么。

我翻来覆去——床板吱扭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我爬起来——洗了一把脸——冷水扑在脸上——连着扑了三四次。

抬起头看镜子——眼眶下面有一圈浅浅的青灰色——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夜留下的印子。

穿上昨天准备好的衣服——背上包——走出了寝室。

晨光刚亮——校园里没什么人。

一只猫蹲在花坛边沿上——看着我走过去——甩了甩尾巴。

路边的小卖部已经开了——老板在摆货——看到我——点了一下头。

我走到车站的时候——大巴已经停在那里了。

发动机突突响——排气管冒出白色的烟——在晨光里慢慢消散。

司机在车头抽烟——烟雾从他嘴里吐出来——被晨风吹散——在橘黄色的晨光里变成一缕一缕的淡蓝色。

我买了一张票——撕下来的票根边缘参差不齐——我把它揉成一团塞进口袋。

上了车——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座椅的布面冰凉——坐垫上有一个凹陷——是之前的人坐出来的形状——体温还没有完全散去。

车子启动的时候——我看着窗外——平阳的街道——店铺——早餐摊——行人——在晨光中慢慢变得清晰。

上一次坐这趟车——是五一回校。那时我还安慰自己——"只是好奇"——"查着玩玩"。

现在我不这么想了。

现在我知道——我在追查什么。但我——不知道追到之后——该怎么办。

大巴在公路上行驶——窗外的田野一片灰绿。

麦子刚出头——薄薄一层——盖在褐色的土地上。

远处的村庄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屋顶的轮廓被模糊成一片深灰色的剪影。

一只鸟从田间飞起来——翅膀扑棱了几下——然后滑向远处——变成一个越来越小的黑点。

有炊烟升起来——笔直地升到半空中——然后被风吹散了——像一个被突然打断的声音。

我把头靠在车窗上。

玻璃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震动——从颧骨传到下颌——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用指节敲我的脸。

天空是灰白色的——太阳还没完全出来——只在东边的地平线上有一道浅金色的裂缝——光线从那道缝里渗出来——把云的边缘染成了淡粉色。

母亲不知道我今天回去。我没有告诉她。

我想看看——如果我不说——她会在不在家——她会在做什么——她会不会——有一个我意料之外的晚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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