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啦——衣袂翻飞之声骤起。
啪！
唐素岚竟直接翻过了四川唐家的围墙。
“哎哟！”
底下正拿肩膀当垫脚石的郭杜和古英吓得一跳。
站在上头的韩瑞真也跟着失去平衡，整个人垮了下来。
“要摔了！快抓住！抓住啊！”
“啊疼，瑞真——脚！脚！你个小兔崽子，脚别踩你叔我脸上啊……！”
“对不住！先顾眼前吧！”
郭杜扭头望向远处，只见马七得正拼命吸引四川唐家众高手的注意。
他全靠丐帮那套油嘴滑舌的本事在硬撑拖延，可一旦察觉唐素岚已经现身，便知道这戏差不多该收场了。
郭杜拼命打手势，求他再拖一会儿。
然而自始至终，唐素岚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下。
她刚一落地，便粗鲁地一把攥住韩瑞真的手。
啪！
“诶？”
就凭那娇小身躯里迸出的力道，竟硬生生拖着韩瑞真疾驰而去。
郭杜和古英瞬间成了被冷落的局外人，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两人的背影。
“大哥……您怎么看？”
古英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除了发问，竟不知该说什么。
郭杜心里其实也乱成了一锅粥。
“……我也懵了。”
打从那家伙丹田里生出四川唐家内劲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古怪。
难道韩瑞真跟唐素岚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瓜葛？
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郭杜眼里，韩瑞珍可是天下无双的至交；
但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皮货商罢了。
这么一号人物，怎么可能跟四川唐家的嫡长女扯上关系？
难道韩瑞真这次专程跑来成都，就是为了劝阻唐素岚？
而唐素岚刚才那反应，竟像是听进了韩瑞真的话，产生了共鸣？
就在刚才，唐素岚脸上的神情深深印在了郭杜脑海里——
明明眼中噙着泪，神情中却透着一股欣喜。
那表情太过鲜活生动，让人不禁怀疑，此前“毒凤”展现的一切冷峻，难道全是伪装？
“……唉，应该不可能吧。”
郭杜终究还是低声喃喃了一句。
人固然不该分什么三六九等，可现实的鸿沟也未免太深了些。即便两人真能擦出什么火花，这段关系也注定是有缘无分。
****
“小、小姐……！”
我急忙喊住正往漆黑巷子里走的唐素岚。
——咻！
趁这机会，我本可以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咚！！
可下一秒，唐素岚竟直接把我逼到了墙角，双臂一展，将我死死困在怀中。
“呼……呼……”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我紧张得咕咚咽了口唾沫。
……难道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小姐，那个……您先冷静一下……”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漏算了一种可能性。
且不说我这点微末身份配不配，也不管我有没有资格去阻拦——
万一唐素岚她本人，其实很中意这门婚约呢？
那我算什么，又要怎么去劝阻？
仔细想想，摆在明面上的候选人个个条件优越得让人咋舌，不是挺充裕吗？
富商魏天商，才貌双全的诸葛龙，还有身为南宫世家长子、又是同门“潜龙会”成员的南宫燕。
换作哪个姑娘会拒绝？
尤其是听到像我这样的穷小子跑来劝退，恐怕除了觉得荒唐可笑，也就剩无语了吧。
“为什么？”
唐素兰在急促的喘息间隙问道。
不知为何，感觉她这气息里透着的并非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慌乱，反倒像是情绪高涨到了极点。
“那、那个……您要是不冷静下来，咱们没法好好说话啊——”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为什么，为什么您希望我取消婚约？”
我顿时语塞。
这种话，哪里能照实了说？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把魏天商是间谍的事捅出去，人家第一反应肯定也是怀疑我到底怎么知道的，搞不好还要惹一身骚。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想借由这门婚事为家族助力，也明白人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既然公子您一番良言，我又凭什么要因此废除婚约呢？”
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迎着她的视线，我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理由？那种东西很重要吗？
“唔！”
唐素岚原本死死撑着墙壁、不停颤抖的双臂，此刻缓缓收拢。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胸口。
“需要……当然需要。”
也是，总归是需要的。
连这点都没想到，我简直就是个蠢货。
突然冒出来反对这门婚事，若是没有个正当的理由，换作是谁都会怀疑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吧。
……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
可我终究是无话可说。
真相这种东西，要怎么开口？
难道要当面告诉她：那位毒王大人实在是眼光太差，根本不会看人吗？
我只是希望您能取消婚约，仅此而已。
我想……您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
……那个人是谁？
……
我伸手推开唐素岚的肩膀，强行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随后抛出了一句空泛的套话：
小姐这次，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
听到这话，唐素罕见地沉下了脸，眉头紧锁，竟是动了怒意。
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种事……怎么可能有！
所以，您并没有爱上谁，对吧？
这种话……亏您说得出口……
婚姻大事，难道不该是和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吗？
唐素岚的眼睫微微颤动。
“不管是什么家族利益、现实处境，或是所谓的责任义务……唯独在婚姻这件事上，难道不该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意吗？”
她脸上闪过种种神色，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反问。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是个内心空洞的人……连自己想要什么、讨厌什么都不清楚……”
“那么，您想结婚吗？”
唐素岚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想。
……
“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可是，要我去父亲大人面前撒泼耍赖……还要把大家召集起来当众闹翻……我实在做不到。
公子……对不起，我……我已经……”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说服唐素岚，看来是没戏了？
难道……非得换个法子，把这婚事给搅黄不成？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就没打算半途而废。
且不说四川唐家的未来如何……单说唐素岚，如今也算是我的熟人了。
承蒙她诸多照拂，我心中自存感激。
除了让人想揍她一顿这点小毛病外，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既是常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这般熟识之人，一头扎进那坑死人的婚约里去？
“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
“所以说啊。”
话音未落，唐素岚再次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她身子顺势贴了上来，在我下巴底下方才停住，径直仰起头凝望着我。
那张精致的脸庞，顷刻间填满了我的视线。
她就那样望着我，活像只乞怜的小狗。
接着，她似呢喃般低语道：
“所以……请命令我吧，公子。”
“哈？”
“既然是命令，您就不必顾虑我的情绪、心情或是处境了，对吧？因为是命令……无论如何我都得先听命行事……这样我也能鼓起勇气，所以……”
唐素岚吞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微颤：
“所以……就像平时‘玩’的那样，给我个命令吧。”
不知从何时起，这竟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
……我虽早有察觉，但这丫头，怕还真是个受虐狂。
无论表面装得多么强势，骨子里却藏着渴望被人掌控的软弱。
罢了，既然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我伸手轻轻托起了唐素岚的下巴。
“不准缔结婚约，素岚。”
唐素岚紧紧闭上双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遵命，公子。”
青月静立于巷口，默默注视着步入巷中的唐素岚与韩瑞真。
那个托着人家下巴说话的韩瑞真。
『不准缔结婚约，素岚。』
……好痛。
青月下意识地抚向心口。
就在那心窝附近，不，或许是在更靠上的什么地方，仿佛被谁狠狠揉了一把。
是心坏掉了吗？为何胸腔之内会如此剧痛？
为了抵御这股痛楚，她死死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
韩瑞真？
你当初不是说，来这儿是为了抓那个女贼吗？
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阻止唐素岚的婚事？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难道唐素岚不履行婚约，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庄主夫人了吗？你是不是又忘了，你们之间横亘着多大的鸿沟？
明明我稍有差池就要挨骂，怎么她偷了我的礼物却安然无恙？不是说好要放任不管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
我本想冷眼旁观，但这局势看来是行不通了。青月缓缓迈开了步子。
****
送走唐素岚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应该能顺利解决吧？且看明天事态如何发展——
嘶溜……
刹那间，两条冰凉的“蛇”顺着我的身躯蜿蜒而上。
我浑身僵硬，竟做不出半点反应。
待我回过神来，发觉腰间已多了一双紧紧缠绕的手臂。
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在鼻尖萦绕，光是这气息，便足以让我认出来人。
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腰际，另一只则搭上了我的胸口。
她凑近我的颈侧轻嗅片刻，随即将头埋进了我的肩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惊慌失措，但也正因如此，更印证了她此刻恐怕已失去了理智。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手覆在青月环于我腰间的手臂上，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
“我在纠结。”
……纠结什么？
……
青月没有作答。
正因她的沉默，才让人愈发感到毛骨悚然。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为什么不去睡觉反而跑出来？
你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看的？
……庄主。
说话。
……庄主当初过来，不就是为了抓那个女贼的吗？
……
那我的礼物，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是因为没拿回那支发簪才这样的吗？这心情我能理解……可至于表现得这么吓人吗？
那个……青月啊，正如我之前所说，那是我亲手做的礼物——
“叫阿月。”
……什么？
“别叫青月，叫我阿月。”
所以说，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难道是她骨子里那股魔性正在蠢蠢欲动？莫非是那天的遭遇，彻底唤醒了她的肉欲不成？
难道是突然兴致来了？不像啊。那她何必摆出这副吓人的架势……！
“阿月，那礼物我本来说好要亲手做了送你的吧……？”
“比起那个，我倒是觉得，被唐素岚偷走的那支发簪，也是时候讨回来了。”
“……连偷东西的是不是唐素岚都还没定论呢。”
“既然没定论，那你大老远跑来成都又是为了抓哪个贼婆娘？”
……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明明看着像失了智，骨子里却冷得可怕，这种清醒才最让人胆寒。
“堂使。”
“嗯？”
“你为什么要阻挠唐素岚的婚事？”
青月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我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要被蛇活活勒死吞下肚去。
真搞不懂，为什么刚躲过一颗地雷，下一颗就会连环引爆。
“这事轮得到堂使插手吗？”
话音刚落，她的唇便贴上了我的脖颈。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在试探脉搏的跳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我甚至不敢乱动，生怕稍有不慎就会被她一口咬住。
“回答我。”
青月移开嘴唇，在我耳边低语：
“该不会是……听说唐素岚要嫁给别人，你吃醋了吧？”
“哈？”
这话简直像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我瞬间清醒过来。荒谬感冲淡了恐惧，连害怕都烟消云散了。
我掰开青月的手，转身看向她。
“你这都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青月微微蹙眉，一脸憋闷地仰头看着我。
“既然不是吃醋，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实话，要是跟唐素岚本人说那些候选者有点古怪，未免太唐突；但对着青月，倒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唐素岚是当事人，没凭没据的话只会打草惊蛇；青月就不一样了，信不信随她，大不了被骂两句也就是了。
“我只是看不惯唐素岚选的那些对象罢了。”
“这种事，凭什么轮得到堂使来挑剔？”
“怎么也是相识一场，关心一下总行吧。”
“关心到想要人家直接退婚？你觉得这合理吗？”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别开玩笑了。换作是谁都会这么说的。眼下提到的这几个人，究竟哪里配不上唐素岚了？”
“不是的，我……”
我眨了眨眼，脑中飞速运转。
……在青月眼里，刚才那就是吃醋的表现吗？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目标。
魏天商？绝对不行。他是魔教的探子。
诸葛龙？也绝对不行。他那死脑筋的性子，迟早会拖四川唐家的后腿。
至于南宫燕嘛……
“……我不满意的只有两个人：魏天商和诸葛龙。”
“那南宫燕呢？”
“他无所谓。”
“哈？”
说实话，南宫燕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吧？
这孩子既没疯疯癫癫，原着里也没跟谁有过感情线。
要是真有缘分，那也是他俩的事，随他们去好了。
……虽然这事儿压根就不可能成，但那也是他们俩需要解决的难题。
反正我这人想得开。
“真的无所谓？”
“嗯，只要不是南宫燕就行。说实话，我是有点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啦……但我确实没打算强烈反对他。”
青月的眼中满是困惑。
“什么意思……难道你刚才不是真的想搅黄这门婚事吗？”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纯粹是看那俩人不顺眼而已。”
“为什么？另外两个人到底哪儿不好了？”
这就到了我每次都要靠胡扯来说服那些大叔们的环节了——毕竟我也没法把“我是穿书的”这种世界真相告诉他们。
“凭直觉。”
“……那是什么鬼理由啊，少庄主……”
不过，青月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话说回来，那你刚才到底在气什么？”
听她这么一问，我也终于鼓起勇气反问了回去。
“我刚才可没生气。”
“……你觉得这话信得过吗？”
青月一边抠着手指，一边嘟囔道：
“……那个偷腥的女人你一句重话都不说，天天就知道训我。
“对我总是凶巴巴的，对唐素岚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哪……”
“又怎么了？到底哪儿不如人家？是因为喜欢唐素岚那种短发？还是嫌我不够有钱？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偏偏就要受这种冷遇？”
……说实话，我还真不敢保证自己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让她误会的地方。
说到底你还是个杀人魔啊……我现在还觉得背后发毛呢。
虽然情况似乎在好转，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拔剑翻脸的家伙，怎么可能真的放松下来。
不过，重要的是她生气了。
被人区别对待，要是还不生气，那才奇怪吧。
“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我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完全进入了哄她的模式。
青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诶？难、难道要满足我的愿望吗？”
“说来听听。我本意并非区别对待，但既然让你有了这种感觉，我会尽量补偿的。”
青月眼中闪过无数思绪，复杂得让我几乎有些后悔多此一问。
然而，她只是浅浅一笑。
……随即，那双眸子渐渐染上了欲望的色彩。
褪去僧人的表象，浮现出属于女子的神情。
面对那副表情，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悖德的背德感。
正在将一个人染上魔道的颜色……这种怪异的念头……
“张周。”
“啊，嗯。”
“这么说，你并不是特别看重唐素岚？意思是……和我更亲近，对吧？”
“嗯。”
虽然说不清谁更亲近，但我确实更在意你这边——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听到回答，青月低声呢喃。
“……我明白的。唐素岚总有一天会渴望‘嬉戏’吧。心魔……连我也束手无策……”
“……我不会——”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去做吧。”
“……什么？”
“反正就算我阻拦，你也会背着我偷偷去做的。”
……我也不是自己想去才做的啊。是真的……
我委屈地动了动嘴唇，青月继续说道。
“去做吧。但作为交换，到时候别瞒着我……把我也带上。”
“……哈？”
她的提议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而且到那时……就像我之前只能看着墙壁那样……”
****
第二天。
“素岚，这下可难办了呢。”
“……诶？”
唐素岚，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到了拒绝。
啪！
唐素岚竟直接翻过了四川唐家的围墙。
“哎哟！”
底下正拿肩膀当垫脚石的郭杜和古英吓得一跳。
站在上头的韩瑞真也跟着失去平衡，整个人垮了下来。
“要摔了！快抓住！抓住啊！”
“啊疼，瑞真——脚！脚！你个小兔崽子，脚别踩你叔我脸上啊……！”
“对不住！先顾眼前吧！”
郭杜扭头望向远处，只见马七得正拼命吸引四川唐家众高手的注意。
他全靠丐帮那套油嘴滑舌的本事在硬撑拖延，可一旦察觉唐素岚已经现身，便知道这戏差不多该收场了。
郭杜拼命打手势，求他再拖一会儿。
然而自始至终，唐素岚连正眼都没瞧他们一下。
她刚一落地，便粗鲁地一把攥住韩瑞真的手。
啪！
“诶？”
就凭那娇小身躯里迸出的力道，竟硬生生拖着韩瑞真疾驰而去。
郭杜和古英瞬间成了被冷落的局外人，只能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两人的背影。
“大哥……您怎么看？”
古英实在无法相信眼前这一幕，除了发问，竟不知该说什么。
郭杜心里其实也乱成了一锅粥。
“……我也懵了。”
打从那家伙丹田里生出四川唐家内劲的那一刻起，他就觉得古怪。
难道韩瑞真跟唐素岚之间，真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瓜葛？
可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在郭杜眼里，韩瑞珍可是天下无双的至交；
但在世人眼中，他不过是个不起眼的皮货商罢了。
这么一号人物，怎么可能跟四川唐家的嫡长女扯上关系？
难道韩瑞真这次专程跑来成都，就是为了劝阻唐素岚？
而唐素岚刚才那反应，竟像是听进了韩瑞真的话，产生了共鸣？
就在刚才，唐素岚脸上的神情深深印在了郭杜脑海里——
明明眼中噙着泪，神情中却透着一股欣喜。
那表情太过鲜活生动，让人不禁怀疑，此前“毒凤”展现的一切冷峻，难道全是伪装？
“……唉，应该不可能吧。”
郭杜终究还是低声喃喃了一句。
人固然不该分什么三六九等，可现实的鸿沟也未免太深了些。即便两人真能擦出什么火花，这段关系也注定是有缘无分。
****
“小、小姐……！”
我急忙喊住正往漆黑巷子里走的唐素岚。
——咻！
趁这机会，我本可以从她手里挣脱出来……
——咚！！
可下一秒，唐素岚竟直接把我逼到了墙角，双臂一展，将我死死困在怀中。
“呼……呼……”
她的呼吸急促而紊乱。我紧张得咕咚咽了口唾沫。
……难道刚才哪句话说错了？
真没想到她的反应会这么激烈。
“小姐，那个……您先冷静一下……”
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完全漏算了一种可能性。
且不说我这点微末身份配不配，也不管我有没有资格去阻拦——
万一唐素岚她本人，其实很中意这门婚约呢？
那我算什么，又要怎么去劝阻？
仔细想想，摆在明面上的候选人个个条件优越得让人咋舌，不是挺充裕吗？
富商魏天商，才貌双全的诸葛龙，还有身为南宫世家长子、又是同门“潜龙会”成员的南宫燕。
换作哪个姑娘会拒绝？
尤其是听到像我这样的穷小子跑来劝退，恐怕除了觉得荒唐可笑，也就剩无语了吧。
“为什么？”
唐素兰在急促的喘息间隙问道。
不知为何，感觉她这气息里透着的并非是被牵着鼻子走的慌乱，反倒像是情绪高涨到了极点。
“那、那个……您要是不冷静下来，咱们没法好好说话啊——”
“我不是问那个。我是问，为什么，为什么您希望我取消婚约？”
我顿时语塞。
这种话，哪里能照实了说？
说了只会被当成疯子吧。
退一万步说，就算我真把魏天商是间谍的事捅出去，人家第一反应肯定也是怀疑我到底怎么知道的，搞不好还要惹一身骚。
“……我不是早说过了吗？我想借由这门婚事为家族助力，也明白人不能一辈子孤身一人。既然公子您一番良言，我又凭什么要因此废除婚约呢？”
目光在空中交汇。
那双眼睛正直勾勾地凝视着我。
迎着她的视线，我也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理由？那种东西很重要吗？
“唔！”
唐素岚原本死死撑着墙壁、不停颤抖的双臂，此刻缓缓收拢。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了我的胸口。
“需要……当然需要。”
也是，总归是需要的。
连这点都没想到，我简直就是个蠢货。
突然冒出来反对这门婚事，若是没有个正当的理由，换作是谁都会怀疑这小子脑子里到底在想什么吧。
……其实，并没有什么理由。
可我终究是无话可说。
真相这种东西，要怎么开口？
难道要当面告诉她：那位毒王大人实在是眼光太差，根本不会看人吗？
我只是希望您能取消婚约，仅此而已。
我想……您一定能找到更好的人。
……那个人是谁？
……
我伸手推开唐素岚的肩膀，强行拉开了我们之间的距离，随后抛出了一句空泛的套话：
小姐这次，莫不是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
听到这话，唐素罕见地沉下了脸，眉头紧锁，竟是动了怒意。
您把我当成什么人了……！那种事……怎么可能有！
所以，您并没有爱上谁，对吧？
这种话……亏您说得出口……
婚姻大事，难道不该是和心爱之人共度余生吗？
唐素岚的眼睫微微颤动。
“不管是什么家族利益、现实处境，或是所谓的责任义务……唯独在婚姻这件事上，难道不该优先考虑自己的心意吗？”
她脸上闪过种种神色，最终化作一声无力的反问。
“我……早就说过了吧？我是个内心空洞的人……连自己想要什么、讨厌什么都不清楚……”
“那么，您想结婚吗？”
唐素岚怔了一瞬，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不想。
……
“只有这一点，我很确定。可是，要我去父亲大人面前撒泼耍赖……还要把大家召集起来当众闹翻……我实在做不到。
公子……对不起，我……我已经……”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想要说服唐素岚，看来是没戏了？
难道……非得换个法子，把这婚事给搅黄不成？
既然都走到这一步了，我就没打算半途而废。
且不说四川唐家的未来如何……单说唐素岚，如今也算是我的熟人了。
承蒙她诸多照拂，我心中自存感激。
除了让人想揍她一顿这点小毛病外，她其实是个不错的人……
既是常人，又怎能眼睁睁看着这般熟识之人，一头扎进那坑死人的婚约里去？
“明白了。既然如此，那我——”
“所以说啊。”
话音未落，唐素岚再次紧紧攥住了我的手。
她身子顺势贴了上来，在我下巴底下方才停住，径直仰起头凝望着我。
那张精致的脸庞，顷刻间填满了我的视线。
她就那样望着我，活像只乞怜的小狗。
接着，她似呢喃般低语道：
“所以……请命令我吧，公子。”
“哈？”
“既然是命令，您就不必顾虑我的情绪、心情或是处境了，对吧？因为是命令……无论如何我都得先听命行事……这样我也能鼓起勇气，所以……”
唐素岚吞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微颤：
“所以……就像平时‘玩’的那样，给我个命令吧。”
不知从何时起，这竟成了我们之间心照不宣的交流方式。
……我虽早有察觉，但这丫头，怕还真是个受虐狂。
无论表面装得多么强势，骨子里却藏着渴望被人掌控的软弱。
罢了，既然只是动动嘴皮子的事……
我伸手轻轻托起了唐素岚的下巴。
“不准缔结婚约，素岚。”
唐素岚紧紧闭上双眼，温顺地点了点头。
“遵命，公子。”
青月静立于巷口，默默注视着步入巷中的唐素岚与韩瑞真。
那个托着人家下巴说话的韩瑞真。
『不准缔结婚约，素岚。』
……好痛。
青月下意识地抚向心口。
就在那心窝附近，不，或许是在更靠上的什么地方，仿佛被谁狠狠揉了一把。
是心坏掉了吗？为何胸腔之内会如此剧痛？
为了抵御这股痛楚，她死死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
韩瑞真？
你当初不是说，来这儿是为了抓那个女贼吗？
那你现在这是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阻止唐素岚的婚事？
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到底想怎样？难道唐素岚不履行婚约，她就能顺理成章地成为庄主夫人了吗？你是不是又忘了，你们之间横亘着多大的鸿沟？
明明我稍有差池就要挨骂，怎么她偷了我的礼物却安然无恙？不是说好要放任不管的吗？现在这算怎么回事？
……
我本想冷眼旁观，但这局势看来是行不通了。青月缓缓迈开了步子。
****
送走唐素岚后，我长舒了一口气。
……应该能顺利解决吧？且看明天事态如何发展——
嘶溜……
刹那间，两条冰凉的“蛇”顺着我的身躯蜿蜒而上。
我浑身僵硬，竟做不出半点反应。
待我回过神来，发觉腰间已多了一双紧紧缠绕的手臂。
那股独属于她的幽香在鼻尖萦绕，光是这气息，便足以让我认出来人。
一只手臂环住我的腰际，另一只则搭上了我的胸口。
她凑近我的颈侧轻嗅片刻，随即将头埋进了我的肩窝。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令我惊慌失措，但也正因如此，更印证了她此刻恐怕已失去了理智。
我强压下心头的慌乱，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伸手覆在青月环于我腰间的手臂上，轻声问道：
……你怎么了？
“我在纠结。”
……纠结什么？
……
青月没有作答。
正因她的沉默，才让人愈发感到毛骨悚然。
你到底在纠结什么？
为什么？
到底是为什么？
出什么事了？
怎么突然变成这样？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盯着我的？
为什么不去睡觉反而跑出来？
你究竟是从哪一步开始看的？
……庄主。
说话。
……庄主当初过来，不就是为了抓那个女贼的吗？
……
那我的礼物，打算什么时候给我？
是因为没拿回那支发簪才这样的吗？这心情我能理解……可至于表现得这么吓人吗？
那个……青月啊，正如我之前所说，那是我亲手做的礼物——
“叫阿月。”
……什么？
“别叫青月，叫我阿月。”
所以说，这到底是唱的哪一出啊……！
难道是她骨子里那股魔性正在蠢蠢欲动？莫非是那天的遭遇，彻底唤醒了她的肉欲不成？
难道是突然兴致来了？不像啊。那她何必摆出这副吓人的架势……！
“阿月，那礼物我本来说好要亲手做了送你的吧……？”
“比起那个，我倒是觉得，被唐素岚偷走的那支发簪，也是时候讨回来了。”
“……连偷东西的是不是唐素岚都还没定论呢。”
“既然没定论，那你大老远跑来成都又是为了抓哪个贼婆娘？”
……嘴皮子怎么这么利索！明明看着像失了智，骨子里却冷得可怕，这种清醒才最让人胆寒。
“堂使。”
“嗯？”
“你为什么要阻挠唐素岚的婚事？”
青月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我简直觉得自己像是要被蛇活活勒死吞下肚去。
真搞不懂，为什么刚躲过一颗地雷，下一颗就会连环引爆。
“这事轮得到堂使插手吗？”
话音刚落，她的唇便贴上了我的脖颈。
那甚至算不上一个吻，更像是在试探脉搏的跳动。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窜遍全身，我甚至不敢乱动，生怕稍有不慎就会被她一口咬住。
“回答我。”
青月移开嘴唇，在我耳边低语：
“该不会是……听说唐素岚要嫁给别人，你吃醋了吧？”
“哈？”
这话简直像盆冷水当头浇下，让我瞬间清醒过来。荒谬感冲淡了恐惧，连害怕都烟消云散了。
我掰开青月的手，转身看向她。
“你这都胡言乱语些什么啊？”
青月微微蹙眉，一脸憋闷地仰头看着我。
“既然不是吃醋，那你又是为了什么？”
我张了张嘴，又把话咽了回去。
说实话，要是跟唐素岚本人说那些候选者有点古怪，未免太唐突；但对着青月，倒也没必要遮遮掩掩。
唐素岚是当事人，没凭没据的话只会打草惊蛇；青月就不一样了，信不信随她，大不了被骂两句也就是了。
“我只是看不惯唐素岚选的那些对象罢了。”
“这种事，凭什么轮得到堂使来挑剔？”
“怎么也是相识一场，关心一下总行吧。”
“关心到想要人家直接退婚？你觉得这合理吗？”
“可事实就是这样，我也没办法啊。”
“别开玩笑了。换作是谁都会这么说的。眼下提到的这几个人，究竟哪里配不上唐素岚了？”
“不是的，我……”
我眨了眨眼，脑中飞速运转。
……在青月眼里，刚才那就是吃醋的表现吗？
我重新梳理了一遍自己的目标。
魏天商？绝对不行。他是魔教的探子。
诸葛龙？也绝对不行。他那死脑筋的性子，迟早会拖四川唐家的后腿。
至于南宫燕嘛……
“……我不满意的只有两个人：魏天商和诸葛龙。”
“那南宫燕呢？”
“他无所谓。”
“哈？”
说实话，南宫燕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乱子吧？
这孩子既没疯疯癫癫，原着里也没跟谁有过感情线。
要是真有缘分，那也是他俩的事，随他们去好了。
……虽然这事儿压根就不可能成，但那也是他们俩需要解决的难题。
反正我这人想得开。
“真的无所谓？”
“嗯，只要不是南宫燕就行。说实话，我是有点不想让这种事发生啦……但我确实没打算强烈反对他。”
青月的眼中满是困惑。
“什么意思……难道你刚才不是真的想搅黄这门婚事吗？”
“我一开始就说了吧？纯粹是看那俩人不顺眼而已。”
“为什么？另外两个人到底哪儿不好了？”
这就到了我每次都要靠胡扯来说服那些大叔们的环节了——毕竟我也没法把“我是穿书的”这种世界真相告诉他们。
“凭直觉。”
“……那是什么鬼理由啊，少庄主……”
不过，青月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
“话说回来，那你刚才到底在气什么？”
听她这么一问，我也终于鼓起勇气反问了回去。
“我刚才可没生气。”
“……你觉得这话信得过吗？”
青月一边抠着手指，一边嘟囔道：
“……那个偷腥的女人你一句重话都不说，天天就知道训我。
“对我总是凶巴巴的，对唐素岚就笑得跟朵花似的。”
“我哪……”
“又怎么了？到底哪儿不如人家？是因为喜欢唐素岚那种短发？还是嫌我不够有钱？为什么倒霉的总是我，偏偏就要受这种冷遇？”
……说实话，我还真不敢保证自己浑身上下就没有一点让她误会的地方。
说到底你还是个杀人魔啊……我现在还觉得背后发毛呢。
虽然情况似乎在好转，但面对一个随时可能拔剑翻脸的家伙，怎么可能真的放松下来。
不过，重要的是她生气了。
被人区别对待，要是还不生气，那才奇怪吧。
“要怎么做你才能消气？”
我下意识地问出了口。
完全进入了哄她的模式。
青月的眼睛一下子睁大了。
“诶？难、难道要满足我的愿望吗？”
“说来听听。我本意并非区别对待，但既然让你有了这种感觉，我会尽量补偿的。”
青月眼中闪过无数思绪，复杂得让我几乎有些后悔多此一问。
然而，她只是浅浅一笑。
……随即，那双眸子渐渐染上了欲望的色彩。
褪去僧人的表象，浮现出属于女子的神情。
面对那副表情，我心中莫名涌起一股悖德的背德感。
正在将一个人染上魔道的颜色……这种怪异的念头……
“张周。”
“啊，嗯。”
“这么说，你并不是特别看重唐素岚？意思是……和我更亲近，对吧？”
“嗯。”
虽然说不清谁更亲近，但我确实更在意你这边——这句话我没说出口。
听到回答，青月低声呢喃。
“……我明白的。唐素岚总有一天会渴望‘嬉戏’吧。心魔……连我也束手无策……”
“……我不会——”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去做吧。”
“……什么？”
“反正就算我阻拦，你也会背着我偷偷去做的。”
……我也不是自己想去才做的啊。是真的……
我委屈地动了动嘴唇，青月继续说道。
“去做吧。但作为交换，到时候别瞒着我……把我也带上。”
“……哈？”
她的提议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而且到那时……就像我之前只能看着墙壁那样……”
****
第二天。
“素岚，这下可难办了呢。”
“……诶？”
唐素岚，有生以来第一次，遭到了拒绝。
![[穿越] 太平盛世要用身体来换](/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