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比武？”清月的声音微微一颤，像是被什么惊到般顿了一下，但表面上依旧强装镇定。
唐素岚眉眼弯弯，挂着慈和的笑意，轻轻颔首。
“嗯，比试一番。正好看看彼此各自精进到了什么地步。”
……
她语气温柔，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再亲切不过的提议。
可清月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眼便瞧见了唐素岚微眯的眼底所藏的深意。
她能如此迅速地洞悉对方心思，只因漫长岁月里，她也曾用同样的方式揣摩着唐素岚。
只不过，唐素岚的意图向来比她更加赤裸，更加咄咄逼人。
她的算盘，始终如一，不过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证明谁更强，谁更尊，谁更了得，又是谁，才配得上世人的爱戴。
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她是想通过折服清月，来彰显自己依旧高居上位。
为了确认这一点，清月试探道：“不如……回峨眉派再——”
“峨眉可是禁男区域。我们唐家的族人，还有这村里的各位乡亲，可都想着开开眼界呢。”
“您的意思是……要当众比试？”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明天，或者后天，如何？”
瞧见了吗？若唐素岚自认会输，绝不会抛出这样的橄榄枝。
这场比试的结果将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不久后便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无论是村里的乞丐，还是潜伏的皓月门徒，都会将这消息添油加醋地传遍四方。
“再者，干比多没意思……不如加点彩头，赌一把？”
“要……赌吗？”
“你若赢了……也罢，那‘凤’之名号便让予你。”唐赤天略感错愕，转头看向女儿，“素岚，这未免太……
“可那‘龙’之尊号本非我所有，自是无权转赠。若你真能胜我……清月方是真正的凤凰。”
……
清月无法否认，唐素岚的提议令她心生摇曳。即便此刻怒火中烧，她眼前却已浮现出若能夺下“凤”号，掌门人展颜欢笑的模样。
“那……若是我输了呢？”
唐素岚莞尔一笑：“我家妹妹志云说想与你交好，不如让她带你绕村一周，四处引荐一番，如何？”
身后的唐志云闻言，立刻拍手附和。
尽管“毒凤”所下的赌注分量更重，清月心中却如滚水般咕嘟咕嘟翻腾不止，只觉受了天大的屈辱。
“我并非那种低贱的妓女，何必做这等事？”
‘清月啊，你此刻的模样，活像个卑贱的妓女。’
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人曾目睹过的丑态，清月却紧咬下唇，强行压下念头。
见状，素云连忙出声劝阻：“清月，莫要反应过激，素岚小姐应当并无此意。”
“是啊，我绝非那个意思。试想，若非峨眉派弟子，谁又能为人介绍峨眉山呢？况且此事并无难度，而我所押上的，分量可要重得多。”
……
但清月心知肚明，自己终究还是不及唐素岚。
这也难怪，唐素岚本就比她年长四岁。尽管在清月跨越过的众多高手中，比她年长四岁者数不胜数……
可身处这等巅峰之境，毫厘之差，往往便是天壤之别。
况且，过去这一年，青月非但没能精进半分，反倒退步了不少。
直到最近，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韩瑞真这桩“杂念”，旁人竟奇异地评价她剑路大进……可她自己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青月那般咬牙苦撑的去年，唐素岚却已在“龙凤之会”上博得了“毒凤”的赫赫威名，是不折不扣的高手。
……既是如此，自己究竟为何非要与她比武不可？
“不过，我倒是挺期待这场比试的。真想亲眼瞧瞧，峨眉派这朵花，究竟开得如何艳丽。”
就连唐家家主唐赤天都流露出了兴致。他目光转向无月真人，似在征询许可；无月真人则顺势看向了素云。
青月的师父略作迟疑，终是缓缓颔首。
“既是与挚友切磋，自是无妨。”
挚友？青月心中暗叹。这哪里是那般温情的切磋？这分明是当众自证！
结局早已注定——必败无疑，甚至难免挂彩。
只怕还得把唐家二少爷唐志云引荐回村。
这场看似光明正大的比试背后，全是唐素岚精心编织的算计。
一旦传出她给男子引路回村的闲话，村里那几个心思歹毒之人，还不知要嚼出多少难听的舌根。
……
尽管极不愿承认，但她是真的怕了。比起皮肉之苦，这场争斗让她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
区区一场比试便能将人名声彻底颠覆的世道，正是青月身处的现实。
她环顾四周。
“竟然是比武！”
“真是天大的运气……！难道能亲眼目睹‘毒凤’的绝活？”
“不愧是唐家的掌上明珠，最懂我等心思了。”
众人的风向早已一边倒。
那沉甸甸的期待，如洪流般向她涌来。
“青月小姐肯定会赢的。啊，看来是尝过我们店的点心了？”
……凭什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明明我身上还有那么多不足之处。
“人家可是峨眉派千百年才出一位的‘千年花’啊！若是此次龙凤之会有青月小姐坐镇……不，岂止是‘凤’的称号，怕是连‘龙’的名头也要一并夺走吧！”
那种事，谁又能打包票呢？为了能站在这里，我也曾呕心沥血地努力过啊。
为什么……都要步步紧逼？
不知从何时起，青月对这种沉重的负担感到了深深的厌倦。
这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业障。刚刚满足了一份期待，下一份期待便接踵而至……
仿佛置身于一座不见尽头的洞穴，只能怀着满腔茫然，不断地向前挪步。
青月缓缓环顾四周。
没有人出面制止这场比试。
也没有人察觉到她肩上的重担。
无论是无月，还是素云，他们的神情都太过温和。
那不过是一种“去历练一下也无妨”般的轻松劝慰。
青月与掌门发生冲突才过去不久。那勉强达成的和解仍历历在目，让她难以在众人面前轻易显露锋芒。
一代弟子们。他们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这一切。
无人替她遮风挡雨。
倒不如说，他们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那个“凤”的称号落入囊中。
师兄弟们。他们的眼神则更为复杂。
嫉妒、不甘，乃至一种盼着她折戟沉沙的阴暗视线。
三代弟子们。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纯粹的期待。
尤其是红花，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若是输了呢？
这所有的目光，瞬间会变成什么样？
说到底，大家究竟是凭什么认定，我就一定会赢呢？
为什么……
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这场我根本不想参与的争斗？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读懂我此刻的心绪呢？
她拼上性命守护的一切，对这些人来说，就只是一场消遣吗？
……您说得是。
可青月除了这句，再也挤不出别的话来。毕竟表面上看，那不过是个善意的提议。一旦此刻拒绝，显得格格不入的只会是自己。
忽然间。
……青月又一次。
……对自己为何还要在峨眉派继续苟活，感到了深深的茫然。
“哎哟……哎哟喂……
我四仰八叉地瘫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哀嚎。别说做生意了，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预知未来灾难者的宿命。
更要命的是，这场灾难里还有我的一份！！
青月最近最关注的人里，绝对有我一个。明明关系都走到这一步了，等青月崩溃之后，我还能落得个全尸吗？
一旦她开始崩塌，火星子第一个溅到的地方，铁定是我这儿。
火坑最前排，尊享 VIP 座。
——咚！
敞开的窗框上突然冒出个人影，正是郭杜大叔，他大喊着：
“瑞真啊！听说了没！青月小姐要和唐素岚小姐比武了！那叫一个精彩刺激——”
“哎哟喂……哎哟喂……”
我没接话，接着哀嚎。
“嗯？你这是怎么了？”
……养子都要领盒饭的剧本都写好了，您老至于这么乐呵吗？
青月的崩溃，可不仅仅是因为比武输了感到失望那么简单。
那并非单一的事件，而是崩盘的开始。
诚然，在此之前，无论是因为和掌门的龃龉，还是在峨眉派经历的种种，她心中早已积压了太多太多……
但在那场比武中，她终究无法接受败北，使出了灭绝剑。
那是一门专为杀人而生的剑法。
那位峨眉派比丘尼心中沉睡已久的滔天杀意与怨恨，此刻彻底爆发，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既已在比武中使出那般剑法，她内心的隐忍防线想必在那一刻便已彻底崩塌。
而人心一旦垮掉，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武场上的乱子固然能设法收场，可青月身怀心魔的消息，却绝无法在整个中原武林中瞒天过海。
从今往后，她只会一步步、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无人拉她一把，也永无停歇之日。
……
比武定在后日。也就是说，从今晚开始，青月随时可能找上门来。
倘若她今夜便至，即便这次我能绞尽脑汁勉强应付过去。
那之后呢？
那个心防已破的她，我又该如何收场？
绝望得简直让人发疯。
这可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
……郭杜大叔。
我喃喃自语。此时，郭杜大叔正假借探望之名，大摇大摆地踏进我的屋内。
干嘛？
……您就不能把我藏起来吗？
……说什么胡话呢？
不是……就是那种，让人像原地消失一样，咻地一下不见踪影……你们丐帮难道没这本事？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去讨好浩然门那帮人了。
喂，你这小子到底怎么了？在我面前提那帮浩然门的家伙做什么？
乞丐实在太没用了，除了顺走我的铜钱，一无是处。
郭杜大叔嘴上说是来探望，食指却正偷偷在我钱袋里摸索，闻言只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讪讪地缩回了手。
那个……你也别整天死躺着，出去走走吧。
如今唐家的男人们进不了峨眉尼姑庵，整个村子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说不定啊，你还能在那儿交上几个新朋友呢，不是吗？
“哼，江湖人什么时候跟凡人打得火热过了？不被当成空气就不错了。”
可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噌！
“喂，你干嘛？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
等等，仔细想想。
比武大会近在眼前，唐家的人也全都云集于此。
这种时候，青月会来我的地下室吗？
一旦暴露绝对完蛋的吧？
现在哪是搞什么 SM 的情致啊？
她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才对。既然如此，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再说了，自打我施展出灭绝剑法，峨眉派那边绝不可能对她不管不顾。
比武之后，她真的还会来找我吗？
当初情绪都那样爆发了，难道还会为了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特意跑一趟？
这根本不合常理吧？
况且，我们可是吵翻后分道扬镳的。她怎么可能猜到我会用什么手段报复？
……嗯？
照这么推算，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来了？？
****
“非去不可吗？”
“青月啊，我们之前的约定，难道不是已经作罢了？”
……
“况且，不过是一场比武罢了，何必如此抗拒？若不经由比武打磨，终究难以应对实战。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青月抬眼望向无月师太。
她心底终究不愿比武，这才恳求无月师太收回成命，可等来的回应却是——
有什么好顾虑的？
有什么好顾虑的……
究竟是谁把这份重担强加在我身上的？
若不是那日彼此和解，今日这般对话本就不会发生。
若不是那日皮革坊的坊主稍稍化解了她的心魔，此刻她的心境，恐怕早已深陷泥沼，无法自拔了吧。
“这难道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比武吗？”
“哪有什么没意义的说法？光凭那份经历，人就能得到成长。”
“既然经历本身最重要，那又何必非要在众人面前展示不可呢？”
“反过来说，既然重在经历，那在众人面前展示又有何不可？”
……
“阿月啊，我们之所以能糊口度日，多亏了那些资助我们的无数路人。既然受了恩惠，他们想看些什么，我们难道不该展示些东西给他们看吗？”
听着这来回兜圈子的对话，青月心中那股心魔再次蠢蠢欲动，但——
……知道了。
她只是留下这简短的话语，便起身离席。
不知从某个瞬间开始，青月其实早已明白。
无月……她似乎不太理解自己。
虽然那份痛楚让她一直不愿接受，但最近，她也正在慢慢承认那个事实。
无论是师父，
无论是一代弟子，
还是同门师兄妹们。
哪怕——无论是谁。
到头来，这世间能理解她的人，只有自己罢了。
这个世界，竟是如此孤独。
既然大家都这样，甚至让人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哪里很奇怪？
明明早就疯了吧？或许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
“……青月，你真美。”
……不，并非无人理解。这世上，确实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存在。
哪怕她比现在这副模样更丑陋、更肮脏，那个人也依然会微笑着将她接纳。
那漫长的、约定的十日，到今天为止，结束了。
可是……
唐家的家眷们，此刻也都在村中落脚。
……
青月本还在踌躇，可一回神，双脚却已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皮房挪去。
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
为何偏偏在这心烦意乱的时刻……
又要亲自跑去，再受一次那样的屈辱。
唐素岚眉眼弯弯，挂着慈和的笑意，轻轻颔首。
“嗯，比试一番。正好看看彼此各自精进到了什么地步。”
……
她语气温柔，任谁听了都会觉得这是再亲切不过的提议。
可清月心里跟明镜似的，一眼便瞧见了唐素岚微眯的眼底所藏的深意。
她能如此迅速地洞悉对方心思，只因漫长岁月里，她也曾用同样的方式揣摩着唐素岚。
只不过，唐素岚的意图向来比她更加赤裸，更加咄咄逼人。
她的算盘，始终如一，不过是为了证明一件事。
证明谁更强，谁更尊，谁更了得，又是谁，才配得上世人的爱戴。
这回，自然也不例外。她是想通过折服清月，来彰显自己依旧高居上位。
为了确认这一点，清月试探道：“不如……回峨眉派再——”
“峨眉可是禁男区域。我们唐家的族人，还有这村里的各位乡亲，可都想着开开眼界呢。”
“您的意思是……要当众比试？”
“倒也不必急于一时。明天，或者后天，如何？”
瞧见了吗？若唐素岚自认会输，绝不会抛出这样的橄榄枝。
这场比试的结果将暴露在众人眼皮底下，不久后便会成为街头巷尾的谈资。
无论是村里的乞丐，还是潜伏的皓月门徒，都会将这消息添油加醋地传遍四方。
“再者，干比多没意思……不如加点彩头，赌一把？”
“要……赌吗？”
“你若赢了……也罢，那‘凤’之名号便让予你。”唐赤天略感错愕，转头看向女儿，“素岚，这未免太……
“可那‘龙’之尊号本非我所有，自是无权转赠。若你真能胜我……清月方是真正的凤凰。”
……
清月无法否认，唐素岚的提议令她心生摇曳。即便此刻怒火中烧，她眼前却已浮现出若能夺下“凤”号，掌门人展颜欢笑的模样。
“那……若是我输了呢？”
唐素岚莞尔一笑：“我家妹妹志云说想与你交好，不如让她带你绕村一周，四处引荐一番，如何？”
身后的唐志云闻言，立刻拍手附和。
尽管“毒凤”所下的赌注分量更重，清月心中却如滚水般咕嘟咕嘟翻腾不止，只觉受了天大的屈辱。
“我并非那种低贱的妓女，何必做这等事？”
‘清月啊，你此刻的模样，活像个卑贱的妓女。’
脑海中瞬间闪过某人曾目睹过的丑态，清月却紧咬下唇，强行压下念头。
见状，素云连忙出声劝阻：“清月，莫要反应过激，素岚小姐应当并无此意。”
“是啊，我绝非那个意思。试想，若非峨眉派弟子，谁又能为人介绍峨眉山呢？况且此事并无难度，而我所押上的，分量可要重得多。”
……
但清月心知肚明，自己终究还是不及唐素岚。
这也难怪，唐素岚本就比她年长四岁。尽管在清月跨越过的众多高手中，比她年长四岁者数不胜数……
可身处这等巅峰之境，毫厘之差，往往便是天壤之别。
况且，过去这一年，青月非但没能精进半分，反倒退步了不少。
直到最近，或许是因为心里装着韩瑞真这桩“杂念”，旁人竟奇异地评价她剑路大进……可她自己心里，是一点底都没有。
就在青月那般咬牙苦撑的去年，唐素岚却已在“龙凤之会”上博得了“毒凤”的赫赫威名，是不折不扣的高手。
……既是如此，自己究竟为何非要与她比武不可？
“不过，我倒是挺期待这场比试的。真想亲眼瞧瞧，峨眉派这朵花，究竟开得如何艳丽。”
就连唐家家主唐赤天都流露出了兴致。他目光转向无月真人，似在征询许可；无月真人则顺势看向了素云。
青月的师父略作迟疑，终是缓缓颔首。
“既是与挚友切磋，自是无妨。”
挚友？青月心中暗叹。这哪里是那般温情的切磋？这分明是当众自证！
结局早已注定——必败无疑，甚至难免挂彩。
只怕还得把唐家二少爷唐志云引荐回村。
这场看似光明正大的比试背后，全是唐素岚精心编织的算计。
一旦传出她给男子引路回村的闲话，村里那几个心思歹毒之人，还不知要嚼出多少难听的舌根。
……
尽管极不愿承认，但她是真的怕了。比起皮肉之苦，这场争斗让她失去的东西实在太多。
区区一场比试便能将人名声彻底颠覆的世道，正是青月身处的现实。
她环顾四周。
“竟然是比武！”
“真是天大的运气……！难道能亲眼目睹‘毒凤’的绝活？”
“不愧是唐家的掌上明珠，最懂我等心思了。”
众人的风向早已一边倒。
那沉甸甸的期待，如洪流般向她涌来。
“青月小姐肯定会赢的。啊，看来是尝过我们店的点心了？”
……凭什么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明明我身上还有那么多不足之处。
“人家可是峨眉派千百年才出一位的‘千年花’啊！若是此次龙凤之会有青月小姐坐镇……不，岂止是‘凤’的称号，怕是连‘龙’的名头也要一并夺走吧！”
那种事，谁又能打包票呢？为了能站在这里，我也曾呕心沥血地努力过啊。
为什么……都要步步紧逼？
不知从何时起，青月对这种沉重的负担感到了深深的厌倦。
这就像是一场永无止境的业障。刚刚满足了一份期待，下一份期待便接踵而至……
仿佛置身于一座不见尽头的洞穴，只能怀着满腔茫然，不断地向前挪步。
青月缓缓环顾四周。
没有人出面制止这场比试。
也没有人察觉到她肩上的重担。
无论是无月，还是素云，他们的神情都太过温和。
那不过是一种“去历练一下也无妨”般的轻松劝慰。
青月与掌门发生冲突才过去不久。那勉强达成的和解仍历历在目，让她难以在众人面前轻易显露锋芒。
一代弟子们。他们只是饶有兴致地旁观着这一切。
无人替她遮风挡雨。
倒不如说，他们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渴望那个“凤”的称号落入囊中。
师兄弟们。他们的眼神则更为复杂。
嫉妒、不甘，乃至一种盼着她折戟沉沙的阴暗视线。
三代弟子们。那一双双清澈的眼眸中，写满了纯粹的期待。
尤其是红花，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若是输了呢？
这所有的目光，瞬间会变成什么样？
说到底，大家究竟是凭什么认定，我就一定会赢呢？
为什么……
竟然没有一个人站出来，阻止这场我根本不想参与的争斗？
为什么就没有一个人，愿意读懂我此刻的心绪呢？
她拼上性命守护的一切，对这些人来说，就只是一场消遣吗？
……您说得是。
可青月除了这句，再也挤不出别的话来。毕竟表面上看，那不过是个善意的提议。一旦此刻拒绝，显得格格不入的只会是自己。
忽然间。
……青月又一次。
……对自己为何还要在峨眉派继续苟活，感到了深深的茫然。
“哎哟……哎哟喂……
我四仰八叉地瘫在地板上，望着天花板哀嚎。别说做生意了，我连起身的力气都没有。
这就是预知未来灾难者的宿命。
更要命的是，这场灾难里还有我的一份！！
青月最近最关注的人里，绝对有我一个。明明关系都走到这一步了，等青月崩溃之后，我还能落得个全尸吗？
一旦她开始崩塌，火星子第一个溅到的地方，铁定是我这儿。
火坑最前排，尊享 VIP 座。
——咚！
敞开的窗框上突然冒出个人影，正是郭杜大叔，他大喊着：
“瑞真啊！听说了没！青月小姐要和唐素岚小姐比武了！那叫一个精彩刺激——”
“哎哟喂……哎哟喂……”
我没接话，接着哀嚎。
“嗯？你这是怎么了？”
……养子都要领盒饭的剧本都写好了，您老至于这么乐呵吗？
青月的崩溃，可不仅仅是因为比武输了感到失望那么简单。
那并非单一的事件，而是崩盘的开始。
诚然，在此之前，无论是因为和掌门的龃龉，还是在峨眉派经历的种种，她心中早已积压了太多太多……
但在那场比武中，她终究无法接受败北，使出了灭绝剑。
那是一门专为杀人而生的剑法。
那位峨眉派比丘尼心中沉睡已久的滔天杀意与怨恨，此刻彻底爆发，任谁都看得一清二楚。
既已在比武中使出那般剑法，她内心的隐忍防线想必在那一刻便已彻底崩塌。
而人心一旦垮掉，就再也回不去了。
比武场上的乱子固然能设法收场，可青月身怀心魔的消息，却绝无法在整个中原武林中瞒天过海。
从今往后，她只会一步步、无可挽回地走向毁灭。
无人拉她一把，也永无停歇之日。
……
比武定在后日。也就是说，从今晚开始，青月随时可能找上门来。
倘若她今夜便至，即便这次我能绞尽脑汁勉强应付过去。
那之后呢？
那个心防已破的她，我又该如何收场？
绝望得简直让人发疯。
这可怎么办？到底怎样才能躲过这一劫？
……郭杜大叔。
我喃喃自语。此时，郭杜大叔正假借探望之名，大摇大摆地踏进我的屋内。
干嘛？
……您就不能把我藏起来吗？
……说什么胡话呢？
不是……就是那种，让人像原地消失一样，咻地一下不见踪影……你们丐帮难道没这本事？唉，早知道当初就该去讨好浩然门那帮人了。
喂，你这小子到底怎么了？在我面前提那帮浩然门的家伙做什么？
乞丐实在太没用了，除了顺走我的铜钱，一无是处。
郭杜大叔嘴上说是来探望，食指却正偷偷在我钱袋里摸索，闻言只得尴尬地清了清嗓子，讪讪地缩回了手。
那个……你也别整天死躺着，出去走走吧。
如今唐家的男人们进不了峨眉尼姑庵，整个村子都跟着热闹了起来。
说不定啊，你还能在那儿交上几个新朋友呢，不是吗？
“哼，江湖人什么时候跟凡人打得火热过了？不被当成空气就不错了。”
可我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猛地从座位上弹了起来。
——噌！
“喂，你干嘛？今天到底怎么回事啊？”
……
等等，仔细想想。
比武大会近在眼前，唐家的人也全都云集于此。
这种时候，青月会来我的地下室吗？
一旦暴露绝对完蛋的吧？
现在哪是搞什么 SM 的情致啊？
她肯定忙得不可开交才对。既然如此，是不是就不会来了？
再说了，自打我施展出灭绝剑法，峨眉派那边绝不可能对她不管不顾。
比武之后，她真的还会来找我吗？
当初情绪都那样爆发了，难道还会为了玩这种无聊的游戏特意跑一趟？
这根本不合常理吧？
况且，我们可是吵翻后分道扬镳的。她怎么可能猜到我会用什么手段报复？
……嗯？
照这么推算，她是不是真的不会来了？？
****
“非去不可吗？”
“青月啊，我们之前的约定，难道不是已经作罢了？”
……
“况且，不过是一场比武罢了，何必如此抗拒？若不经由比武打磨，终究难以应对实战。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青月抬眼望向无月师太。
她心底终究不愿比武，这才恳求无月师太收回成命，可等来的回应却是——
有什么好顾虑的？
有什么好顾虑的……
究竟是谁把这份重担强加在我身上的？
若不是那日彼此和解，今日这般对话本就不会发生。
若不是那日皮革坊的坊主稍稍化解了她的心魔，此刻她的心境，恐怕早已深陷泥沼，无法自拔了吧。
“这难道不是一场毫无意义的比武吗？”
“哪有什么没意义的说法？光凭那份经历，人就能得到成长。”
“既然经历本身最重要，那又何必非要在众人面前展示不可呢？”
“反过来说，既然重在经历，那在众人面前展示又有何不可？”
……
“阿月啊，我们之所以能糊口度日，多亏了那些资助我们的无数路人。既然受了恩惠，他们想看些什么，我们难道不该展示些东西给他们看吗？”
听着这来回兜圈子的对话，青月心中那股心魔再次蠢蠢欲动，但——
……知道了。
她只是留下这简短的话语，便起身离席。
不知从某个瞬间开始，青月其实早已明白。
无月……她似乎不太理解自己。
虽然那份痛楚让她一直不愿接受，但最近，她也正在慢慢承认那个事实。
无论是师父，
无论是一代弟子，
还是同门师兄妹们。
哪怕——无论是谁。
到头来，这世间能理解她的人，只有自己罢了。
这个世界，竟是如此孤独。
既然大家都这样，甚至让人觉得，会不会是自己哪里很奇怪？
明明早就疯了吧？或许只是自己还没意识到罢了。
“……青月，你真美。”
……不，并非无人理解。这世上，确实还有一个更奇怪的存在。
哪怕她比现在这副模样更丑陋、更肮脏，那个人也依然会微笑着将她接纳。
那漫长的、约定的十日，到今天为止，结束了。
可是……
唐家的家眷们，此刻也都在村中落脚。
……
青月本还在踌躇，可一回神，双脚却已不由自主地朝着那间皮房挪去。
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
为何偏偏在这心烦意乱的时刻……
又要亲自跑去，再受一次那样的屈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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