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呀——
门刚推开一条缝，我就看见了青月的脸。
“在呢，那我进去——”
“嘿咻。”
我侧身从狭窄的门缝里滑了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绝不能让她进屋。
“……”
“有事？”
见我不作声，也没邀她入内，青月愣住了。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该不会是察觉到唐素岚的气息了吧？
千万别是那样。
现在回想起来，我刚才那简直是疯了。
南宫世家刚刚倾覆，正是乌云压顶的关头，我居然还有心思玩什么 SM 调教？
峨眉派的弟子们最近连山门都极少迈出，青月更是好几天没露面了。
大家都在极力克制，我却搞出这种荒唐事。
且不说别的，青月本就在意待遇差别，若是知道我又和唐素岚玩得火热，非得气炸不可。
“不请我进去坐坐？”
“外面聊吧，挺热的。”
“哦？”
我微微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她该不会是明知故问，故意试探我吧？
“那……你大老远跑来干嘛？”
我在屋外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道。
青月也在我身旁落座。
“掌柜的，你不想见我吗？这才几天没见。”
“哪有那么多想不想的，知道彼此安好就够了。毕竟现在这情况特殊。”
“是啊，情况特殊。”
嘴上应着，青月却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才来兴师问罪的吧？
这节骨眼上，她要是问我为什么要和唐素岚玩那种游戏，我当场就能吓晕过去。
毕竟上次玩得有点过火，现在回想起来更是心虚得厉害。
“掌柜的。”
“嗯？”
“我们要不要……去地下室？”
我强撑着脸上快要崩裂的表情。
“干嘛？”
“你不懂吗？”
“难、难道你想玩游戏？”
“或许吧，先去地下室再说。”
我连忙摆手。
“不行，今天没那心思。你突然冒出来就要玩，除了让人惊慌失措还能怎样？”
“哼。”
青月的眼神愈发锐利，脸上写满了不满。
我得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你打算一直戴着那个项圈吗？”
青月抬手抚上颈间的项圈。
“嗯，毕竟是礼物嘛。”
“话虽如此，也不是让你日常生活中也时刻戴着啊。”
“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想戴。”
“那……素云师父没说什么吗？”
“我自己心里有数，掌柜的。”
“一直戴着会磨损的。”
青月摇了摇头。
“不可能磨损的。”
语气里透着满满的自信。
……难道她每天都会细心保养？那得多麻烦啊，换做我早就嫌烦了。
算了，随她去吧。
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看着一个女子将我送的项圈视若珍宝，而这人偏偏还是青月。
“唉……
真是不可思议。
魔教重组已逾七日，昔日那六大武林公敌多半重操旧业，而其中残忍程度号称第二的青月，此刻竟就戴着项圈坐在我身旁……
“掌柜的，那是什么？”青月指着我的马车问道。
“行李都装好了，这是要去哪？”
“我也能不去最好别去，可要是没人帮手，这趟我就非去不可了。车上装的可全都是捐赠物资。”
“到底要去哪儿？”
“安徽——”
“不行。”
……这家伙，真是的。
总摆出一副她在做主的样子，偏偏我还真拿她没办法，这才更让人火大。
许是察觉到了我眼神里的不爽，青月撩了下头发，开口道：
“那种地方何必亲自去？多危险啊，交给镖局不就行了？”
“镖局也都拒收了。”
“那就更不该去了。再说了，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你全都要捐出去？掌柜的，你跟南宫世家很熟吗？”
我刚跟唐素岚吵完一架，现在又得跟青月再吵一遍。
我心里泛起一丝烦躁，摇了摇头：
“反正我也约好了要去跟素岚谈谈——啊，不对，是跟唐素岚小姐谈谈——”
“……素岚？”
“……
该死。刚才顺口就叫出来了，完全没注意……
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接着道：
“我是说，我约好了要和唐小姐商议一下。说不定，唐小姐愿意帮忙转运也说不——”
“掌柜的，你最近见到唐前辈了吗？好像很久没见她露面了。”
刹那间，我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哪能知道？都这么晚了，想必已经歇息了吧？又或者，她正躲在后山某处，立着位牌，独自缅怀南宫世家呢。”
“……”
青月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发丝向脑后一撩，低声唤道：
“庄主。”
“嗯？”
“唐素岚，不行。”
“什么不行？”
“婚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胡话，我反倒觉得豁然开朗。
“你在说什么呢？这话我早就跟唐家主说过了。我和唐小姐本就不般配，唐家那边更是早已一口回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是，的确如此。不过庄主，最近怎么见你跟村里的女人们走动得勤快了？”
我眼珠骨碌一转。
“那又怎么了？”
“难不成……是想找个订婚的对象？”
“就算是，又如何？”
青月夸张地叹了口气，一脸忧色地劝道：
“方楠不行。我听见她自言自语了，她图的根本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这份家产。当然，要是把那些捐赠物资全送出去，她这种女人多半会知难而退，但以防万一嘛。”
堂堂出家人，竟把村里人称作“这种女人”，这也太不像话了。可青月压根没停，接着说道：
“啊，还有秋福也不行。说到底，她不也是冲着你的钱财来的吗？要是娶了这种女人回家，这辈子都别想安生，简直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曾说过“既是野兽，杀了也无妨”这种话吧？
把人比作野兽，听着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也知道玉丹没戏了吧？听说她跟村里里长的次子什么都做过了。那些师兄弟们在底下悄悄议论，我都听见了。还有——”
“青月，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你倒是说说看，你能有什么数？”
“难不成我跟哪个女人来往，还得先找你报批不成？”
“……我只是说，起码得让我替你把把关，省得你被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给缠上。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连这点忙都不能帮吗？”
“你什么时候成我最好的……”
话说到一半，瞥见青月脸色骤冷，我连忙抿住了嘴。
然而，青月的逼问这才刚刚开始。
“那你说啊？”
“……”
“如果连我都算不上你最好的朋友，那还能有谁？”
“那、那个……”
“你该不会是想提唐前辈吧？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跟那位小姐是朋友？你们认识才几天？可我呢？我认识你多久了？说到底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吧。咱们可是从十岁起就知道彼此的存在了啊。”
怎么突然就扯上“青梅竹马”了？这也太……
“青、青月啊。”
“你要搞清楚，全天下能这么直呼我法名的男人，可就只有你一个。我视你为挚友，那你心里难道还藏着别人？还是说……是我认识的人？要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青月把脸又凑近了几分。
那森寒的眼神，看得人直打哆嗦。
她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道：
“……庄主大人。你把人家胸口都逗弄成这样了，该不会只想轻飘飘地回一句‘我们只是熟人关系’吧？”
仔细想想，别说是青月了，换作任何姑娘碰上这事儿，恐怕都得炸毛。
“啊哈哈哈哈！”
我先用一阵干笑试图蒙混过关，随即便伸手轻轻捧住青月的脸颊，又顽皮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
“那当然，你可是我最铁的哥们儿，除了你还能有谁？”
听到这话，青月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
那笑容固然明媚动人，可不知为何，竟让我背脊发凉，透着一股子寒意。
“这就对了嘛，庄主大人。所以呢，以后那些想接近你的女人，都得先经过我这一关好好审查审查。”
还要一个个亲自审查？
这下糟了，我得赶紧踩踩刹车才行。再这么下去，我岂不是要注定孤独终老？
搞不好到死都没机会在女人的腿间领略过一番风情，就要直接去见阎王了啊。
“那个……青月啊。”
“嗯？”
“……说实话，对于那些冲着我的钱财而来的女人，我其实并不反感。”
这话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要是连这点好处都看不见，谁还会多看我这个乞丐出身的孤儿一眼？
她们究竟是为何喜欢我，这重要吗？
只要她们肯对我好，那不就够了吗。
青月没有说话，脸色却再次沉了下来。
“为什么？”
“你看啊，那钱最后不也是进我的口袋吗？又不是别人的。女孩子想要寻求一份安稳，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钱终究不是庄主大人您本人啊。那种感情根本不纯粹，这就意味着，一旦您没钱了，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您啊。”
“没影的事儿瞎琢磨什么？再说了，我往后可是要发大财的人。所以嘛，标准别定太死，好歹给我留条活路，让我也能正经谈个恋爱不成？……喂，青月？”
“……”
青月愣了半晌，这才缓缓点头。
“嗯，懂了。我会……看着办的。”
……她是真懂了？刚才那反应可不太像啊。算了，见好就收，别自讨没趣。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那行，回吧。见着你我也就安心了，我也困了想睡会儿。你不也该回去了吗？”
青月脸上还挂着几分意犹未尽的神色。见我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她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好。不过先说好，不准去安徽省。过几天我应该就能定期下山回村了。在那之前，你再忍忍。要是敢偷偷溜走，我会很失望的哦？”
“什、什么叫溜走？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那就这样，晚安啦，庄主大人。”
好在青月总算转身离开了。我在门外呆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看来是没露馅。
不过毫无疑问，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在悄然生变。
虽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变了，但就是感觉束缚越来越多。
彼此间的“许可”越多，随之而来的麻烦和恐惧似乎也跟着水涨船高。
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连谈个恋爱都得先过青月这一关……这种折磨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我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再这么拖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总不能等马上要爆发的战争打响了再办喜事吧？那太荒谬了。
倒不如趁现在先把缘分种下，等战火纷飞之时，再来上演一出乱世深情、命中注定的好戏，岂不是更妙？
况且，手握未来情报的我，自认还是有护她周全的把握的。
……要不，还是拜托韦昌大哥帮我物色个靠谱的好姑娘？
——吱呀。
就在这时，门开了，唐素岚蹑手蹑脚地探出了身子。
“……”
“……”
奇怪，这种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得像我刚偷完腥似的。
“那……改天见。”
见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唐素岚也识趣地转身离去。目送她走远后，我也迈步回了屋。
本想去地下室收拾一番，却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怎么连那个都……”
口衔铁环不见了。
. . .
次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穿透墙壁，将我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
“绝对不行！那种危险的地方你去干什么？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我这不是还在嘛，能出什么大事？别瞎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不行！我绝不允许！”
“你算老几，也配提准许不准许？公子哥儿可不是你的私有物。再说了，真那么不放心，跟着来不就行了？哦对了，你现在是不是被困在峨眉山，根本出不去啊？”
……
——吱呀。
我挠着肚子推开门，门外是湛蓝如洗的破晓天色。
唐素岚和青月，正堵在我家门口。
……二位这是？
啊。
这个嘛……
看这架势，两人似乎正为了怎么搬我的行李吵得不可开交。青月主张按兵不动，唐素岚则坚持只要跟她走就万事大吉。
许是因为昨天那场闹剧，唐素岚终究是改了口，答应带我同行。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眼见两人的争吵有升级之势，我也只好开口劝解唐素岚：
“当下最紧要的，难道不是让这批物资尽快送达南宫世家吗？”
唐素岚身子微微一颤。
“南宫世家如今怕是早已举步维艰。您可千万别忘了我出手相助的初衷。唐小姐，本不该由我这个受托之人多嘴，但比起让我同行，难道不是您亲自出马更快一些吗……？”
“说得对，这话在理，掌柜的。”青月也在一旁连连附和。
……嗤。
唐素岚气呼呼地瞪着我，看来是原本还存着能跟我一块儿上路的念想，这下算是落了空。
难道还要我再像上次在重庆那样，把你的那些恶作剧全盘承受一遍？
若是实在避无可避也就罢了，可既然能躲，那我绝对是有多远躲多远。
唐素岚最终咂了咂嘴，开口道：
“行了，又不是没办法。”
“诶？您真打算帮我运过去？”
“我会把它带回成都。只要动用我家的下人，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
……妈的，搞什么啊。居然还有这招？
这法子简直简单得可笑，听得我直接气笑了。
仔细想想，我手里不是攥着那块“毒王令牌”吗？
早知道亮出这块牌子就能一路畅通，我刚才还在纠结个什么劲，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果然，权势这种玩意儿，还是得用过的人才懂。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愣神了好半天。
****
——呜……
刺骨的寒风从内堂坍塌的墙壁缝隙间钻了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腐臭与血腥味交织而成的气息。
那或许是尸体散发出的尸臭，又或许是残羹冷炙发酵后的霉味。
但无论是什么，这味道我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武林盟曾进驻安徽省天柱山，收殡堆积如山的尸首，在灰烬中翻找线索，但也只是匆匆一瞥。
此地终究无法久留，众人也都纷纷回归各自的生活去了。
他们，已经尽力了。
唯独留下的南宫燕，只能独自坐在这片虚空之中。
南宫燕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皮。
她恍惚觉得，只要睁开眼，这一切或许就会像噩梦般烟消云散。
离去的父母会重新回到身边，下人们、长老们，也都将安然无恙地待在原位吧。
有的人曾让我心生怨怼，有的人曾让我倍感别扭……可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竟无比想念他们每一个人。
——呼呜呜……
……
然而，哪怕我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那场噩梦依旧原封不动地横亘在眼前。
坍塌的墙壁，被烈火熏黑的梁柱，还有那人影全无、空荡荡的南宫世家。
明明不久之前，这里还脚步匆匆，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如今的南宫世家……早已称不上是个“家”了。
这里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这里……难道不就是一片废墟吗？
南宫世家，塌了。
南宫燕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传承数百年的名门血脉，就要在自己这一代彻底断绝。
或许，这也算是某种宿命吧。
也许从父母没能生下儿子的那一刻起，这场毁灭的序曲便已注定。
中原各地送来的资助也全都断绝了。
毕竟，哪有傻子会往无底洞里灌水呢？
况且，如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踏足这片死亡之地。
所有人都死了，或者逃了。
仅存的，不过是像自己这样，屏住呼吸、在噩梦中苦苦煎熬的南宫家残兵败将罢了。
——咕嘟。
泪水无力地从南宫燕的眼角滑落。
父母离世时，自己未能为他们争得半分荣光。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二老，她的心便碎了一地。
虽然一直学着要坚强地活下去，可这一次，实在太难了。
若是有个能撑门面的继承人也就罢了，可剩下的，只有自己。
只能靠自己，让这已经崩塌的南宫世家重振旗鼓。
无人指引，亦无依无靠。
一个被世人唤作“钝材”的自己，究竟该如何力挽狂澜，让南宫世家东山再起？
要知道，南宫世家历史上还从未遭遇过如此彻底的毁灭。
全都结束了。
是啊，全都完了。
南宫燕再次闭上了眼睛。
连一丝起身的气力都已耗尽。
就这么待着吧。
就算就此饿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哐当……哐当……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唤醒了南宫燕。
马车的声音？
……怎么可能。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便又闭紧了双眼。
——哐当……哐当……
——嘶律律！
……比刚才更厉害了。
车轮碾过碎石的震动，夹杂着马匹的嘶鸣，愈发清晰地传入耳中。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终究，南宫燕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她强提一口气，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距离上一次下床，究竟过去多少天了？
自从南宫世家崩塌后，从未有一人前来照料过心灰意懒的她。
本就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家眷，也不过是同样痛失至亲的可怜人罢了。此刻，众人皆在各自心底的黑暗中绝望挣扎。
南宫燕翻过内堂坍塌的残垣，踉跄着朝声响处走去。
习惯的力量着实可畏，这般光景下，她竟仍循着本能，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束起，扮作男子模样。
——咚！咚！咚！
“难道府中无人了吗？！”
沉重的撞门声裹挟着剧烈的回响，生生撕裂了内堂的死寂。
南宫燕原以为此地再不会有人踏足，此刻眸底却不禁泛起警惕与惊惶。
举世皆弃，谁敢在这时踏入南宫世家半步？
来者究竟是为嘲笑这片废墟，还是因天柱山失守之恨，特意前来问罪？
南宫燕强压住指尖的颤抖，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门外那人乍见是她，猛地一惊，身躯微颤，似乎未曾料到家主竟会亲自开门。
“南……南宫家主，别来无恙。”
来人一身劲装，胸前赫然绣着四川唐家的家纹——一个苍劲的“唐”字。
男子当即收敛心神，端正地抱拳行礼：“在下四川唐家，无缺。”
……所为何事？”
南宫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已无力依礼回抱一拳。
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有：为何偏偏是现在，有人要找上南宫世家？
“南宫世家如今的艰难处境，在下早有耳闻。因此，有位高人托我转达心意，愿助家主一臂之力。只是对方不求回报，亦不愿透露姓名，在下不过是代其前来说明缘由罢了。”
“……匿名？”
南宫燕的心猛地一颤。若是匿名……怎么可能？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无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给，请您收好。”
南宫燕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
南宫燕公子台鉴：
先前奉上的解毒仙根，不知公子可曾安然服下？
故土如今何等惨烈，公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熬过每一日，在下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但恳请公子，万勿就此倒下。求您，千万别倒下。
南宫世家绝不能就这样轰然倒塌。
因此，在下冒昧将全部家当奉上。此后在下所赚取的每一分钱财，都将悉数献给公子。
让我们携手共渡此劫。
在下绝不会轻言放弃，也请公子切勿放弃希望。
公子注定是要成为“天下第一人”的存在。
在下深信，待到那一日来临，家族的血海深仇，定能得报。
看到“解毒仙根”这四个字，究竟是谁寄来的，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然而，比起那份惊讶，底下那行字更叫人瞠目结舌。
天下第一人。
……
南宫世家的蠢材、失败品、垃圾、彻头彻尾的输家——南宫燕，竟是天下第一人？
……噗。
南宫燕终究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这人莫不是疯了吧？
噗咳……！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份荒唐有多沉重，又有多虚妄。
“天下第一人”这五个字，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挂在嘴边的？
偌大中原，唯有一人配称此号。
那是唯有时代洪流所选中之人，方能承载的重量。
可如今，这的名号竟安在了南宫家那个蠢货南宫燕的头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已顾不上掩饰嗓音，原本清脆的笑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南宫……家主？
连无缺都惊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脸色。
原本一同陷入绝望的南宫家仆从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可南宫燕的笑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下第一人。
那不就是父亲生前心心念念，那个愚蠢至极的梦想吗？
连您本人都未能触及的巅峰，却曾那般强加在我身上，逼我前行。
就在我不得不直面自己是个蠢货的事实时，那个词便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哈哈哈……啊啊……
南宫燕的笑声，终究还是染上了哭腔。
记忆深处，父亲的身影愈发清晰。
那个曾指着苍天发誓，定要借南宫家之名震动天下的男人。
啊啊……啊啊啊！
原以为当年那份亢奋早已随风消散，谁知这愚蠢的词汇，竟将那颗破碎的心彻底搅得翻天覆地。
境况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人生还能比此刻更崩坏吗？
可就在这种绝境之中，那人却向她伸出了手。
那个愿意将解毒仙根赠予她这般输家的人。
那个在连父亲、连长老们都对她失去信心时，依然选择相信她的人。
那个在南宫家上下皆因不信这蠢材而陷入绝望时……
甚至，就在南宫燕自己都因无法相信自己而想要放弃时……
那人却愿倾尽所有家产，立誓连未来赚取的一切也都悉数奉上。
这世间，哪还有这般无可救药的傻子？
南宫燕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向地面。
泪水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
正是这份来自外人的信任，撑起了即将彻底崩塌的她。
未曾祈求却主动施以援手，这份情意，或许称得上是一种蛮横的温柔吧。
然而，正是那双粗糙的大手将她重新扶起，轻拍她的后背，坚定地说道：
我相信你。
我会助你。
让我们重新奔跑吧。
即便身处哽咽之中，那声音依旧清晰入耳，宛如在耳畔轻声低语。
门刚推开一条缝，我就看见了青月的脸。
“在呢，那我进去——”
“嘿咻。”
我侧身从狭窄的门缝里滑了出来，反手带上了门。
绝不能让她进屋。
“……”
“有事？”
见我不作声，也没邀她入内，青月愣住了。
她就那么直勾勾地盯着我。
……该不会是察觉到唐素岚的气息了吧？
千万别是那样。
现在回想起来，我刚才那简直是疯了。
南宫世家刚刚倾覆，正是乌云压顶的关头，我居然还有心思玩什么 SM 调教？
峨眉派的弟子们最近连山门都极少迈出，青月更是好几天没露面了。
大家都在极力克制，我却搞出这种荒唐事。
且不说别的，青月本就在意待遇差别，若是知道我又和唐素岚玩得火热，非得气炸不可。
“不请我进去坐坐？”
“外面聊吧，挺热的。”
“哦？”
我微微移开视线，不敢与她对视。
她该不会是明知故问，故意试探我吧？
“那……你大老远跑来干嘛？”
我在屋外的椅子上坐下，随口问道。
青月也在我身旁落座。
“掌柜的，你不想见我吗？这才几天没见。”
“哪有那么多想不想的，知道彼此安好就够了。毕竟现在这情况特殊。”
“是啊，情况特殊。”
嘴上应着，青月却狠狠瞪了我一眼。
……她该不会是知道了什么，才来兴师问罪的吧？
这节骨眼上，她要是问我为什么要和唐素岚玩那种游戏，我当场就能吓晕过去。
毕竟上次玩得有点过火，现在回想起来更是心虚得厉害。
“掌柜的。”
“嗯？”
“我们要不要……去地下室？”
我强撑着脸上快要崩裂的表情。
“干嘛？”
“你不懂吗？”
“难、难道你想玩游戏？”
“或许吧，先去地下室再说。”
我连忙摆手。
“不行，今天没那心思。你突然冒出来就要玩，除了让人惊慌失措还能怎样？”
“哼。”
青月的眼神愈发锐利，脸上写满了不满。
我得赶紧转移话题。
“那个……你打算一直戴着那个项圈吗？”
青月抬手抚上颈间的项圈。
“嗯，毕竟是礼物嘛。”
“话虽如此，也不是让你日常生活中也时刻戴着啊。”
“有什么关系？我自己想戴。”
“那……素云师父没说什么吗？”
“我自己心里有数，掌柜的。”
“一直戴着会磨损的。”
青月摇了摇头。
“不可能磨损的。”
语气里透着满满的自信。
……难道她每天都会细心保养？那得多麻烦啊，换做我早就嫌烦了。
算了，随她去吧。
只是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看着一个女子将我送的项圈视若珍宝，而这人偏偏还是青月。
“唉……
真是不可思议。
魔教重组已逾七日，昔日那六大武林公敌多半重操旧业，而其中残忍程度号称第二的青月，此刻竟就戴着项圈坐在我身旁……
“掌柜的，那是什么？”青月指着我的马车问道。
“行李都装好了，这是要去哪？”
“我也能不去最好别去，可要是没人帮手，这趟我就非去不可了。车上装的可全都是捐赠物资。”
“到底要去哪儿？”
“安徽——”
“不行。”
……这家伙，真是的。
总摆出一副她在做主的样子，偏偏我还真拿她没办法，这才更让人火大。
许是察觉到了我眼神里的不爽，青月撩了下头发，开口道：
“那种地方何必亲自去？多危险啊，交给镖局不就行了？”
“镖局也都拒收了。”
“那就更不该去了。再说了，好不容易赚来的钱，你全都要捐出去？掌柜的，你跟南宫世家很熟吗？”
我刚跟唐素岚吵完一架，现在又得跟青月再吵一遍。
我心里泛起一丝烦躁，摇了摇头：
“反正我也约好了要去跟素岚谈谈——啊，不对，是跟唐素岚小姐谈谈——”
“……素岚？”
“……
该死。刚才顺口就叫出来了，完全没注意……
我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强装镇定地接着道：
“我是说，我约好了要和唐小姐商议一下。说不定，唐小姐愿意帮忙转运也说不——”
“掌柜的，你最近见到唐前辈了吗？好像很久没见她露面了。”
刹那间，我感到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我哪能知道？都这么晚了，想必已经歇息了吧？又或者，她正躲在后山某处，立着位牌，独自缅怀南宫世家呢。”
“……”
青月深吸一口气，抬手将发丝向脑后一撩，低声唤道：
“庄主。”
“嗯？”
“唐素岚，不行。”
“什么不行？”
“婚事。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听着这突如其来的胡话，我反倒觉得豁然开朗。
“你在说什么呢？这话我早就跟唐家主说过了。我和唐小姐本就不般配，唐家那边更是早已一口回绝，你还有什么好担心的？”
“也是，的确如此。不过庄主，最近怎么见你跟村里的女人们走动得勤快了？”
我眼珠骨碌一转。
“那又怎么了？”
“难不成……是想找个订婚的对象？”
“就算是，又如何？”
青月夸张地叹了口气，一脸忧色地劝道：
“方楠不行。我听见她自言自语了，她图的根本不是你这个人，而是你这份家产。当然，要是把那些捐赠物资全送出去，她这种女人多半会知难而退，但以防万一嘛。”
堂堂出家人，竟把村里人称作“这种女人”，这也太不像话了。可青月压根没停，接着说道：
“啊，还有秋福也不行。说到底，她不也是冲着你的钱财来的吗？要是娶了这种女人回家，这辈子都别想安生，简直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或许是因为她之前曾说过“既是野兽，杀了也无妨”这种话吧？
把人比作野兽，听着更让人毛骨悚然。
“你也知道玉丹没戏了吧？听说她跟村里里长的次子什么都做过了。那些师兄弟们在底下悄悄议论，我都听见了。还有——”
“青月，我自己心里有数。”
“有数？你倒是说说看，你能有什么数？”
“难不成我跟哪个女人来往，还得先找你报批不成？”
“……我只是说，起码得让我替你把把关，省得你被什么不三不四的女人给缠上。我可是你最好的朋友，连这点忙都不能帮吗？”
“你什么时候成我最好的……”
话说到一半，瞥见青月脸色骤冷，我连忙抿住了嘴。
然而，青月的逼问这才刚刚开始。
“那你说啊？”
“……”
“如果连我都算不上你最好的朋友，那还能有谁？”
“那、那个……”
“你该不会是想提唐前辈吧？别开玩笑了，你怎么可能跟那位小姐是朋友？你们认识才几天？可我呢？我认识你多久了？说到底是青梅竹马也不为过吧。咱们可是从十岁起就知道彼此的存在了啊。”
怎么突然就扯上“青梅竹马”了？这也太……
“青、青月啊。”
“你要搞清楚，全天下能这么直呼我法名的男人，可就只有你一个。我视你为挚友，那你心里难道还藏着别人？还是说……是我认识的人？要不，介绍给我认识认识？”
青月把脸又凑近了几分。
那森寒的眼神，看得人直打哆嗦。
她凑到我耳边，轻声低语道：
“……庄主大人。你把人家胸口都逗弄成这样了，该不会只想轻飘飘地回一句‘我们只是熟人关系’吧？”
仔细想想，别说是青月了，换作任何姑娘碰上这事儿，恐怕都得炸毛。
“啊哈哈哈哈！”
我先用一阵干笑试图蒙混过关，随即便伸手轻轻捧住青月的脸颊，又顽皮地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
“那当然，你可是我最铁的哥们儿，除了你还能有谁？”
听到这话，青月的眉眼这才舒展开来。
那笑容固然明媚动人，可不知为何，竟让我背脊发凉，透着一股子寒意。
“这就对了嘛，庄主大人。所以呢，以后那些想接近你的女人，都得先经过我这一关好好审查审查。”
还要一个个亲自审查？
这下糟了，我得赶紧踩踩刹车才行。再这么下去，我岂不是要注定孤独终老？
搞不好到死都没机会在女人的腿间领略过一番风情，就要直接去见阎王了啊。
“那个……青月啊。”
“嗯？”
“……说实话，对于那些冲着我的钱财而来的女人，我其实并不反感。”
这话可是我的肺腑之言。
要是连这点好处都看不见，谁还会多看我这个乞丐出身的孤儿一眼？
她们究竟是为何喜欢我，这重要吗？
只要她们肯对我好，那不就够了吗。
青月没有说话，脸色却再次沉了下来。
“为什么？”
“你看啊，那钱最后不也是进我的口袋吗？又不是别人的。女孩子想要寻求一份安稳，这也是人之常情嘛。”
“可钱终究不是庄主大人您本人啊。那种感情根本不纯粹，这就意味着，一旦您没钱了，她们也会毫不犹豫地抛弃您啊。”
“没影的事儿瞎琢磨什么？再说了，我往后可是要发大财的人。所以嘛，标准别定太死，好歹给我留条活路，让我也能正经谈个恋爱不成？……喂，青月？”
“……”
青月愣了半晌，这才缓缓点头。
“嗯，懂了。我会……看着办的。”
……她是真懂了？刚才那反应可不太像啊。算了，见好就收，别自讨没趣。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那行，回吧。见着你我也就安心了，我也困了想睡会儿。你不也该回去了吗？”
青月脸上还挂着几分意犹未尽的神色。见我夸张地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她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点头应下。
“好。不过先说好，不准去安徽省。过几天我应该就能定期下山回村了。在那之前，你再忍忍。要是敢偷偷溜走，我会很失望的哦？”
“什、什么叫溜走？你这话也太难听了吧？”
“那就这样，晚安啦，庄主大人。”
好在青月总算转身离开了。我在门外呆呆坐了好一会儿，直到目送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上，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呼……
看来是没露馅。
不过毫无疑问，我们之间的关系确实在悄然生变。
虽说不上来具体是哪儿变了，但就是感觉束缚越来越多。
彼此间的“许可”越多，随之而来的麻烦和恐惧似乎也跟着水涨船高。
怎么混到这步田地了？连谈个恋爱都得先过青月这一关……这种折磨日子到底啥时候是个头？
我也到了该成家的年纪，再这么拖下去，猴年马月才能娶上媳妇？总不能等马上要爆发的战争打响了再办喜事吧？那太荒谬了。
倒不如趁现在先把缘分种下，等战火纷飞之时，再来上演一出乱世深情、命中注定的好戏，岂不是更妙？
况且，手握未来情报的我，自认还是有护她周全的把握的。
……要不，还是拜托韦昌大哥帮我物色个靠谱的好姑娘？
——吱呀。
就在这时，门开了，唐素岚蹑手蹑脚地探出了身子。
“……”
“……”
奇怪，这种心虚的感觉是怎么回事？怎么搞得像我刚偷完腥似的。
“那……改天见。”
见气氛瞬间冷到了冰点，唐素岚也识趣地转身离去。目送她走远后，我也迈步回了屋。
本想去地下室收拾一番，却发现少了一样东西。
“怎么连那个都……”
口衔铁环不见了。
. . .
次日，一阵激烈的争吵声穿透墙壁，将我从睡梦中硬生生拽醒。
“绝对不行！那种危险的地方你去干什么？万一出个好歹怎么办？”
“我这不是还在嘛，能出什么大事？别瞎操心了，我心里有数。”
“不行！我绝不允许！”
“你算老几，也配提准许不准许？公子哥儿可不是你的私有物。再说了，真那么不放心，跟着来不就行了？哦对了，你现在是不是被困在峨眉山，根本出不去啊？”
……
——吱呀。
我挠着肚子推开门，门外是湛蓝如洗的破晓天色。
唐素岚和青月，正堵在我家门口。
……二位这是？
啊。
这个嘛……
看这架势，两人似乎正为了怎么搬我的行李吵得不可开交。青月主张按兵不动，唐素岚则坚持只要跟她走就万事大吉。
许是因为昨天那场闹剧，唐素岚终究是改了口，答应带我同行。
这倒是不幸中的万幸。
眼见两人的争吵有升级之势，我也只好开口劝解唐素岚：
“当下最紧要的，难道不是让这批物资尽快送达南宫世家吗？”
唐素岚身子微微一颤。
“南宫世家如今怕是早已举步维艰。您可千万别忘了我出手相助的初衷。唐小姐，本不该由我这个受托之人多嘴，但比起让我同行，难道不是您亲自出马更快一些吗……？”
“说得对，这话在理，掌柜的。”青月也在一旁连连附和。
……嗤。
唐素岚气呼呼地瞪着我，看来是原本还存着能跟我一块儿上路的念想，这下算是落了空。
难道还要我再像上次在重庆那样，把你的那些恶作剧全盘承受一遍？
若是实在避无可避也就罢了，可既然能躲，那我绝对是有多远躲多远。
唐素岚最终咂了咂嘴，开口道：
“行了，又不是没办法。”
“诶？您真打算帮我运过去？”
“我会把它带回成都。只要动用我家的下人，这点小事易如反掌。”
“……
……妈的，搞什么啊。居然还有这招？
这法子简直简单得可笑，听得我直接气笑了。
仔细想想，我手里不是攥着那块“毒王令牌”吗？
早知道亮出这块牌子就能一路畅通，我刚才还在纠结个什么劲，居然把这茬给忘了。
果然，权势这种玩意儿，还是得用过的人才懂。意识到这一点时，我已经愣神了好半天。
****
——呜……
刺骨的寒风从内堂坍塌的墙壁缝隙间钻了进来。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恶臭，那是腐臭与血腥味交织而成的气息。
那或许是尸体散发出的尸臭，又或许是残羹冷炙发酵后的霉味。
但无论是什么，这味道我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武林盟曾进驻安徽省天柱山，收殡堆积如山的尸首，在灰烬中翻找线索，但也只是匆匆一瞥。
此地终究无法久留，众人也都纷纷回归各自的生活去了。
他们，已经尽力了。
唯独留下的南宫燕，只能独自坐在这片虚空之中。
南宫燕小心翼翼地抬起了眼皮。
她恍惚觉得，只要睁开眼，这一切或许就会像噩梦般烟消云散。
离去的父母会重新回到身边，下人们、长老们，也都将安然无恙地待在原位吧。
有的人曾让我心生怨怼，有的人曾让我倍感别扭……可如今这些都不重要了，我竟无比想念他们每一个人。
——呼呜呜……
……
然而，哪怕我小心翼翼地睁开双眼，那场噩梦依旧原封不动地横亘在眼前。
坍塌的墙壁，被烈火熏黑的梁柱，还有那人影全无、空荡荡的南宫世家。
明明不久之前，这里还脚步匆匆，充满了人间烟火气。
可如今的南宫世家……早已称不上是个“家”了。
这里真的是人住的地方吗？
这里……难道不就是一片废墟吗？
南宫世家，塌了。
南宫燕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现实。
传承数百年的名门血脉，就要在自己这一代彻底断绝。
或许，这也算是某种宿命吧。
也许从父母没能生下儿子的那一刻起，这场毁灭的序曲便已注定。
中原各地送来的资助也全都断绝了。
毕竟，哪有傻子会往无底洞里灌水呢？
况且，如今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踏足这片死亡之地。
所有人都死了，或者逃了。
仅存的，不过是像自己这样，屏住呼吸、在噩梦中苦苦煎熬的南宫家残兵败将罢了。
——咕嘟。
泪水无力地从南宫燕的眼角滑落。
父母离世时，自己未能为他们争得半分荣光。
一想到再也见不到二老，她的心便碎了一地。
虽然一直学着要坚强地活下去，可这一次，实在太难了。
若是有个能撑门面的继承人也就罢了，可剩下的，只有自己。
只能靠自己，让这已经崩塌的南宫世家重振旗鼓。
无人指引，亦无依无靠。
一个被世人唤作“钝材”的自己，究竟该如何力挽狂澜，让南宫世家东山再起？
要知道，南宫世家历史上还从未遭遇过如此彻底的毁灭。
全都结束了。
是啊，全都完了。
南宫燕再次闭上了眼睛。
连一丝起身的气力都已耗尽。
就这么待着吧。
就算就此饿死，似乎也没那么糟糕。
——哐当……哐当……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声响唤醒了南宫燕。
马车的声音？
……怎么可能。
这种地方，怎么会有人来？
她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便又闭紧了双眼。
——哐当……哐当……
——嘶律律！
……比刚才更厉害了。
车轮碾过碎石的震动，夹杂着马匹的嘶鸣，愈发清晰地传入耳中。
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大。
终究，南宫燕再也无法置之不理。
她强提一口气，撑着身子从床榻上坐了起来。
距离上一次下床，究竟过去多少天了？
自从南宫世家崩塌后，从未有一人前来照料过心灰意懒的她。
本就从这场浩劫中幸存下来的人，本就寥寥无几。
那些侥幸活下来的家眷，也不过是同样痛失至亲的可怜人罢了。此刻，众人皆在各自心底的黑暗中绝望挣扎。
南宫燕翻过内堂坍塌的残垣，踉跄着朝声响处走去。
习惯的力量着实可畏，这般光景下，她竟仍循着本能，将一头长发利落地束起，扮作男子模样。
——咚！咚！咚！
“难道府中无人了吗？！”
沉重的撞门声裹挟着剧烈的回响，生生撕裂了内堂的死寂。
南宫燕原以为此地再不会有人踏足，此刻眸底却不禁泛起警惕与惊惶。
举世皆弃，谁敢在这时踏入南宫世家半步？
来者究竟是为嘲笑这片废墟，还是因天柱山失守之恨，特意前来问罪？
南宫燕强压住指尖的颤抖，推开了厚重的大门。
门外那人乍见是她，猛地一惊，身躯微颤，似乎未曾料到家主竟会亲自开门。
“南……南宫家主，别来无恙。”
来人一身劲装，胸前赫然绣着四川唐家的家纹——一个苍劲的“唐”字。
男子当即收敛心神，端正地抱拳行礼：“在下四川唐家，无缺。”
……所为何事？”
南宫燕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她已无力依礼回抱一拳。
此刻她心中唯一的念头只有：为何偏偏是现在，有人要找上南宫世家？
“南宫世家如今的艰难处境，在下早有耳闻。因此，有位高人托我转达心意，愿助家主一臂之力。只是对方不求回报，亦不愿透露姓名，在下不过是代其前来说明缘由罢了。”
“……匿名？”
南宫燕的心猛地一颤。若是匿名……怎么可能？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啊。
无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笺。
“给，请您收好。”
南宫燕小心翼翼地拆开了信。
南宫燕公子台鉴：
先前奉上的解毒仙根，不知公子可曾安然服下？
故土如今何等惨烈，公子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熬过每一日，在下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但恳请公子，万勿就此倒下。求您，千万别倒下。
南宫世家绝不能就这样轰然倒塌。
因此，在下冒昧将全部家当奉上。此后在下所赚取的每一分钱财，都将悉数献给公子。
让我们携手共渡此劫。
在下绝不会轻言放弃，也请公子切勿放弃希望。
公子注定是要成为“天下第一人”的存在。
在下深信，待到那一日来临，家族的血海深仇，定能得报。
看到“解毒仙根”这四个字，究竟是谁寄来的，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了。
然而，比起那份惊讶，底下那行字更叫人瞠目结舌。
天下第一人。
……
南宫世家的蠢材、失败品、垃圾、彻头彻尾的输家——南宫燕，竟是天下第一人？
……噗。
南宫燕终究没能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干笑。
这人莫不是疯了吧？
噗咳……！呵呵……！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根本无法理解这份荒唐有多沉重，又有多虚妄。
“天下第一人”这五个字，岂是随随便便就能挂在嘴边的？
偌大中原，唯有一人配称此号。
那是唯有时代洪流所选中之人，方能承载的重量。
可如今，这的名号竟安在了南宫家那个蠢货南宫燕的头上。
啊哈哈哈哈哈哈！
她已顾不上掩饰嗓音，原本清脆的笑声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
南宫……家主？
连无缺都惊得不知所措，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她的脸色。
原本一同陷入绝望的南宫家仆从们，察觉到这边的动静，也陆陆续续聚拢过来。
啊哈哈哈哈哈哈！！
可南宫燕的笑声却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天下第一人。
那不就是父亲生前心心念念，那个愚蠢至极的梦想吗？
连您本人都未能触及的巅峰，却曾那般强加在我身上，逼我前行。
就在我不得不直面自己是个蠢货的事实时，那个词便如鬼魅般消失无踪。
哈哈哈……啊啊……
南宫燕的笑声，终究还是染上了哭腔。
记忆深处，父亲的身影愈发清晰。
那个曾指着苍天发誓，定要借南宫家之名震动天下的男人。
啊啊……啊啊啊！
原以为当年那份亢奋早已随风消散，谁知这愚蠢的词汇，竟将那颗破碎的心彻底搅得翻天覆地。
境况还能比现在更糟糕吗？
人生还能比此刻更崩坏吗？
可就在这种绝境之中，那人却向她伸出了手。
那个愿意将解毒仙根赠予她这般输家的人。
那个在连父亲、连长老们都对她失去信心时，依然选择相信她的人。
那个在南宫家上下皆因不信这蠢材而陷入绝望时……
甚至，就在南宫燕自己都因无法相信自己而想要放弃时……
那人却愿倾尽所有家产，立誓连未来赚取的一切也都悉数奉上。
这世间，哪还有这般无可救药的傻子？
南宫燕双膝跪地，额头重重地磕向地面。
泪水止不住地奔涌而出。
啊啊啊啊啊！
正是这份来自外人的信任，撑起了即将彻底崩塌的她。
未曾祈求却主动施以援手，这份情意，或许称得上是一种蛮横的温柔吧。
然而，正是那双粗糙的大手将她重新扶起，轻拍她的后背，坚定地说道：
我相信你。
我会助你。
让我们重新奔跑吧。
即便身处哽咽之中，那声音依旧清晰入耳，宛如在耳畔轻声低语。
![[都市] KK小课堂：驯服雌性的艺术](/static/nvshen/img/thumb_1.p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