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月一直在等待时机。
既要避开南宫燕的误会，又要寻个能自然而然与韩瑞真拉近距离的契机。
然而事情远非说起来那么简单。
日常如静水深流，一派安宁。
听说魔教六天在中原各地猖獗作乱，但在潜龙会面前，却只是日复一日延续着同样的和平光景。
默默赶路，日落而息。
在这过程中，似乎也没有其他能接近韩瑞真的办法。
充其量，也就是在他做些杂活时搭把手罢了。
每每看见韩瑞真做这些琐事，青月心里就堵得慌。
自己的主上，竟在做这些……
她本想主动代劳，可最大的难题是，韩瑞真本人偏不乐意。
“……这、这多奇怪啊。”
“可是庄主……”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走开，歇着去。要是连这点事都让你代劳，我待在潜龙会的理由可就不复存在了。”
“……”
那样的日子便一天天延续下去。
这几天下来，潜龙会内部不知不觉划出了条界线。
借用无月师姐的话说，男女有别，怎可厮混一处！
于是，身为男子的韩瑞真与南宫燕总是形影不离，而她自己则与唐素岚走在一路。
和素岚待在一起，话题自然净是些针尖对麦芒的呛话，久而久之，青月的日常便只剩下远远望着与南宫燕同行的韩瑞真。
这一路上，两人的情谊倒是越发深厚了。
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趣事，整日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确切地说，是南宫燕在叽喳个不停。一个大男人，话怎就这么多？他缠着瑞真絮絮叨叨，脸上笑开了花。
若在平时，见韩瑞真过得舒心，青月想必也会展露笑颜。
可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不满作祟？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感到了嫉妒。
为何自己就不能取代南宫燕的位置？
中原为何要将男女之别分得如此清楚？
幸好对方是南宫燕，她尚能勉强忍耐。可每当韩瑞真的笑容朝向南宫燕时，一股稚气未脱的酸意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细想起来，正是顾忌着那位南宫燕，她才不得不与韩瑞真保持着这般距离。
细想起来，在韩瑞真心目中，也确实再无人能像南宫燕那样重要了。
回想起那位不仅背后鼎力支持，甚至主动亲近、极力结交的模样……
虽然韩瑞真嘴上不曾多言，但青月能看出，他是真心看重这位朋友。
南宫燕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青月暗自思忖。
这念头或许有些失礼，但她实在觉得南宫燕此人乏善可陈。
背靠南宫世家这棵大树，自身却武功平平。
想来是山珍海味养大的，身形在男子中却显得纤细矮小。
可韩瑞真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凝视什么稀世珍宝。
这其中的意味，恐怕只有了解韩瑞真的青月才能体会。
不过，从他倾尽全部财产暗中资助的那一刻起，南宫燕对他而言非同寻常，似乎也不难理解。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连一贯沉默的唐素岚都忍不住低声自语。青月难得对她的话产生了共鸣。
抬头望去，只见南宫燕正豪爽地笑着，甚至亲昵地搭着韩瑞真那宽厚的肩膀。
“……是啊。”
青月也低声应和。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潜龙会，是一群志在推翻魔教之人的聚集地。
潜龙会，是韩瑞真一手召集的。
韩瑞真，是南宫燕的秘密资助者。
……那么，在韩瑞真心中，南宫燕会不会才是这潜龙会真正的主角？
这潜龙会的建立，会不会全然是为了南宫燕？
是期待着他能变得强大吗？
青月不由得嗤笑一声。
再怎么想，这也太离谱了。
又不是恋人，世上怎会有人能为他人做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南宫燕本就是个庸才。韩瑞真或许会失望，但青月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半点天赋的闪光。除非脱胎换骨，否则绝无可能。
与其那样想，倒不如相信韩瑞真是基于对我和素岚的信任，才组建了这潜龙会，更为合理。
待这桩伟业达成之日，南宫燕也能借此挺直腰杆，获得一份立足的资本。
韩瑞真拉他入会，大概正是为了这个。
所谓“为南宫燕而建的潜龙会”，恐怕只是自己因嫉妒而生出的妄念罢了。
青月轻叹一声。
别多想了。没错，不必自寻烦恼。
说到底，有什么好嫉妒的？
南宫燕……不还是个男人吗？
不如，就祝福一下她们的友谊吧。
“差不多快到了。”
走了四天，唐素岚开口说道。她站在我身边，指向远方。
“瞧见那座山了吗？那就是青城山。”
“是那棵红色树的地方吗？”
“不是那儿，是那座山后面。”
“您是说那座有块像牛头似的石头山？”
“……不是，还在那后面。”
“……那这哪叫快到了啊。”
江湖中人的标准，总是让人难以理解。
单凭刚才那番话，至少还得再翻两座山，这怎么能算快到了呢？
不过，我知道他们是为了迁就我才放慢了脚程，眼下也不好再多抱怨什么。
“话说回来……”
好一片郁郁葱葱。
唯有这一点，感受格外鲜明。
从几天前就感觉到了，我们正一步步走入真正草木繁盛的地方。
密林与险峰交织，便是这般光景么？
青城派。这名字果然名不虚传，苍翠山林如同城墙般环绕四周，那份磅礴气势，我已切身体会到了。
唐素岚说道：
“今日山路看来愈发难行了。我们明日再翻那两座山，时间尚早，不如先到附近村子歇脚吧。”
“附近有村子？”
“有个叫云霞村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以往上青城派时，我总会顺道过去。”
“太好了……！！”
这时，有人喜形于色地插嘴道。
是连日奔波已有些灰头土脸的南宫燕，她正一脸清爽地点着头。
这也难怪，她终究没在小溪里痛快洗个澡。虽然似乎偷偷用湿毛巾擦过身子，这事我也不便多问。
南宫燕满怀热情，再次坚持道：
“村子，一定得去。”
……行吧。想来也是，她肯定浑身不自在。
“……嗯。”
唐素岚脸上虽带着微笑，我却仿佛听见了她心里的嘀咕：
这家伙怎么脏成这样？那臭丫头在犯嘀咕呢。
我们跟着唐素岚的指引，向云霞村走去。
果然如她所说，没过多久，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便出现在眼前。
几处人家散落其间，村子中央立着一家客栈。
我们自然先奔客栈而去。
我抢在同伴们之前，快步上前将驴子拴在客栈旁，然后走进门去，像个伙计般开口问道。
“掌柜的在吗？”
客栈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四岁的少年。
“欢迎光临。”
“……你不会就是掌柜吧？”
“不是，我是掌柜的儿子。您需要……”
“房间……”
我转动脑筋，改口道。
“要两间房，还有洗澡用的热水，再弄点吃的。吃的随便什么都行，能填饱肚子就好。”
这地方本来也不像能点出什么花样来的样子。
少年心不在焉地问：
“几位要用饭？”
就在这时，青月、唐素岚和南宫燕走了进来。
唐素岚代表大家回答：
“四位。”
“……”
少年愣住了，嘴巴半张着合不拢，目光在青月和唐素岚之间游移不定。
“喂。”
我出声叫醒他。
“啊，是！面，面条，我，我这就去准，准备。”
南宫燕对着正要往厨房去的少年喊道：
“请先给我们准备沐浴的热水！”
“欸？”
“就，就是说先弄洗澡水……”
“那样的话，饭菜可就要多等一会儿了。”
南宫燕看了看我们的脸色，压低声音说：
“诸位，实在抱歉，还请通融这一次……”
唐素岚点了点头。
“请便。”
少年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却又再次迟疑起来。
接着他转过身，带着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朝我们走来。
准确地说，是走到青月面前，吞吞吐吐地低声说道：
“那，那个……本不该多嘴，但……几位在这里最好小心些。”
青月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心？”
“最，最好能用面纱遮一遮，或者戴顶草笠……”
“为何？”
“因，因为两位容貌实在太过出众，在这里太过显眼。这……在这地方可能会惹上麻烦。”
唐素岚插嘴道：
“这怎么会惹麻烦？”
“啊，这……”
“但说无妨，我们不会怪你。”
一股姐姐般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果然带过不少弟弟妹妹，应对起少年人来很是熟练。
……可在我面前怎么就不是这样？一想起来更来气了。
“……镇上的混混们，说不定会对两位出言不逊。就，就算佩着剑，恐怕也……”
唐素岚轻笑一声。
“这里不是云霞村吗？应该是在青城派的势力范围之内吧？”
“只是最近魔教动向有些异常，青城派的武人便很少远出青城山了。虽说倒也没人敢真的越界作恶，但……总归小心为上。二位如此貌美……尤其是这镇上还有位专爱惹是生非的大哥，去年丧父后行事越发张狂……”
我轻拍了拍少年的背脊。
“嗯，明白了。多谢你提醒。别担心，去忙你的吧。”
“是。”
真是个难得的好心孩子。又或者，纯粹是对谁一见钟情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该被担心的可不是在这儿的人。
该担心的，是他们才对。
少年似乎自小长在这镇上，既不懂唐素岚那身衣裳的来历，也不识青月武服的份量。或许连汉字都认不全。
倒也无需多费唇舌点破这两人身份。
“我先上楼了。待热水送来，梳洗后再下来。”
南宫燕说罢，众人点头应了。
待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我们才各自落座。
我身旁的位置，本是给南宫燕留的。
可青月却极自然地挨着我坐了下来。
唐素岚身形微微一滞，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坐到了我对面。
“魔教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她开口道。
“连青城派左近都出了这等事，别处只怕更不太平。”
谁说不是呢。
这世道，确确实实是越来越难熬了。
我倦得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时辰虽不算晚，但既然有空歇脚，不如吃饱喝足早些休息。
正想伸个懒腰舒展一下——
——咯吱。
——哐当！
“掌门？怎么了？”
“……没事。只是差点没坐稳。”
我面不改色地掩饰过去。
可心头那股荒谬感，却激得我气血上涌，五脏六腑都跟着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唐素岚竟在桌下用脚趾，戳了戳我那活儿。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是你的东西吗？乱摸什么，疯婆娘！
青月可就坐在旁边！要是被她发觉，我真就完蛋了！
难不成是那天多嘴的报应？当日留下的后遗症，至今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唉，光是想想，那处竟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真是气死我了。所有事情好像都按唐素岚的算计在发展，这让我更憋屈了。
我翘起二郎腿，挪动身子，护住我的儿子。
这时，唐素岚似乎也败了兴，哼了一声。
“……怎么了？”
感觉敏锐的青月看着我和唐素岚之间问道。
“什么怎么了？”
我拼了命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
……真担心等会儿饭菜上来，会不会当场消化不良。
我已经感到前路迷茫了。
虽说中途得跟他们玩点花样……但偏偏是在这种气氛下。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四名腰佩长剑、体格健壮的汉子呼啦啦涌进了客栈。
“江磊！上饭！”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接着先前那少年面色苍白地探出头来。
他一时惊愕地看着那几个男人，又看看缩在角落的我们，然后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喂，小子，听见没！”
“啊，是！马上就来，请稍等！”
紧接着，男人们的视线，投向了客栈里仅有的客人——我们身上。
糟了！眼神不对。
要是找茬找错了人，他们几个可都得死在青月手里。
“……嚯。”
然而，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直勾勾地看向我们这边。
青月看来也没能压下她那性子，瞟了那盯着自己的男人一眼。
“……在这种地方，居然能见到这样的美人——”
——咚！
我最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视线立刻转向了我。
我来稳住局面。
虽然他们那嚣张劲儿很让人火大，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因此就送命吧。
“说话小心点。看见我长袍上绣的字了吗？”
我抖了抖绣着四川唐家“唐”字的长袍。
然而他们摇了摇头。
“我们哥儿几个是门外汉，不识字。”
“这是四川唐家的‘唐’字。什么意思，懂吧？若敢对我家小姐和同行之人无礼，后果自负。”
“……咳哼。”
看来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眼力见儿。男人们搔搔脑袋，坐到远处去了。
但他们没能藏好眼神。
不知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虚张声势，怀疑之色在他们眼中缓缓流转。
或者，即便相信是真的，也可能觉得为了眼前这二位的美貌，冒这个险也值得。
眼看青月的耐心正一点点消耗殆尽。
我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首先，我希望青月今后绝对不要再杀人了。
此刻我正把她看作某种瘾君子。
就像戒烟的人，就像戒酒的人，她正在戒杀。
她本该是杀过无数人的。她骨子里也确实是那样的人。
这事不可能像烟一样，说散就散那么简单。
那个选项，恐怕会一直盘踞在她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杀掉不是更省事吗？”——这样的念头。
我接受这是她天性使然，无可奈何。
但接受，不等于我就会袖手旁观。
我希望她能长期远离那种情境，以免哪天又忍不住想去触碰“杀人”这个选项。
争斗或许无法完全避免……但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时，也希望她能像遵循佛门教诲那样，坚守不杀生的原则。
毕竟，一旦戒断的刺激重新开始，往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杀人，想来也是如此。
“深呼吸，深呼吸。”
所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南宫燕此刻不在，才能做这般亲昵的举动。
或许是久未有过这样毫无隔阂的接触，青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烦死了，庄主。”
青月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吐露着真心话。
我感觉血都凉了半截，赶忙更用力地安抚她。
“吸，吸……呼。这样。跟着我做。吸吸，呼。”
……或许正因为知道自己有愧于她，才更觉得可怕。
倘若哪天因为什么大变故，让青月察觉了我和唐素岚的关系……只求那时，她千万别又去碰那张“杀人”的牌。
“……喂，哄小孩呢？”
唐素岚没好气地低声嘟囔。青月的嘴唇微微抿紧。
“吸！吸！呼！吸！吸！呼！”
我更大声地引导着青月，仿佛在说“其他人都无视掉”。
“……呼。呼……”
青月跟着我调整着呼吸。
我咕咚咽了下口水，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等待时机送出的礼物。
“……念珠？”
“给你的。”
是一串能戴在腕上的小念珠。青月因为对峨眉派的抗拒，和其他女僧不同，从不佩戴念珠。
全身上下，如今也就脖子上这个项圈算个装饰了。
“……我的礼物呢？”
唐素岚又没好气地问了一句，我还是没搭理她。
我朝青月那边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悄悄说：
“……杀心躁动时，试试用这念珠定定神。”
青月盯着念珠看了片刻，嘴角微扬收下了。她合上眼，一颗颗捻动起珠子来。
这时，那桌男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起身离席出去了。
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等了一阵，少年端着热水上楼来，没多久我们的饭菜也送了上来。
少年似乎有些疑惑，开口问道：
“……方才那几位客官，已经走了吗？”
捻着念珠的青月没应声，一脸不爽的唐素岚也没吱声，便由我接了话：
“嗯。他们常这样？”
“倒也不是每回都如此。只是今日，几位大哥像是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哦？”
“是。听他们炫耀说新接了桩买卖，可那差事……听着似乎有些凶险。但愿莫要闹出什么大乱子才……哎呀。”
正说着，刚才离开的四个男人竟又折了回来。
青月捻珠的手顿住了。
唐素岚这回也沉下了脸。
我的心直往下坠。
这才踏足江湖多久，就碰上这种事了？
我再次警告道：
“我们可明说了是四川唐家——”
“——证据呢？再说了，就算你们真是唐家的人，毒王也好，少家主也罢，哪怕飞天凤亲临，在这儿也护不住你们。”
那位飞天凤可不就在这儿坐着么。
紧接着，四人从中分开，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踱了进来。
“呵。”
方才威胁我们的那个男人，朝着新来的中年人躬身行礼：
“就是那两位。”
“果然是好姿色。”
“是。那个……军平爷，您享用完了，能否也赏我们弟兄……”
军平？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是谁来着？
……等等？这似乎是个不该在此地听到的名字？
“……啧，妈的。”
我啐了一口。转念一想，搞清楚不就行了？
反正我也懒得再劝了。
“我劝过了吧？”
这话刚出口的瞬间，唐素岚便转头问青月：
“我来？”
青月瞥了我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有劳了。”
既要避开南宫燕的误会，又要寻个能自然而然与韩瑞真拉近距离的契机。
然而事情远非说起来那么简单。
日常如静水深流，一派安宁。
听说魔教六天在中原各地猖獗作乱，但在潜龙会面前，却只是日复一日延续着同样的和平光景。
默默赶路，日落而息。
在这过程中，似乎也没有其他能接近韩瑞真的办法。
充其量，也就是在他做些杂活时搭把手罢了。
每每看见韩瑞真做这些琐事，青月心里就堵得慌。
自己的主上，竟在做这些……
她本想主动代劳，可最大的难题是，韩瑞真本人偏不乐意。
“……这、这多奇怪啊。”
“可是庄主……”
“没什么大不了的。你快走开，歇着去。要是连这点事都让你代劳，我待在潜龙会的理由可就不复存在了。”
“……”
那样的日子便一天天延续下去。
这几天下来，潜龙会内部不知不觉划出了条界线。
借用无月师姐的话说，男女有别，怎可厮混一处！
于是，身为男子的韩瑞真与南宫燕总是形影不离，而她自己则与唐素岚走在一路。
和素岚待在一起，话题自然净是些针尖对麦芒的呛话，久而久之，青月的日常便只剩下远远望着与南宫燕同行的韩瑞真。
这一路上，两人的情谊倒是越发深厚了。
也不知哪来那么多趣事，整日里叽叽喳喳说个没完。
确切地说，是南宫燕在叽喳个不停。一个大男人，话怎就这么多？他缠着瑞真絮絮叨叨，脸上笑开了花。
若在平时，见韩瑞真过得舒心，青月想必也会展露笑颜。
可或许是连日来积压的不满作祟？
她有生以来第一次，对一个男人感到了嫉妒。
为何自己就不能取代南宫燕的位置？
中原为何要将男女之别分得如此清楚？
幸好对方是南宫燕，她尚能勉强忍耐。可每当韩瑞真的笑容朝向南宫燕时，一股稚气未脱的酸意便不受控制地往上冒。
细想起来，正是顾忌着那位南宫燕，她才不得不与韩瑞真保持着这般距离。
细想起来，在韩瑞真心目中，也确实再无人能像南宫燕那样重要了。
回想起那位不仅背后鼎力支持，甚至主动亲近、极力结交的模样……
虽然韩瑞真嘴上不曾多言，但青月能看出，他是真心看重这位朋友。
南宫燕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呢？
青月暗自思忖。
这念头或许有些失礼，但她实在觉得南宫燕此人乏善可陈。
背靠南宫世家这棵大树，自身却武功平平。
想来是山珍海味养大的，身形在男子中却显得纤细矮小。
可韩瑞真看他的眼神，却像是在凝视什么稀世珍宝。
这其中的意味，恐怕只有了解韩瑞真的青月才能体会。
不过，从他倾尽全部财产暗中资助的那一刻起，南宫燕对他而言非同寻常，似乎也不难理解。
“……为何要做到这种地步呢。”
连一贯沉默的唐素岚都忍不住低声自语。青月难得对她的话产生了共鸣。
抬头望去，只见南宫燕正豪爽地笑着，甚至亲昵地搭着韩瑞真那宽厚的肩膀。
“……是啊。”
青月也低声应和。
她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潜龙会，是一群志在推翻魔教之人的聚集地。
潜龙会，是韩瑞真一手召集的。
韩瑞真，是南宫燕的秘密资助者。
……那么，在韩瑞真心中，南宫燕会不会才是这潜龙会真正的主角？
这潜龙会的建立，会不会全然是为了南宫燕？
是期待着他能变得强大吗？
青月不由得嗤笑一声。
再怎么想，这也太离谱了。
又不是恋人，世上怎会有人能为他人做到如此地步？
更何况，南宫燕本就是个庸才。韩瑞真或许会失望，但青月从未在他身上看到过半点天赋的闪光。除非脱胎换骨，否则绝无可能。
与其那样想，倒不如相信韩瑞真是基于对我和素岚的信任，才组建了这潜龙会，更为合理。
待这桩伟业达成之日，南宫燕也能借此挺直腰杆，获得一份立足的资本。
韩瑞真拉他入会，大概正是为了这个。
所谓“为南宫燕而建的潜龙会”，恐怕只是自己因嫉妒而生出的妄念罢了。
青月轻叹一声。
别多想了。没错，不必自寻烦恼。
说到底，有什么好嫉妒的？
南宫燕……不还是个男人吗？
不如，就祝福一下她们的友谊吧。
“差不多快到了。”
走了四天，唐素岚开口说道。她站在我身边，指向远方。
“瞧见那座山了吗？那就是青城山。”
“是那棵红色树的地方吗？”
“不是那儿，是那座山后面。”
“您是说那座有块像牛头似的石头山？”
“……不是，还在那后面。”
“……那这哪叫快到了啊。”
江湖中人的标准，总是让人难以理解。
单凭刚才那番话，至少还得再翻两座山，这怎么能算快到了呢？
不过，我知道他们是为了迁就我才放慢了脚程，眼下也不好再多抱怨什么。
“话说回来……”
好一片郁郁葱葱。
唯有这一点，感受格外鲜明。
从几天前就感觉到了，我们正一步步走入真正草木繁盛的地方。
密林与险峰交织，便是这般光景么？
青城派。这名字果然名不虚传，苍翠山林如同城墙般环绕四周，那份磅礴气势，我已切身体会到了。
唐素岚说道：
“今日山路看来愈发难行了。我们明日再翻那两座山，时间尚早，不如先到附近村子歇脚吧。”
“附近有村子？”
“有个叫云霞村的地方，离这儿不远。以往上青城派时，我总会顺道过去。”
“太好了……！！”
这时，有人喜形于色地插嘴道。
是连日奔波已有些灰头土脸的南宫燕，她正一脸清爽地点着头。
这也难怪，她终究没在小溪里痛快洗个澡。虽然似乎偷偷用湿毛巾擦过身子，这事我也不便多问。
南宫燕满怀热情，再次坚持道：
“村子，一定得去。”
……行吧。想来也是，她肯定浑身不自在。
“……嗯。”
唐素岚脸上虽带着微笑，我却仿佛听见了她心里的嘀咕：
这家伙怎么脏成这样？那臭丫头在犯嘀咕呢。
我们跟着唐素岚的指引，向云霞村走去。
果然如她所说，没过多久，一个不大不小的村落便出现在眼前。
几处人家散落其间，村子中央立着一家客栈。
我们自然先奔客栈而去。
我抢在同伴们之前，快步上前将驴子拴在客栈旁，然后走进门去，像个伙计般开口问道。
“掌柜的在吗？”
客栈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个看上去约莫十四岁的少年。
“欢迎光临。”
“……你不会就是掌柜吧？”
“不是，我是掌柜的儿子。您需要……”
“房间……”
我转动脑筋，改口道。
“要两间房，还有洗澡用的热水，再弄点吃的。吃的随便什么都行，能填饱肚子就好。”
这地方本来也不像能点出什么花样来的样子。
少年心不在焉地问：
“几位要用饭？”
就在这时，青月、唐素岚和南宫燕走了进来。
唐素岚代表大家回答：
“四位。”
“……”
少年愣住了，嘴巴半张着合不拢，目光在青月和唐素岚之间游移不定。
“喂。”
我出声叫醒他。
“啊，是！面，面条，我，我这就去准，准备。”
南宫燕对着正要往厨房去的少年喊道：
“请先给我们准备沐浴的热水！”
“欸？”
“就，就是说先弄洗澡水……”
“那样的话，饭菜可就要多等一会儿了。”
南宫燕看了看我们的脸色，压低声音说：
“诸位，实在抱歉，还请通融这一次……”
唐素岚点了点头。
“请便。”
少年像是明白了似的点点头，却又再次迟疑起来。
接着他转过身，带着一副左右为难的表情朝我们走来。
准确地说，是走到青月面前，吞吞吐吐地低声说道：
“那，那个……本不该多嘴，但……几位在这里最好小心些。”
青月语气温和地问道：
“小心？”
“最，最好能用面纱遮一遮，或者戴顶草笠……”
“为何？”
“因，因为两位容貌实在太过出众，在这里太过显眼。这……在这地方可能会惹上麻烦。”
唐素岚插嘴道：
“这怎么会惹麻烦？”
“啊，这……”
“但说无妨，我们不会怪你。”
一股姐姐般的气息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来。她果然带过不少弟弟妹妹，应对起少年人来很是熟练。
……可在我面前怎么就不是这样？一想起来更来气了。
“……镇上的混混们，说不定会对两位出言不逊。就，就算佩着剑，恐怕也……”
唐素岚轻笑一声。
“这里不是云霞村吗？应该是在青城派的势力范围之内吧？”
“只是最近魔教动向有些异常，青城派的武人便很少远出青城山了。虽说倒也没人敢真的越界作恶，但……总归小心为上。二位如此貌美……尤其是这镇上还有位专爱惹是生非的大哥，去年丧父后行事越发张狂……”
我轻拍了拍少年的背脊。
“嗯，明白了。多谢你提醒。别担心，去忙你的吧。”
“是。”
真是个难得的好心孩子。又或者，纯粹是对谁一见钟情了也说不定。
无论如何，该被担心的可不是在这儿的人。
该担心的，是他们才对。
少年似乎自小长在这镇上，既不懂唐素岚那身衣裳的来历，也不识青月武服的份量。或许连汉字都认不全。
倒也无需多费唇舌点破这两人身份。
“我先上楼了。待热水送来，梳洗后再下来。”
南宫燕说罢，众人点头应了。
待她身影消失在楼梯尽头，我们才各自落座。
我身旁的位置，本是给南宫燕留的。
可青月却极自然地挨着我坐了下来。
唐素岚身形微微一滞，终究没说什么，只默默坐到了我对面。
“魔教的手，伸得可真够长的。”
她开口道。
“连青城派左近都出了这等事，别处只怕更不太平。”
谁说不是呢。
这世道，确确实实是越来越难熬了。
我倦得没接话，只抬手揉了揉眉心。
时辰虽不算晚，但既然有空歇脚，不如吃饱喝足早些休息。
正想伸个懒腰舒展一下——
——咯吱。
——哐当！
“掌门？怎么了？”
“……没事。只是差点没坐稳。”
我面不改色地掩饰过去。
可心头那股荒谬感，却激得我气血上涌，五脏六腑都跟着咕嘟咕嘟翻腾起来。
唐素岚竟在桌下用脚趾，戳了戳我那活儿。
这女人真是越来越放肆了。这是你的东西吗？乱摸什么，疯婆娘！
青月可就坐在旁边！要是被她发觉，我真就完蛋了！
难不成是那天多嘴的报应？当日留下的后遗症，至今还阴魂不散地缠着我。
唉，光是想想，那处竟又隐隐有抬头的趋势。
真是气死我了。所有事情好像都按唐素岚的算计在发展，这让我更憋屈了。
我翘起二郎腿，挪动身子，护住我的儿子。
这时，唐素岚似乎也败了兴，哼了一声。
“……怎么了？”
感觉敏锐的青月看着我和唐素岚之间问道。
“什么怎么了？”
我拼了命地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嗯。”
……真担心等会儿饭菜上来，会不会当场消化不良。
我已经感到前路迷茫了。
虽说中途得跟他们玩点花样……但偏偏是在这种气氛下。
我不由自主地叹了口气。
就在这时，四名腰佩长剑、体格健壮的汉子呼啦啦涌进了客栈。
“江磊！上饭！”
厨房里传来一阵叮铃哐啷的声响，接着先前那少年面色苍白地探出头来。
他一时惊愕地看着那几个男人，又看看缩在角落的我们，然后点点头，转身进去了。
“喂，小子，听见没！”
“啊，是！马上就来，请稍等！”
紧接着，男人们的视线，投向了客栈里仅有的客人——我们身上。
糟了！眼神不对。
要是找茬找错了人，他们几个可都得死在青月手里。
“……嚯。”
然而，一个不知死活的家伙直勾勾地看向我们这边。
青月看来也没能压下她那性子，瞟了那盯着自己的男人一眼。
“……在这种地方，居然能见到这样的美人——”
——咚！
我最快从座位上站了起来。
他们的视线立刻转向了我。
我来稳住局面。
虽然他们那嚣张劲儿很让人火大，但再怎么着，也不至于因此就送命吧。
“说话小心点。看见我长袍上绣的字了吗？”
我抖了抖绣着四川唐家“唐”字的长袍。
然而他们摇了摇头。
“我们哥儿几个是门外汉，不识字。”
“这是四川唐家的‘唐’字。什么意思，懂吧？若敢对我家小姐和同行之人无礼，后果自负。”
“……咳哼。”
看来他们多少还是有点眼力见儿。男人们搔搔脑袋，坐到远处去了。
但他们没能藏好眼神。
不知是把我的话当成了虚张声势，怀疑之色在他们眼中缓缓流转。
或者，即便相信是真的，也可能觉得为了眼前这二位的美貌，冒这个险也值得。
眼看青月的耐心正一点点消耗殆尽。
我脑子飞快转了起来。
首先，我希望青月今后绝对不要再杀人了。
此刻我正把她看作某种瘾君子。
就像戒烟的人，就像戒酒的人，她正在戒杀。
她本该是杀过无数人的。她骨子里也确实是那样的人。
这事不可能像烟一样，说散就散那么简单。
那个选项，恐怕会一直盘踞在她脑海深处，挥之不去。
“杀掉不是更省事吗？”——这样的念头。
我接受这是她天性使然，无可奈何。
但接受，不等于我就会袖手旁观。
我希望她能长期远离那种情境，以免哪天又忍不住想去触碰“杀人”这个选项。
争斗或许无法完全避免……但能避则避，实在避不开时，也希望她能像遵循佛门教诲那样，坚守不杀生的原则。
毕竟，一旦戒断的刺激重新开始，往往就会一发不可收拾。杀人，想来也是如此。
“深呼吸，深呼吸。”
所以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南宫燕此刻不在，才能做这般亲昵的举动。
或许是久未有过这样毫无隔阂的接触，青月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深深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烦死了，庄主。”
青月一边做着深呼吸，一边吐露着真心话。
我感觉血都凉了半截，赶忙更用力地安抚她。
“吸，吸……呼。这样。跟着我做。吸吸，呼。”
……或许正因为知道自己有愧于她，才更觉得可怕。
倘若哪天因为什么大变故，让青月察觉了我和唐素岚的关系……只求那时，她千万别又去碰那张“杀人”的牌。
“……喂，哄小孩呢？”
唐素岚没好气地低声嘟囔。青月的嘴唇微微抿紧。
“吸！吸！呼！吸！吸！呼！”
我更大声地引导着青月，仿佛在说“其他人都无视掉”。
“……呼。呼……”
青月跟着我调整着呼吸。
我咕咚咽了下口水，从怀里掏出早就备好、等待时机送出的礼物。
“……念珠？”
“给你的。”
是一串能戴在腕上的小念珠。青月因为对峨眉派的抗拒，和其他女僧不同，从不佩戴念珠。
全身上下，如今也就脖子上这个项圈算个装饰了。
“……我的礼物呢？”
唐素岚又没好气地问了一句，我还是没搭理她。
我朝青月那边倾过身子，压低了声音悄悄说：
“……杀心躁动时，试试用这念珠定定神。”
青月盯着念珠看了片刻，嘴角微扬收下了。她合上眼，一颗颗捻动起珠子来。
这时，那桌男人交头接耳了一阵，起身离席出去了。
我这才长长舒了口气。
等了一阵，少年端着热水上楼来，没多久我们的饭菜也送了上来。
少年似乎有些疑惑，开口问道：
“……方才那几位客官，已经走了吗？”
捻着念珠的青月没应声，一脸不爽的唐素岚也没吱声，便由我接了话：
“嗯。他们常这样？”
“倒也不是每回都如此。只是今日，几位大哥像是遇着了什么不顺心的事。”
“哦？”
“是。听他们炫耀说新接了桩买卖，可那差事……听着似乎有些凶险。但愿莫要闹出什么大乱子才……哎呀。”
正说着，刚才离开的四个男人竟又折了回来。
青月捻珠的手顿住了。
唐素岚这回也沉下了脸。
我的心直往下坠。
这才踏足江湖多久，就碰上这种事了？
我再次警告道：
“我们可明说了是四川唐家——”
“——证据呢？再说了，就算你们真是唐家的人，毒王也好，少家主也罢，哪怕飞天凤亲临，在这儿也护不住你们。”
那位飞天凤可不就在这儿坐着么。
紧接着，四人从中分开，一个矮个子的中年男人慢悠悠踱了进来。
“呵。”
方才威胁我们的那个男人，朝着新来的中年人躬身行礼：
“就是那两位。”
“果然是好姿色。”
“是。那个……军平爷，您享用完了，能否也赏我们弟兄……”
军平？
这名字好像在哪儿听过……是谁来着？
……等等？这似乎是个不该在此地听到的名字？
“……啧，妈的。”
我啐了一口。转念一想，搞清楚不就行了？
反正我也懒得再劝了。
“我劝过了吧？”
这话刚出口的瞬间，唐素岚便转头问青月：
“我来？”
青月瞥了我一眼，随即点了点头。
“有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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