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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卧室

3小时前 都市 1
平海客运站出口。

灰蒙蒙的阴天下着小雨,寒气逼人。

橘色大巴进站,旅客裹紧衣领涌出。

雨丝细密的——斜着下——落在水泥地上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出站口的顶棚在漏水——滴答——滴答——水珠砸在地面上溅开——溅到鞋面上——凉丝丝的。

空气里混着柴油味和潮湿的灰尘味——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凉意——从鼻腔一直凉到肺里。

我一眼从人群中认出了母亲——黑羽绒包裹的瘦小身影。

她站在出口处,只露一双眼睛——羽绒服的领子立起来——帽子边缘的绒毛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看到我的时候眼角的纹路动了一下——她在笑。

那笑意从眼角的褶皱里透出来——被口罩遮住了大半——但我能看到。

半年没见了。

她接过我手里的包:“瘦了。”

“没有。”

她不再多说,转身走在前面。

我跟在她身后——看到她羽绒服的下摆,走路时膝盖不自然地僵直。

以前她走路不是这样的。

羽绒服的帽子边缘沾着几颗细小的水珠——在灰白的光线里亮晶晶的——随着她的步伐轻轻颤动。

老南街的面馆。

临街小店,浑浊油腻的灯光,人头攒动。

空气中弥漫着羊肉汤和辅料的味道——热腾腾的白汽从每张桌上的碗里升起来——在半空中汇聚成一片雾蒙蒙的云。

碗筷碰撞的声音——吸溜面条的声音——老板用平海话喊"一碗羊肉面加辣"的声音——混在一起——嘈杂但温暖。

母亲丢了勺子在碗里,搓搓手,凝眉浅笑:“吃吧,让妈吃了就行。”

她穿着米色收口毛衣,黑色休闲裤。

脱了羽绒服之后,腰身纤细得不像生过孩子的人。

水汽迈过她秀气的鼻尖,爬上光洁饱满的额头。

她低着头喝汤,睫毛上挂着水汽——细小的水珠在灯光下闪着微光——像清晨的露水挂在草叶上。

但她的脸色苍白。

那种白不是皮肤的白——是底子里的白。我说不出哪里不对,但心里有根弦被拨了一下。

“你咋了?”

母亲抬眼:“啥咋了?”

“脸色不好。”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感冒,没啥事。”

我盯着她看了两秒。她低下头继续喝汤——但那一瞬间,我看到她嘴角的笑容收了收——像是撑不住了,在没人注意的时候松了一下。

***

晚上去医院看奶奶。

奶奶左股骨粗隆间骨折,已经做了置换手术。

病房三四十平,进门西侧病床,紧挨南墙陪护床,东北墙角卫生间,东南角小厨房。

地上已积了一层雪——从门口带进来的雪水——被人踩来踩去——变成了灰黑色的泥印。

医院的气味——疾病的气味,衰老的气味,噩运的气味。

暖气房热得让人想爆炸。

那种热不是温暖的——是闷的——干燥的——像一间封闭了很久的房间——消毒水混着汗味——混着饭菜的余味——全部被暖气烘起来——黏在鼻腔里。

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的轮子声——骨碌碌——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偶尔夹着一声咳嗽——或者某个病房里传出的呻吟。

奶奶躺在床上,看到我的时候眼睛亮了——攥着我的手眼泪就掉了下来:“林林……奶奶差点见不着你了……”

“别瞎说。" 母亲在旁边接话,语气很轻,但很坚定——"好着呢,恢复得不错。”

母亲脱了羽绒服,露出一截纤细腰身。她在脚尖掂起时甚至颠了颠——我赶紧撇开眼。

小舅妈在旁边陪护,母亲给她交代护理知识——预防便秘、褥疮、深静脉血栓、尿路感染和肺病。一条一条,清清楚楚。

我在旁边听着——她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医学知识?

张凤棠来接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她和母亲在走廊里说了几句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隔着门看到母亲的侧脸,她点了一下头,然后走了回来。

“妈回趟家,你在这儿陪着奶奶。”

“好。”

***

家里很安静。

父亲在看电视新闻。茶几上摆着半瓶白酒和一个玻璃杯——他喝得不多,但脸上已经有了一层薄红。

我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父亲看了一眼我的方向:“吃了没?”

“吃了。”

沉默。

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我没听进去。

脑子里全是这几天发生的事——131号码、梁致远的声音、"磨过三千张牛皮"、牛秀琴脖子上的斑痕、张凤棠说的"那个人还在联系你"。

父亲站起来——在茶几上摸了几下:“有打火机没?”

“早戒烟了,你忘了?”

父亲拍了拍额头:“瞧我这记性——你妈有。你帮我去她梳妆台找找。”

我走进父母的卧室。灯没开——借着客厅透进来的光,我看到了那张大床、床头柜、衣柜——梳妆台在靠窗的位置。

拉开梳妆台的抽屉——抽屉轨道有点涩——拉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像木头和木头之间的呻吟。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各种收据、发票、化妆品小样、润肤露瓶盖。

我翻了翻——手指在那些纸片和塑料瓶之间扒拉——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指甲碰到一个硬物——塑料的——是润肤露的瓶盖——又碰到了别的——一堆零零碎碎的东西。

在抽屉最底层摸到了一个东西——布料的手感——软软的——滑的。

一个旧手袋。

深蓝色的——布料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拉链头是一个小圆环——金属的——凉丝丝的——我捏住它——拉开。

拉开拉链——里面是一叠纸。

就诊卡。

挂号单。

B超单。

纸张在手指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很轻——但在安静的卧室里被放大了。

纸的边缘有一些已经卷起来了——被反复翻看过。

我一眼扫过去——目光停在了"电子宫腔镜检查"几个字上——打印体——黑字——在一堆单据里格外显眼。

心跳突然快了起来。我能感觉到太阳穴在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用指尖轻轻地敲。

一张接一张往下翻——0.9%氯化钠注射液,阴道灌洗上药,宫颈注射,观查床,一次性引流管——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一个陌生的门——一一打开——通向一个我不愿意去了解的房间。

“超导无痛人流。”

四个字。

打印体。

蓝字。

粉色的纸。

粉色的——那种淡淡的——像被稀释过的血的颜色。

字是蓝色的——打印机的墨——均匀——整齐——没有感情。

我的手开始抖。

一张一张翻到最下面——一张单子,上面写着患者姓名:张凤兰。

日期:2004年11月23日。

两周前。

脑子像被人打了一棍——嗡嗡响。我站在梳妆台前,手捏着那张纸,指节发白。灯光硬得厉害,晃眼。

“找着没?" 父亲的声音从客厅传来——然后脚步声走近了。

我下意识想把手袋塞回抽屉——但来不及了。

父亲站在门口——看到了我手里的东西。

他的表情变了。

那种变化很微妙——笑容还挂在脸上——但眼里的光熄了。他走进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扫了一眼。

然后他笑了。

那种笑——不是真的笑——是脸上挤出来的一个形状。

“那个环出了点毛病——取环的时候顺带刮了一下——你妈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啥都留着——”

他说话的速度比平时快。我在听——但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没事没事——快收起来——”

他把纸塞回手袋,拉上拉链,放进抽屉——关上。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手掌很重——"走吧——锅还热着——”

我跟他走出卧室。客厅的灯光照在脸上——我眨了眨眼。脑子里空了一片。

***

狗肉火锅在桌上咕嘟着。

父亲给我倒了半杯白酒——给自己也倒了半杯。

锅里的油星在翻滚——气泡从底部升上来——在表面破裂——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白汽升起来——氤在灯光里——在灯泡周围形成一圈模糊的光晕。

辛辣的香气——混着八角、桂皮和干辣椒的味道——在屋子里弥漫开来。

窗户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汽——外面的雪光透过水汽渗进来——白蒙蒙的。

“喝点。”

我端起杯——透明的玻璃杯——白酒在里面微微晃动——挂壁的酒液慢慢流下来。

灌了一口。

辣——从舌尖到喉咙——像一条火线——从嘴里一直烧到胃里。

胃被那一下刺激缩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一股暖意从胃部向外扩散。

父亲也喝了一口。放下杯——筷子在锅里捞了捞——夹了一块狗肉放我碗里。

“吃。”

我埋头吃。肉很烂,但嚼不出味道。

半瓶老白干下去——父子俩没怎么说话。

父亲笑笑说:“我说呢——咋老觉得少了点啥。”

我埋头把碗里的汤喝干。父亲瞅了我一眼——"吃面啊。”

我抬起头:“咋回事儿到底?”

父亲愣了一下——笑容还撑在脸上——"不是说了嘛——那个环——出了点毛病——”

“哦。”

父亲的笑声轰隆隆地响起来——像个巨大风箱——"有史以来我们父子间第一次谈到性——哈哈哈——”

笑完之后——沉默。

电视里的声音填满了屋子。我看着火锅里的气泡一个一个冒上来——破了——又冒上来。

父亲的声音低了一点:“明天——要不咱去找老仙儿看看?”

“看啥?”

“看看你妈——是不是遇上啥不干净的了。”

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看着窗外。窗外大雪纷飞。

***

晚上我去了医院。

父亲骑摩托车送我——风很大,雪粒打在脸上生疼。一路上我们谁都没说话。

到病房的时候——张凤棠在,李青霞也在。李青霞笑着说了一句"撒由那拉"就走了。

母亲已经睡了。

她侧卧在陪护床上——左手托胸,右手扶额——鼾声恬静。

薄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巴掌大的雪白肌肤——黑色休闲裤包裹着的线条。

我看了一眼——迅速移开了目光。

张凤棠坐在旁边——看着我说:“你妈身材好吧。”

我心里一紧。

“啊?”

“你妈身材好。" 她一字一顿——"人家可都说好。”

我攥了攥拳头——没有说话。

后来牛秀琴也来了——大包小包,笑着进门:“林林就是孝顺。”

她临走的时候——在走廊拐角冲我招了招手。

我走过去。

她压低声音说:“有事儿给老姨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我不会再主动给她打电话了。

***

那天晚上我守夜。

病房里只剩奶奶均匀的呼吸声和暖气片滋滋的声响。

窗外雪光泛着青色——照在地板上——像铺了一层薄薄的水银。

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从墙角蔓延过来——像一个模糊的岛屿轮廓。

监护仪上的数字在黑暗中一跳一跳地闪着绿色的光——心率——血压——血氧饱和度——那些数字在黑暗中微微发亮——像小动物的眼睛。

我坐在陪护床沿上——睡不着。

那张粉色的纸还在我脑子里——"超导无痛人流"——打印体——蓝字——日期——2004年11月23日。

两周前。

两周前她去医院做了人流——然后若无其事地回家——做饭——上班——照顾奶奶——接我——笑。

我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疼痛从掌心传上来——尖锐的——集中在几个点上——像被细针扎着。

但那种痛让我清醒——比脑子里嗡嗡的混乱好一些。

窗外的雪还在下——雪花在路灯的光里斜着飘——一片一片的——密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

我看着那些雪——想着母亲一个人去医院的那天——是不是也下着雪?

她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等叫号的时候——旁边有没有人?

她出来之后——去了哪里?

回了家?

还是找个地方坐了一会儿?

我想象她一个人去医院的样子——挂号——排队——进手术室——出来——没有人陪着她。没有人知道她经历了什么。她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我突然想起小时候——有一次她发高烧——躺在床上一整天——我放学回家看到她还躺着的——吓了一跳。

她说"没事——躺躺就好了"——然后第二天照常起来——上班——做饭。

她从来不说。

从来不。

我躺在陪护床上——面朝墙壁——闭着眼。

眼泪从眼角流下来——顺着鼻梁——滑到枕头上。我没有擦。

奶奶的呼噜声在黑暗中一起一伏。

暖气片滋滋响着。

窗外——雪还在下。

***

第二天早上——护士来查房的时候我才醒。

病房里的光线已经亮了——雪后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白得晃眼——照在被子上——被子上有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走廊里传来护士的脚步声和推车轮子的声音——早餐车来了——碗勺碰撞的叮当声从远处传过来。

母亲已经来了——坐在奶奶床边——正在给她喂粥。

她穿着黑色羽绒服——围巾还没解——领口处的围巾边缘沾着几颗细小的雪粒——已经快化了——变成深色的湿痕。

像是从外面匆匆赶过来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碎发贴在太阳穴上——她用手背拨了一下——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人注意到。

“你醒了?" 她没回头——"粥在桌上——去吃。”

我坐起来——头上盖了一夜的被子——头发乱成一团。我扒拉了两下——站起来——走到桌边——打开保温桶。

小米粥。冒着热气。旁边还有一碟咸菜。

我端着碗——喝了一口——烫了一下——但没停下来。

母亲在那边喂奶奶——"慢点吃——别噎着——”

奶奶含含糊糊地应着什么——嘴里的粥还没咽下去——又在说下一句了。

我埋头喝粥。

病房里的暖气烧得很热。窗外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反射进来的白光把整个屋子照得亮堂堂的。

后来张凤棠来了——在门口和母亲说了几句话。母亲走出去——两个人站在走廊里——声音压得很低。

我放下碗——走到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

母亲背对着我——张凤棠面对着她——两人的表情都很平静——但张凤棠说话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意——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笑意。

母亲点了点头——没有笑。

然后张凤棠拍了拍她的肩膀——转身走了。

母亲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站了一会儿——才推门进来。

看到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吃完了?”

“嗯。”

“那——我去上班了——你在这儿陪着你奶奶。”

“——好。”

她从桌上拿起包——拉开门——又回头看了我一眼——"晚上想吃什么——妈买。”

“随便。”

她关上门走了。

我站在窗前——看着她走出医院大门——穿过马路——在街对面拦了一辆出租车——弯腰坐进去——车开走了。

我看了很久。

雪花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亮光——像钻石粉末一样——落在她刚才踩过的地方。

***

回到病房——奶奶已经吃完了——靠床头坐着——在看窗外。

“你妈走了?”

“嗯——上班去了。”

奶奶点了点头——没有接话。

我坐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看窗外。

窗外的雪地上——有几个人在走路——缩着脖子——走得很快。

远处——医院的烟囱冒着白色的蒸汽——被风吹散了。

“你妈——" 奶奶突然开口——"心重。”

我转过头看她。

“啥事都往心里装——不说——" 她的眼睛没有看我——还是看着窗外——"你爸那个人——粗——看不出来——”

她停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你能看出来不?”

我没有回答。

她也不需要我回答。

“小时候——你妈刚嫁过来那会儿——常坐在门口发呆。我问她想啥呢——她说——没想啥——”

“后来不坐了。”

“——后来就不坐了。”

她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长大了——就不爱发呆了。”

我看着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也别老发呆。”

我点了点头。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奶奶的脸上——她眯了眯眼——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了——像干裂的土地上被光照亮的裂纹——然后她闭上了眼。

我坐在她旁边。

窗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被阳光照着——边缘在慢慢融化——水珠顺着窗沿往下淌——很慢——在窗台上留下一道细细的水痕。

阳光照在融化的雪上——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白光。

暖气片还在滋滋响着——那种单调的、持续的白噪音——像一个没有变化的声音在反复说着同一句话。

我看着那道水痕——从窗台的一端蜿蜒到另一端——在阳光下闪着光——像一条短暂的河流——从出现到消失——只有不到一个上午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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