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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雪地

3小时前 都市 1
我从酒店出来。

冷风迎面撞上来——像有人在我脸上扇了一巴掌。

眼眶一下子就酸了。

我眯着眼站在门口。

马路对面有一棵梧桐树。

叶子已经落光了。

光秃秃的枝杈伸向灰白色的天空。

像手指。

像在抓什么。

抓不住的。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时隔绝了外面的风。

车厢里暖气的味道混着烟味和皮革味。

暖风从出风口吹出来——呼呼的,吹在我脸上。

我侧了侧脸。

司机的座位后面挂着一串佛珠。

深褐色的。

一粒一粒的。

随着车子的行驶轻轻晃动。

车子开过减速带的时候它们颠起来又落下去。

碰撞的声音——细微的。

像雨滴打在干燥的土上。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平头。

四十几岁。

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滤嘴上有一圈牙印——咬得很深的。

脸上有熬夜后的油光。

额头上有一道横纹。

很深。

像刀刻的。

他穿着灰色的夹克。

领口有些脏——有一块深色的污渍。

在领子内侧。

收音机里在放评书。

单田芳的声音。

沙哑的。

讲的是隋唐演义。

秦琼卖马那一折。

车厢里那股声音填满了所有空隙,从耳朵钻进去。

在头骨里嗡嗡地响。

“去哪儿?”

“随便。往前开。”

他又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嘴角动了一下。

没再说话。

挂挡。

起步。

车子缓缓驶离酒店门口。

窗外宏达大酒店的金色招牌在阳光下一闪而过,越来越远直到被转弯的建筑遮挡。

我在车窗里看到自己的倒影。

模糊的。

和窗外的景物重叠在一起。

分不清哪一层是玻璃哪一层是外面的世界。

我盯着那个影子看了好一会儿——那个坐在后座上的人。

头发乱糟糟的。

脸色灰白。

眼睛底下一片青黑。

不太像自己。

车在街上开着。

窗外的路灯一盏盏往后退。

橘黄色的光在车窗上拉成一条条斜长的光线。

行人的影子在光线下被拉长又缩短。

店铺的招牌亮着。

红红绿绿的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

路面上的积水反射着那些光——红的。

绿的。

黄的。

像打翻了的颜料。

一家理发店的门外旋转着红蓝白的灯柱。

那些颜色一圈一圈地转。

转到看不见的角度又转回来。

永远在转。

一家快餐店的门口有人在排队。

羽绒服的帽子裹得严严实实。

有人站在路边抽烟。

红色的烟头在暮色里明灭。

他吸一口就亮一下。

吸一口就亮一下。

像一只红色的昆虫在天黑前最后的信号。

我靠在座位上。

头靠着车窗玻璃。

玻璃冰凉。

震动从玻璃传到头骨——笃笃笃。

我能感觉到路面不平的地方。

每过一个坎车身就颠一下。

头在玻璃上磕一下——咚。

但没有移开。

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里全是汗。

十根手指交叉握在一起。

指节之间黏糊糊的。

车窗外的世界在流动。

店铺。

行人。

车辆。

灯光。

但我什么也没看见。

眼睛睁着。

焦点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些东西的后面。

在那些东西更远的地方。

评书还在播。

单田芳在讲秦琼如何卖马。

我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那些声音从耳朵进去又从耳朵出去。

没有停留。

像风吹过走廊——穿过就穿过了。

什么也没留下。

后来司机把车停在路边。说:“到了。"他按下计价器。数字跳了一下——咔嗒。很小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像什么东西断了。

我往外看。

不是学校。

是一个路口。

街道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

卷帘门拉下来的。

灰色的。

路灯亮着。

路上没有人。

路边有一个公交站牌。

上面的线路表被风吹得翻了起来。

卷起了一角。

看不清站名。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角纸啪嗒啪嗒地响。

像在拍什么东西。

“是你说往前开的嘛。"司机说。语气里有一点不耐烦。他回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后视镜里和我的短暂相遇了一瞬。那一眼里有探究。有好奇。有疲惫。但我没有回应他的目光。我把视线移开了——移到窗外那个看不清站名的站牌上。

我付了钱。

下车。

车门关上时发出一声闷响——嘭。

车子排出尾气。

白色的尾气在冷空气中凝成雾——升腾起来——在路灯的光里像一大团白色的棉花。

然后它掉头。

尾灯拖出两道红光。

拐过弯消失在街角。

尾灯的红光在路面上拉长了又收缩——拉长——收缩——然后不见了。

只剩下我站在路口。

路面上留下两道轮胎印。

在雪地上。

深深的两道。

弯向街角的方向。

风很大。

很冷。

路面有薄薄的积雪。

踩上去咯吱响——从脚底传上来的那种声响。

在安静的街上特别清楚。

雪已经被车碾过。

变成了灰色的泥泞。

我的鞋底沾上那些泥泞。

湿湿的。

沉沉的。

我站在路口。

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路灯把路面照出一小圈亮的地方。

站在圈里。

圈外的黑暗围着我。

我走了起来。

没有目的。

穿过一条街。

又一条街。

路灯的光在雪地上反射出微弱的亮光。

我的影子在脚下被拉长又缩短。

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街道上回响——踩在雪上咯吱咯吱。

那声音从脚底往上爬。

穿过小腿。

膝盖。

大腿。

一直爬到脊背。

像有人在背后跟着我。

走一步跟一步。

走一步跟一步。

偶尔有人经过。

裹着大衣。

匆匆走过。

没人看我。

我像这个城市里一个移动的影子。

和雪地上的其他影子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人会多看我一眼。

他们经过的时候刮起一阵风——冷的——带着他们身上的气味——洗衣粉的味道——烟味——饭菜的味道。

然后就走远了。

那些气味很快被冷风吹散了。

雪开始下。

不大。

细细的。

像盐粒。

落在脸上很快就化了。

化成一点点凉意。

落在睫毛上。

化成水珠。

我的视线模糊了。

眨一下眼又清楚了。

又模糊了。

又清楚了。

睫毛上挂满了细小的水珠。

我用手背擦了一下。

手背湿了。

凉的。

我走了很久。

走到脚底发麻。

走到腿开始酸。

走到脚趾头已经感觉不到了——像踩在别人的脚上。

每一步都不像是自己的。

但也没有停。

街边的店铺越来越少。

路灯越来越稀疏。

光线一段一段的——亮一段。

暗一段。

亮一段。

暗一段。

我走在那段段光线之间。

身体在光圈里显现一下。

又消失在暗处。

再显现一下。

像一个信号不好的电视。

后来我发现我走到了河边。

平河。

河堤上没有人。

栏杆结了冰。

白茫茫一片。

冰层在路灯的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不是白色的光。

是一种浅蓝色的——像从河底升上来的冷。

河堤的台阶上积着雪。

没有人踩过的痕迹。

雪很完整。

像一张没有写字的纸。

我踩上去。

第一脚陷进去——雪没过鞋面。

凉意从脚踝处渗进来。

第二个脚印。

第三个。

在我身后留下了一串。

深深的。

从堤岸一直延伸到水边。

我靠在栏杆上。

栏杆冰凉。

隔着袖子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意——铁质的冷穿透布料。

像有无数根冰针从袖子扎进皮肤。

沿着手臂往上走。

经过手腕。

小臂。

肘部。

我看着河面。

河面结了薄冰。

路灯的光映在上面。

像碎掉的玻璃。

又像一片片碎镜子。

碎成很多块。

每一块都反射着一个不同的角度。

河对岸的楼房亮着零星的灯光。

模模糊糊的。

在河面上的倒影被水波打散了。

碎成一点一点的。

像有人把一把光撒在了水上。

我闭上眼睛。

风灌进领口。

冷得我哆嗦了一下——从肩膀开始。

一直抖到指尖。

冷意顺着衣领钻进衣服里。

沿着后背往下蔓延。

像一条冰冷的蛇从后颈滑下去。

在脊椎的地方停了一下。

然后继续往下。

河面上的薄冰在路灯的光下泛着淡淡的蓝。

像一层半透明的壳。

把下面的水封住了。

水在下面流着。

我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流。

我站着。

不知道在想什么。

脑子里其实什么也没有。

不是空白。

是一种比空白更空的空。

所有的念头都被风刮走了。

只剩下身体在这里站着。

冷的。

真实的。

我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一下。

一下——在胸腔里。

不急不慢的。

还在跳。

就是这个。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嗡嗡的。

隔着布料都能感觉到。

那种震动像某种生物在我口袋里挣扎——像一只困在罐子里的虫子。

嗡嗡嗡嗡。

我低头看着口袋的位置。

口袋鼓起一小块。

屏幕的光透过布料透出来。

隐约的亮。

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在羽绒服的黑色面料上像一个小小的窗口。

我掏出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我盯着屏幕上显示的名字:妈。

那两个字。黑色的。在绿色的屏幕上。

“林林。对不起。”

我盯着这三个字。

屏幕的光在昏暗的环境里刺眼。

我盯着那三个字。

没有感觉。

没有愤怒。

没有悲伤。

什么都没有。

像看一行与自己无关的文字——像路边广告牌上的字。

我甚至读了两遍才确认自己看懂了。

每个字都认识。

但连在一起——像另一种语言。

像需要翻译才能懂的句子。

第二遍读完的时候我才确定自己读懂了意思。

过了几分钟。又一条。手机又震动了。嗡嗡的。

“林林。”

我按掉。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插在兜里。捏着手机。手机壳的边缘硌着手指。过了一会儿又拿出来看。

第三条。"林林。别干傻事。”

我把手机塞回兜里。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空气冰凉。

在肺里转了一圈。

肺泡被冷气刺了一下。

呼出去。

凝成一团白雾。

白雾在面前停留了一秒——两秒——像一小团有形状的呼吸——然后散开了。

我盯着那团白雾直到它消散。

什么都没有了。

继续走。

雪越下越大了。

雪花大朵大朵地落下来——不像刚才那种细盐粒了。

是真正的雪花。

一片一片的。

有形状的。

落在肩上。

很快融化变成深色的水渍。

落在头发上。

头发湿了。

贴在额头上。

落在睫毛上。

我眨了眨眼。

水珠从睫毛上滚落。

顺着颧骨往下滑。

凉的。

我缩了缩脖子。

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盖住头——帽子的边缘勒住额头。

布料摩擦的声音——沙沙的。

鞋里已经进了雪水。

冰冷的液体渗进袜子。

先是一小片凉的——从脚趾头开始——然后扩散到整个脚掌。

每走一步都吱一下。

脚趾已经冻得麻木了。

没有知觉了。

像两块冰坨在鞋子里移动。

路边有一棵枯树。

枝杈上落满了雪。

像开满了白色的花。

那种在冬天开的花。

只在树枝上开一次。

天亮就谢了。

我停下来看了一会儿——看着那些堆积在树枝上的雪。

一层一层的。

树枝被压弯了一点。

微微下垂。

但还撑着。

风来的时候那些雪从枝头簌簌地落下来。

一小撮一小撮的。

在路灯的光里——像白色的粉末在空中飘散。

我看了好一会儿才继续走。

后来我回到学校。

门口的保安隔着玻璃看了我一眼。

没拦。

他认识我。

裹着军大衣缩在岗亭里。

手捧着一个搪瓷缸子——热气从杯口升起来。

在玻璃上凝了一层白雾。

他看了我一眼就低下头继续看手机了。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

他手指在屏幕上滑动。

拇指。

一下一下的。

我走进校门。

铁门的门轴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吱——在安静的夜里传得很远。

门关上之后又响了第二声——吱——更长一些——然后安静了。

校园里几乎没有人。

雪落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

积了一小层。

白白的。

像给每一根枝条戴上了白手套。

路灯照着雪地。

发着幽幽的白光。

地面上的雪还没有被踩过。

完整的。

平整的。

我的脚印在身后留下一串。

两行。

深深的。

像某种动物的踪迹。

然后被新雪慢慢覆盖。

走远了几步再回头看——脚印已经快看不见了。

只剩下浅浅的凹陷。

像有人在我走过之后替我擦掉了痕迹。

像什么都没留下。

两旁的教学楼亮着灯。

窗口透出暖黄的灯光。

有人在教室里自习。

灯下能看见低着头的剪影。

有人趴在桌上。

有人托着腮。

从远处看像一幅静止的画。

有一个人抬头往窗外看了一眼。

目光扫过——没有停在我身上——又低下了。

他们不会注意到黑暗里有一个浑身是雪的人正在走过。

我经过一楼的教室。

窗户开着一条缝——暖气和外面的冷空气在那里交汇。

我经过的时候那股混合的气味扑到脸上——暖气干燥的味道。

粉笔灰细微的颗粒感。

冬天的风冷冽的气息。

三种味道混在一起。

在鼻腔里打转。

我加快了几步。

到宿舍楼下。有人站在门口。

黑色羽绒服。

围巾裹得严严实实。

只露出眼睛。

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雾——一团——散开——又一团——又散开。

很有规律的。

她的肩头落了一层雪。

看得出她已经站在这里有一阵了。

她站在那里。

没有抖掉身上的雪。

没有来回踱步。

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

像一尊雕塑。

像被种在那里了。

是母亲。

她看我走近。

往前迈了一步。

高跟鞋在台阶上发出轻响——咔。

鞋边沾着雪水和泥沙。

深色的。

她不知道在这里站了多久。

肩头的雪积了一小层——肩章一样——白色的。

围巾的边缘已经湿了。

变成深色的。

垂下来的那一截颜色比围在脖子上的那一截深很多。

她没有抖掉。

就那样让雪落在身上。

手里提着什么。

塑料袋。

白色的。

药店的那种。

袋子被风吹得微微晃动——里面的东西在塑料袋里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袋子里的东西硬硬的。

长方形的小盒子。

透过白色塑料能看到上面红色的字。

云南白药。

“药。"她的声音哑。像感冒了。又像哭了很久。嗓子像被砂纸打磨过——沙沙的——每一个字都带着毛边。她的嘴唇有些干裂。上唇的皮翘起了一小块。在路灯下能看到她说话时呼出的白气——一小团——呼——"云南白药。"她又说了一遍。像是要说清楚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像是怕我误会她来的目的。

我站在她面前。

没说话。

她站在台阶上。

我站在台阶下。

我们之间隔着三级台阶。

还有别的什么。

有什么东西重重地压在那些台阶上。

看不见。

但我知道它在那里。

她把袋子递过来。

手伸到我面前。

手指冻得通红。

没有戴手套。

指甲边缘的皮肤有裂口——干燥的——裂开的小口子。

有些已经渗出了很细很细的血丝。

干了。

变成褐色的细线。

她保持着那个姿势。

手伸着。

等着我。

没有缩回去的意思。

我没接。

她拉过我的手。

她掌心的触感冰凉——像握着一块从冰箱里刚取出来的东西。

把袋子挂在我手指上。

塑料袋的重量落下来——沉甸甸的。

挂在我的手指上。

坠着。

她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就那样握着我。

她的手包着我的手。

我能感觉到她手指的僵硬和冰冷。

像握着几根冰条。

又硬。

又冷。

我感觉到那些裂口刮过我的手背——粗糙的。

像砂纸。

雪花落在我们之间。

落在她的肩头。

落在她的睫毛上。

她抬起头看着我。

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光点——两个小小的亮斑。

眼眶里有亮晶晶的东西在闪。

在路灯下看得出。

那是一层薄薄的水光。

边缘在光线下有一点反光。

但她没有让它掉下来。

她忍住了。

我低下头。

看着她的手。

被冻得通红的指节。

修剪得很整齐的指甲。

指甲上没有涂甲油。

干净的。

透明的那种干净。

手背上血管隐约可见——蓝色的。

细细的。

在冻红的皮肤下面像河网。

她握了握我的手。力气不大。但很坚定——骨骼的感觉——指骨和指骨之间那种挤压的触感。她的虎口抵着我的虎口。严丝合缝。

“别干傻事。”

那四个字。

从她嘴里说出来的。

她的嘴唇动着。

我看到了。

听到了。

那四个字落进耳朵里。

进了耳朵。

在耳膜上振动了一下。

然后落了下去。

落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

我用力甩开了那只手。

力气很大——大到我自己都踉跄了一下。

手臂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啪——像在空气中抽了一鞭子。

她的身体随着我的动作晃了一下。

手被打到一边——在半空中僵住了。

像一个被打断的动作。

停在一半。

不知道该收回去。

还是该继续伸着。

塑料袋掉在地上。

云南白药的瓶子从袋子里滚出来——白色的小瓶子。

在雪地上滚了两圈——骨碌骨碌——停下来。

瓶身上沾了雪。

我低头看着它。

白色的塑料在雪地上几乎看不清。

混在一起了。

只有瓶盖的深蓝色让它稍微显眼一点。

深蓝色的盖子上也沾了雪。

白色的。

母亲站在雪地里。

没有动。

手还僵在半空中。

保持着被我甩开前的姿势。

雪花落在她的手臂上。

落在她的围巾上。

落在她的头发上。

她没有去拂。

没有抖。

她只是那样站着。

像一尊正在被雪覆盖的雕塑。

雪在她的肩膀上越积越厚。

她的头顶——头发上——也开始发白。

像一个正在变老的过程。

加速的。

我转身。快步走进楼里。

楼道的玻璃门在身后弹回去。

发出砰的一声——门框震动了一下。

我没有回头看。

我用后背感受着那声门响。

它在空气中扩散开来——然后消失了。

它关上了。

我在楼里了。

她还在外面。

上楼。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

一下。

又一下。

登上一级台阶——转弯。

再登。

脚步很快。

几乎是在跑。

楼梯间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啪——又在一层一层熄灭——啪。

亮起的时候我能看到墙上的涂鸦。

有人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我爱某某某"——下面画了一颗心——心形被涂实了。

蓝黑色的颜料渗进墙皮的裂缝里。

在灯光下那些笔画像一条条细细的虫子。

爬在墙上。

熄灭的时候一切又归于黑暗。

只有窗外的路灯光从楼梯转角的窗户透进来。

把楼梯的影子投在墙上。

扭曲的。

斜长的。

我的影子也在上面。

一步。

一步。

往上移动。

影子跟随着我。

被我拖拽着。

一起往上。

宿舍门关上的那一刻。

我靠着门。

滑坐在地上。

门板冰凉——贴着我的后背。

凉意从腰椎。

胸椎。

一直往上——穿过脊椎骨之间的缝隙。

我怎么坐在地上的。

不知道。

身体自己做出了这个动作。

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

没有起身。

地板的凉意从尾骨开始蔓延——顺着坐骨——向四周扩散。

窗外雪还在下。

一片。

又一片。

从窗前经过。

在路灯的光里旋转着下落。

像羽毛。

像很多很多细小的白色碎片。

它们在空中打着转。

没有方向。

随风。

下落。

有些贴在玻璃上。

贴了一秒。

化了。

留下一小点水痕。

然后又有一片贴上来。

我坐在地上。

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

手指上还残留着刚才甩开她的手时那种触感——她的手指从我手心滑脱的感觉。

冷的手指。

僵硬的。

粗糙的。

指尖的裂口刮过掌心的感觉。

我在手心里握了一下拳——空的。

什么也没有。

我举起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手心朝上。

手心朝下。

什么也没有——没有药瓶。

没有塑料袋。

手指之间只有空气。

我把手搁在膝盖上。

弯下腰。

额头抵着手背。

闭上眼睛。

黑暗里还是能看到她的脸。

雪花落在她脸上的样子。

她眼眶里亮晶晶的东西。

那层没有掉下来的水光。

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的样子。

不知道坐了多久。后来站起来。走到窗前。腿麻了——像有无数根针从脚底往上扎。走起来有点不稳。每一步都像踩在软垫上。没有知觉。

路灯下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排脚印延伸到远处——通向校门口。

脚印已经被新雪覆盖了一半。

越来越浅。

越来越模糊。

最后完全消失在白色里。

门口的地上已经看不见那个白色塑料袋了。

那个深蓝色的瓶盖也看不见了。

被雪盖住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完全看不见了。

我站在窗前看了很久。

窗玻璃上有一层薄薄的雾气——呼吸凝上去的。

我用袖子擦了一下——擦了之后更模糊了。

留下一片湿痕。

我拉上窗帘。转身。走进房间。

坐在床沿上。

没有脱外套。

也没有开灯。

手放在膝盖上。

手心朝上。

现在手上什么也没有。

空空的。

我盯着自己的掌心。

掌纹。

交错。

细密的。

分不清哪一条是哪一条。

生命线是那条。

感情线是那条。

我不确定。

也看不出来。

那本《钢琴教师》在枕头底下。

硬壳封面。

冰凉。

那些房卡在枕头底下。

四张。

摞在一起。

塑料的边缘硌手。

那些光盘在抽屉里。

那张写着"3"的。

和另外两张没有编号的。

那些画面在脑子里。

陈晨的脸。

酒店的门牌。

母亲的短信。

那条项链的钥匙形吊坠。

林林。对不起。林林。别干傻事。

那四句话在脑子里循环。没有声音的循环。字浮在黑暗里。一个一个浮现。又消失。又出现。

我伸手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本书。

硬壳。

冰凉。

手指触到的封面上有细小的凹痕——印刷的纹理。

我没有把它抽出来。

只是把手放在它上面放了一会儿。

手心的温度让封面变得不那么冰了。

一点点温度传递过去。

然后缩回手。

躺了下来。

被子也没拉。

躺下去的时候床垫弹簧响了一声——吱——然后在身体下面稳定下来。

雪在外面继续下着。

只听得见很轻很轻的沙沙声——雪花打在窗户玻璃上的声音。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外一直低声说话。

在说一些我无法听懂的句子。

一直说。

不停。

我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然后闭上眼睛。

眼皮后面是黑的。

但我知道雪还在下。

那声音没有停过。

一夜没有真正睡着过。

有时候迷迷糊糊地滑进睡眠的边缘。

又被什么声响拉回来。

窗外的风声——呜——像某种动物在远处叫。

楼下有人走过的脚步声——嗒嗒嗒——由远及近。

由近及远。

水管里的水流声——咕噜噜——在墙壁深处流动。

每一次都在半梦半醒之间。

每次醒来都听到同一个声音——沙沙沙。

一直没停过。

那个声音已经融化在夜晚的空气里了。

分不清是雪还在下。

还是脑子里有那个声音在回放。

天快亮的时候我最后看了一眼窗外。

雪已经停了。

路灯还亮着。

橘黄色的。

在白色的背景上显得很温暖——但我知道它不暖。

地面上的积雪反射着路灯的光。

白得发蓝。

像一整片白色的冷在发光。

门口的那排脚印已经完全被覆盖了。

什么也看不见了。

好像从来没有人来过那里。

雪一直下了一整夜。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外套上有水渍干掉的痕迹。一圈一圈的浅色印子。我坐起来。没看窗外第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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