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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淤痕(二)

3小时前 都市 1
第二天早上。

我醒来的时候阳光已经从窗帘缝里钻进来了——细细的,金色的,像一把薄刀片切开了卧室的昏暗。

光线照在地板上,光影里有尘埃浮动——那些尘埃在光线中缓缓旋转着,慢慢上升又慢慢下降,像被困在光里的微小的行星,没有轨道,没有目的,只是在那里浮动。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它们没有目的地飘浮着,哪里也去不了,只是在那里浮动,一圈一圈的。

我坐起来。

头很重——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像有人在里面用小锤子敲,一下一下的,节奏不稳。

喉咙干得像砂纸,吞咽的时候能感到刺痛——从喉咙一直延伸到耳根。

嘴唇上起了干皮,我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一丝淡淡的铁锈味——舌尖是涩的。

嘴里全是隔夜的苦涩,干得发黏,上下颚之间像有胶水粘着。

下床的时候脚踩在地板上——冰凉从脚底一直蔓延到脚踝,那种冬天的地板特有的凉,赤脚踩上去脚趾本能地蜷缩了一下。

我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凉意过去——脚底贴着地面,凉意像水一样从地面渗进皮肤里。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布料滑过金属杆的声音,刷拉一下——外面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人睁不开眼,瞳孔急剧收缩。

雪还没化完,屋顶上、树枝上残留着一道道白色——不是新雪的白,是那种半融不融的灰白——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看久了眼前会出现绿色的残影。

天空很蓝很亮,蓝得有些过分了——蓝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颜色——像一面被人擦得太干净的玻璃,干净得让人不安。

我走进卫生间。

瓷砖的凉意透过袜子传上来。

拧开水龙头——水声在早晨的安静中格外响,哗哗的,水流撞击在陶瓷水盆底部溅起细小的水花。

我用手掌接水泼在脸上——冷水激在皮肤上,毛孔收缩的感觉传遍整个头皮,从额头沿着太阳穴滑到耳后。

又接了一捧水,拍了两次脸才停下来——水从下巴滴落,滴在大理石台面上,滴答——滴答——节奏不规则。

抬起头的时候,我看见了镜子里的自己。

镜面上有一层薄薄的水雾——新蒙上去的——我从水雾中看到了自己的脸。

脖子上的抓痕在那层水雾后面若隐若现,不算深,但很清楚——红褐色的线条从耳根往下延伸到锁骨的位置,像猫挠过的痕迹,长长短短地交错着。

最长的那道从耳垂下缘一直拉到锁骨上沿——大约七八厘米——末端已经结了薄薄的痂,暗红色的凝血凝固在皮肤表面,微微凸起。

我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最长的那道——硬的——指甲划过表面的时候能感觉到痂皮的粗糙——不疼了,但触碰的瞬间还是会有一丝麻痒从那个位置传过来。

我盯着那些痕迹看了很久。

水滴从下巴滑落,滴在大理石台面上——滴答——滴答——下巴上最后一滴水滑落的瞬间,我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眼神——那种不知道自己是谁的眼神。

我关了水龙头——水流声戛然而止,突然安静了——用毛巾擦了脸。

毛巾是昨天用过的,还有一点潮——纤维蹭过那些抓痕的时候传来细密的刺痛感,像无数根细小的针同时在皮肤表面刺了一下。

我咬了一下牙——牙关收紧,下颌骨的肌肉鼓起来——继续擦完。

然后换了一件高领毛衣——深灰色的,羊毛的——领子拉到最高,把整个脖子都遮住了,羊毛贴着皮肤有点扎。

在镜子前转了一下身——正面、侧面——确认看不出什么了,拉平领口的褶皱——用手指把每一道褶皱都抚平了——然后出门。

下了楼,阳光白晃晃的,扑面而来。

照在残雪上反射出刺目的白光——眼睛本能地眯起来,瞳孔缩成针尖大小。

我走在路上,步子不快不慢——步伐和心跳的频率差不多——脑子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想。

路边的枯草上还挂着霜——白色的细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像撒了一层碎玻璃——一脚踩上去能听到轻微的碎裂声,咔嚓咔嚓的。

有一个人牵着狗从对面走过来——一条黄色的土狗,绳子是红色的——狗在我脚边嗅了嗅,鼻子贴着我的鞋面抽动了几下——我没有低下头看它。

主人说了句不好意思——声音从头顶传下来——我没有回应,继续往前走。

走到剧团大院的时候,我看见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

是我的母亲。

她坐在那里,缩成一团。

驼色大衣——去年冬天那件——的下摆垂到地上,沾了些灰,灰色细尘嵌在大衣的毛料纹理里。

她没有抬头。

我走近了——大约还有十步的距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在空地上格外清楚,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回响——她听到了,但她没有抬头。

我站在她面前,大约三步的距离。

她低着头缩在台阶上——红色毛衣,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肩线歪到了一边,左肩的肩线滑到了上臂的位置。

头发乱着——没有梳,很久没有梳过的那种乱——发梢打着结,结成一绺一绺的,像很久没有洗过。

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膝盖上——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缩在墙角里——一动不动的,连呼吸的起伏都很轻微。

阳光照在她身上——正午的太阳直直地照在她身上——但她没有暖和过来的样子,肩膀仍然缩着,像是阳光穿过了她的身体但什么也没有留下。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又低了下去。

那一眼很短——不到两秒——但我看见了。

她的眼眶红肿着——不是那种微微发红,是肿得发亮的那种——眼睑肿得几乎只剩一条缝,眼球从缝里看着我,眼白布满了血丝——不全是血丝,有些地方是连成片的红。

嘴唇干裂——下唇有一道口子,结着深色的痂,边缘翘起来,能看到下面粉红色的新肉。

而她的脖子——紫色的淤痕一块一块地从衣领里蔓延出来——深色的指印从领口的方向一路向下延伸,密密麻麻的,像是被一只手握住了脖子——拇指的印痕在左边,四指的印痕在右边——有些地方颜色深——泛着青黑——像是反复被掐过多次,有些地方颜色浅一些——淡紫色的边缘正在向黄色过渡,新旧交叠的。

我站在她面前。

腿像灌了铅一样——一步也迈不出去,膝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锁住了。

风从巷子里灌过来——很冷——从领口钻进去,贴着锁骨滑过。

我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紧了又松开——攥紧,指节泛白——松开,血液回流——反复了几次。

她低着头坐在那里,没有看我,也没有说话。

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十指绞在一起,指甲深深地掐进虎口里——掐进肉里——指节泛白,关节处的皮肤绷紧发亮。

手背上有几道红色的印子——不是抓痕,更像是被绳子勒过的痕迹——横在手背上,边缘不整齐。

忽然她咳嗽了一声——那声音很干,像砂纸磨过铁皮——从喉咙深处发出来的,整个身体随着那声咳嗽剧烈地抖动了一下——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掩住嘴——驼色大衣的袖子——咳完了又转回来,恢复了原来的姿势,像是那声咳嗽没有发生过。

风又吹过来,吹起她额前的碎发——头发被风吹起来,露出额头上的一块青紫色的印记——硬币大小,边缘不规则——边缘模糊,像是淤血在皮下扩散开了一样——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触目。

那不是新伤,颜色已经变深了——发紫——边缘泛着黄绿色。

我张了张嘴——下颌打开了又合上——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干燥的,沉重的——一个字也出不来。

我站在她面前——想说点什么——对不起——或者别的什么——但话到了喉咙口就卡住了,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声带上,怎么也挤不出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动作很慢——很艰难——手掌抵住墙面——手指张开,整个手掌贴在墙面上,指尖泛白——用力将自己撑起来。

膝盖弯了一下——像是要跪下去——然后又硬撑着伸直了——关节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哒声。

她从我身边走过去——红色毛衣的布料擦过我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像羽毛拂过皮肤——羊绒和皮肤之间短暂地接触了一瞬——然后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停顿了大约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了。

我闻到了她身上的气味。

不是平时那种干净的洗衣粉味道了——那种带一点柠檬香味的——是一种更沉更涩的气味——混着隔夜的烟味和樟脑味——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上来——一种带着体温的、潮湿的气味——像是被子很久没有晒过的味道——又像是某种东西正在从内部腐烂的味道。

她走到剧团门口,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咿呀声,铁轴和铁槽之间的摩擦声——她侧身进去——先是肩膀,然后是腰,最后是整个身体——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门缝里最后一道光线收窄——越来越窄——然后——消失。

铁质的门锁咔嗒一声咬合了——锁舌弹进锁槽的声音——清脆的,确定的。

院子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我站在原地——很久——久到我感觉不到自己的脚了——从脚底开始向上蔓延的麻木感。

风把地上的枯叶吹起来——枯黄的、卷曲的叶子——打着旋从我脚边经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我仰起头——天很蓝,没有云——蓝得让人心慌——那种没有任何遮挡的、彻底的蓝色——像一面巨大的穹顶压在这座城市上空,而我是唯一一个抬起头看到它的人。

我低下头看着地面。

水泥地上——在她刚才坐过的位置旁边——有一小片暗红色的印记——嵌在地面的缝隙里,不大——拇指盖大小——边缘已经干透了,颜色发暗。

我蹲下来——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响了一声——用手指碰了一下——硬的——像干透的油漆——已经干透了。

指腹碾过的时候它碎成了细末——暗红色的粉末——嵌进了我的指纹里,在指纹的纹路里留下了一道细细的红线。

我盯着手指上那道红线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指收进裤兜里——指尖在裤兜的内衬上蹭了蹭——但那个颜色没有完全蹭掉。

转身走了。

脚步很慢——每一步膝盖都是软的——像膝盖骨被抽走了。

走到街口的时候我停下来——靠在电线杆上。

电线杆是水泥的,表面粗糙——靠上去的感觉是凉的,隔着毛衣也能感到那种凉。

上面贴满了小广告——一层盖着一层——办证的、招聘的、出租的——有些已经褪成白色了,有些还新鲜,纸张还没有被雨水泡软,一角的浆糊还是白色的。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已经瘪了——还剩两根。

手一直在发抖——手指捏着打火机——打了好几次火才打着——火轮的摩擦声——嗤——嗤——嗤——第三下的时候才出了火——火苗在风里摇晃着,我用手拢住它。

吸了一口——烟在肺里转了一圈——滚烫的——再呼出来——被风吹散了。灰白色的烟缕瞬间被撕碎在空气里——无影无踪。

对面早餐摊的葱花爆进油里的声音噼里啪啦的——滚油遇到潮湿的葱花发出的爆裂声——香味顺着风飘过来了——葱花的焦香混着油条的油香。

有人在喊加个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的——"老板——加个蛋——"日常的声音——日常的气味——日常的光线。

一切都还是日常的——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卖早餐的大妈还在吆喝——"包子——热包子——"声音穿过早晨的冷空气传到我的耳朵里。

我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踩灭——鞋底碾过烟头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脚下碎裂——又碾了几下。

然后看了一眼巷子的方向——剧团的门关着——铁皮门——窗帘拉着——深蓝色的窗帘——什么都看不见。

我转身走上街道——没有回头——步子迈出去了就没有停。

走到第一个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等红灯。

身旁站着一个等公交的中年人——穿着一件灰色夹克——低着头看手机——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蓝白色的光——照得他的脸色发青——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秒——又低下头去了。

没有人注意到我——一个站在路口等红灯的年轻人——和所有站在路口等红灯的人一样。

我拉了拉高领毛衣的领口——手指碰到领口的边缘——确认它还在原来的位置——高领紧紧贴着我的脖子——羊毛的触感——那几道抓痕在领口下面被遮得严严实实。

绿灯亮了——我跟着人群穿过了马路——周围的人在快步走——皮鞋踩在斑马线上发出此起彼伏的脚步声——我一步一步地走,没有快也没有慢。

阳光照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前夜下过雨——反射出一片白光——白色的光从地面向上照射,让所有的人和物都带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光晕。

街道在冬天的上午一点一点热闹起来了——店铺拉开了卷帘门——哗啦啦的金属声——人越来越多——声音越来越杂——公交车的车门打开——哧的一声——有人下来,有人上去。

我在这些声音里走了一会儿。

没有目的地——也没有特别要去的地方——只是走。

转过一个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网吧——门面不大——招牌上的字已经褪色了——"新时代网吧"——我停下来——推开了玻璃门——门上的铃铛响了一下——叮当——走了进去。

网吧里光线很暗——只有显示器的光——蓝白色的荧光——照着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

空气里混着烟味和泡面的味道——还有汗味——那种不通风的房间特有的闷臭味。

我走到最里面——找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椅子坐上去的时候弹簧响了一声——开了机。

显示器亮了——蓝光打在我脸上——我打开了一个论坛——煤山大院——首页飘着几个红色的热帖。

有一个标题写着:“陈X国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

我的手放在鼠标上——没有动——看着那个标题。

然后我点了进去。

帖子很长。

第一页说的都是那些已经被说过很多次的事情——土地——煤矿——开发——每一个词我都认识,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

我往下翻——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有人在回帖里提到了"剧团老板娘"。

我的手停了。

回帖说陈建军包养情妇——跟一个剧团老板娘共筑爱巢。

说老板娘如何风骚放荡——两个人一搞起来就声震屋宇——邻居无奈报警——民警到了——被半光着身子的老板娘狂扇耳光。

我盯着那几行字——它们都在动——每个字都在跳——眼球追踪着每一个字的轮廓但就是读不到一起去——我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第三遍的时候才确认自己读到了什么。

我没有往下翻。

我关掉了页面——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那个红色的叉。

屏幕回到了论坛首页——那些帖子还在那里——标题还在——一个都没有消失。

我的手从鼠标上拿开了。

我靠在椅背上——椅子往后仰了一下——后脑勺碰到椅背的边缘——硬的。

周围是网吧的声音——键盘声——有人在喊"中路——快——"——耳机里不知道谁在放一首震耳欲聋的摇滚乐——鼓点砸在耳膜上——我在那些声音里坐了很久——久到屏幕上出现了屏保——那种旧的Windows屏保——迷宫在屏幕上漫无目的地游走——黑色的——在黑色的背景上游走。

我伸手把电脑关了。

屏幕黑了——我的脸从屏幕的倒影里消失了。

我站起来——椅子在地上刮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推开门——走出网吧——外面的光照得我睁不开眼——风迎面吹过来——冷的——我站在门口吸了一口气——空气进入肺——凉的——然后呼出来——白色的雾气在面前散开——像一个没有说出口的字。

我继续走了。没有回头。腿自然会带着我往前走。它们总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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