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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收起来

3小时前 都市 1
开学前一天。

我把那些光盘——从抽屉里拿出来——一张一张地——推进光驱——确认了一遍。

不是重新看内容——是确认它们都在——都在读。

每一张都读出来了。

然后我弹出它们——用纸巾擦干净碟面上的指纹——放回封套里——装进一个纸盒——封上胶带。

纸盒放在衣柜最上层——叠好的冬被后面。

那个位置——不特意去翻——不会看到。

我把衣柜门关上。

站了一会儿。

又打开——把冬被往前面拉了一点——刚好盖住纸盒的边缘。

然后关上了衣柜门。

衣柜门合上的时候——门和柜体碰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不是很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是石头落进井里——咚——然后沉到底了。

我站在那里——手还搭在门把手上——把手是金属的——凉的——铁的凉意从掌心渗进来——沿着手臂往上走了一段——然后停住了。

我松开手——把手微微回弹——发出一声细响。

母亲在客厅里。

她在叠衣服。

我的衬衫——她的毛衣——父亲的——还有奶奶的一件开衫。

她叠得很仔细——每件都抚平了边角——然后码成一摞。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手边。

她的手指在光里——关节有些发红——指甲剪得短短的——很干净——指甲缝里也没有灰。

她拿起一件深蓝色的毛衣——是很多年前买的——袖口的罗纹已经磨得有些松了——边缘起了一层毛球——密密麻麻的——像是衣服自己长出的一层绒毛。

她把毛衣平铺在沙发上——用手沿着衣摆抚平——手掌压在布料上——从中间向两侧推开——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毛衣里所有的褶皱都压平。

然后她把两只袖子向中间折——交叉——再对折——叠成一个整整齐齐的方块。

然后她拿起一件很小的衬衫。

灰蓝色的——格子纹的——领口和袖口都洗得发白了——布料薄了很多——能透过去看到沙发垫的纹理。

我认出了那件衬衫。

是我小时候的——大概七八岁的时候穿的——那时候袖子长了一截——要卷两圈才能露出手腕——后来穿了一阵就不穿了。

我以为早就扔了。

母亲把衬衫放在膝盖上——用手在领口摸了摸——拇指沿着领子的边缘滑过去——慢慢地——像是在测量什么。

然后她把衬衫摊平——对齐了肩线——沿着肩线折了一下——袖口叠到胸口——衣摆折上来——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比她的手掌大不了多少。

她拿着那个小方块——在手里停了一下——然后才放进那摞衣服的最上面。

“东西都收好了?"她问。

“收好了。”

“别落下什么。”

“不会。”

我坐在她旁边。

拿起一件衬衫——学着她的样子叠。

先把两边往中间折——再把袖子折回来——然后对折。

叠出来的形状不太好看——边角歪着——一边高一边低。

母亲看了一眼——没有纠正——伸手把我叠的那件拿过去——重新打开——又叠了一遍。

她的手速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准——对齐——折叠——抚平——没有多余的动作。

叠好之后放进了我的行李箱里——贴着行李箱的底部——用另一件衣服盖住。

“到了学校——好好吃饭。”

“嗯。”

“别熬夜。”

“嗯。”

“没钱了跟家里说。”

“嗯。”

她系好行李箱的绑带——拉上拉链——把箱子立起来靠墙放着。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晚上想吃什么?”

“随便。”

“吃饺子吧。”

“行。”

她走进厨房——从冰箱里拿出肉馅——放在台面上解冻。

肉馅装在塑料袋里——冻得硬邦邦的——塑料袋外面结了一层霜——白色的——手指按在上面——霜立刻就化了——留下一道湿漉漉的指印。

然后她拿出面粉——倒进盆里——加水——开始和面。

手在面团上一下一下地压着——揉着——翻过来——再压。

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从粗糙的一团——变成了一个圆润的白色球体——表面光滑——没有裂痕——像是一块白色的石头——被水冲了很久。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做这些。

她低着头——专注地和面——头发从耳后滑下来——她用手背把它拨回去——手背上沾着面粉——在头发上留下一道白色的印子。

她没有注意到。

面粉的白色印在黑色的头发上——很显眼——像是一道白色的油漆——不小心刷错了地方。

“妈。”

“嗯。”

“那些光盘——"我说——"我收起来了。”

她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又继续揉面了。

她没有说话。

面团在案板上被压平——又被折叠——又被压平。

反复了很多次。

面团的颜色在反复的揉压下变得均匀了——白色中透出淡淡的光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白色的石头。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没有抬头——"收起来就好。”

然后她拿起了擀面杖。

我看着她擀皮——看她把面团搓成长条——切成小剂子——撒上干面粉——用手掌按扁——然后擀开。

擀面杖在她手里来回滚动——圆形的面皮在她手下一张一张地出现——大小均匀——中间厚——边缘薄。

她做这些动作——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和那些光盘不存在的时候一模一样。

手的幅度——手腕的转动——撒面粉时手指的弹动——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拿起一张擀好的皮——舀了一勺馅——放在中间——对折——捏紧边缘。

手指沿着饺子皮的边缘一下一下地捏出褶子——一个——两个——三个——捏到最后——一个不太好看的饺子立在了手心里。

肚子鼓鼓的——边缘的褶子大小不一——歪歪扭扭的。

母亲看了一眼——没有评价。她拿起我包好的那个饺子——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放到了篦子上——和其他饺子排在一起。

“还行。"她说。

那两个字——和她说过的很多次"还行"一样——短——平淡——不费力。但我知道——在这个家里——"还行"就是最高的评价了。

我又拿起一张皮。

我们包了一下午的饺子。

案板上排满了一篦一篦的——圆鼓鼓的——白生生的——挤在一起——像是一家人。

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金色——又变成灰色。

屋里的灯亮了。

锅里的水开了。

母亲把饺子下进锅里——白色的蒸汽升起来——满屋子都是面粉和猪肉大葱混合的气味。

有一个饺子——我包的时候——边缘没有捏紧。

下了锅之后——在沸水里翻滚了几下——边缘裂开了——饺子皮散开——馅从裂缝里漏出来——在水里化开——变成一小团褐色的雾——在水花里散开。

母亲看到了——拿起漏勺——把那片散开的饺子皮捞了起来——又捞了一小块碎肉——放在碟子里。

她端起来——自己吃了。

一口吃掉——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把碟子放回水池里。

“没捏紧。"她说。

“嗯。”

她重新拿起一张皮——舀了一勺馅——在我面前——慢慢地——捏紧了一次。

手指沿着饺子皮的边缘——用力地——一个一个地——压过去。

压完之后——她把饺子翻过来看了看——确认没有缝隙——然后放在篦子上。

“这样就不会开了。”

“嗯。”

我又拿起一张皮。

这一次——我捏得更用力了——用手指沿着边缘反复压了两遍。

饺子封口的地方被我压得太紧——边缘有些发白了——像是布料上被熨斗烫过的位置。

“吃饭。"她说。

我坐在桌前。

面前摆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饺子。

碗是白色的——边缘有一圈蓝色的花纹——很细的一圈——像是用细笔轻轻画上去的。

碗烫手——我把手指贴在碗沿上——热度从瓷器渗进皮肤——不是烫——是那种正好能感觉到温度的热——在掌心化开。

我夹起一个——蘸了点醋——醋的酸味冲进鼻腔——酸——清爽——和饺子的荤香混在一起。

饺子放进嘴里——烫——舌尖被烫了一下——但我没有吐出来——含着——吹了一口气——等温度降了一点——然后咬开。

面皮筋道——馅鲜——醋的酸味把肉的油腻中和得刚好——白菜的甜和肉汁的鲜混在一起——在舌头上化开。

我嚼着——咽下去——食管里留下一条温热的线——从喉咙延伸到胸口。

“好吃。"我说。

母亲在我对面坐下。她也夹了一个——吹了吹——咬了一口——嚼了嚼。

“还行。”

她嚼了几口——咽下去——放下筷子——问我——

“英语能跟上吗?”

“还行。”

“数学呢?”

“也还行。”

她点了点头——又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说话。嚼完咽下去——又开口——

“宿舍几个人?”

“四个。”

“都哪儿的?”

“两个本省的——一个山东的。”

“生活习惯跟得上吗?”

“还行。”

她点了点头。又夹了一个饺子——咬了一口——嚼着——没有立刻咽下去。她看着碗里的饺子——像是透过饺子在看别的东西。

“晚上盖好被子。”

“嗯。”

“宿舍有暖气吧?”

“有。”

“那也盖好。”

“嗯。”

她不再问了。低头吃饺子。我也吃。

窗外的天全黑了。

路灯的光透过窗帘——在墙上投下一道淡淡的橙色光楔——从天花板斜到地板——像是一把发光的尺子——搭在墙上。

屋里只有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低沉——逐渐远去。

还有母亲喝汤的声音——很轻的——吸溜——一声。

我把一个饺子在醋碟里蘸了蘸——放进嘴里——嚼着。

忽然想到——很多年以后——我大概还会记得这个傍晚。

记得这些饺子的味道。

记得母亲说"还行"时的语气。

记得她问我"宿舍几个人"的时候——筷子上夹着的那个饺子——没有咬——在醋碟上悬了一下——然后才送进嘴里。

记得白色的蒸汽在灯光里升起来——然后消散在空气中——什么都不留。

但那一刻——它在这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母亲还在慢慢吃着——碗里还剩三个饺子。

她吃得很慢——像是在品尝每一口——不像在吃一顿普通的晚饭——像是在把什么东西——留得久一点。

她把饺子咬开一个小口——吹了吹——然后吸掉里面的汤汁——再咬下一口——嚼很多下——才咽下去。

我没有催她。我坐在对面——等着她吃完。

窗外有一辆汽车驶过——车灯扫过天花板——一道白色的光从墙上滑过——很快——像是有人用手电筒晃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灯光走过之后——房间重新被暖黄色的灯光填满。

墙上的那道橙色光楔还在——但比刚才暗了一些——路灯可能被树叶遮住了一部分。

母亲把最后一个饺子放进嘴里——咀嚼——咽下——然后放下了筷子。

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饱了。”

我端起碗——去厨房洗了。

水龙头哗哗地响——洗碗精的泡沫在指缝间滑过——滑的——腻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手指间融化——一粒一粒地——散开了。

我用清水冲掉泡沫——碗在手指间转动——水流从碗面滑过——带走泡沫——露出瓷器的白色。

我把碗倒扣在沥水架上——水珠从碗沿一滴一滴地滴落——滴——滴——滴——在安静的厨房里——像是一个缓慢的钟摆。

碗沿的水滴落下。我站在水池前——手撑着台面——等了一会儿——等水滴的频率稳定下来——然后擦了手。

我走出厨房。

母亲还坐在餐桌前——没有动——但她的坐姿——比之前松了一些。

不是靠在椅背上那种松——是肩膀不再架着了——是下巴不再绷着了——是一种——可以被称为"休息"的姿态。

她靠进椅背里——背弯了一些——手放在腿上——看着窗外。

路灯的光在她眼睛里映出两个小小的亮点——像两粒很小的星星——落进去——不再出来了。

她看到我出来——说——"明天几点车?”

“八点半。”

“那我六点半叫你。”

“好。”

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椅子腿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轻响——咔——像是什么东西轻微地断裂了一下。

然后她走向自己的房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林林。”

“嗯。”

她顿了一下——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又像是已经说了很多次——不需要再重复了——

“到了发个消息。”

“知道。”

她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咔嗒。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线光——暖黄色的——从门缝下面漏出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黄色线条——像是一根发光的线——从门里面延伸到门外。

然后那线光暗了——她关了灯。

我关了客厅的灯。

客厅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但不是完全的黑暗——路灯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几块淡灰色的亮斑——像是几片落在地上的浅色叶子——不动的——像是印在了地板上。

我穿过客厅——走过茶几——走过沙发——走回自己的房间。

回到自己房间。

衣柜在墙角——暗色的——门关着。

我站在衣柜前——没有立刻做什么。

手抬起来——碰了碰衣柜的门——指尖触到木板——木头的纹理——细的——密的——凉的——像是一块很久没有被碰过的表面。

我的手在柜门上停了一会儿——感觉到了木头表面的一层薄薄的灰尘——手指划过的时候——灰尘在指腹上聚成一小条——像是路面上被风吹到路边的一堆细小的沙粒。

然后我拉开衣柜门——伸手——摸了摸最上层——冬被的触感——棉质的——柔软的——稍微有些凉。

我的手在冬被下面探了一下——碰到了纸盒的边缘——纸板的——硬的——直角——棱角分明。

我用手指沿着纸盒的边缘摸了一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四个边——八个角——都摸到了。

纸盒表面是粗糙的——纸板的质感——有一种干燥的纹理——像是一块被晒了很久的木头。

我缩回手——关上柜门——关上灯。

躺下来。

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晕——不规则的——淡黄色的——像是一小滩浅水——在天花板上——不流动。

我盯着那团光——看了一会儿。

闭上眼睛。

闭上眼睛之后——眼前不是完全的黑色。

有一些颜色在眼皮后面浮动——暗红色的——深紫色的——像是血液在眼皮下面流动时透出的颜色。

我让自己的呼吸慢下来——吸气——呼气——吸气——呼气。

一个画面闪过来。

夏天。

老家的院子。

地上铺着凉席——竹子的——一片一片的——上面的竹条之间有缝隙——能看到底下的水泥地。

我躺在那张凉席上——很小的时候——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格子衬衫——领口开着——袖子卷到胳膊肘以上。

母亲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蒲扇——扇着——风一阵一阵地吹过来——不凉的——但能感觉到空气在流动——皮肤上的汗——被风吹干了一点——然后又渗出来——又被风吹干。

那个画面闪过去了。像是一张照片——在眼前亮了一下——然后暗了——消失了。

然后是另一个。

傍晚。

厨房。

母亲在灶台前炒菜——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菜的香味混着油烟——一团一团地升起来——在灯光里翻滚。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她的背影——她握着锅铲的手腕——她侧过头去看锅里的菜——头发从耳后滑下来的样子——和现在一模一样。

这个也闪过去了。

我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那团光晕还在。

我翻了个身——侧躺着——看着墙。

墙上什么也没有——白色的——有几道浅浅的痕迹——可能是以前家具留下的——也可能是别的原因。

明天要走了。要去学校了。那些光盘——在衣柜最上层——在冬被后面。

它们在那里。我也知道它们在那里。但今晚——我不想去想那些了。

今晚——我只记得饺子的味道。

我翻了个身——窗外有风——吹动窗帘——帘脚轻轻摆动——像是一个人在另一个房间里——慢慢地——慢慢地——呼吸着。

然后那声音也停了。

夜晚安静下来。

所有的声音都沉到了底部——像饺子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或者——就这样沉在那里。

我又闭上眼睛。

那些光盘里的内容——我曾经看过很多遍。

每一遍看完——都会把光盘放回抽屉里——抽屉关好——然后坐在床上——盯着墙壁看很久。

现在它们被收起来了——用胶带封好——放在衣柜最上层——冬被后面——那个位置不会有人注意到。

但我知道它们在那里。

不光是知道——是它们在那里的时候——我能感觉到它们的存在——即使隔着衣柜门——隔着冬被——隔着纸盒——我也能感觉到——像是压在胸口的一小块石头——不重——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你呼吸的时候——能感觉到那块石头随着你的呼吸——一起一落——微微的——几乎感觉不到——但你知道它在那里。

所以它们必须被收起来。

我用被子蒙住头。

被子里的空气很快就变得温热——带着自己的气息——一股温热的——湿润的——属于我自己的气味。

我呼吸着这团空气——闭着眼睛——听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耳朵里——像是远处有人在敲一面很深的鼓。

我慢慢地——让呼吸更慢一些——让心跳也慢下来——让所有的东西——都慢下来——沉下去——像那些饺子一样——沉在锅底——等着被捞起来——或者——就这样沉在那里。

今晚——就让它沉在那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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