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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回家

1天前 历史 27
那枚黄铜哨子自打进了邝芜的腰,就没摘下来过。

红绳系在腰带扣上,走路时一晃一晃的,铜面被她手心的汗蹭得油亮。

巡街的时候她没事就摸一下,赵大柱问那是什么玩意儿,她掏出来吹了一嗓子,清亮亮的鸟叫声把赵大柱吓了一跳,她把哨子塞回去,嘿嘿一笑,心里很是喜欢——那南风馆跑得值。

过了年关,密州城一天比一天热闹。

街上挂满了红灯笼,铺子门口贴了新对联,炮仗声从大年二十九就开始响,噼里啪啦地一直炸到初一清早。

邝芜跟着舅舅一家吃了年夜饭,舅母包了三种馅的饺子,她一个人干了两大碗,吃得肚子滚圆,靠在椅子上打嗝。

初一早上是被炮仗炸醒的。

天还蒙蒙亮,外头就噼里啪啦响成了一片,邝芜缩在被子里捂了半天耳朵也没挡住。

她迷迷糊糊坐起来,揉了揉眼,看见床头叠着一套新衣裳——大红的冬装,袄裙领口镶了一圈白绒,底下配着条藕荷色的裙子。

她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今年得回青州看看她爹。

舅母推门进来的时候她已经把那身衣裳穿上了。

冬袄是宽袖的,掐着腰身,领口的绒毛衬着她的脸。

她站在那儿让舅母帮她理了理裙摆,舅母拉着她上下打量了好几圈,忽然伸手把她鬓边翘起来的碎发抿了抿,眼眶微微红了一下:

我们阿芜真俊。

邝芜穿了快一年的衙门短打,灰头土脸的自己都习惯了,这会儿对着镜子里那个穿红衣裳的姑娘看了半天,倒有点认不出来。

身量已经抽开了,比去年刚到密州时长了一大截,肩窄腰细,脸还是白的,眉眼长开了些,眼尾微微上挑,唇色不必点胭脂就透着一层淡淡的红。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被袖口的绒毛蹭了一下,痒痒的。

舅舅从外头进来,看见她就哈哈笑了两声,中气十足地一拍大腿:

瞧瞧,还得是我们叶家的模样好啊!阿芜这模样真随了我姐,一样俊俏!

舅母在后头推了他一把:你这夸的是你自己吧?

舅舅摸着后脑勺嘿嘿笑,又叮嘱了她几句——见了爹要行礼,继母那边要客气,路上饿了别舍不得买东西吃。

舅母从厨房端了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粥来,催她赶紧吃了好上路。

马车是舅舅一早雇好的,青油布的顶棚,里头铺了厚垫子,还塞了一个暖炉。

邝芜爬上马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舅舅一家站在门口送她的样子,舅母还冲她挥了挥手,小表弟被舅舅抱在怀里冲她喊姐姐早点回来。

她把帘子放下来,把暖炉拢在腿边,马蹄哒哒地迈开了。

路走了一半,太阳升起来了。

她趴在车窗上看外头的田地和村庄,房顶上积着薄雪,炊烟从烟囱里一缕一缕升起来。

年关底下路边还有几个赶集的人,挑着担子走亲访友的。

马车走了小半天,进了青州城。

她认得回家的路。

巷口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光了只剩枝丫戳着灰白的天。

马车停在巷子口,她拎着包袱下来的时候四下看了看,没人。

门口没有人出来接她,连个小厮都没有。

她在巷子口站了两息,冷风吹过来,她缩了缩脖子,自己背着包袱往里走了。

家门口那两扇木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石榴树的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枝子横在墙头上,底下扫得干干净净。

正屋那边隐约传来说笑声,女人的声音好几个,夹着宝哥儿咿咿呀呀的吵嚷。

她走到正屋门口探头一看,继母坐在堂屋里头,怀里抱着宝哥儿,周围还坐着三四个穿戴齐整的妇人,桌上摆着茶盏果盘,正说说笑笑。

宝哥儿坐在继母腿上,手里攥着一块桂花糕啃得满脸碎屑,他先看见了门口站着的邝芜,仰着脸看她,歪了歪脑袋,伸手指着她咿咿呀呀地叫了几声,估计是记不清这是谁了。

继母这才顺着宝哥儿的手往门口一看,连忙站了起来,抱着宝哥儿迎上来:

阿芜回来了!哎哟你看我,这会子都没有空去接你,这是我几个闺中的姐妹,今日来家里坐坐的。

继母笑盈盈的,又低头拍了拍宝哥儿的背,宝哥儿,叫姐姐。

宝哥儿嘴里含着一口糕,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是姐姐还是接接。

邝芜冲他笑了一下,把包袱换了只手拎着。

继母又说:你的屋子已经给你收拾好了,被褥也是新换的,保管暖和。你爹在正房里头,先去见见他吧?

邝芜点了点头,可脚下没往正房走。

她舟车劳顿了大半天,腰酸背疼的,只想躺着。

她随口应了声我先放包袱,就拎着东西往自己那间屋子走了。

推开门的时候灰尘气扑了一下,但床上确实换了新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的,窗台上那只空瓷碗还在,碗沿上落了一层灰。

她没管那个碗,把包袱往床头一搁,脱了鞋就躺了上去。

被褥是新换的,可有一股潮气。

她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听见外头隐隐约约传来继母和她那几个姐妹的说笑声,还有宝哥儿时不时的尖叫声。

那些声音隔了一道墙一道院,模模糊糊的,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花。

她本来只想眯一会儿,可眼睛一闭就沉了。

醒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一束,落在被面上,暖黄色的。

邝芜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嗓子干得冒烟,肚子咕咕叫了两声。

她坐起来朝窗外看了一眼,院子里静悄悄的,正屋那边的说笑声已经散了,只有风吹过石榴树枝子刮在墙头的细碎声响。

一下午都没人来敲门。

她又等了一会儿,穿鞋下地,走到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空无一人,廊下的晒竿上挂着两块洗净的尿布,风一吹就飘。

正屋的门半掩着,里头透出一点点光,似乎有人在但安安静静的。

她站在门口,觉得脚底下凉飕飕的,低头一看没穿袜子,她又把门关上了,缩回床上坐着,伸手摸了摸肚子,又看了一眼窗外西斜的日头。

她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窗台上那只空瓷碗发了一会儿呆。

碗里的灰还是她走之前的样子,干结在碗壁上,落了新的薄尘。

她伸出手指在碗沿上划了一道,指尖沾了一层灰。

外面院子里传来一声门响,像是有人进出了。她竖着耳朵听了听,脚步声往厨房方向去了,没有往她这边来。

她把手缩回来,在膝盖上蹭了蹭指头的灰,然后站起来穿上鞋子,整了整衣裳,推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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