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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嫁人

1天前 历史 27
邝芜在家里混了两三天。

说混其实不大准确,她每天按时起床吃饭,见着继母喊人,见着宝哥儿顺手逗两下,规规矩矩的跟换了个人似的。

可她心里头一天比一天拧巴那股自己是外人的感觉又涌上来了。

她蹲在石榴树底下拿树枝划拉地面的时候,看见自己划出来的全是密州两个字,写完了用鞋底蹭掉,又写了一遍。

那根石榴树上的小果子早就落了,枝丫光秃秃的,她仰头看着它,心想去年这会儿她蹲在这儿划拉的时候还没下决心跑密州呢。

一年过去,她又蹲在这儿划拉了。

到了第三天的晚饭桌上,继母抱着宝哥儿喂饭,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语气随随便便的像在说今天天不错:

阿芜没多久就十五了吧?

邝芜的筷子顿了一下。

她爹坐在上首,端着碗喝了口汤,点头:

嗯,过了年虚岁十五,再几个月就及笄了。

他把碗放下,正了正脸色,阿芜是大姑娘了,今年就不去密州了吧。及笄后让你阿娘给你相看个好人家,这样我们才放心。

邝芜扒了两口饭,把嘴塞满了,嚼了半天也不咽。

她爹和继母都在看她,等着她应声。

她把那口饭咽下去,放下筷子,斟酌着词儿开了口:爹,我还得回去递辞呈呢。

递什么辞呈?她爹皱眉,写封信让你舅舅帮你办了不就行了。

不行。邝芜说得一本正经,你不知道,我们衙门新来了个副典史,州府来的,可凶了。

辞差事必须要本人到场画押,流程不走他不会放人的。

上回一个师兄家里有事要辞工,他说不亲自来就扣着俸禄不结,最后师兄硬是跑回来办的手续。

她爹的眉毛拧了拧,想说咱们家又不差这点钱。

他低头看了看宝哥儿,宝哥儿正拿勺子在碗里捣米糊,闹了继母一袖子。

他又抬头看了看邝芜,她一脸诚恳,眼角微微垂着,看着老实极了。

那就让你舅舅去说——

舅舅说了也没用,那个副典史只听自己的。

邝芜叹了口气,叹得又深又像那么回事,爹你是不知道,这个人官架子大得很,上回我请半天假他都记了小本本,说年终要扣考绩。

我要是不亲自回去一趟,他怕是要派人来青州逮我。

她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继母在旁边擦着宝哥儿的嘴,倒是笑了一声:一个女娃娃当捕快,说出去也不像话。

她爹听了就点了点头,正要开口说话,邝芜已经把碗端起来喝了最后一口汤,站起来说爹我吃好了就溜回自己屋里了。

当天夜里她收拾了包袱。

没带多少东西,几件换洗衣裳,那枚黄铜哨子,还有火漆印章。

她把写了一封信压在枕头上,说衙门有急事必须回去处理,处理完了就回。

写完了她觉得这措辞实在敷衍,可又懒得再改,信纸折了两折塞进枕套底下,五更天的时候推开门溜出去了。

马车是头天晚上她偷偷托巷口卖混沌的老张帮忙找的,老张收了半钱银子,答应一早就在巷子口等着。

她摸黑上了车,马蹄哒哒地响起来的时候,天边刚泛出一线青白。

她靠在车壁上闭上眼,心口那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回到密州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她没敢直接回舅舅家,怕被盘问,先拎着包袱去街口吃了碗馄饨,然后才磨磨蹭蹭地回去。

舅母见她回来倒是高兴的,接过她的包袱问青州家里好不好,邝芜说都好都好,继母还给做了新衣裳。

舅母摸了摸她袖口的绒毛,笑了一下:

是挺好看的。

又问她在家里住得怎么样,邝芜说好着呢,就是宝哥儿太皮了天天追着鸡跑。

舅母被她逗笑了,没再多问。

收假的最后一天,邝芜一个人在密州街上游荡。

她穿了那件红冬装,街上年味还没散尽,铺子门口的红灯笼照着,地上还有零星的鞭炮纸屑。

她晃荡了一下午,脑袋里转来转去都是她爹那句相看个好人家。

她不想嫁人,她在密州当捕快多快活,每天吃酱肘子啃烤红薯,赵大柱虽然嘴欠但人好,舅舅虽然凶可到底疼她,舅母炖的排骨天下第一。

嫁什么人?

嫁了人还能巡街吗?还能蹲在墙角啃烤红薯吗?

她想想就觉得浑身不对劲。

走到街口的时候她忽然瞧见一个卖花灯的摊子,挂了一排兔子灯,纸糊的,描了红眼睛白身子,里头点了小蜡烛,亮堂堂的挂在竹竿上晃。

她站住看了半天,挑了一只最小的,圆滚滚的肚子,耳朵竖着,正合给小表妹玩。

她掏了几个铜板买下来,拎着兔子灯的竹柄继续往前走。

夜色下来了,街上的人少了些。

兔子灯在她手边晃悠,烛光透过红纸映在她袖口上,暖融融的一小团。

她低头看了看那灯,想着小表妹见了肯定高兴得蹦起来,嘴上不自觉地翘了一下。

然后她抬头就看见了他。

司砚从对街的书铺里出来,换了件墨蓝色的常服,手里拿着几册书,步子不紧不慢地朝她这个方向走。

她刚想迈步子迎上去打个招呼——腰里那枚黄铜哨子正挂在冬裙的腰带上,晃了一下她的余光——她猛地停住了。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红裙子,白绒毛领口,袖子宽宽的,脸上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抹——今天是女儿身!

她赶紧把袖子抬起来捂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往路边让了让。

司砚已经走过来了。

他没注意到她,正偏着头看手里的书册,走到她旁边的时候,她正迎面往旁边闪,两个人差点撞上。

他往旁边侧了一步避开了,出于礼数微微颔了一下首:抱歉姑娘。

邝芜躲在袖子后面,声音闷闷的,又故意把嗓子捏细了些:没事没事。

司砚的步子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来看她,目光落在她露出来的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在兔子灯的光里亮晶晶的,眼皮微微弯着,睫毛又密又长。

他看了两息,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这声音熟悉,熟悉得他耳根一麻。

面前的姑娘穿着红裙子,拎着兔子灯,身量纤纤地站在路边——他再看了一眼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

他想定睛再看一眼。

邝芜看见他的目光又往她脸上扫过来了,她猛地往旁边一扭,整个人背对着他,举着兔子灯朝街对面的糖葫芦铺子大步走去。

走了两步又想起来这样太刻意,赶紧放慢了步子,边走边故意抬高声音冲那铺子喊:

老板,糖葫芦还有吗——

那声音捏得又细又尖,她自己听着都起了鸡皮疙瘩。

司砚站在书铺门口看着那个红裙子姑娘一路快步走到街对面,兔子灯在她手边晃啊晃,红纸糊的小兔子肚皮上印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福字。

他从那个福字上移开目光,又看了一眼那姑娘的背影——肩是窄的,腰是细的,走路的步子比她这身衣裳该有的仪态要大一些,裙摆扫着地面,像怕走慢了会被人追上。

他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书册,又看了一眼街对面那个站在糖葫芦铺子前挑拣的背影,眉头皱了皱,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了。

邝芜站在糖葫芦铺子前面,举着兔子灯挡着脸,心跳得跟擂鼓似的。

她假装挑了半天糖葫芦,最后买了一串最贵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她咬了一口酸得眯起了眼,举着兔子灯和糖葫芦往舅舅家走。

走到巷子口她才把手放下来,长长地出了口气。

她把那串咬了一口的糖葫芦举到眼前看了看,低头看见腰里那枚黄铜哨子被红裙的腰带衬得亮闪闪的,她伸手摸了一下,铜面上温热温热的,是她手心里的汗。

她咂了咂嘴,觉得方才那句没事没事实在捏得又细又假,也不知道他听出来没有。

【有话说:多更几张存货,然后请两天假宝宝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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