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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情杀

1天前 历史 27
第二天辰时府衙院子又开了门。司砚让人把昨天收上来的所有刀都摆出来,还是那张长条案,还是那把白布。

每个屠户按着昨天的顺序,一个一个进来,把自己那把刀从案上认领回去。

第一个进去的屠户是个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站在案前扫了一眼,伸手就拿了右手边第三把,刀刃有一截微微卷了。

他掂了掂,朝书吏点了点头就走了。

第二个是年轻后生,在案前转了一圈,拿了 把刀柄缠了麻绳的,低头看了看刀根处一道旧痕,也走了。

第三个 第四个 第五个,个个进去都跟捡自家东西似的,扫一眼就拿了,有的甚至头都没低就伸手抽了一把,干脆利落。

邝芜站在廊下看着,渐渐就看出门道来了。

屠户们那把刀天天用天天磨,刀柄上的磨损 刀刃上的豁口 刀根处常年握出来的印子,都是长在手上的东西,混在一堆里头旁人分不清,他们自己一搭眼就认出来了。

可那个叫李四的屠户进来的时候,事儿就不一样了。

他从院门口走进来,步子比昨天还慢,垂着眼。

走到长案前头站定,看了看满案的刀,手伸出去悬在第一把上头,停了一下缩回来,又移到第二把,又停了一下。

旁边那个书吏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咽了口唾沫,手移到第三把上,一把攥住了刀柄——刀柄尾部有一道浅浅的指甲划痕。

邝芜猛地站起来了。

那把刀就是司砚昨天抽出来的那一把,单独搁在一边看了好一会儿的那一把。

李屠户攥着那把刀的手心在出汗,指节有点发白,他把刀从案上拿起来的时候动作不自然,像是拿一根烧红的铁棍,刀尖朝下攥在手里,跟其他屠户那种随手一拎的架势完全不同。

司砚从签押房门里出来了。

他站在台阶上,目光落在李屠户拿着刀的那只手上,声音不高不低的:李四,那把刀是你的?

李屠户的手抖了一下,刀尖在青石地面上磕出叮的一声脆响。他干笑了一声:

是……是我的。

说完他忽然意识到什么,赶紧想把刀收起来,可司砚已经从台阶上走下来了,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手里那把刀。

刀柄尾部的印子,是你的指甲划的?

李四的后背僵了一瞬,胸口起伏了两下,答非所问:大人,这刀我用了三年,一眼就能认出来——

你用它做什么?

司砚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到刀刃上,刀刃干干净净的,没血,显然是洗过了。

杀……杀猪。

杀猪。

司砚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伸手把他那把刀接了过来,翻了个面看刀背。

刀背上靠近护手的地方有一道浅灰色的痕迹,不仔细看看不见,是洗过之后残留的——是血迹渗进了刀刃和护手之间的缝隙里,没洗干净。

他昨天把杀人的刀洗过了,想了半晌,用指甲在凶刀尾柄上划了个印子,放在刀堆里混淆视听。

杀猪的刀,刀背为什么沾了人血?

李四的脸刷地白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旁边几个还没走的屠户回过头来看,书吏的笔停在了半空,邝芜从廊下走出来往前走了两步。

李四的嘴唇哆嗦了几下,腿忽然软了,膝盖一弯扑通跪在了青石地面上。那把刀从司砚手里滑落下去,在他脚边躺了两圈,当地一声停下。

司砚没看他,转身往签押房走,走到门口停下来偏了偏头:把他带到堂上,太爷在里头等着。

邝芜站在院子里看着李四被两个差役架起来。

他的脸色死灰,额头上沁出大颗的汗珠子,垂着头被架着往堂上拖。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闻到他身上一股油腥气混着冷汗的味道,她往后让了一步。

堂上太爷一拍惊堂木,李四跪在堂下把什么都招了。

那美姬姓周,是州府来的,半年前流落到密州城,是李四在街上救了她。

她身上没钱没物,说是在州府得罪了贵人逃出来的,李四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

两个人一来二去好了起来,周氏给他洗衣做饭,还给他缝了件短衫,在衣领内侧绣了个周字。

李四一个大老粗哪懂什么情啊爱啊的,只觉得有人知冷知热地待他,心里头踏实。

可没过多久周氏就不安分了。

她嫌弃他一身油腥气,嫌他屠户上不得台面,嫌他整日窝在城南甜水巷里没有出息。

她出门买趟菜都能跟街口的货郎说笑半天,回头看见李四端着一碗肉汤站在门口等着她,她嘴上不说,眼底那点轻蔑是藏不住的。

李四心里头也渐渐生了疙瘩。

他后来才知道周氏在州府得罪的是哪家贵人——是跟人家夫人争风吃醋被打出来的,她无非是没处可去了,贪他这点油水日子混着。

他嘴上不说什么,可有一天夜里他收摊回来,隔着门缝听见周氏在里面跟人说话,那语气娇滴滴的,是跟男人说话才有的腔调。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窗子开着,什么人也没有,只有周氏靠在窗台上冲他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画舫上他喝了几盅闷酒,远远看见周氏在船头跟徐柏说话,笑得花枝乱颤,水红色的裙摆在江风里飘着。

他趁着没人说话了,悄悄走过去拉住她的手腕让她回去,周氏甩开了他的手,说你别在这儿丢人现眼。

他火气上头拽着她往船舱里拖,周氏挣扎间骂了一句你算什么东西,一个杀猪的也配管我。

他只觉得脑子里嗡地一声,腰间那把刀不知怎么就抽了出来。

一刀捅进去的时候他自己都愣了。

周氏瞪着眼看着他,嘴巴张着像是想说什么,她伸手来够他,手抓到他刀柄上想拔,可血太多太滑,她的手指从刀柄上滑下去,又抓上来,银钗从鬓边滑落,断成了两截。

她最后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头什么都有——惊讶,怨恨,还有一点他看不懂的什么。

然后她的力气就没了,手指从刀柄上松脱下来,整个人往后倒下去。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摔在甲板上,爬起来就往舱门口跑。

跑到栈道上夜风一吹他打了两个哆嗦,低头一看自己那件暗青色的外衫上全是血。

他四下张望一眼——码头上没人,远处江面上停着一排货船,黑漆漆的,他脱了那件血衣团在怀里,想了想又折返回去。

周氏还在血泊里躺着,闭着眼,已经不会动了,他把她那件水红色的外衫扒下来胡乱裹在自己身上,又把那件血衣丢在矮榻后面,跌跌撞撞地跑下了船。

跑出老远他才想起来那把刀还在她身上,可他已经不敢再回去了。

堂上的声音低下去,李四伏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腔在喉咙里滚了两滚没滚出来。

太爷拍了一下惊堂木,差役把他架起来拖下去了。

邝芜站在堂下角落里,从人群后头看着那个被拖着走的宽厚背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门口的光线里。

她慢慢把攥紧的手指头松开了。

手心里全是冷汗,指尖凉透了,她在袖子里搓了搓手,抬头时刚好看见司砚从堂上侧门出去。

他走得慢,走到廊下他站住了,偏头吐出一口白气,在冬日的冷空气里散成一小团雾。

邝芜想了想,跟了出去。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他站在院子里的背影,没走过去,看他就在廊柱后面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后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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