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宫燕与唐素岚谈了许久。
我也莫名地安静坐在她们旁边，参与了谈话。
南宫燕似乎对我与唐素岚相熟感到有些奇怪，但大概将此归因于唐素岚深思熟虑的交际手腕。
唐素岚对我与南宫燕交好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但最终似乎归结为男人之间没来由的友情。
彼此近况、魔教动向、未来打算、武林盟会谈、墨龙往事……话题一一掠过。
我故作平静，心里却着实纷乱起来。
指望靠我这点努力就让南宫燕立刻觉醒，显然不切实际。
看着她此刻更显眼的一身男装打扮，我甚至担心会不会起了反效果。
听着她们继续谈论如今中原的时局，胸口越发堵得慌。
一想到这风浪或许是我掀起的，便更是如此。
难道潜龙会就这么完了？那些曾要掀翻魔教的龙，如今就甘愿蛰伏沉睡？
墨龙不在了，南宫燕又是这般模样，还有什么理由能顺利走下去？
“……”
许是见我神色黯然，唐素岚看向我，开口道。
“别太担心了。”
“嗯？”
“在四川唐家的地界里，安全得很。你瞧，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这玩笑开得直白。
连南宫燕听了，也微微一笑。
“瑞真啊，胆子这么小可怎么行？”
“这话可不想听你说。”
南宫燕笑了笑，活动了下脖颈。
然后，她瞥了我一眼，转向唐素岚问道。
“素岚姑娘。关于那位赞助人的事，当真不能透露分毫吗？”
唐素岚神色未动，甚至没看我，便答道。
“此事此刻，怕是不宜深谈吧？”
“我对瑞真也坦言了我的资助者。所以……”
“……无可奉告。”
“是吗。”
“那位大人只是嘱我转达，她一直支持着南宫家主，望您早日振作，仅此而已。”
南宫燕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最后说道：
“唐小姐，无论如何，若您能协助寻找那位体型高大的男子——不是我的赞助人——我将不胜感激。他或许还未离开成都。”
南宫燕的决定，我多少能够理解。
毕竟四川唐家，在成都就如同君主般的存在。
忆起昔日曾在唐素岚影响下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安稳的时光，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想在成都寻人，没有比唐家更合适的了。
见唐素岚也要起身，南宫燕拦住了她。
“不必相送了。就让瑞真代劳吧。”
“……我？”
为什么是我？
南宫燕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我唯一的朋友连送都不肯送一下？”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上次不是解释过了吗？你非要在唐小姐面前让我难堪？”
唐素岚的目光在我和南宫燕之间来回扫视，随后对我说道：
“那，瑞真，你送送他吧。”
我明白这是她给予我的体面。毕竟我长久以来一直在资助南宫燕。
我终究无法当着南宫燕的面拂了唐素岚的意。
但我也必须以仆人的身份行事。
总不能在这里宣称唐素岚是我的“主子”吧。
我们迈开了脚步。
并肩而行，口中残留的苦涩仿佛变得更加深沉。
南宫燕开口问道：
“不过，你和唐小姐看起来比想象中亲近啊？即便是专属仆人，我也从未见过唐小姐对男子如此……”
我没等他说完，就像延续昨日的对话般打断了他：
“——你这身滑稽的打扮是怎么回事？怎么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怎么，太帅了？还是说在你家小姐面前看到我这副模样，嫉妒了？不行啊，你这有妻室的人。”
“别瞎分析。我的问题字面意思就是：为什么穿得这么滑稽？”
“……”
南宫燕没有回答。他转而岔开了话题。
“瑞真啊，无论如何，你总得帮帮我。我非得找到那家伙不可。”
看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敌意，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心底愈发坚定了要躲起来的念头。
“成都城里，个子比你高的男人也没那么多吧？看见了总能认出来？”
“比我高的人多了去了。说得我好像有八尺高似的。”
“反正只要比你高，在你眼里不就很显眼了吗？”
“找到了又能怎样？难道要上去问‘阁下可是与南宫家主有仇？’ 哦，正是在下。你是这样找人吗？”
“……倒也不必如此挖苦。”
“放弃吧。你不是连他脸都没看清吗？连张画像都没有，怎么找人？”
南宫燕的眼神一时有些失焦。
我知道，她正在反复咀嚼昨日发生的事。
她低声呢喃着回答。
“不行。”
那是一种属于主角的、绝不放弃的执拗，此刻却仿佛被复仇心取代，在她胸中灼灼燃烧。
“我绝不放弃。一定要找到他。”
“……”
南宫燕或许觉得在我面前如此外露敌意有些难为情，略显尴尬地挠了挠额头，说道：
“送到这里就行了。我们改日再见。还有那个，嗯……”
“……？”
“……唐小姐虽那么说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再喝一杯的。”
“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答，南宫燕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
然而，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事实上，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喂。”
南宫燕回过头看我，噗嗤一笑。
“你这坏蛋。我都叫你名字，你就这么叫我？最近肯叫我名字的，可就你一个了。”
“……压力好大。”
“……哈哈。所以，叫住我干嘛？”
“只是好奇，问问看……你对魔教，没有复仇的念头吗？”
南宫燕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你在这里问这个？”
“刚才听你说起，突然有点好奇。”
沉默了半晌的南宫燕，定定地看着我。
“想。”
“……那么——”
“问题是，瑞真啊，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我本就是个愚钝之人。”
南宫燕尴尬地笑了笑。我能看到他笑容底下那深藏的痛楚。
“师父和父母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若就这样白白送死，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我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没必要非一个人扛着啊。”
“谁会来帮我？”
“比如……潜龙会呢？我听说以前在成都，有抱负的后起之秀们曾聚集在此，共图大志。”
南宫燕发出一声苦笑。
那潜龙会所怀抱的巨龙，尚不自知己为龙，已然沉睡不醒。
“那种儿时的游戏，早就结束了。”
“……儿时游戏？墨龙、你、白潭、青月、素兰小姐，还有好多人聚在一起创立的组织，不是吗？我听说开始之后，还聚集了更多后起之秀——”
“那只是为了寻求归属感，而建立的一个无意义的聚会罢了。况且，自我们师父仙逝后，它就已经死了。这乱世之中，谁还会想起那种过家家？”
“对你来说，那也是过家家吗？”
原本应该比谁都珍视潜龙会的南宫燕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未来正朝着不妙的方向转变——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击中了我。
“不知道。参与时的心情，已经记不清了。但现在，我倒是想认真地想一想。或许，连我自己也隐隐明白，潜龙会才是我实现复仇的唯一救命稻草吧。”
“那么——”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召集不了他们。谁会回应我的呼唤呢？一个失去了一切、再无可失的愚钝之人，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清状况的复仇计划，谁会愿意跟我一起干？”
“……”
“换作是我，我也会拒绝的。说到底，真正需要去拼杀的，不是毫无实力的我，而是他们。谁会为了别人的复仇去吃苦，去牺牲呢？”
“……即将遭殃的，恐怕不止你一家吧？在那之前，先联合起来不是更好吗？”
“真意外，你竟然这么想？”
“……”
“可你想过没有，早在我们之前，就有前辈动过同样的念头。”南宫燕叹了口气，“结果呢？连我们师父在内，不都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主意是好，但不切实际。不如另寻他法。”
他话锋一转，故意用玩笑语气问道：
“看来你是真被吓着了？魔教就那么可怕？”
我没打算说谎：
“……怕，怎么不怕。那可是要杀光所有人的。”
南宫燕的神情微微一凝。紧接着，这位最大的受害者也吐露了真心话：
“说得也是。”
尴尬的沉默过后，我最后确认道：
“所以，你绝不会主动召集潜龙会？”
“不会。除非有人先来请我。”
“……明白了。”
我像个乞丐似的坐在成都街边，消磨着时间。
果然心事重重的时候，没有比这更自在的姿势了。
非得这样直接坐在地上，心里才觉得踏实。
说得好听点，是得接着地气才能喘过气的天生贱命；
说得直白些，就是骨子里透着穷酸气。
正这么想着，身旁突然有人挨着我坐了下来。
打扮得比我还像个叫花子。
令人意外的是，来人竟是韦昌。不愧是皓月门徒，伪装功夫倒是到家。
“贵人。南宫家主大人说想再见您一面，表示治疗已有些进展。”
我嗤地笑了出来。
这种鬼话谁会信啊，南宫燕。
“兄台，劳烦转告：往后要想见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等他服下散功毒的时候，我自会相见。”
“……散功毒？”
我看着韦昌，慢条斯理道：
“上次南宫家主大人似乎不太乐意接受我的心魔‘治疗’，差点没要了我的命，不是么？”
“什么？！”
“可他若肯服毒，见面自然无妨。这意思，你应该懂吧？”
“贵人，倘若家主真有加害之心，我等也绝不敢安排二位相见——”
-您知道的，我在暗中资助南宫燕。
本来不想掺和进去，但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我就想尽力而为。
等我服下散功毒后自会去见您，还请不要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今天我透露的消息，也请您当作不知情。
对信义大人，就只说‘只是让他服了散功毒’便可。
至少要给出这个理由，那位要求我帮助南宫燕的信义大人才会理解吧。
“……我明白了。”
我正这么坐在街边，却看见远处晃晃悠悠走着三个极为眼熟的男人。
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绝不会认错他们。
“大叔？”
韦昌见势不妙，溜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大叔们走去。
“不是，大叔们，你们在成都做什么呢？”
郭杜、古英、马七得大叔这三人组一见到我，顿时喜出望外。
“哎哟，这不是瑞真吗！”
“可算找到你了，臭小子！！”
最后开口的是郭杜大叔。
“想死你了，小子！”
我被他们粗糙的大手揉着脑袋，挨着不痛不痒的拳头，承受着热情的拥抱，好不容易才逮到空隙问道：
“不是，所以你们到底在这儿干嘛呀？连打狗棒都这么搭在肩上。成都如今太平得很，用不着这样防备吧？”
大叔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相反，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向郭杜大叔。
仿佛该由他来传达某个消息。
我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瑞真。”
果然，郭杜大叔脸上重逢的喜悦褪去，换上了一副坚决的神情，他看着我说：
“我们打算加入武林盟的剑队。”
“……”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凝固着怎样一副表情。
最终，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近乎呻吟的疑问。
“……啊？”
“魔教那群混蛋不是越来越猖狂了吗？我们得去保护无辜的人啊。这么多年以乞丐身份讨来的饭，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能坐视不理。”
“……不是吧。”
“要是扔下‘侠’字，我们跟死人有什么区别？整个江湖都在魔教淫威下瑟瑟发抖，像我们这样有本事的人，难道还能缩着脖子躲起来？我们要是躲了，这世上还有谁肯站出来？”
我的眼角微微颤抖。
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当它真来临时，那份冲击还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心底里还抱着大叔们不会离开的幻想。
峨眉山明明远离战火，大叔们为什么要去？他们本不该是那般舍生取义的君子啊。不一直都是偷我铁钱、跟我耍赖的坏大叔吗？
古英大叔解答了我的困惑。
“其实啊，瑞真，郭杜大哥他……气坏了。”
“……”
“听说你从嵩山回来路上，被独孤真默那厮伏击，他当时气得不行。当然，我们也一样火大。”
郭杜大叔没有否认。
“……谁要是敢动我养子一根汗毛，就得做好把命赔上的准备。”
我苦笑出声。
……这也是因为我吗？是我引发的蝴蝶效应？
“……大叔，谁要你们去报仇了？何必这样？”
“这已经不是你的事了。就算你没事，我心里过不去。”
“……您傻了吗？武林盟的剑队都快被杀光了！”
“从一剑队到五剑队是没了，可六剑队和七剑队不还在吗？反正要跟魔教干仗，在武林盟麾下动手，总比单打独斗强。”
“那是去送死啊，大叔们！谁要你们这样去死啊？”
“是不是送死，现在还说不定。每杀一个魔教妖人，或许就等于救下了被他害死的某个人。你说，这难道没有意义吗？”
我终于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预感很不好。”
“……”
“……”
“……”
大叔们一向最信我的预感。
毕竟我知道血路的秘密，过去曾无数次用“预感不好”这个借口，巧妙地避开了凶险的未来。
但郭杜大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这次就算预感不好，也没办法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那好吧，我也去。”
“啥？”
“瑞真，你疯了？”
“喂，臭小子，你去了能顶什么用！”
“那大叔们去了就能顶用啦？在魔教面前，我跟大叔们还不都是任人拿捏的棋子，有什么分别！”
“……“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叔们去送死？我做不到。要死的话，也得让我先死，你们看着！”
直到听到这番话，郭杜大叔才皱紧了眉头，古英和马七得大叔也看向郭杜，等着他拿主意。
郭杜大叔一番苦苦思量后，终于开口。
“……这次还是不行。这次行动，不光是为了你的私仇，更是为了救中原的无辜百姓。如果我们此刻还袖手旁观，那就不配做丐帮弟子，跟蛀虫没什么两样。真想一起行动，除非你也是丐帮中人。”
我长叹一声，抬手按住额头。
“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的。”
“啊？”
“托大叔们的福，我也下定决心了。我会采取行动的。”
“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独孤真默本就盯着你——”
“——所以才更应该由我出面。大叔们不是常说，挨了打就要还手吗！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成都，这……”
大叔们仍旧满脸不信，嗤笑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大难临头的，或许不止你们一家。在那之前，先团结起来不是更好吗？’
南宫燕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
我望着几位大叔，给出了一个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的回答。
“潜龙会，我来接手。”
毕竟，潜龙会当初是因我而解散，如今由我重建，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要让南宫燕成长起来，也离不开从潜龙会中获得的机缘。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
“……该不会，就你们三位来了吧？”
马七得大叔似乎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哼了一声。
“想得美！那位怕是早就在找你了。你赶紧主动去请安吧，最近那位脸色可难看得紧。”
我也莫名地安静坐在她们旁边，参与了谈话。
南宫燕似乎对我与唐素岚相熟感到有些奇怪，但大概将此归因于唐素岚深思熟虑的交际手腕。
唐素岚对我与南宫燕交好也露出了讶异的神色，但最终似乎归结为男人之间没来由的友情。
彼此近况、魔教动向、未来打算、武林盟会谈、墨龙往事……话题一一掠过。
我故作平静，心里却着实纷乱起来。
指望靠我这点努力就让南宫燕立刻觉醒，显然不切实际。
看着她此刻更显眼的一身男装打扮，我甚至担心会不会起了反效果。
听着她们继续谈论如今中原的时局，胸口越发堵得慌。
一想到这风浪或许是我掀起的，便更是如此。
难道潜龙会就这么完了？那些曾要掀翻魔教的龙，如今就甘愿蛰伏沉睡？
墨龙不在了，南宫燕又是这般模样，还有什么理由能顺利走下去？
“……”
许是见我神色黯然，唐素岚看向我，开口道。
“别太担心了。”
“嗯？”
“在四川唐家的地界里，安全得很。你瞧，心事都写在脸上了。”
这玩笑开得直白。
连南宫燕听了，也微微一笑。
“瑞真啊，胆子这么小可怎么行？”
“这话可不想听你说。”
南宫燕笑了笑，活动了下脖颈。
然后，她瞥了我一眼，转向唐素岚问道。
“素岚姑娘。关于那位赞助人的事，当真不能透露分毫吗？”
唐素岚神色未动，甚至没看我，便答道。
“此事此刻，怕是不宜深谈吧？”
“我对瑞真也坦言了我的资助者。所以……”
“……无可奉告。”
“是吗。”
“那位大人只是嘱我转达，她一直支持着南宫家主，望您早日振作，仅此而已。”
南宫燕反复咀嚼着那句话，从座位上站起身来。
他最后说道：
“唐小姐，无论如何，若您能协助寻找那位体型高大的男子——不是我的赞助人——我将不胜感激。他或许还未离开成都。”
南宫燕的决定，我多少能够理解。
毕竟四川唐家，在成都就如同君主般的存在。
忆起昔日曾在唐素岚影响下连一顿饱饭都吃不安稳的时光，心头不禁泛起一丝寒意。
想在成都寻人，没有比唐家更合适的了。
见唐素岚也要起身，南宫燕拦住了她。
“不必相送了。就让瑞真代劳吧。”
“……我？”
为什么是我？
南宫燕也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
“怎么，我唯一的朋友连送都不肯送一下？”
“……我是你唯一的朋友？”
“……上次不是解释过了吗？你非要在唐小姐面前让我难堪？”
唐素岚的目光在我和南宫燕之间来回扫视，随后对我说道：
“那，瑞真，你送送他吧。”
我明白这是她给予我的体面。毕竟我长久以来一直在资助南宫燕。
我终究无法当着南宫燕的面拂了唐素岚的意。
但我也必须以仆人的身份行事。
总不能在这里宣称唐素岚是我的“主子”吧。
我们迈开了脚步。
并肩而行，口中残留的苦涩仿佛变得更加深沉。
南宫燕开口问道：
“不过，你和唐小姐看起来比想象中亲近啊？即便是专属仆人，我也从未见过唐小姐对男子如此……”
我没等他说完，就像延续昨日的对话般打断了他：
“——你这身滑稽的打扮是怎么回事？怎么穿得里三层外三层的？”
“怎么，太帅了？还是说在你家小姐面前看到我这副模样，嫉妒了？不行啊，你这有妻室的人。”
“别瞎分析。我的问题字面意思就是：为什么穿得这么滑稽？”
“……”
南宫燕没有回答。他转而岔开了话题。
“瑞真啊，无论如何，你总得帮帮我。我非得找到那家伙不可。”
看着她眼中熊熊燃烧的敌意，我不禁屏住了呼吸。
心底愈发坚定了要躲起来的念头。
“成都城里，个子比你高的男人也没那么多吧？看见了总能认出来？”
“比我高的人多了去了。说得我好像有八尺高似的。”
“反正只要比你高，在你眼里不就很显眼了吗？”
“找到了又能怎样？难道要上去问‘阁下可是与南宫家主有仇？’ 哦，正是在下。你是这样找人吗？”
“……倒也不必如此挖苦。”
“放弃吧。你不是连他脸都没看清吗？连张画像都没有，怎么找人？”
南宫燕的眼神一时有些失焦。
我知道，她正在反复咀嚼昨日发生的事。
她低声呢喃着回答。
“不行。”
那是一种属于主角的、绝不放弃的执拗，此刻却仿佛被复仇心取代，在她胸中灼灼燃烧。
“我绝不放弃。一定要找到他。”
“……”
南宫燕或许觉得在我面前如此外露敌意有些难为情，略显尴尬地挠了挠额头，说道：
“送到这里就行了。我们改日再见。还有那个，嗯……”
“……？”
“……唐小姐虽那么说了，但我们还是可以再喝一杯的。”
“知道了。”
听到我的回答，南宫燕脸上浮现出满足的神色。
然而，我心中还有一个疑问。
事实上，眼下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事了。
“喂。”
南宫燕回过头看我，噗嗤一笑。
“你这坏蛋。我都叫你名字，你就这么叫我？最近肯叫我名字的，可就你一个了。”
“……压力好大。”
“……哈哈。所以，叫住我干嘛？”
“只是好奇，问问看……你对魔教，没有复仇的念头吗？”
南宫燕脸上的笑容缓缓敛去。
“你在这里问这个？”
“刚才听你说起，突然有点好奇。”
沉默了半晌的南宫燕，定定地看着我。
“想。”
“……那么——”
“问题是，瑞真啊，我真的没有那个能力。我本就是个愚钝之人。”
南宫燕尴尬地笑了笑。我能看到他笑容底下那深藏的痛楚。
“师父和父母含辛茹苦将我养大，我若就这样白白送死，有何面目去见他们？”
我如履薄冰般，小心翼翼地开口说道。
“没必要非一个人扛着啊。”
“谁会来帮我？”
“比如……潜龙会呢？我听说以前在成都，有抱负的后起之秀们曾聚集在此，共图大志。”
南宫燕发出一声苦笑。
那潜龙会所怀抱的巨龙，尚不自知己为龙，已然沉睡不醒。
“那种儿时的游戏，早就结束了。”
“……儿时游戏？墨龙、你、白潭、青月、素兰小姐，还有好多人聚在一起创立的组织，不是吗？我听说开始之后，还聚集了更多后起之秀——”
“那只是为了寻求归属感，而建立的一个无意义的聚会罢了。况且，自我们师父仙逝后，它就已经死了。这乱世之中，谁还会想起那种过家家？”
“对你来说，那也是过家家吗？”
原本应该比谁都珍视潜龙会的南宫燕说出这样的话，让我心里很不是滋味。
未来正朝着不妙的方向转变——这个念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清晰地击中了我。
“不知道。参与时的心情，已经记不清了。但现在，我倒是想认真地想一想。或许，连我自己也隐隐明白，潜龙会才是我实现复仇的唯一救命稻草吧。”
“那么——”
“——但是，即便如此，我也召集不了他们。谁会回应我的呼唤呢？一个失去了一切、再无可失的愚钝之人，一个连自己都搞不清状况的复仇计划，谁会愿意跟我一起干？”
“……”
“换作是我，我也会拒绝的。说到底，真正需要去拼杀的，不是毫无实力的我，而是他们。谁会为了别人的复仇去吃苦，去牺牲呢？”
“……即将遭殃的，恐怕不止你一家吧？在那之前，先联合起来不是更好吗？”
“真意外，你竟然这么想？”
“……”
“可你想过没有，早在我们之前，就有前辈动过同样的念头。”南宫燕叹了口气，“结果呢？连我们师父在内，不都落得个同归于尽的下场？”
“主意是好，但不切实际。不如另寻他法。”
他话锋一转，故意用玩笑语气问道：
“看来你是真被吓着了？魔教就那么可怕？”
我没打算说谎：
“……怕，怎么不怕。那可是要杀光所有人的。”
南宫燕的神情微微一凝。紧接着，这位最大的受害者也吐露了真心话：
“说得也是。”
尴尬的沉默过后，我最后确认道：
“所以，你绝不会主动召集潜龙会？”
“不会。除非有人先来请我。”
“……明白了。”
我像个乞丐似的坐在成都街边，消磨着时间。
果然心事重重的时候，没有比这更自在的姿势了。
非得这样直接坐在地上，心里才觉得踏实。
说得好听点，是得接着地气才能喘过气的天生贱命；
说得直白些，就是骨子里透着穷酸气。
正这么想着，身旁突然有人挨着我坐了下来。
打扮得比我还像个叫花子。
令人意外的是，来人竟是韦昌。不愧是皓月门徒，伪装功夫倒是到家。
“贵人。南宫家主大人说想再见您一面，表示治疗已有些进展。”
我嗤地笑了出来。
这种鬼话谁会信啊，南宫燕。
“兄台，劳烦转告：往后要想见我，只有一个条件。”
“您请说。”
“等他服下散功毒的时候，我自会相见。”
“……散功毒？”
我看着韦昌，慢条斯理道：
“上次南宫家主大人似乎不太乐意接受我的心魔‘治疗’，差点没要了我的命，不是么？”
“什么？！”
“可他若肯服毒，见面自然无妨。这意思，你应该懂吧？”
“贵人，倘若家主真有加害之心，我等也绝不敢安排二位相见——”
-您知道的，我在暗中资助南宫燕。
本来不想掺和进去，但既然已经上了这条船，我就想尽力而为。
等我服下散功毒后自会去见您，还请不要彻底斩断我们之间的联系。
今天我透露的消息，也请您当作不知情。
对信义大人，就只说‘只是让他服了散功毒’便可。
至少要给出这个理由，那位要求我帮助南宫燕的信义大人才会理解吧。
“……我明白了。”
我正这么坐在街边，却看见远处晃晃悠悠走着三个极为眼熟的男人。
起初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但我绝不会认错他们。
“大叔？”
韦昌见势不妙，溜了。我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朝大叔们走去。
“不是，大叔们，你们在成都做什么呢？”
郭杜、古英、马七得大叔这三人组一见到我，顿时喜出望外。
“哎哟，这不是瑞真吗！”
“可算找到你了，臭小子！！”
最后开口的是郭杜大叔。
“想死你了，小子！”
我被他们粗糙的大手揉着脑袋，挨着不痛不痒的拳头，承受着热情的拥抱，好不容易才逮到空隙问道：
“不是，所以你们到底在这儿干嘛呀？连打狗棒都这么搭在肩上。成都如今太平得很，用不着这样防备吧？”
大叔们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相反，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看向郭杜大叔。
仿佛该由他来传达某个消息。
我感觉到气氛开始变得有些不对劲。
“瑞真。”
果然，郭杜大叔脸上重逢的喜悦褪去，换上了一副坚决的神情，他看着我说：
“我们打算加入武林盟的剑队。”
“……”
我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
完全不知道自己脸上凝固着怎样一副表情。
最终，从我喉咙里挤出来的，是一声近乎呻吟的疑问。
“……啊？”
“魔教那群混蛋不是越来越猖狂了吗？我们得去保护无辜的人啊。这么多年以乞丐身份讨来的饭，但凡还有点良心，就不能坐视不理。”
“……不是吧。”
“要是扔下‘侠’字，我们跟死人有什么区别？整个江湖都在魔教淫威下瑟瑟发抖，像我们这样有本事的人，难道还能缩着脖子躲起来？我们要是躲了，这世上还有谁肯站出来？”
我的眼角微微颤抖。
其实我早料到会有这么一天。
可当它真来临时，那份冲击还是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更让我难受的是，我心底里还抱着大叔们不会离开的幻想。
峨眉山明明远离战火，大叔们为什么要去？他们本不该是那般舍生取义的君子啊。不一直都是偷我铁钱、跟我耍赖的坏大叔吗？
古英大叔解答了我的困惑。
“其实啊，瑞真，郭杜大哥他……气坏了。”
“……”
“听说你从嵩山回来路上，被独孤真默那厮伏击，他当时气得不行。当然，我们也一样火大。”
郭杜大叔没有否认。
“……谁要是敢动我养子一根汗毛，就得做好把命赔上的准备。”
我苦笑出声。
……这也是因为我吗？是我引发的蝴蝶效应？
“……大叔，谁要你们去报仇了？何必这样？”
“这已经不是你的事了。就算你没事，我心里过不去。”
“……您傻了吗？武林盟的剑队都快被杀光了！”
“从一剑队到五剑队是没了，可六剑队和七剑队不还在吗？反正要跟魔教干仗，在武林盟麾下动手，总比单打独斗强。”
“那是去送死啊，大叔们！谁要你们这样去死啊？”
“是不是送死，现在还说不定。每杀一个魔教妖人，或许就等于救下了被他害死的某个人。你说，这难道没有意义吗？”
我终于使出了最后的杀手锏。
“我预感很不好。”
“……”
“……”
“……”
大叔们一向最信我的预感。
毕竟我知道血路的秘密，过去曾无数次用“预感不好”这个借口，巧妙地避开了凶险的未来。
但郭杜大叔只是淡淡地笑了笑。
“这次就算预感不好，也没办法了。”
听到这句话，我终于再也忍不住了。
“那好吧，我也去。”
“啥？”
“瑞真，你疯了？”
“喂，臭小子，你去了能顶什么用！”
“那大叔们去了就能顶用啦？在魔教面前，我跟大叔们还不都是任人拿捏的棋子，有什么分别！”
“……“
“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大叔们去送死？我做不到。要死的话，也得让我先死，你们看着！”
直到听到这番话，郭杜大叔才皱紧了眉头，古英和马七得大叔也看向郭杜，等着他拿主意。
郭杜大叔一番苦苦思量后，终于开口。
“……这次还是不行。这次行动，不光是为了你的私仇，更是为了救中原的无辜百姓。如果我们此刻还袖手旁观，那就不配做丐帮弟子，跟蛀虫没什么两样。真想一起行动，除非你也是丐帮中人。”
我长叹一声，抬手按住额头。
“你们先回去吧。我会想办法的。”
“啊？”
“托大叔们的福，我也下定决心了。我会采取行动的。”
“这小子胡说八道什么。独孤真默本就盯着你——”
“——所以才更应该由我出面。大叔们不是常说，挨了打就要还手吗！总不能一辈子窝在成都，这……”
大叔们仍旧满脸不信，嗤笑道：
“那你打算怎么做？”
‘大难临头的，或许不止你们一家。在那之前，先团结起来不是更好吗？’
南宫燕当初对我说过的话，此刻又在耳边响起。
我望着几位大叔，给出了一个他们或许无法完全理解的回答。
“潜龙会，我来接手。”
毕竟，潜龙会当初是因我而解散，如今由我重建，也是理所应当。
更何况，要让南宫燕成长起来，也离不开从潜龙会中获得的机缘。
想到这里，我忽然心念一动，试探着问道：
“……该不会，就你们三位来了吧？”
马七得大叔似乎立刻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哼了一声。
“想得美！那位怕是早就在找你了。你赶紧主动去请安吧，最近那位脸色可难看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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