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月事态望向登上比武台的青月与唐素岚。
在她眼中，这场面也称得上非凡了。
两位绝色佳人严阵以待的擂台。
实力已是出类拔萃，容貌又这般令人惊叹……若是在更大的城池举办，怕早已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但目睹此景的无月事态，心中却五味杂陈。
看到昔日那个稚嫩的孩子，如今竟能牵动中原武林的心神，她固然欣慰；可一想到青月为此承受的苦楚，那份欣慰便化作了苦涩。
她至今仍无法忘却，在峨眉山所见的那一幕惨状。
那是青月内心深种的心魔，偶然泄露的一丝痕迹。
再加上，几天前她还说过不想比武的话……
“……”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无月事态至今仍无法确定。
她唯一的期盼，不过是青月能借比武有所领悟，得以向前迈进一步。
她希望青月能通过与毒凤一战，体悟到些什么。
青月为心魔所困，难道就能置之不理吗？
若放任她自己解决，万一情况变得更糟，又该如何是好？
世间事，终究是成王败寇，只看结果。正因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才更让人心力交瘁。
“……唉。”
忧心忡忡的她，不觉轻叹一声。这声叹息被四川唐门门主，毒王唐赤天察觉了，他开口问道：
“阁下似乎面带忧色。”
无月事态只是回以一抹淡淡的浅笑。
于是唐赤天继续说道：
“不必过于担忧。我已嘱咐素岚，只会在比武中使用合宜的毒术。”
“……并非为此事，门主。”
“……那是为何？”
无月事态看了唐赤天一眼。
两人之间的缘分，当真延续了许久。
因地理相近，彼此往来本就频繁；加之各自成名甚早，同为顶尖高手，从年少时便已知晓对方的存在。
当然，无月事态初次见到唐赤天时，她已是弱冠年华，而他尚是个年幼孩童……
岁月流转至今，能被她称为朋友的人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位毒王正是其中之一。
她向老友问道。
四周的喧闹反倒成了隔绝二人的无形帷幕。
“……听说素岚患上了心魔。”
唐赤天眨了眨眼，望向自己的女儿。
这话题转得突然，他似是有些措手不及。
顿了顿，他也微微倾身靠近武月杀台，压低了声音。
当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坐在原位的便只剩那位目光如刀的独眼高手。
“……是皓月门的家伙，还是丐帮的人，又或是自家内院走漏了风声……这传言可真是传得够远。”
“不知您看到什么，才断定是心魔？可否容我一问？”
“……嗯。”
唐赤天看着远处正挥着手、笑容灿烂的唐素岚，欲言又止。
“……那孩子，没了精神气。”
武月杀台立刻意识到，这话里藏着比听上去更严重的东西。
唐赤天的目光中，映着正活泼与人寒暄的唐素岚。
“……眼下看着还好，可我都记不清多久没见她这副模样了。”
“在唐门里，她什么都不愿做。练功不肯，静坐也不愿……连散步都不去，有时甚至饭也不吃，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里。”
“……竟是这样。”
“多亏还有个小的……啊，您还记得吗？我又添了个老么，如今四岁了。”
“毒王老来得子，我岂会不知。是叫……‘唐烨’吧？”
唐赤天膝下共有五名子女。两女三男。
“正是。也只有在燕儿身边时，她脸上才能见着点过去的开朗神色。在我面前，在致云面前，在其他兄弟姊妹跟前，她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您别误会。我虽长了这么张脸，但对这女儿，我已倾尽所有，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您误会了。家主对小姐的疼爱，中原武林谁人不知呢。”
“……唉，话虽如此。我偶尔从她房前走过，总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孩子在哭？”
“是啊。她一直想做个表率，在弟妹面前总是强撑着端庄持重的长女模样，可私下里……”
唐赤天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常常一哭就是许久。我若想进去安慰，她便推说没事，搪塞过去……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都一年了。大概是从龙凤之会以后开始的吧。这回她说要随我来峨眉山，我反倒松了口气。或许是托了青月小姐的福。”
“……”
“可事态大人，您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就像唐赤天眼中映着女儿的身影一样，无月事态的目光，也落在了远处的青月身上。
“……我家月儿，也染上了心魔。”
唐赤天的眼睛骤然睁大。
“……什么？”
“是……暴戾嗜杀的那种。我亲眼所见。”
唐赤天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那么，峨眉山南陵谷中发现的那二十具尸体，莫非是……”
“您已经知道了？”
“……皓月门徒知道，丐帮弟子也知道。毕竟事情出在峨眉山的地界，我们自然格外留意。”
无月事态长叹一声。想到消息已在不知不觉间流传开来，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唐赤天试图用他惯有的油嘴滑舌，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掌门人您既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怎么不……收拾一下现场呢？”
无月事态对他这番油嘴滑舌，只是报以一丝苦涩的浅笑。
“……那现场，惨不忍睹，已非‘收拾’二字能够形容。”
“……唔。”
唐赤天再也说不出玩笑话了。
“正因为束手无策，才更觉艰难。这时候想想，果然还是外伤好治得多。心魔无药可医……若世上真有哪位名医能治，我哪怕散尽万金，也要求他救救我们素岚。”
无月事态嗤笑一声。
“……毒王您居然会低头求人？”
“为了女儿，有什么不能做的？这份心意，事态您不也一样吗？”
听罢，无月事态也沉吟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当然。”
是啊，为了青月，他又有何事不可为？
这话虽不能对其他峨眉门徒明言，但青月对无月事态而言，确是个太过特殊的孩子。
并非仅因她天资卓绝，也非因她是能将峨眉声望推高一层的奇才。
仅仅是从初遇至今——无月事态虽也自知身为人师尚有不足……但他对青月的疼爱，确如对待亲生女儿一般。
“……她们二人，定都能安然度过的。”
毒王最后说道。
无月事态默默颔首，心中祈愿此言成真。
“嗯。”
就在这时，深深吸了口气的青月，抬眼望向他。
“……？”
无月事态被她脸上的神情惊得一怔。
那神色无比坚定，毫无彷徨，与数日前交谈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青月稳稳抱拳，朗声道：
“弟子准备妥当了。”
一旁的唐赤天见状，不由得歪了歪头。
“……说她身负心魔？这般气度，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不对。
并非如此。
无月事态能够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让他几乎要为先前在毒王面前的唉声叹气而感到羞愧的蜕变。
就像她剑法曾忽然精进那次一样，此番定是又发生了些什么。
一种在他眼中清晰可见的、确凿无疑的变化，正在青月身上发生着。
****
素云宣告比武开始，飘然退至一旁，起手式随即展开。
先感受到的是青月。
姿态娴雅端庄，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即便是我这种一窍不通的门外汉看来，也觉得颇有气势。
“…………不愧是青月小姐。”
身旁的郭杜大叔喃喃自语道。
“果然不负峨眉派希望之名啊。”
这位涉足武林多年的大叔，似乎从那起手式中品出了真切动人的韵味，止不住地感叹。
我姑且出于好奇问道。
“…………那是什么剑法？”
“嗯？还能是什么，少阳剑法呗。”
…………是吗？不是灭绝剑？
接着轮到唐素岚了。
她的起手式同样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无论是比武还是这类场面，我都是头回亲眼见识，倒没有太多感触。
若说有什么想法，大概就是觉得，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还擅长暗器与毒术，着实有些奇妙？
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瑞真。我还以为你不爱看这些呢，怎么出来了？”
“…………心血来潮罢了。”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总得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啊。
“不妨从今天起试着入个门。连这些热闹都不看，人生该多无趣。”
古英大叔插嘴道。
“大哥，随他去吧。瑞真这小子说了，他更喜欢待在地下室里。臭小子，是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现在提什么男人不男人的？
“嗯？”
“不，没事。话说回来，唐素岚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有心魔缠身的样子啊…………”
“…………四川分部那帮人言之凿凿，不信也得信。”
“我更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心志崩溃，昨天那位对谁都和和气气、神采奕奕的小姐，您难道忘了吗？”
“嘘。开始了。”
就在那一刻，青月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姐看过来了！”
周围的人们瞬间如追星族附体，贪婪地享受着青月的目光。
唯独我，只觉得心头一紧，战战兢兢。
拜托了，要崩溃也请适可而止吧。
唐素岚开口了。
不知何时陷入沉寂的比武台上，她的声音格外响亮。
“先手第一着——”
“——请。”
——轰！
伴着一声巨响，青月的身形瞬间消失了。
唐素岚话说到一半，惊得立刻摆开架势。
她的身影也从我眼前消失了。
虽然在峨眉山见过青月杀人，但多半时间我只是闭眼捂耳藏在树上。
深山幽暗，本就看不真切，如今亲眼目睹，震撼感截然不同。
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的身体，原来真的可以快到凭空消失。
两人的身影时隐时现，反复交替。
身旁的大叔们却像能看清似的，不停发出“嚯哦”、“哇啊”、“噫呀”之类的惊叹。
我能感知到的，只有她们的对话。
“——卑鄙！没看到人……在说话吗！”
“卑鄙的是……向你提出比武……还妄想能赢……的我。我很认真——”
就连这断断续续的对话也听不真切。
人群的惊叹、兵刃铿锵的交击声、还有呼啸的风声，将她们的声音撕成碎片，淹没无踪。
“瑞真啊，怎么样？精彩吧？”
郭杜大叔难得这么兴奋，用力晃着我的肩膀。
“……嗯。”
什么都看不清，怎么可能觉得精彩。
我再一次确信，当初决定不踏入武林，实在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不知已交手了多少回合。
比武持续得越久，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深沉。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那种近乎执念的迫切，仿佛将所有人都冻结在了原地。
连青月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竟会将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
在这场连缘由都未曾想清的比武中……她却已倾尽了全力。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被打中，就输了。
体内那股爆发式觉醒的内力，被她小心翼翼地运转周身。
尽管那致命的“活烛”已然失手，但比斗越往后，场面越是凶险万分。
毒针擦着她的眼前飞过。
那些毒针颜色各异。
每一根都透着不祥，仿佛预示着截然不同的死法。
即便如此，还是有躲不开的。
肩头一枚，大腿一枚。
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持续不断。
她同样运转内力，竭力阻止毒素扩散。
一股憋闷感涌上心头。这不是指毒。
每次握剑，这以柔克刚、化解攻势的少阳剑法，在她手中却别扭得很，就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
她心知肚明。
少阳剑，终究不是她的剑。
纵使苦练多年，如今已有五星之境——旁人都对此赞叹不已——但她心底那份憋闷，却丝毫未减。
相反，灭绝剑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霸道、残忍、只为杀戮而生的剑法。她偷偷修习的灭绝剑，竟已至六星。
……她甚至开始确信，只要动用灭绝剑，就一定能击败唐素岚。
每当使用少阳剑，青月总有种穿上硌人衣服的异样感。
仿佛裹着不合体的衣物在行动。
……不合体的衣物？
“……呵。”
一段无比羞耻的记忆掠过脑海，青月不由自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居然还笑得出来。”
对面传来唐素岚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话语。
“……真奇怪。看着不像有余裕的样子。”
动作稍一停顿，青月便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她抬手掩住嘴，压下了那股作呕的冲动。
这般失态、不够端庄的模样，绝不能让他人瞧见。
唐素岚轻轻摇了摇头。
“……真奇怪。今天的你……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是吗。”
“居然主动往我的招式里钻来还手？这不要命的打法是从哪儿学的？少阳剑的基本架势可不是这样的。”
“少阳剑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月儿。忘了我的绰号了？师姐我也算见过些世面，你的话是真是假，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
“而且，说得倒轻巧。在那些沾身即倒的暗器间隙里抢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看来事情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让您有些慌了呢。”
青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唐素岚笑了。
“……师妹有这样的底牌，真是让人吃惊。”
随即，她上下打量了青月一番，轻声说道：
“月儿。只是比武而已，别太勉强，该认输就认输吧。毒积在体内，总归不是好事。”
“若真这么想，当初就不该申请比试。”
“可我关心的就只有你啊？不能往好处想想吗？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变化。”
“……您为何要关心我？”
青月的话划破空气，一阵冰冷的沉默随之弥漫。
唐素岚没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因这停顿而暂歇的比武，引得周围人好奇地注视着她们。
青月一时有些不解。
这问题，有那么难答吗？
然而唐素岚沉默了好一会儿，显得十分挣扎，她眉头紧蹙……
最终，还是柔和地望向了青月。
她说道：
“……因为我们，是同类啊。”
这回答出乎青月的意料。
“欸？”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的选择。”
在她眼中，这场面也称得上非凡了。
两位绝色佳人严阵以待的擂台。
实力已是出类拔萃，容貌又这般令人惊叹……若是在更大的城池举办，怕早已是人山人海，万人空巷。
但目睹此景的无月事态，心中却五味杂陈。
看到昔日那个稚嫩的孩子，如今竟能牵动中原武林的心神，她固然欣慰；可一想到青月为此承受的苦楚，那份欣慰便化作了苦涩。
她至今仍无法忘却，在峨眉山所见的那一幕惨状。
那是青月内心深种的心魔，偶然泄露的一丝痕迹。
再加上，几天前她还说过不想比武的话……
“……”
究竟什么才是正确的选择？无月事态至今仍无法确定。
她唯一的期盼，不过是青月能借比武有所领悟，得以向前迈进一步。
她希望青月能通过与毒凤一战，体悟到些什么。
青月为心魔所困，难道就能置之不理吗？
若放任她自己解决，万一情况变得更糟，又该如何是好？
世间事，终究是成王败寇，只看结果。正因没有绝对的是非对错，才更让人心力交瘁。
“……唉。”
忧心忡忡的她，不觉轻叹一声。这声叹息被四川唐门门主，毒王唐赤天察觉了，他开口问道：
“阁下似乎面带忧色。”
无月事态只是回以一抹淡淡的浅笑。
于是唐赤天继续说道：
“不必过于担忧。我已嘱咐素岚，只会在比武中使用合宜的毒术。”
“……并非为此事，门主。”
“……那是为何？”
无月事态看了唐赤天一眼。
两人之间的缘分，当真延续了许久。
因地理相近，彼此往来本就频繁；加之各自成名甚早，同为顶尖高手，从年少时便已知晓对方的存在。
当然，无月事态初次见到唐赤天时，她已是弱冠年华，而他尚是个年幼孩童……
岁月流转至今，能被她称为朋友的人寥寥无几，而眼前这位毒王正是其中之一。
她向老友问道。
四周的喧闹反倒成了隔绝二人的无形帷幕。
“……听说素岚患上了心魔。”
唐赤天眨了眨眼，望向自己的女儿。
这话题转得突然，他似是有些措手不及。
顿了顿，他也微微倾身靠近武月杀台，压低了声音。
当他脸上的笑意褪去，坐在原位的便只剩那位目光如刀的独眼高手。
“……是皓月门的家伙，还是丐帮的人，又或是自家内院走漏了风声……这传言可真是传得够远。”
“不知您看到什么，才断定是心魔？可否容我一问？”
“……嗯。”
唐赤天看着远处正挥着手、笑容灿烂的唐素岚，欲言又止。
“……那孩子，没了精神气。”
武月杀台立刻意识到，这话里藏着比听上去更严重的东西。
唐赤天的目光中，映着正活泼与人寒暄的唐素岚。
“……眼下看着还好，可我都记不清多久没见她这副模样了。”
“在唐门里，她什么都不愿做。练功不肯，静坐也不愿……连散步都不去，有时甚至饭也不吃，终日把自己关在房里。”
“……竟是这样。”
“多亏还有个小的……啊，您还记得吗？我又添了个老么，如今四岁了。”
“毒王老来得子，我岂会不知。是叫……‘唐烨’吧？”
唐赤天膝下共有五名子女。两女三男。
“正是。也只有在燕儿身边时，她脸上才能见着点过去的开朗神色。在我面前，在致云面前，在其他兄弟姊妹跟前，她连话都不愿多说一句。”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
“您别误会。我虽长了这么张脸，但对这女儿，我已倾尽所有，从未有过半分亏欠。”
“您误会了。家主对小姐的疼爱，中原武林谁人不知呢。”
“……唉，话虽如此。我偶尔从她房前走过，总能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
“……那孩子在哭？”
“是啊。她一直想做个表率，在弟妹面前总是强撑着端庄持重的长女模样，可私下里……”
唐赤天脸上露出尴尬的神情。
“……常常一哭就是许久。我若想进去安慰，她便推说没事，搪塞过去……我真不知该如何是好。这都一年了。大概是从龙凤之会以后开始的吧。这回她说要随我来峨眉山，我反倒松了口气。或许是托了青月小姐的福。”
“……”
“可事态大人，您为何忽然问起这个……”
就像唐赤天眼中映着女儿的身影一样，无月事态的目光，也落在了远处的青月身上。
“……我家月儿，也染上了心魔。”
唐赤天的眼睛骤然睁大。
“……什么？”
“是……暴戾嗜杀的那种。我亲眼所见。”
唐赤天迟疑片刻，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
“……那么，峨眉山南陵谷中发现的那二十具尸体，莫非是……”
“您已经知道了？”
“……皓月门徒知道，丐帮弟子也知道。毕竟事情出在峨眉山的地界，我们自然格外留意。”
无月事态长叹一声。想到消息已在不知不觉间流传开来，心头更是沉甸甸的。
唐赤天试图用他惯有的油嘴滑舌，缓和一下凝重的气氛。
“……掌门人您既然第一时间发现了，怎么不……收拾一下现场呢？”
无月事态对他这番油嘴滑舌，只是报以一丝苦涩的浅笑。
“……那现场，惨不忍睹，已非‘收拾’二字能够形容。”
“……唔。”
唐赤天再也说不出玩笑话了。
“正因为束手无策，才更觉艰难。这时候想想，果然还是外伤好治得多。心魔无药可医……若世上真有哪位名医能治，我哪怕散尽万金，也要求他救救我们素岚。”
无月事态嗤笑一声。
“……毒王您居然会低头求人？”
“为了女儿，有什么不能做的？这份心意，事态您不也一样吗？”
听罢，无月事态也沉吟片刻，随后点了点头。
“……当然。”
是啊，为了青月，他又有何事不可为？
这话虽不能对其他峨眉门徒明言，但青月对无月事态而言，确是个太过特殊的孩子。
并非仅因她天资卓绝，也非因她是能将峨眉声望推高一层的奇才。
仅仅是从初遇至今——无月事态虽也自知身为人师尚有不足……但他对青月的疼爱，确如对待亲生女儿一般。
“……她们二人，定都能安然度过的。”
毒王最后说道。
无月事态默默颔首，心中祈愿此言成真。
“嗯。”
就在这时，深深吸了口气的青月，抬眼望向他。
“……？”
无月事态被她脸上的神情惊得一怔。
那神色无比坚定，毫无彷徨，与数日前交谈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青月稳稳抱拳，朗声道：
“弟子准备妥当了。”
一旁的唐赤天见状，不由得歪了歪头。
“……说她身负心魔？这般气度，实在叫人难以想象。”
……不对。
并非如此。
无月事态能够感觉得到。
那是一种让他几乎要为先前在毒王面前的唉声叹气而感到羞愧的蜕变。
就像她剑法曾忽然精进那次一样，此番定是又发生了些什么。
一种在他眼中清晰可见的、确凿无疑的变化，正在青月身上发生着。
****
素云宣告比武开始，飘然退至一旁，起手式随即展开。
先感受到的是青月。
姿态娴雅端庄，四周顿时响起一片赞叹之声。
即便是我这种一窍不通的门外汉看来，也觉得颇有气势。
“…………不愧是青月小姐。”
身旁的郭杜大叔喃喃自语道。
“果然不负峨眉派希望之名啊。”
这位涉足武林多年的大叔，似乎从那起手式中品出了真切动人的韵味，止不住地感叹。
我姑且出于好奇问道。
“…………那是什么剑法？”
“嗯？还能是什么，少阳剑法呗。”
…………是吗？不是灭绝剑？
接着轮到唐素岚了。
她的起手式同样引得众人啧啧称奇。
无论是比武还是这类场面，我都是头回亲眼见识，倒没有太多感触。
若说有什么想法，大概就是觉得，这么漂亮的姑娘居然还擅长暗器与毒术，着实有些奇妙？
仅此而已。
“话说回来，瑞真。我还以为你不爱看这些呢，怎么出来了？”
“…………心血来潮罢了。”
不喜欢归不喜欢，但我总得为自己的未来着想啊。
“不妨从今天起试着入个门。连这些热闹都不看，人生该多无趣。”
古英大叔插嘴道。
“大哥，随他去吧。瑞真这小子说了，他更喜欢待在地下室里。臭小子，是男人就该有男人的样子。”
现在提什么男人不男人的？
“嗯？”
“不，没事。话说回来，唐素岚小姐怎么看都不像有心魔缠身的样子啊…………”
“…………四川分部那帮人言之凿凿，不信也得信。”
“我更信自己的眼睛。什么心志崩溃，昨天那位对谁都和和气气、神采奕奕的小姐，您难道忘了吗？”
“嘘。开始了。”
就在那一刻，青月朝这边看了过来。
“小姐看过来了！”
周围的人们瞬间如追星族附体，贪婪地享受着青月的目光。
唯独我，只觉得心头一紧，战战兢兢。
拜托了，要崩溃也请适可而止吧。
唐素岚开口了。
不知何时陷入沉寂的比武台上，她的声音格外响亮。
“先手第一着——”
“——请。”
——轰！
伴着一声巨响，青月的身形瞬间消失了。
唐素岚话说到一半，惊得立刻摆开架势。
她的身影也从我眼前消失了。
虽然在峨眉山见过青月杀人，但多半时间我只是闭眼捂耳藏在树上。
深山幽暗，本就看不真切，如今亲眼目睹，震撼感截然不同。
直到此刻我才第一次真切体会到——人的身体，原来真的可以快到凭空消失。
两人的身影时隐时现，反复交替。
身旁的大叔们却像能看清似的，不停发出“嚯哦”、“哇啊”、“噫呀”之类的惊叹。
我能感知到的，只有她们的对话。
“——卑鄙！没看到人……在说话吗！”
“卑鄙的是……向你提出比武……还妄想能赢……的我。我很认真——”
就连这断断续续的对话也听不真切。
人群的惊叹、兵刃铿锵的交击声、还有呼啸的风声，将她们的声音撕成碎片，淹没无踪。
“瑞真啊，怎么样？精彩吧？”
郭杜大叔难得这么兴奋，用力晃着我的肩膀。
“……嗯。”
什么都看不清，怎么可能觉得精彩。
我再一次确信，当初决定不踏入武林，实在是这辈子最明智的选择。
不知已交手了多少回合。
比武持续得越久，周遭的寂静便越是深沉。
两人身上迸发出的那种近乎执念的迫切，仿佛将所有人都冻结在了原地。
连青月自己都难以置信。
她竟会将自己逼迫到如此地步。
在这场连缘由都未曾想清的比武中……她却已倾尽了全力。
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被打中，就输了。
体内那股爆发式觉醒的内力，被她小心翼翼地运转周身。
尽管那致命的“活烛”已然失手，但比斗越往后，场面越是凶险万分。
毒针擦着她的眼前飞过。
那些毒针颜色各异。
每一根都透着不祥，仿佛预示着截然不同的死法。
即便如此，还是有躲不开的。
肩头一枚，大腿一枚。
刺痛感顺着神经蔓延，持续不断。
她同样运转内力，竭力阻止毒素扩散。
一股憋闷感涌上心头。这不是指毒。
每次握剑，这以柔克刚、化解攻势的少阳剑法，在她手中却别扭得很，就像穿了件不合身的衣裳。
她心知肚明。
少阳剑，终究不是她的剑。
纵使苦练多年，如今已有五星之境——旁人都对此赞叹不已——但她心底那份憋闷，却丝毫未减。
相反，灭绝剑却像是为她量身打造。
霸道、残忍、只为杀戮而生的剑法。她偷偷修习的灭绝剑，竟已至六星。
……她甚至开始确信，只要动用灭绝剑，就一定能击败唐素岚。
每当使用少阳剑，青月总有种穿上硌人衣服的异样感。
仿佛裹着不合体的衣物在行动。
……不合体的衣物？
“……呵。”
一段无比羞耻的记忆掠过脑海，青月不由自主地、极轻地笑了一声。
“居然还笑得出来。”
对面传来唐素岚略显急促的喘息声，夹杂着话语。
“……真奇怪。看着不像有余裕的样子。”
动作稍一停顿，青月便感到胃里一阵翻涌。
她抬手掩住嘴，压下了那股作呕的冲动。
这般失态、不够端庄的模样，绝不能让他人瞧见。
唐素岚轻轻摇了摇头。
“……真奇怪。今天的你……感觉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是吗。”
“居然主动往我的招式里钻来还手？这不要命的打法是从哪儿学的？少阳剑的基本架势可不是这样的。”
“少阳剑到底是什么样的，我应该比谁都清楚吧？”
“……月儿。忘了我的绰号了？师姐我也算见过些世面，你的话是真是假，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
“而且，说得倒轻巧。在那些沾身即倒的暗器间隙里抢攻，哪是那么容易的事？到底发生什么了？”
“……看来事情没有预想中那么顺利，让您有些慌了呢。”
青月没有再说话，只是抬起头，直视着她的眼睛。
唐素岚笑了。
“……师妹有这样的底牌，真是让人吃惊。”
随即，她上下打量了青月一番，轻声说道：
“月儿。只是比武而已，别太勉强，该认输就认输吧。毒积在体内，总归不是好事。”
“若真这么想，当初就不该申请比试。”
“可我关心的就只有你啊？不能往好处想想吗？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变化。”
“……您为何要关心我？”
青月的话划破空气，一阵冰冷的沉默随之弥漫。
唐素岚没能立刻回答这个问题。
因这停顿而暂歇的比武，引得周围人好奇地注视着她们。
青月一时有些不解。
这问题，有那么难答吗？
然而唐素岚沉默了好一会儿，显得十分挣扎，她眉头紧蹙……
最终，还是柔和地望向了青月。
她说道：
“……因为我们，是同类啊。”
这回答出乎青月的意料。
“欸？”
“……所以，我才想知道你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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