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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投名状

5小时前 都市 1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十二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秘书一处办公室

沈渡签字的时候,笔尖在文件末尾顿了半拍。

不是什么大事。

一份关于全省能源工作会议的纪要,常务副省长何岳年主持,办公厅负责整理。

措辞他都看过三遍,措辞没有问题。

问题在别的地方。

他每次签沈渡两个字,都会把渡字的三点水写得极窄,窄到几乎贴住右边的度。

这个习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经记不清了。

大概是从意识到名字可以被辨认的那天起。

在省委大院里,你的名字出现在哪份文件上、出现在谁的批示旁边、出现的频率是升是降,都有人在看。

名字不是名字,名字是坐标。

他把签好的纪要放到左手边铁皮文件盘里。

盘里已经摞了四份,最上面一份是关于省委常委会下周议题的拟办意见,沈渡在建议那一栏用铅笔写了两行字,又擦掉,重新写。

常委会的议题排序是门学问,排错一个位置,得罪的不止一个人。

座机响了。

内线。三短一长。收发室老赵。

沈处长,有你一个快递。没寄件人,我放收发室了。你看是你让人来拿,还是我给你送上去。

沈渡手里还握着笔。他把笔搁在文件上方。

什么样的信封。

牛皮纸。A4大小。挺薄的。掂着没什么分量。

我下来拿。

他挂了电话。

窗外银杏树上有只灰喜鹊落在歪着的枝头,跳了两下,飞走了。

靠南边那棵最老的银杏,树冠被去年一场冰雹打歪了一截,当时后勤处的人说要砍,办公厅主任老马说了句等它自己长。

这棵树就留到了今年。

沈渡每次经过都会看一眼,不是欣赏,是核对。

树还在,日子还在。

他站起来,把西装扣子系上。深灰色,雅戈尔。秘书一处的人不穿太好的牌子,也不穿太差的。太好是招摇,太差是不尊重岗位。

脖子上挂的工作牌在胸前晃了一下。他把它塞进衬衫口袋。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二十一分

🏝️地点:省委大院,从办公厅到收发室的路

收发室在省委大院西侧,和办公厅隔着半个院子。

沈渡穿过院子的路线是他每天固定的:从三楼下来,走东楼梯,绕过一楼大厅那块为人民服务的红色牌匾,从侧门出去,经过停车场和后勤仓库之间的通道,到收发室。

这个过程大约三分半钟。

三分半钟里他会碰上什么人、被谁看见、对方回去怎么说,这些都是省委大院生活的一部分。

今天他碰上了三个人。

第一个是一楼大厅里,省政府办公厅后勤处的副处长刘文敏,五十出头,手里端着一杯刚泡的茶。

看见沈渡便点了下头,下巴的弧度刚刚好,不过于热情,也不冷淡。

沈渡回了同样弧度的招呼。

他在心里记了一笔:刘文敏今天没去参加全省后勤工作会议,那个会何岳年要讲话,刘文敏应该在场才对。

第二个是停车场管理室的老曾。

老曾坐在岗亭里看手机,抬头看见沈渡,按了一下岗亭窗户下面的按钮。

道闸杆抬起来,不是有车要过,是他表示我注意到你了。

沈渡冲他扬了一下下巴。

第三个是后勤仓库门口蹲着抽烟的小伙子,不认识,大概是新来的合同工。

小伙子看了沈渡一眼,没打招呼,继续抽烟。

沈渡记了他的脸。

在省委办公厅做了十年,从科员做到处长,他学会的第一件事不是写材料,是认人。

哪张脸属于哪个部门、什么级别、和谁走得近,这些信息在正式会议上用不到。

但某个关键节点上,你看见过某人和某人一起抽过一根烟,这比三页纸的汇报材料管用。

收发室是间不到二十平的小屋子。老赵坐在一张旧写字桌后面,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下面压着十几张便签纸和一张泛黄的院历。

沈处长。老赵站起来,从桌边塑料筐里翻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来。九点多到的。我以为是文件,掂了掂又不像。

沈渡接过信封。

牛皮纸,A4大小,没有寄件人栏,没有快递单。

收件人写的是省委办公厅 沈渡,字是打印的,宋体,四号。

纸质摸上去是那种最普通的办公用牛皮纸,全省任何一个文具店都能买到。

他用食指和拇指捏了一下信封的厚度。很薄。里面是一个硬物,长方形,比火柴盒大,比名片盒小。

U盘。不用拆就知道。

谁送来的。

没注意。早上六点半到七点之间到的,那会儿我还没来。小陈值班,他说是堆在大院传达室窗口的。和其他报纸一起。

小陈人呢。

换班回去睡觉了。

沈渡把信封拿在手里,没有立刻走。

老赵看他不说话,多问了一句:要不我给保卫处打个电话?

不用。

沈渡把信封折了一下,塞进西装内侧口袋。口袋的深度刚好吞没它,从外面看不出任何痕迹。

赵师傅,这事先别跟别人提。

老赵看了他一眼。老赵在收发室坐了十五年,见过太多不提的事情。他说好,坐下来继续翻报纸。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三十五分

🏝️地点:省委办公厅三楼,秘书一处办公室

回到办公室,沈渡把门关上。

秘书一处的办公室格局是这样的:处长有独立办公室,门对着走廊。

副处长和四个科员在外间的大办公室。

今天外间只有小周在,另外三个去了省委小礼堂布置下午的会议。

他把百叶窗的叶片往下压了压,让从走廊看进来的视线被截断。然后坐回办公桌前。

桌上那台台式机是内网专用,不连互联网。

旁边有一台笔记本电脑,连的是办公厅的行政网,可以上网,但也只是收发邮件、查资料。

他把笔记本打开,等桌面加载完毕,然后做了一件事。

他把网线拔了。

RJ45接头从笔记本侧面弹出来,塑料卡扣发出一声轻响。右下角的网络图标弹出一个黄色的感叹号。

然后他把信封从内侧口袋里抽出来,撕开。

黑色U盘。

无标签。

无品牌标识。

USB接口的金属片上有轻微的磨损痕迹,说明被人插拔过不止一次。

沈渡把U盘握在掌心里两秒,感觉到金属正在被体温焐热。

他把U盘插进笔记本的USB口。

系统识别。驱动器图标弹出来:可移动磁盘(H:)。点进去,只有一个文件。

文件名:00001.mp4。

文件大小:687MB。

创建日期:今年六月。

他右键点击文件属性,在详细信息栏里看到:时长1小时12分钟,分辨率1920×1080,帧率30fps,音频编码AAC。

手机拍的,横屏。

拍摄设备型号那一栏为空,被人抹掉了。

沈渡的右手食指悬在触摸板上方,停了三秒。

然后他双击了文件。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

🏝️地点:同上,沈渡的笔记本屏幕前

播放器打开。画面是黑的。

先出来的是声音。

一个女人说了句灯太亮了,声音不高,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已经不需要商量的事。

然后是一个男人的笑声,很短,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种。

画面亮了。

酒店房间。

地毯是米色,床单是白色。

床头柜上放着一瓶没开的矿泉水和一部手机。

窗帘拉得很严,看不出是白天还是晚上。

天花板的灯全开着。

女人跪在地毯上。

她穿的是一件浅灰色连衣裙,裙摆被推到腰以上。

里面是黑色内衣,款式保守,不是情趣款。

脸上化了一点淡妆,口红的颜色在灯光下偏暗。

她的头微微低着,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侧脸。

她身后站着一个男人。赤身。

身前还有一个。也是赤身。

两个人看不到脸。画面只到他们的肩膀以下。

沈渡按了暂停。

他的拇指按在空格键上没有松开,指关节的白印子从皮肤下面透出来。

他认识这张脸。

常务副省长何岳年的儿媳。省文化厅非遗处主任科员。许清歌。

去年全省非遗保护工作会议上,他在会场见过她一次。

她坐在文化厅那一排的最边上,面前摆着一沓申报材料,记录了完整的笔记。

散会后她站起来和同事说话,笑了一下,把碎发别到耳后。

沈渡当时想的是:何岳年的儿媳挺朴素。

现在这张脸在屏幕上,和他隔着四个月的时光。

他点了继续播放。

后面的内容他看完了。没有快进,没有跳过,每一个画面都看在眼里。

画面里的许清歌没有叫,没有哭,没有说不要。

她的表情是一种训练过的平静,像是把身体和精神分开做了两件事。

身体在执行指令,精神在别的地方。

只有一次,她身后的男人动作太猛,她膝盖在地毯上向前滑了一寸。

她本能地伸手撑了一下地板。

那只手在画面里出现了不到一秒,手指张开,用力撑住米色地毯。

然后她自己把手收回去,放回膝盖上。

沈渡看着那只手。

视频进行到一个小时十一分钟的时候,两个男人先后从画面里出去了。

许清歌跪在原地没动,过了几秒才慢慢坐到地上,把裙摆从腰上拉下来。

她低着头,手指在地毯上摸了几下,找什么东西。

画面没有结束。

镜头还在拍。

一只手腕从画面左侧伸进来,手里拿着一瓶拧开的矿泉水。

那只手腕上戴着一块百达翡丽,白金表壳,表盘是深蓝色的。

许清歌接过水,没有喝,放在地毯上。

那只手在她脸颊上拍了一下,力度很轻。

沈渡盯着那块表。

百达翡丽,Calatrava系列。

全省戴得起这个牌子的人不少,戴得起又愿意戴的人不多。

何维舟算一个。

何岳年的独子,省发改委能源处处长。

他这个人的穿衣打扮向来讲究,但不显摆,讲究到你觉得那是他的教养而不是财富。

视频的最后十秒,画面突然黑了一下。不是结束,是有人在操作镜头。

然后有一个声音从画面外传进来。男人。听不出年龄,声音很平,不激动,也不冷漠。像是在交代一项工作。

沈处长。

沈渡的身体坐直了。

这是你的投名状。

画面彻底黑了。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上午十点零四分

🏝️地点:同上

沈渡拔掉U盘。

他把U盘握在掌心里很久。金属已经完全热了,和体温一个温度。然后他把U盘放进西装内侧口袋,和信封放在一起。

笔记本屏幕上的播放器窗口还开着。

进度条停在最后一秒,画面上是一片黑。

沈渡点了关闭。

然后他打开回收站,把文件清空。

接着打开注册表,删掉了播放记录。

做完这些,他把笔记本合上,网线重新插回去。

黄色的感叹号消失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银杏树还在那里,歪着的那棵被下午的太阳照出一个斜斜的影子。

院子里有人走过,他认出一个是省委宣传部的干事,手里抱着一摞材料。

另一个是司机班的老吴,一边倒车一边歪头看后视镜。

一切都在正常运行。

他从口袋摸出手机。

通讯录滑到S那一栏。

宋尧。

省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副主任。

他的中学同学。

两个人从十六岁就在一起打球,他打前锋,宋尧打后卫。

宋尧的父亲是省高院退休法官,一辈子审过一千多件案子,退下来后养了一阳台的兰花。

宋尧进纪委是他父亲的意思,他父亲说纪委比法院更需要稳得住的人。

沈渡的手指悬在拨出键上方。

三秒。

他把手机放下了。

不是不信任宋尧。

宋尧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但刀一旦出鞘,局面就变了。

一旦有了正式的调查记录,这条路上就没有回头路。

他必须先搞清楚三件事:视频是不是真的、寄U盘的人是谁、对方要他入的这场局到底有多大。

他把手机翻过来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窗外又停了那只灰喜鹊,还是在那根歪枝上,歪着头看窗内的沈渡。他的眼睛看着那只鸟,脑子里装的是另一个画面。

许清歌的那只右手。手指张开,用力撑住地毯,然后自己收回去。

那个动作不值一提。

全程一小时十二分钟,那只是一秒不到的动作。

但沈渡知道,一个人在被完全剥夺的时候,本能地伸出手去撑,撑住了然后又自己收回来。

这说明她已经训练到连本能都可以压制。

何维舟把她训练了多久。

手机在他翻过来放的时候亮了一下。是屏幕上弹出了当天的日程提醒:下午三点,省委小礼堂,全省能源工作会议协调会。何岳年主持。

沈渡看着何岳年三个字。

他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三下,轻到没有声音。然后拿起手机,翻了另一个号码。

姜晚棠。

备注名只有一个字:棠。

电话拨出去。

嘟了三声,对面接了。

风声先传进听筒,她大概在工地,她父亲姜海声的建筑集团正在城东盖一个商业综合体。

然后风声被屏蔽,她走进了车里或者室内。

沈渡。她叫他的名字。没有喂,没有什么事。就是叫名字。她叫了十七年,每次都是这两个字,不长不短。

你在公司吗。

在。下午去工地。怎么了。

我晚上去你那。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很短,但沈渡听到了。窗外的灰喜鹊飞走了,带着一声翅膀拍打树枝的声音。然后姜晚棠回答,恢复了她一贯的大方语气。

几点。

八点以后。

好。我做饭。

不用做太多。

我做的从来不多。你吃的从来不少。

沈渡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个笑的动作,没有笑出任何声音。

晚上见。

晚上见。

他挂了电话。

通话记录:打给姜晚棠,时长四十七秒。

这个时长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但通话对象会。

如果有人调他的通话记录,棠这个字够他们琢磨一阵子。

沈渡把U盘从内侧口袋取出来,放进办公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

抽屉里有几份过期的保密文件、一盒名片、一本翻旧了的《党政机关公文处理工作条例》。

他把U盘压在条例下面,锁好抽屉,钥匙放进裤兜。

然后他坐下来,拿起上午没看完的第三份文件。

是一份关于省直机关节能减排考核办法的征求意见稿。

全是空的,全是虚的,全是让省直各单位报一堆永远报不准的数据然后汇总排名的行政游戏。

沈渡拿起了笔,在第一页上写了审核意见。

建议征求各单位意见后上会。

九个字,没有错误,也没有内容。

他在省委办公厅做了十年,最擅长的就是写这种既挑不出错又没有任何实际意义的拟办意见。

不是他愿意写,是这个位置要求他写。

秘书一处负责全省最重要文件的流转,但流转本身不是权力,让他流转什么、给谁看、不给谁看,才是权力。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上午十点三十五分。

距离下午三点的协调会还有四个多小时。

何岳年会坐在主席台正中,他会代表办公厅坐在右侧第二排做会议纪要。

届时他和何岳年之间的距离是十二米。

十二米外的那个人,不知道他已经看到了那个房间。

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日期:十月十七日

⏰时间:晚上八点二十三分

🏝️地点:姜晚棠的顶层公寓,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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